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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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時分,安王府。

滿面肅容的謝聞錦已經在安王謝應禮的書房中沈默地佇立了許久。

劉氏被捕入獄,隨他一起造反的那些人大都是各地的山匪流寇,已經翻不出什麽大浪。可這次的事牽連甚廣,不僅是皇城和六部等地方,就連軍中也得令徹查,是以安王近幾日一直在處理手頭的軍務。

見謝聞錦仍固執地不願離去,安王的視線從手中的軍報上移開,終是嘆了一口氣,問他:“你想讓我幫你做什麽?”

安王已經不知該如何勸謝聞錦,便數次將他拒之門外,今夜卻還是讓他找到機會跟了進來。

謝聞錦沈聲道:“那夜劉相強闖宮門,皇帝和太上皇都不在,為了謀權篡位,他定不會放過清棠這個皇後。劉相可曾威脅到她的安危?”

他將之前說過的話重覆了一遍:“我很擔心清棠如今的情況,若有機會,我想進宮去見她一面。”

劉相攻城那日,謝聞錦甫一得知他帶兵去了宮門外便立即策馬往宮城奔去。但他抵達之後卻被一隊來歷不明的人馬遠遠攔住,無法靠近宮門一步,更無從得知宮裏的情況。

“劉氏身上的官服已經穿不上了,他不再是劉相。”

安王按了按眉心,繼續道:“你也很清楚,宮裏那位貴人早已不再是能由你直喚閨名的身份,我更不會幫你做這些逾距的事。”

“她是皇後,你是臣民,即便日後再出現在同一個場合,你也只能在她面前俯首跪拜,沒有資格探聽她的任何私事。”

“更遑論要私下裏見她。”安王的語氣嚴厲了許多。

他沒想到,時至今日,謝聞錦竟然還沒有死心。

早知如此,為何又在擁有時不知珍惜?

謝聞錦梗著脖子,不願對當下的任何境況低頭。

“那晚您曾帶兵與劉氏對峙,我聽聞她也去了,”謝聞錦頓了頓,聲音有些啞,“我就是想知道,她那時……害怕嗎?”

謝聞錦每晚都會夢見容清棠從山階上墜落,而自己連她的墓碑都無法靠近,他怕極了那夢會成真。

“她本就身子不好,又為何不躲開這場亂子?”

心裏有了猜測,謝聞錦蹙著眉問:“是皇帝不在京中,卻需要她一介柔弱女流在宮裏替他穩定人心嗎?所以她才不得不去面對那些事情。”

安王忽而想起了那個兵戈聲陣陣的夜晚,也想起了那時出現在劉氏和所有將士們面前的皇後。

落落大方,端莊優雅,絲毫不見慌亂與惶恐,容清棠面對劉氏時也十分沈著冷靜,不僅沒有被他激怒,還大有勝券在握的篤定與淡然。

這樣的她的確可以穩定人心。

但安王看得出來,容清棠並非被迫出現在那裏,那是她自己的決定。

即便皇帝和懷荊都為她準備好了萬無一失的藏身之地,但她還是來了,以一國之母的身份,承擔起了皇室的責任。

容煜的學識與德行足以擔當帝師,而她是容煜的女兒,即便是被罷官抄家之後,容煜也付出了全部的愛與精力悉心教導她。

容清棠出落成如今模樣,安王府二少夫人的身份的確配不上她。

見安王沈默不語,謝聞錦繼續沈聲道:“我不明白,為何她寧願在那座冷冰冰的宮城中擔驚受怕,也不願意再給我一個機會。”

“就因為令人稱羨的高位和權力嗎?”

“若這些在你心中仍是疑問,或許你絲毫不了解她。”安王放下手裏的軍報,直視著謝聞錦。

所以謝聞錦才會覺得容清棠只是一介弱質女流,承擔不起任何風雨的重量。

“帝後之間感情篤深,她也並非是會因為權勢或身份而委屈自己做違心決定的性子。”

容清棠留在皇帝身邊,做他的妻子,只是因為她願意。

“你既不知她的好,也不知她曾待你的好,執念又為何如此深重?”

謝聞錦攥了攥拳,眼底已滿是陰郁之色。

“可她與我自幼便有婚約,本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是謝家婦,還……還已非完璧之身,我不明白她為何還會轉投他人懷抱……”

“夠了!”安王厲聲打斷謝聞錦的話。

“你竟以為憑著這些,她便該永遠留在你身邊?”

