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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舊迎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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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舊迎新(上)

臘月二十三在桂區這邊就已經算是開始過年了,這天李水琴要拜神祈願,早早就起來準備大公雞、豬肉、花生米、金針(黃花菜)、木耳、供茶供酒供飯,將客廳的八仙桌挪到院裏,朝南擺著。

桌子最前端放香架子,是上下兩層呈長方形的紅木架,有五個並排的小洞,中間三個插線香,兩邊插紅蠟燭,架子左右兩邊各擺一束用柚子葉、柏枝、肉桂葉捆成的葉束,在本地,這三樣東西有驅邪避兇的寓意,拜神、祭祖都會用到,捆葉束用的是紅繩,不能用其他。

從香架依次往下是三個並排的小酒杯、三杯茶、三碗飯,之後是金針木耳、花生米和白灼的大公雞、帶皮豬肉,桌角放疊好的黃紙,還有金銀元寶。

拜過一輪,斟酒斟茶後,李水琴就會拿出一張提前找算命先生寫下的祈願清單,上面是家裏人的姓名、生辰八字、祈願語等等,對著供桌念,虔誠的祈求新的一年家人平安順遂,心想事成,念完要拜三拜,把祈願單折好裝進一個紅色香囊,掛在香架子旁邊,等還願那天再取下,最後燒紙元寶,放鞭炮,整個儀式才算完成。

拜神都是在上午,越早越好,下午再拜那就不叫拜神,叫拜祖,也就是祭拜祖宗的意思。

這些事一向都是她媽負責安排,烏桃就跟著拜、燒一下黃紙元寶,在家拜完,還要把供品收進竹籃帶去社公廟繼續拜,她以前不信這些,也懶得去,今年罕見的跟著一塊來了。

整個烏家莊都是今天拜神祈願,鞭炮聲齊鳴,社公廟人擠人,供臺都擺不下,只能等前面的拜完了,後面的再進去,有的村民急哄哄的,錯拿了別人家的供品,回家才發現公雞不是自己家那只,想換回來都不知道找誰。

以前李水琴也錯拿過,為避免這種情況再發生,烏桃專門從景德鎮定制了一套拜神用的瓷器,青釉的,樣式古樸,從酒杯到盤子,都是獨一份,絕不會認錯,旁人一看就知道是她家,每回擺出來都被誇好看。

李水琴笑的合不攏嘴,“我女兒從外地買的,找遍南桂都找不出第二套!”

廟裏人多,實在擠不進去,烏桃就和放寒假回來的烏榴去大榕樹那邊掛許願牌,樹下有很多換了新衣的小孩在追逐打鬧,有的手裏拿著用零花錢買來的摔炮、火柴炮,大人呵斥他們不許往人多的地方放,他們也聽話,嘻嘻哈哈鬧著跑遠。

“今年人真多啊。”每年都回來,往年卻沒有今年熱鬧,烏榴拿著一把香,看著人來人往的社公廟感嘆,隨手拍了張照片發給同學。

“不少在外打工的人元旦就回來了,沒走,昨天鎮上和縣城的所有學校開始放寒假,孩子們都回村,所以熱鬧。”

“往年都沒有這麽多人。”

“今年不一樣吧。”

“是啊。”

不一樣,烏家莊已經變了,跟之前不一樣,也不對,用她爸的話說就是現在的烏家莊跟二三十年前的烏家莊很像,綠樹環繞的老房子,背後是郁郁蔥蔥的山林,霧氣繚繞,神秘,悠遠,哪怕是冬天,這裏也生機勃勃,沒有絲毫頹敗。

拜完社公,烏桃騎電驢載她媽回家,妹妹騎另外一輛跟在後面,路上碰見相熟的村民,都問今年都有誰回來過年。

往年烏梨都是回江西公婆家過春節,前兩天視頻說跟姐夫商量好了,今年回帶孩子回烏家莊團圓。

到家正好吃中午飯,也不用怎麽做,把公雞切了,調一個白斬雞的蘸醬,豬肉切薄片煸炒出油脂,放金針木耳一塊炒,再弄個青菜,簡簡單單的一餐飯就做好了,三個人吃綽綽有餘,還剩下不少,也不用留著晚上吃,拌飯餵給家裏的三只四腳成員,剩飯剩菜一直都是它們負責打掃。

