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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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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期待

待和容清棠一起用過膳,衛時舟牽著她在坤寧宮的庭院裏散步消食。

太陽早已西墜,白日裏炎熱的暑氣也隨之消散了許多,樹蔭下不時拂過陣陣讓人覺得舒適的輕風。

容清棠身上仍是酸軟無力的,她本不想出來,但經過昨晚,容清棠覺得自己的體力確實有些差,應該多動一動。

不求能比過自幼習武的衛時舟,但她也不能太早敗下陣來。

容清棠沒想到自己竟還會在這些事上有奇怪的好勝心。

昨晚兩人忙著別的,沒有抽出空來閑聊,這會兒得閑納涼,容清棠便同衛時舟說起了他離開後京中發生的事情。

衛時舟一直耐心地聽著,適時給她回應。

待說到自己為姜蘭雪和郭明宴賜了婚時,容清棠忽而想起什麽,側首看向衛時舟:“我記得早在我們成婚之前,你便知道國公府的千金和戶部尚書的長子之間情投意合。”

容清棠也是因為曾聽衛時舟說過此事,才會有心幫這對有情人一把。

那晚在雲山寺,還不知道衛時舟想與她以“假夫妻”的方式合作時,容清棠曾以為他是想讓自己舉薦合適的皇後人選。

但那時不管容清棠提起誰,都被衛時舟有理有據地擋了回來。他還順勢誆容清棠同他成婚,說是需要請她幫忙,一起應對他在朝中受到的掣肘。

容清棠也是後來才知道,其實衛時舟並不在意朝臣們如何議論後位空懸一事,也有足夠的能力整飭朝堂。

“那時你應命人將大臣們舉薦的皇後人選都調查過一遍?”

衛時舟也不否認,如實道:“我一一找出了她們不能做皇後的理由。”

她們都不是容清棠。

其實這才是唯一的原因。

那時容清棠剛與謝聞錦和離,與衛時舟還不算熟悉,他無法向她表露自己的心意,便只能找其他站得住腳的理由留在她身邊。

容清棠在書房外的一棵羅漢松邊停下,沈默了須臾,還是忍不住問他:“若我當時沒有答應你,仍然離開了呢?”

即便是兒時誤服了有毒的糕點後體弱的容清棠,也跟著她的父親游歷過許多地方。父親沒有因為她身上的病根而把她拘在一處,而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盡可能地帶她去見更廣闊壯麗的天地。

那是父親對她的期待,也是她自己的。

容清棠曾在父親的書房裏看見過一份很大的輿圖,知道越過無邊無際的海面之後,還有許多她不曾踏足過的陌生國度。那些古今游記上都鮮有提及的地方對容清棠有著難以言喻的吸引力。

在衛時舟提起“假夫妻”的約定之前,容清棠原本打算帶著柔藍和群青、綠沈他們離開長安。

前世早亡的她失去了可以重新游歷四方的機會,發現自己重活時,容清棠本想好好彌補這個遺憾。

在察覺自己對他心動之前,即便是答應了衛時舟會同他做假夫妻,容清棠也計劃著,兩年之期一到,她仍然會離開宮城。

那時容清棠只把這裏當成一個她短暫停留的地方。天高海闊,還有很多她想去、能去的地方。

再後來,他們雖然都心照不宣地越過了那條界線,可容清棠還是沒有叫停那座山間小樓的修建進程。

直到現在,他們已經成了對於彼此來說最親密的人,但容清棠仍然不覺得自己會在這座被高墻圍起來的宮城中留一輩子。

她的心裏已經刻下了衛時舟的名字,她愛他,也願意一直做衛時舟的妻子。可容清棠很清楚,自己還是期待與向往著宮墻之外的天地。

但衛時舟呢?

她不想被勉強,被困住,也同樣不願意勉強或束縛他。

容清棠知道自己的郎君是這世上權勢最盛,卻也最不自由的人。她和他是夫妻,容清棠不願,也不能拋下他,困住他。

兩難的境地,容清棠不知道自己該如何走。

衛時舟一直垂眸看著容清棠,沒有忽略她柔和神情下的幾分猶豫。

他太了解她,不難看穿她此時在想些什麽。

“如果那時你沒有同意做我的皇後,我會和你一道離開。”他正色道。

容清棠怔了怔,下意識說:“可你是皇帝……”

“也可以不是。”衛時舟溫聲道。

與她相比,皇位和江山,身份和權力,都微不足道。

前世容清棠離開後,衛時舟在那把龍椅上坐了幾十年,卻如同一具被剝離了靈魂的行屍走肉。

在容清棠不記得他的那些日子裏,衛時舟曾聽她的父親,他的恩師,說起過很多與她有關的事情。

他知道,容清棠能當得好皇後,擔得起一國之母的責任,但她最想要的,其實並不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權力。

容清棠自幼跟著她的父親周游各地,雖然老師每年回長安來見衛時舟時都會帶容清棠一起,但這裏只是她所有旅程中的一個驛站。

她一直都屬於更遠的地方。

安王府的一方後宅困不住她,這座宮城也一樣。衛時舟不會讓容清棠因為他而停下,放棄。

衛時舟愛她的一切,包括她的自由。

他絕不會允許自己或是別的什麽成為困住容清棠的牢籠,哪怕是鑲滿了金玉寶石,再以至高無上的權力作為點綴的金絲籠,也只會讓那份可貴的,令他著迷的自由雕零,枯萎。

所以他將容清棠攬進懷裏,溫聲說:“你不用因為任何人或事而改變自己的想法與選擇,無論何時,無論你想做什麽,想去哪裏,我都會陪你一起。”

“因為你是我唯一的期待。”

他希望容清棠能先是她自己,再是他的妻子。

但衛時舟是因為她,才找到了完整的,活著的自己。

容清棠聽得出衛時舟話裏的認真。

而這份鄭重讓她的心更亂了。

衛時舟體貼地沒有繼續這個話題,適時牽著她走進書房,提起了另一件事:“我之前制取的那色‘東方既白’的顏料還有嗎?”