聽見謝聞錦或是口不擇言或是真實想法的這些話,安王目露失望:“若早知你會負她,當年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同容煜提起你們的這樁婚事。”

謝應禮自知,百年之後,他無顏去見自己的老友。

不僅因為他的一個兒子負了容清棠,另一個兒子又不顧倫理地覬覦她。

“我沒有負她!”謝聞錦高聲為自己辯駁,“我已經向她解釋過,當初我故意接近劉楚楚,只是為了替……替我生父報仇。”

見他仍堅持著這番說辭,安王斂著眉,話裏帶著怒意反問他:“難道只有與旁人有了什麽糾葛才算負心之舉嗎?”

“心有打算卻欺她瞞她,娶了她卻又冷待漠視她,難道這些不算負心?”

“你們的確早有婚約,可她嫁給你一年,你都不曾看過她親手為你們畫下的那幅大婚圖。那畫就在你的書房裏放著,你卻重金去外面買了贗品送與劉楚楚。”

“她是畫家‘青裏’一事,雖不曾明說,可她也從不曾有意遮掩自己的畫作,還存了向你說清楚的心思,主動贈畫給你。但你身為她的夫君,卻連那畫究竟是否出自她之手都認不出。”

不難想到,她決定和離時該有多失望。

“再者,”安王頓了頓,信手朝窗外指了指,“你們和離後,你在王府裏種滿了海棠樹,日日都看著它們出神。但你竟到如今都不知曉,她名字裏有‘棠’之一字是因為她的母親喜歡海棠花,她自己其實更加喜歡紅楓。”

最盛的那陣怒意過去,安王意識到了什麽,不動聲色地逐漸放緩聲音:“你還以為你一日是她的夫君,她便永遠都無法擺脫你的姓氏嗎?”

“聞錦,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你何必自困自苦到如此地步?”

一字一字聽完這些,謝聞錦從不知自己竟然錯到如此境地。

他忽然想起來,曾經有一回自己折了海棠花枝去送給容清棠,那時她笑著接過花,然後提起了她名字裏的這個“棠”字因何而來。

但他忘了。

或者說,他自以為是地覺得,只要是他送的,容清棠都會喜歡。

至於她喜歡紅楓一事……

謝聞錦竟毫無印象。

原來早在自己毫無所覺的時候,他就親手斷送了可以了解容清棠並得到她全部心意的機會。

那衛時舟呢?

他是否對容清棠的一應喜好了如指掌?還是說,作為高高在上的帝王,他根本就不需要知道這些,也仍然能得到容清棠。

那顆早已不堪重負的心倏地沈入黑沈沈的深淵底,幾乎讓謝聞錦溺斃在沒有邊際的無力感裏。

攥成拳的雙手一寸寸收緊,掌心與指骨處的疼痛撕扯著謝聞錦的理智。

衛時舟,謝聞諶,就連……

他們都知道她有多好。

唯獨他,一葉障目,因那紙婚約而覺得一切都理所當然,到頭來卻失去了與她有關的一切。

有什麽東西搖搖欲墜。

“我承認,我的確不了解清棠。”謝聞錦語氣悲涼道。

“可是父親,”他終於還是忍不住,聲音嘶啞地問出了那句足以讓整個安王府分崩離析的話,“您為何會如此了解她?”

安王心底一震,大掌緊扣在桌沿,陰沈的神色間隱忍著什麽。

一陣狂風在原本平靜的夜裏驟然呼嘯而起,挾著勢要摧毀一切的決心狠狠撞開了書房一側的窗,也吹亂了屋內兩人的衣擺。

同一時刻,安王府後宅一處檀香裊裊的屋子裏,王妃手裏那串從不離身的佛珠沒來由地斷了線。

散落的佛珠爭先恐後地墜.落在地,叫囂著奔向世上最見不得光的地方。

只餘一地破碎與荒唐。

身邊的老嬤嬤猶豫著喚道:“王妃……”

安靜地看著最後一粒逃亡的佛珠被墻邊的陰影攔下,王妃將光禿的細繩放在指間撚了撚,語氣平靜道:“收拾一下,明天我們搬去白雀庵住一段時日。”

老嬤嬤心驚不已。

雲山寺香火鼎盛,去上香祈福或是短住清修的人絡繹不絕。

但與之相對的,去白雀庵的人並不多。不僅僅是因為白雀庵地勢偏僻了些,還因為那裏住著許多被長安城中的名門大戶送進去的女子。

名為清修,實為軟禁,所有人都知道被送進去的女子已經徹底被自己的家族放棄。一旦被送進去,大多數女子都終生不得出。

王妃竟寧願主動搬去白雀庵住,也不願留在王府嗎?