屋檐下掛著成排的臘肉臘腸辣排骨,還有臘魚臘鴨,風幹鴿子肉、風幹魚,各種菜幹、瓜條,一串串新拔的大蒜,一筐筐剛挖的土豆,有黃皮,也有紅皮的,還沒有時間處理的水靈靈的大蘿蔔堆成小山,這是要切開腌制曬蘿蔔幹的,旁邊還有不少芥菜頭、兒菜,都是要腌制保存的,鹹菜壇都洗幹凈在外面晾著了。

吃過午飯就開幹,烏桃姐妹倆負責洗、切條,李水琴負責撒鹽搓出多餘的水分,再攤開晾在竹篾席上,晚上再收回來繼續用鹽揉搓,第二天再曬,反覆幾次直到能收進鹹菜壇。

第二天上午李水琴讓烏桃姐妹倆開車到社灣坳鎮的集市買過年要放的煙花炮竹、春聯門神、窗花、紅燈籠,元旦之後鎮上的集市就開始賣年貨,也不分圩日閑日了,每天都有很多人出來采買年貨,街上人擠人,這種熱鬧喜慶的畫面只殘存在兒時的記憶裏,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

春聯、門頭、福字都是成套的,可以一起買,不想要印刷的也可以往前走走,有那種現場寫的,就是價格高點。

烏桃蹲在攤位前挑挑揀揀,家裏院門、大門、廳門都要貼春聯,每一對還得不一樣,她跟烏榴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要哪幾對,這個以前都是她媽出來買,她是真不太懂,又怕買錯了,還是熱心的攤主幫著挑了幾對,用摻著金粉的墨汁當場行雲流水寫出來,墨幹了才卷好給她們。

拿上春聯,烏桃被妹妹拽著去其他攤位,“二姐,那邊有仙女棒賣,我們買點回去晚上在院子裏玩,呀!好大的炮仗,我們也買吧!煙花煙花!二姐快看,那邊還有煙花!”

“人多,你慢點,看著點包包,街上有扒手的。”烏桃無奈的跟著妹妹在人群裏鉆來鉆去。

生抽醬油這些也要買,家裏剩的不多了,應該不夠過年,糖果餅幹這些不需要,家裏多得是,飲料啤酒可以囤點,買的太多,拿不下了只得先回停車場那邊放東西,再轉回來繼續買,中午就在老集市吃炒河粉,八塊錢一份,配菜有豆芽、韭菜、雞蛋和瘦肉,鍋氣十足,還是小時候的味道。

回去的路上,烏榴在車裏跟爸媽視頻,說:“春聯門神炮竹煙花我跟二姐都買全了,你們跟大伯回來的時候就別買了。”

“你們買的夠不夠啊。”

“肯定夠的啊,都是雙份,怎麽可能不夠。”

“那行吧,我們少買點,”不可能真的空手回家過年,烏蘭水說道,“封紅包的現金桃桃你不用換了,我跟你小嬸都在縣城換好了。”

雖說現在都有手機,流行微信搶紅包、直接轉賬,但春節的儀式感不能沒有,現金紅包還是要發,尤其大年初一早上,長輩給小輩的開年紅包得是現金,往年李水琴都會提前讓烏蘭蒼或者烏蘭水在縣城換現金。

烏桃早幾天就把錢換好了,也可能不夠,今年來家的親戚肯定很多,都有小孩,現在時代變了,不像以前紅包只封10塊、20塊,李水琴封的都是200起步,像舅舅、表姑表叔這種平時來往頻繁的,給他們孩子的紅包會更大。

烏梨是年二十七這天帶著老公和孩子回來的,大包小包,烏桃原本想去省城接他們,但張清讓那邊提前安排了司機將人送到烏家莊,省了她再去,司機還把張家給的年貨拿來了,烏桃也回了禮,另外給司機也送了一份,都是家裏現做出來的,炸魚、扣肉、紅糖米果、糍粑等等。

