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產子(二)

關燈
產子(二)

邵玖蘇醒已經是三天後了。

劉瑜只看了一眼嬰兒,就沖進去看邵玖,甚至都來不及聽一句是男是女,當看到陷入昏迷之中的邵玖時,劉瑜立刻頓住了腳步,看了一眼在一旁候著的女奚官。

“夫人怎麽樣了?”

“臣只能盡力。”

“你這話什麽意思?孩子不是都已經生出來了嗎?怎麽?”

“陛下,夫人素來體弱,本就生產艱難,這次生產又比預產的時間提前了一月多,再加上夫人情緒波動,長期抑郁於心,能產下孩子,已經是幸運了。”

奚官沒有去掉什麽書袋子,直接對劉瑜講明了邵玖如今的情況。

孩子產下之後,產婆便退到了一側,由奚官上前為邵玖把脈,奚官為邵玖施針,又餵邵玖早已準備好的護心丸,只指望邵玖能撐過這一關。

“朕不要聽你說盡力,朕要一定能救活,要是救不了,你們整個奚官局就一同去陪葬吧。”

正在等待著湯藥起效的趙官令聽到劉瑜的威脅,當即就跪在了地上,語氣無波無瀾的道:

“臣請陛下治罪,生死之事實屬天命,臣只能盡力而為,不敢說一定二字。”

“你!來人,將這悖逆叛上的奴才給朕拖下去……”

劉瑜見到不卑不亢的趙官令,當即就要下令將人拉出去,這個時候,在一旁一直守著的楊如芮開口了。

“陛下,整個奚官局就屬趙官令醫術最為精湛,而趙官令與阿玖還有著半師的緣分,陛下確定要如此嗎?”

楊如芮的話就像一盆冷水澆到劉瑜心上,劉瑜略微冷靜一些,他知道這個時候不是逞意氣的時候,他只得壓下心底的不快,揮手讓內侍先退下去。

“你去吧,盡你所有的能力,朕一定要文夫人活著。”

劉瑜看著身上插滿針的邵玖,不敢去握她的手,只能看著,此刻他的心中百感交集,他只能祈禱上蒼,能夠保佑邵玖。

深夜,劉瑜守著邵玖,對於憲忠送來的食物沒有半分胃口,揮揮手,讓人先退下了,他現在滿心滿眼牽掛的都是邵玖。

劉瑜用手支撐著頭,想著這一年以來和邵玖的點點滴滴,從太山郡的重逢,到之後的互通心意,他以為這會是他們全新的開始,卻不料這是上蒼對他的懲罰。

楊如芮在半夢半睡之際,隱隱聽到了啜泣聲,睜開眼,發現劉瑜坐在邵玖的榻邊,默默流著眼淚,他握著邵玖的手,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怔怔看著邵玖蒼白無血色的臉,看起來就是個癡兒。

楊如芮對於劉瑜是怨的,畢竟二十年的夫妻,說廢就廢,一點都不顧念昔日的情分,太過無情無義。

可看到劉瑜對邵玖的情義,楊如芮心底生出一種怪異的感覺,她想著,當初她們少年夫妻,也曾這般恩愛,那時候她罹患重病,劉瑜也曾這樣守著她。

如今卻是物是人非,劉瑜的心中人已經另外換成了其他人。

十多年前,她是劉瑜的伉儷,如今,劉瑜心中之人已經換成了邵玖,或許再過個十幾年,劉瑜心中之人又會變成了其他人。

帝王之心,深不可測;帝王恩寵,朝夕即逝。

楊如芮越發可憐起邵玖來了,邵玖原本就不屬於這深宮,可劉瑜強留下她,本就是一層苦了,如今邵玖也失了心,愛上了劉瑜。

“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等到他日情變,楊如芮不知道屆時的邵玖會如何自處。

她那麽高傲的人,當真能忍受這樣的屈辱嗎?

楊如芮忽然痛恨其此刻劉瑜的情深來,此刻越是在乎,越是深情厚誼,他日背叛局就越是刻骨銘心。

“原來陛下也是會流淚的嗎?”

楊如芮譏諷道。

劉瑜似乎沒有聽到楊如芮的話,盯著邵玖的臉,一動不動,兀自發著呆,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但他其實是聽到了的,只是他的心全在邵玖身上,並不想理睬楊如芮。

“阿玖還真是可憐啊!遇見了陛下,曾經我也以為陛下是值得終身托付的,可如今看來,帝王恩寵,確實是譬如朝露。

若是沒有陛下,阿玖就不用背井離鄉了,陛下知道邵玖日夜都在想著家鄉嗎?陛下知道阿玖最不喜歡被束縛嗎?陛下知道阿玖其實一點都不喜歡小孩子嗎?

可是因為陛下,邵玖被困住了,困在了這永巷之中,終日惶恐不安,因為陛下,阿玖要冒著生命危險生下這個孩子。”

劉瑜慢慢轉過頭看向了楊如芮,楊如芮的每個字都針一樣紮在他心上,他其實什麽都明白,所以他後悔,可事到如今,昨日之事不可追。

他無意與楊如芮爭辯什麽,他知道楊如芮對自己有怨,劉瑜其實並不厭惡楊如芮,他也記得當年的情義,但楊氏背後的狄族貴戚,是劉瑜必須打壓的。

楊如芮廢後不僅僅是因為她引巫蠱入宮,更因為她背後的勢力會威脅到皇權,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楊如芮多次替那些狄族勳貴求情,劉瑜早已心存不滿,廢後是一種必然,只是苦於沒有借口罷了。

“楊氏,朕知你怨我,此次若非阿玖牽掛於你,朕也不願放你出來。”

“陛下既作此說,妾回顯陽殿就是。”

楊如芮說著就轉身要離開。

劉瑜沒想到楊如芮被廢後,脾氣越發見長,今日他接二連三被人頂撞,此刻已經是郁悶到極點,但偏偏此刻他還不能放楊如芮離開。

“站住!你就當真一點都不掛念阿玖?”