“王妃,您何至於此……”老嬤嬤輕聲勸道。

“王爺自從返京那日起,便每日都會來靜蘭院看您。饒是您再如何思念早夭的小少爺,也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您和王爺之間到底還有夫妻情分,總不能一直這樣冷著避著。”

坐在梨花木桌邊的人面色淺淡,似是置身事外般說起:“正是因為他每日都來。”

每每看到謝應禮,她便會想起自己多年前發現的那個令人作嘔的秘密。

她獨自將那個卑賤而骯臟的秘密咽了下去,一如咽下一塊遍布尖銳棱角的石頭。

那塊醜惡的石頭劃破了她的咽喉,捅穿了她的臟腑,也早已碾碎了她和謝應禮之間所謂的夫妻情分。

當日她做主放那孩子離開,讓她掙脫了王府這方昏暗骯臟的後宅,可她自己一生都無法再與這座王府撇清關系。

飛出去的鳳凰不會再回首看向這座明著花團錦簇,暗裏千瘡百孔的府邸。

她無法像那個不染纖塵的姑娘一樣幹脆利落地和離,能眼不見為凈也好。

翌日清晨。

昨夜狂風大作,卻並未落下雨來,耀眼的陽光照常鋪灑在人間。

卻照不亮某些至暗時刻留下的突兀痕跡。

一夜過去,安王府裏的下人們不知道為何原本只是暫時住在外面的二少爺會冷著臉命人將自己院子裏的東西全都搬出去,更不知道為何王妃也要帶著身邊的嬤嬤離府,還是去偏僻冷清的白雀庵。

仿佛自從那位貴人離開王府,這裏的一切便都亂了套。

主子們的臉色都不好看,有眼力見的家丁和丫鬟們也都緊著弦。

安王得知王妃要去白雀庵暫住的消息時蹙了蹙眉,沈默了須臾,卻到底沒有阻攔,只命人悉心護在王妃周圍。

而王妃聽嬤嬤說謝聞錦也要離府時卻是怔楞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王妃,依您看,王爺和二少爺這是……”

王妃朝嬤嬤笑了笑,沒有言語。

謝應禮瞞了這麽多年,若非他自己不想或不願繼續隱忍,謝聞錦應至死都不會知曉這件事。

莫非多一個人知道,他心上的負罪感與愧疚會減輕分毫嗎?

安王府如今一門兩將,大權在握,何等的風光?