“大哥跟大嫂都是二十九才放年假,能趕在年三十回來,”烏梨把東西放下,帶著團團圓圓去天井洗手,沒買到飛機票,坐了將近七個小時的高鐵才到省城,“家裏今天做什麽呀,在山腳下就聞到香味了,倆小的一直嚷餓,給他們買飯又不吃,把手手洗幹凈,讓二姨給你們拿好吃的。”

穿著紅毛衣小馬褂的團團圓圓擠在木盆前洗小肉手,嘻嘻哈哈的,也不等烏梨給他們擦幹凈,蹦噠著就上去,圍在烏桃腿邊要吃東西。

廚房的鍋在烙紅糖米果,是本地逢年過節都會做的一種用糯米粉和紅糖揉勻攤成的一個個小圓餅,婚喪嫁娶也會做很多送給來吃席的賓客,還有糯米粉做的壽桃,裏面包花生碎白糖的餡兒,蒸好了再在表皮點朵小紅花或者喜字。

估摸著他們是這個點到,中午留了飯,烏桃又單獨給團團圓圓蒸了肉餅湯和雞蛋羹,放在兒童碗裏讓他們自己拿勺子挖著吃,雞蛋羹很嫩,黃澄澄的,澆了一點點芝麻油和蒸魚豉油,不鹹,小孩子都能吃的。

大桌上放了兩大簸箕烙好的紅糖米果,烏梨數了數,一百多個。

“做這麽多?”

烏桃往廚房努努嘴,用她媽絕對聽不到的聲音說道:“裏面還有呢,三四百跑不了。”

她媽做東西主打的就是一個量多,她掀開蓋著竹蓋的兩個大盆,裏面滿滿都是上午炸好的扣肉,表皮炸的金黃酥脆,泡泡起的也好,肉都是肥瘦相間的,蒸芋頭扣肉、梅幹菜扣肉肯定好吃。

烏梨擡手擦眉毛,哭笑不得,“是不是還有炸魚……”

“廚房的桌上腌著呢,三盆,小鯉魚和羅非魚炸了,魚塊還沒有下鍋。”

嗯,是二嬸的風格。

呂嘉裕從後面探頭過來,他剛進廚房了,手裏拿著一條炸鯽魚在吃,“這麽多,什麽時候才能吃完,二嬸說還要炸酥肉。”

“到時候你們一人分一點帶回去,可不能留太多讓我媽囤冰箱了,去年的都囤到夏天。”

連續幾天家裏的鍋竈都不斷火,總算在臘月二十九這天把所有炸貨都做完了,烏安夫妻倆實在等不得,便提前結束工作趕在今天帶著小連翹到家。

烏蘭水用皮卡從縣城拉了一車的煙花炮竹,當天晚上就放了三分之一。

絢爛的煙花在夜空中綻放,一家大大小小站在院子裏仰頭看,孩童的歡呼聲喜氣洋洋。

一只耳興奮的在院子裏跑來跑去,把沒放完的煙花往自己窩裏叼,攔都攔不住,狗窩被炸到冒煙,窩頂都破了個洞。

跟它這個狗來瘋不同,雙耳第一次經歷煙花,嚇得汪汪叫,蹲在桌子底下不敢出來,烏桃看它可憐,就把它抱在懷裏,捂住它的兩只耳朵。

她錄了個小視頻發給張清讓,不知道省城讓不讓放煙花,反正村裏是放的,天都沒黑,就已經劈啦啪啦響,她家算放的比較遲了。

“春節快樂,桃桃。”張清讓也回了個小視頻,煙花是不能放,但可以把自己剪的窗花拍下來發給戀人,是賀新春的生肖吉祥圖。

“新春吉祥,平安喜樂,張部長。”

這條烏蟒年紀應該跟我差不多,它小時候被我爺爺抓到過,後來放生了,所以我跟它算是“青梅竹馬”,哇哈哈哈哈哈哈哈……要命了,跟一條蛇青梅竹馬,放到哪裏都是很炸裂的存在。

可能因為我在大山裏出生,在這裏長大,比起繁華的都市,我更喜歡山裏的生活,自由自在,也讓我有歸屬感,我喜歡這裏,喜歡這個地方,所以才回來,所以才寫的這篇文,所以才在作話跟大家分享我每天雞飛狗跳的山村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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