容清棠點了點頭,“還有很多。”

那色“東方既白”的原料珍貴,制取的方式十分覆雜,容清棠很喜歡,但也用得很省。

衛時舟揉了揉她的頭發:“不需要省著用,不夠了告訴我一聲便是,我很樂意為自己的夫人制取顏料。”

容清棠正欲說些什麽,一擡眼卻看見了什麽,不由得腳步微頓,挽著衛時舟停在了原地。

“怎麽了?”衛時舟側首問她。

容清棠輕輕拉著他往門外走,狀似神色自若道:“我忽然想起來,之前我畫了圖樣讓尚衣局給你做了新衣,你還沒試過。”

衛時舟眸光微轉,朝容清棠方才望見的位置看去。

原來是因為這個。

他牽著容清棠往書桌邊走去,停在了那幾幅畫旁邊。

“畫了我,卻不想讓我看見?”清朗溫潤的聲音裏含著笑意。

容清棠有些赧然。

容清棠雖早已以“青裏”之名聞名於世,所作的畫總能為文人墨客所欣賞和稱讚,但她其實更擅長,也更喜歡畫山水之色,並不常畫人。

因為她總覺得,若不能將形神與氣韻都把握得足夠好,沒有足夠深刻與真實的了解,落於紙筆之間的便不能被看作是原本的那個人。

而衛時舟離開長安的這段時日,每到很想他的時候,容清棠便會提筆畫下自己腦海裏的衛時舟。

夢回前世的他為自己修墓立碑的時候,容清棠醒來便畫下了那個沈默平靜,似是心藏遠山與深海的衛時舟。

尚食局的人送來了蜜餞海棠果,容清棠便忍不住想起了還在雲山寺時,那個總是一副斯文書生打扮,表面彬彬有禮,實則一直設法離她更近的那個衛時舟。

她沒有親眼見過衛時舟在戰場上英勇抗敵,便將他身著戎裝離開長安時的模樣與她想象中的威嚴戰船畫在了一起。

為姜蘭雪和她的心上人賜婚之後,容清棠憶起了大婚時與她穿著同色喜服的衛時舟,便畫下了那日俊美無儔的新郎官。

一幅接著一幅,容清棠已經記不清這段時日以來自己畫了多少與衛時舟有關的畫。每一幅她都仔細收了起來。

昨日她親自裝裱了最近的這幾幅畫,還沒有來得及收尾,便先放在了書桌上。

不曾想衛時舟回來得突然,容清棠忘了讓柔藍將這幾幅畫收起來。

不期然讓正主看見了她筆下的他,容清棠有點不好意思。

衛時舟微沈的目光在那幾幅畫上凝了許久。

容清棠正猶豫著不知該如何轉移話題時,便察覺到衛時舟松開了自己的手。

她心裏一頓,下意識柳眉輕蹙。

卻見衛時舟回身朝著門口走去,關上書房的門之後才又回到她身邊,攬著她的腰,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他安靜垂首,額頭輕輕抵著她的,低聲問:“我不在的時候,很想我嗎?”

所以才有了這些畫裏的他。

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心跳聲,容清棠的氣息亂了幾分。

她輕輕“嗯”了一聲。

似是擔心衛時舟會聽不清,容清棠又重覆了一遍:“你不在家的時候,我很想你。”

得到她的答案,衛時舟很久都沒有說話。

他不在她身邊時,容清棠會在他們共同的家裏等他,思念他。

還一筆一筆地,畫了他。

她也在很認真地愛著他。

何其有幸,他能擁有她帶來的這一切。

衛時舟用長指溫柔地纏繞起一縷容清棠垂散在肩側的長發。

他忽然想起,容清棠曾以她自己的發絲為線,為他繡了新婚時的那個香囊。

或許早在她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他們便註定會如那絲絲縷縷的發繡一樣,彼此纏繞,牽掛一生,再無分離。

“我也想作一幅畫,但需要夫人幫我,可以嗎?”他俯在容清棠耳畔,輕聲問。

衛時舟的聲音仍然清淺溫雅,但容清棠卻莫名聽出了一點別樣的暧.昧意味。

“需要我做什麽?”容清棠有些疑惑,“幫你研墨嗎?”

衛時舟笑著搖了搖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句什麽。

容清棠下意識攥了攥手指,心跳停了一息,隨即又跳得像是亂鼓砸出的曲調,起起伏伏,一聲重過一聲。

耳尖的熱意蔓延開來,容清棠從沒做過這般大膽的事,卻絲毫沒有要拒絕他的念頭。

“好。”她答應下來。

得她允準,衛時舟才抱起容清棠往不遠處的美人榻走去。

將容清棠放在榻上後,衛時舟輕輕解開她腰間的系帶,脫下了她身上的月色金絲長裙放在一旁。

鮮妍柔美的菡萏再次為他綻放。

衛時舟俯身擁著容清棠吻了許久,才依依不舍地在她精致白凈的鎖骨上落下繾.綣一吻,隨即走到書桌邊,鋪開了一張嶄新的畫紙。

無人打擾的書房內,衛時舟畫下了一幅絕不會示於人前的,只有他與她能同賞的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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