可惜,自從謝應禮的目光在不該停留的人身上多停了那一瞬,他便戴上了終生不得解脫的枷鎖。

這座王府,果然是爛到了根上。

*

坤寧宮。

帝後用完了早膳,侍女們撤下杯盤碗碟後安靜地退了出去。

安王府裏發生的事情並未對容清棠和衛時舟造成任何影響。兩人準備出宮一趟,正在更衣。

除了容清棠以外,衛時舟不習慣在更衣一事上假手於人。而他如今還多了個習慣,或者稱之為愛好更為合適——親自替容清棠更衣。

屋裏便沒有留下任何宮人。

但容清棠的臉皮到底更薄一些,甫一看見衛時舟寬闊光.裸的脊背和胸膛,她便低下腦袋,收回目光,只當自己心裏沒有那些奇奇怪怪的念頭。

昨晚衛時舟在書房裏畫完那幅畫後,便替容清棠穿好了裙衫,抱著她回到了寢殿。

路上容清棠還未從剛才那幕讓人面紅耳熱的畫面裏抽離,一直埋首於衛時舟的懷裏,不讓他看見自己酡紅的臉頰。

衛時舟一路哄著,好不容易才讓懷裏的人願意同自己說話,一開口卻是讓他答應,今後得至少隔一日才能再行夫妻敦倫之事,也不許他再哄著她一起作那種離經叛道的畫了。

情之所至,容清棠感覺得到衛時舟對自己的欲.求。兩人親昵纏.綿時她自然也樂在其中。容清棠覺得隔一天再做那事,自己應該吃得消。

她不知道的是,顧及著她的身子,衛時舟原本打算克制著,起碼得每隔兩日再找她親密。平白縮短了一日期限,不知饜足的衛時舟自然是願意的。

但衛時舟也不會被情.欲沖昏頭腦,不管他們如何約定,一旦察覺容清棠受不住了,他無論如何都會停下來。

衛時舟喜歡同她親近,不是因為那蝕.骨銷.魂的滋味讓他蒙了心,只是因為那個人是她。

而衛時舟不知道的是,看過昨夜他作的那幅畫後,這會兒容清棠看著他的寬肩窄腰,也悄悄起了點不那麽正經的念頭。

他畫了那樣一幅飽含夫妻意趣的美人圖贈與她,自己似乎也理應回贈一幅?

“怎麽看著我出神?”察覺容清棠的目光不時落在自己腰腹間,衛時舟含笑問道。

容清棠連忙收回目光,故作鎮定道:“我只是在想,為何你腹間塊壘分明,我卻沒有。”

衛時舟從善如流地答道:“女子若長期強身健體,應也會有這些。但……”

“但我生性怠惰,且比不上你的毅力和體力,沒有也罷。”容清棠很有自知之明地接話。

衛時舟笑著搖了搖頭,走近後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麽,惹得容清棠心頭一跳,下意識擡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似嗔似怨道:“你怎麽愈發孟浪了!”

“好了,不逗你了,”衛時舟把容清棠攬進懷裏,開始幫她換出宮要穿的衣衫,“趁著日頭還不太烈,我們得早些上山。”

按照容清棠所畫的圖紙修建的山間小樓已經竣工,但她還沒有去看過,今日便打算同衛時舟一起去一趟。

容清棠配合地任由他動作,說:“去完小樓那邊,我們再去村子裏看看竹溪先生,然後回狀元府和師父、師娘他們一起用膳。”

老先生和師父他們都只知道衛時舟親征,還不知道他已經平安返回。衛時舟回京的消息對外仍瞞著,只當休沐幾日。但親近的人,他想讓他們早些放心下來。

“懷樂近來應琢磨了許多新菜式?”衛時舟猜測道。

“對,之前師兄擔心我,就每日換著花樣做吃的,我好像都吃胖了。”

“擔心你什麽?”衛時舟故意問。

容清棠擡眸望了衛時舟一眼。

他竟然沒有否認她吃胖了這件事,難道她真胖了?

“他擔心我太想你,會害了相思病茶不思飯不想。”

“那你有嗎?”

容清棠老神在在地搖了搖頭,“自然是沒有的,我不是還吃胖了?”

衛時舟也不追問,只溫聲同她說:“你分明就瘦了。”

她嘴上說得輕松,可衛時舟已經從柔藍那兒得知,他的信沒有及時送到時,容清棠連口茶水都喝不下。

衛時舟會因她對自己的牽掛而覺得愉悅,卻更心疼她因為自己而憂慮。

幸好,他不會再離開她了。

衛時舟打算同師父和懷樂多學幾道菜,也多陪她回狀元府跟家人一起吃飯,要真的把她的身子養得更康健些才行。

“以後我們每日都一起用膳,一餐都不能落下。”他忽然提起。

容清棠怔了怔,隨即眉眼帶笑地擁住他,柔聲道:“好,你可是皇帝,一言九鼎。”

如果他忙著政事抽不出空來,她也會去紫宸殿裏陪他一起用膳。

所謂夫妻,其實就是在每一個清晨與黃昏,每一餐飯食之間。

容清棠很慶幸陪在自己身邊的人是衛時舟。

*

兩人出宮時沒讓柔藍和群青他們跟著,衛時舟帶著容清棠走了一條可以直接出宮的暗道,避開了所有人,隱匿行蹤。

若衛時舟已經回京的消息傳到朝中,他就偷不到這浮生幾日閑了。

走出暗道後便是上山的小徑,衛時舟牽著容清棠的手停下,側首看向她,溫聲問:“山路陡峭難行,我背你上山,好不好?”