“阿玖!”

楊如芮頓住了腳步,考慮到邵玖如今還在昏迷中,楊如芮強壓著心中對於劉瑜的不滿,又回去守著了。

蘭淑媛正在逗弄貍奴,三色的貍奴被宮人逗弄著在一堆線團子裏直打滾,蘭淑媛看著貍奴的嬌憨之態,被逗的呵呵直笑。

冬梅掀開珠簾走進內室,候在一旁,等蘭淑媛要水時,才從女史手中接過茶盞來,親自奉了上去。

“你別說,還是南朝這些世家會享受,幾片樹葉也能有這樣的香氣,聽說南朝有品茗的風氣,我一直不懂,如今才算知道了。果然是清香撲鼻,難怪文夫人喜歡的。”

“這是今年自南朝運來的,聽說稀少得很,大部分都被賞給了含章殿,其他殿閣也只有我們這裏才略微多些,陛下看著長公子的份上,總是格外看重淑媛的。”

“你呀!別油嘴滑舌了,陛下待我如何,我自己心裏清楚,若不是因為孩子,陛下早就忘了宮裏還有我這號人了。”

蘭淑媛冷笑一聲,眼底透露出的落寞卻是真的,哪個妻子不希望丈夫能獨寵自己一人呢?但她的丈夫是一國之君,她註定不能期望太多。

“淑媛別這樣說,您究竟是長公子生母,看著長公子的份上,陛下也會厚待淑媛的。”

蘭淑媛苦笑著搖搖頭,她心底清楚得很,什麽該期待,什麽不該期待,在劉瑜身邊這麽多年,她早就知道劉瑜看似深情,其實最為薄情。

“含章殿那邊如何了?孩子生了嗎?”

“生了,是位公主,只是文夫人似乎還沒有醒,陛下和元後……楊氏都還守著了。”

蘭淑媛也懶得計較冬梅對於元後的稱呼,一個已經頒發明旨被廢的元後,也翻不起大浪來,不值得她再花心思了。

“也苦了文夫人了,第一胎生得這樣艱難,又是早產。”

“可到底是位公主,恭喜淑媛,咱們長公子自此可無憂矣!”

蘭淑媛笑著摸摸貍奴,聽到是公主的那一刻,她徹底松了口氣,畢竟歷來立幼子為儲君的例子不是沒有,文夫人終究是太過受寵了些。

“看來陛下是要失望了,盼了這麽久,竟然是位公主。”

冬梅附和著笑,不敢出言去妄議君王,但她也是真心為蘭淑媛高興,熬了這麽多年,眼看著就要熬出頭了。

“文夫人到底是福分薄了些,承恩露這麽些年,好不容易得了個孩子,竟然是為公主,還差點因為公主把命丟了,實在是劃不來。”

蘭淑媛笑著說道。

邵玖這胎從懷著開始,就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如今孩子一出生,很快消息就傳遍了整個後宮。

文夫人生了位公主,一時間多少懸著的心才落了下來。

畢竟一位盛寵的皇妃若是再誕下皇子,這北朝的天可就真的要變了。

邵玖睜開眼首先看到的就是楊如芮,楊如芮將孩子抱來給她的時候,邵玖還是很難以置信,這竟然是她的孩子。

“喜歡嗎?”

邵玖點點頭,雖然還是有些嫌棄,可到底是越看越順眼,心底頓時柔軟,化為一潭春水,原本空蕩蕩的心也瞬間被填得滿滿的。

不過她剛剛醒,還有些精力不濟,看著孩子平安,原本懸著的心才落下。

這孩子本不是她所期望的,可真正看到孩子的這一刻,邵玖覺得有個孩子,確實是件幸福的事,難怪世間有那麽多人都想成為母親。

就在邵玖和楊如芮逗弄孩子的時候 劉瑜從前朝匆匆趕了過來,一見到劉瑜,邵玖的眼中頓時失去的光芒,她讓乳母先將小公主抱出去。

“阿玖!”

劉瑜站在門口,不敢上前,只敢遠遠喊了一聲邵玖。

劉瑜一聽說人醒了,就馬上趕了過來,什麽都顧不上,連朝服都來不及換,可真正見到蘇醒過來的邵玖時,劉瑜又害怕了。

邵玖也沒說話,只是定睛將劉瑜瞧著,看到劉瑜的時候,邵玖的心情有些覆雜。

她的確是愛過這個男人的,這個男人也是她孩子的父親,可她又是有些怨的,這些年的點點滴滴,猜忌懷疑,占有囚禁,他們之間從來都不僅僅只有愛情。

若是沒有廢後一事,邵玖倒也情願拋下一切,就這樣稀裏糊塗在深宮中過一輩子。

可劉瑜廢後,邵玖就再也沒辦法拋下了。

她到底是個人,不是特意為劉瑜打造的人偶,她有自己的喜怒哀樂,有自己的愛恨嗔癡,她有自己所傾慕愛護的人,不可能因為劉瑜而改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