容清棠頓了頓,溫和的目光筆直地望進他眼底。

那裏蓄著不加掩飾的,仿佛永不會枯竭的溫柔愛意。

“好。”她柔聲應下。

衛時舟稍往前了半步,在容清棠面前半蹲俯身。

看著他寬闊的肩背,容清棠心底軟成一片,慢慢靠了上去。

衛時舟穩穩地承托起她的身子,背著她緩步往山上走去。

“若是那些言官知曉我竟以皇帝為騎,讓你在我面前俯首弓背,彈劾我的折子恐怕會像雪花一樣紛紛落到你的桌案上。”

衛時舟低低地笑了笑,說:“那我便下旨,讓他們都回家去背一背自己的夫人。”

“為何?”

“為了讓他們都知道,能背著自己的夫人行走於人世間,著實是件很幸福的事情。”

前世的他沒有這個機會。

夢裏都不曾有過這般幸福的場景。

容清棠眼眶微熱,隱約帶了點悶聲:“還要去看老先生和師父他們,妝不能花,你別害我哭。”

衛時舟腳步微頓,故意說混賬話:“不會在這個時候弄哭你的。”

容清棠心神微滯。

不在這個時候,意思是會在別的什麽時候?

思及自己最近一次因何而哭,容清棠又羞又惱,方才的感動與傷感都散了,她忍不住握拳捶了捶衛時舟的背:“你在說什麽啊……”

衛時舟臉上的笑意更盛,卻不忘趕緊哄自己容易害羞的妻子。

兩人笑鬧了會兒之後,容清棠安靜地靠在衛時舟背上,雙手松環著他的脖頸,心底轉過了許多念頭。

以前兩人的關系還不算親近時,容清棠偶爾會覺得外表溫文爾雅的衛時舟像是一尊玉質的雕像,氣質溫潤隨和,卻只可遠觀。

但隨著兩人愈發親密,她發現,原來衛時舟也會有耍賴不想去上朝,只想待在她身邊的時候。

原來衛時舟也會被愛和欲填滿身體,變成只有她知曉的另一副模樣,一面溫柔地哄勸,一面又急又兇地索取。

他也會說一些讓人招架不住的胡話,逗得她開心時他自己好似會更愉悅。

高臺上的玉雕神像因她而沾染了七情六欲,將世間最好的一切都捧來給了她,讓她如何能不沈醉其中?

眼看著兩旁的樹木越來越高大茂密,容清棠隨即又想起,他們正要去的地方,前世曾修有她的墳塋。可是如今,那裏矗立著屬於她的小樓。

前世,容清棠與身邊這個男子之間並無來往,對他更是沒有半點了解。而現在她是他的妻子,他是她能夠完全信任與托付的愛人。

她曾以一縷殘魂的模樣,在那片茂盛的紅楓樹旁邊,在自己的墓碑前,同衛時舟看過同樣的山河四季。

那時容清棠還曾疑惑過,自己並不認識衛時舟,他為何會選到那樣一個處處都合她心意與喜好的地方為她修墓立碑。

那個地方看出去的景致格外讓容清棠滿意,還讓她喜歡到重活一世後仍想擁有這裏,想在此處修建起屬於自己的小樓。

容清棠從衛時舟手裏買下那個地方之後,在她最初的計劃裏,小樓裏會有同她一起長大的柔藍、群青和綠沈的房間,也會有她的師父、師娘和師兄們的。

後來容清棠才知道,衛時舟之所以能選到這樣一個讓她處處都喜歡的地方,是因為在乎,因為他對她歷久彌新的愛意。

容清棠一直都覺得世間情愛並非多麽難的事情。若是感覺不到,即便對方說得再天花亂墜,做出多深情不移的模樣,她都不會信。

但衛時舟給她的愛,容清棠感受到了。

充盈而美好,柔軟又堅實,沈甸甸的,像絢爛蓬勃而又永遠不會枯萎的花束,讓容清棠捧了滿懷。

所以,容清棠的小樓裏也還會有每晚都擁著她入眠的衛時舟。

這一世,她和他仍然不會錯過那片連綿山脈的四季景致。但不同的是,這一回她可以靠近他,觸碰他,擁有他,也被他擁有。

與此同時,衛時舟也想起了許多。

前世他親手為容清棠修墓立碑後,曾日覆一日地守在她旁邊,一言不發地望著對面的山川。

無人知曉他有多希望能真的陪在容清棠身邊,一起吹風賞月,看那些她喜歡的山水。

可那時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選的地方容清棠是否會覺得滿意,也不知道她會不會怪自己越過了她的師父師娘,親自處理了她的身後事。

重活一世,衛時舟得以在那個春時靜夜,在山間古寺的亭下,聽見容清棠答應同自己成婚。

即便是有著其他理由的假夫妻,他也終於有了可以在她身旁長久駐足的理由。

衛時舟還在春日宴上得到了容清棠親自準備的仲春禮——她畫下的四時山水圖。

那時衛時舟才知道,原來她前世香消玉殞後還曾同自己在一處看過同樣的四季輪轉,原來她也是喜歡那個地方的。

那幅容清棠畫的四時山水圖,一直被衛時舟掛在紫宸殿內最顯眼的位置。忙於政事暫時無法脫身去到她身旁時,衛時舟便會不時朝那幅畫看去。

就好像看到了容清棠全神貫註地為他作畫時的模樣。

走到那片紅楓林外時,衛時舟停下腳步,清朗如泉的聲音在容清棠耳畔響起: “今年春天時我沒有立場和身份隨你一起來這裏,但以後我都陪你一起過來,好不好?”

這是他給她的承諾。

也是他想找她討要的約定。

“好。”容清棠笑著應下。

確定彼此的心意後,容清棠總會給他最篤定的回應,衛時舟心下滿足。

自從今年春時在雲山寺中,他一步步走向容清棠,停在恰到好處的距離借故向她問路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不安與痛苦都可以被撫慰,曾經錯失的一切也都加倍回到了他懷中。

擁有她的愛和陪伴,衛時舟就擁有了最不可替代,也最牢不可破的安寧與幸福。

如夢似幻,卻又最為真實。

再沒有任何人或是任何一場雨,能妄圖將容清棠從他身邊奪走。

他絕不會再離開她。

“等和師父師娘他們一起用完膳,今晚我們回小樓這邊的家住好不好?”容清棠伏在衛時舟背上,輕聲問。

“今晚我想在新家裏看星星。”

衛時舟自然是願意的。

無論是華貴威嚴的宮城,溫馨熱鬧的狀元府,還是獨立於山間的小樓,都是他和她的家。

有她在,這些地方才能稱之為家。

他重新邁步,帶著自己的愛人一起穿過那片紅楓林,步入獨屬於他們的世外桃源。

巍峨青山綿延萬裏,雲卷雲舒自有其趣。

四時的景致,往後他和她都不會錯過。

正文完結。

後面會是夫妻日常、其他人的結局以及各種番外

(預收對新文很重要很重要,謝謝大家支持)

預收《露水夫妻重生後》在專欄等rua~

1.

楚玉晚是名滿京城的高門貴女,言行舉止從無任何差錯。

但因為兩杯被人下了蠱毒的酒,她陰差陽錯地和自己的心上人裴清淵做了露水夫妻。

每月都有幾日,這位光風霽月的首輔大人會在深夜裏探開她閨房的窗,步入石榴紅帳幔,與她共赴巫山。

翌日清晨楚玉晚醒來時,枕邊定是冰冷一片,裴清淵早已離去,只偶爾會將他為心底那抹已故白月光準備的禮物遺落在房內。

她求而不得,他也一樣,這很公平。

他們都知道這段關系只是意外,只是暫時,無人提起嫁娶或將來。

所以重來一世,已經耗盡心力的楚玉晚不想再撞南墻了。

世間如意郎君何止二三,選誰不比選他更舒心呢?

2.

裴清淵重生後有些猶豫,他不知是該借著先機化解毒酒一事,還是該將計就計,再與楚玉晚彼此牽絆一回。

可還沒等他做好決定,裴清淵卻發現楚玉晚將那杯本該被遞到他手裏的毒酒攔下,轉而遞給她那個青梅竹馬的小將軍。

二人言笑晏晏,語氣熟稔地把酒言歡,宛如一對璧人。

刺眼極了。

食用指南:

1.雙初戀,he

2.追妻不換男主

3.年齡差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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