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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後(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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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後(七)

楊如芮見狀知道多言無益,劉瑜對其不滿不在於今日,她直挺挺跪了下來,也不等劉瑜發問,自己就道:

“陛下也不必惱,妾自己請辭就是。

只是此符並非為了害人,只是我久不生育,一時病急亂投醫,是為了乞求子嗣才用的這東西。

我待阿玖的心思並不比陛下少,斷沒有害她的道理。引巫蠱巫術入宮的罪名我認,可若說我用巫蠱之術害人,我楊如芮做不出這樣的事來。”

劉瑜氣急,卻並沒有廢後的心思,他始終掛念著兩人曾經共患難的情義,但皇後的一席話卻讓他楞在了原地,他看著楊如芮筆直的脊梁,想起少年時楊如芮與他並肩作戰守城的經歷,心中升起了一絲愧疚。

“皇後,朕並非……”

“陛下,妾早就厭倦了皇後的位子,妾與陛下是患難夫妻,情義非比尋常,可再深厚的情義也經不住日覆一日的磋磨,妾真的已經很累了。

當年嫁於陛下時,妾從未想過有一天妾會成為一國之母,那時妾所期盼的不過是夫妻和睦,兒女順遂,過尋常的一生。

陛下有淩雲之志,妾夫唱婦隨,也只能替陛下打理後方、照料姬妾、孝敬婆母,這一切妾都無怨無悔。

後來陛下入主東宮,妾成了太子妃,陛下要仿照漢人的典章制度,妾沒讀過什麽書,也不知道什麽禮儀制度 可為了陛下,妾都願意去學。

可妾本身就不是母儀天下的料子,妾也會嫉恨,也會怨懟,後宮諸事繁雜,妾也會感覺累,前朝波詭雲譎,妾也會畏懼。

妾一直想努力做好一個賢良的皇後,可那真的太難了。

妾與陛下夫妻二十載,卻無一子。長夜漫漫,陛下讓妾如何度過?”

劉瑜被楊如芮的話說得慚愧,他低下了頭,揮手讓身邊的內侍都退了出去,只留下各自貼身侍候的兩個宮人。

“可這些你為何從不對朕說?”

“妾如何對陛下說?陛下要妾做賢良的皇後,妾做了,不爭不妒,替陛下照顧後宮諸事,在洛陽之變時,妾替陛下保護陛下的姬妾孩子。

陛下難道會因為妾的拒絕叫苦,就不讓妾學古代賢後,不叫妾主持後宮事務了嗎?”

劉瑜默然無語,他從來不知他的那些理所應當的要求對於元後來說會是如此痛苦,霎時間,他衰老了不少。

他這一生的奮鬥,為的都是他自己那個“黎元化一,天下一體”的志向,他想當然地認為他的身邊人也應當擁有和他一樣的理想,可他忘了,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朕一直敬重你是皇後,才會將六宮之權交到你手中,你是朕的皇後,這些都是你應當擔起來的。

歷來沒有一個皇後是可以簡單輕松的,你是天下之母,你應當做天下女子的示範,前朝後宮都在看著你的一言一行。

你是朕的發妻,註定朕若為帝,你就只能是皇後,這是你的命。”

劉瑜想不明白一件理所應當的事,為什麽會這樣覆雜,為什麽楊如芮會因為自己立她為皇後而心生怨懟。

“是,這是妾的命,妾認了!妾不會的,妾可以學。

可陛下妾也想成為一名母親,一個女人若是不能成為母親,她的一生就是不完整的。”

“難道後宮的那些皇嗣不是你的孩子嗎?”

“是,可她們都不是妾生的,妾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

妾有錯嗎?妾想成為一個母親有錯嗎?”

劉瑜將桌子的東西都掃落到了地面之上,站了起來,指著楊如芮,道:

“有!你是皇後,你想要的到底是一個屬於你的孩子,還是想要太子之位?”

“妾是陛下待發妻,難道妾的孩子不能成為太子嗎?”

面對楊如芮的反問,劉瑜沒了言語,他當然知道,若元後有子,太子之位一定是元後之子的,可他不喜歡,太子之位只能是他給出去的,不能是問他要的。

帝王是不會允許任何一個人來分權的。

“你若不願做這個皇後,朕成全你,這後宮想做皇後的人多的是。”

劉瑜甩下這句話就快步走了。

劉瑜離開後,楊如芮渾身脫力地摔倒在地上,辛夷哭著上前攙扶楊如芮坐了起來。

“娘娘何苦這麽倔?奴婢看陛下雖然盛怒,卻並沒有要廢後的意思,您又何必自己請辭呢?”

“辛夷,我累了!二十年了,我與陛下二十載,已經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說我不識時務也好,說我悖逆上恩也罷,我都不在乎,照這樣下去,即使這次陛下不廢後,下次也是要廢的。

與其到時候被人攆出去,倒不如自己請辭,好歹體面些。”

楊如芮苦笑著搖搖頭,她請辭的確是一時意氣,可說出來之後,楊如芮卻是一點都不後悔的,或許她本來就不適合這個位子。

德不配位,必有遭殃。

“可娘娘若是被廢了,您的母族?”

“一個家族的興亡不可能全都系在一個女人身上,若楊氏一族因我而敗,那只能說明楊氏一族並不值得我這些年的扶持。”

楊如芮之前的確掛念自己的母族兄弟,可現在她想明白了,她是皇後,也是無法永遠庇護住家族的,一個家族的興衰榮辱,不可能全系在她一人身上。

“只是對不住你們了,跟了我這麽久,最後卻落得這樣一個下場。”

楊如芮擦拭著辛夷臉上的淚珠,嘆道。

“奴婢願意一輩子伺候娘娘,娘娘去哪兒,奴婢就去哪兒。”

辛夷搖搖頭,辛夷感念皇後的恩情,若非皇後將她提拔到自己的身邊,她可能早就死在了某個不知名的角落了。

劉瑜回到太極殿越想越氣,立刻就要擬旨廢後。

王蒙聽到要廢後的消息,本來也是要求情的,可在了解事情前因後果之後,還是選擇了告病不出。

這件事論私,他是不希望元後被廢的,可論公,皇後的罪過卻是很大的,沒有株連家族,已經是開恩了。

“陛下,皇後乃是一國之母,不可以輕廢啊!”

“陛下,皇後就算有錯,請陛下念在和皇後二十載夫妻的情分上,收回成命!”

朝臣中有近乎一半的人請求劉瑜收回成命,劉瑜看著一群群朝臣,心中煩亂得很,冷笑一聲:

“朕竟不知皇後在朝中竟有這麽多盟友?”

劉瑜這話的意思就是在指責皇後勾結外臣,結黨營私,一時間那些為皇後求情的大臣紛紛緘默不語,不敢再說話了。

“皇後在宮中行巫蠱之事已成定局,朕早就有言,宮中不可行巫蠱巫術,皇後公然違抗朕的禦令,難道不該廢嗎?”

劉瑜的話一出來,眾大臣紛紛都不說話了。

“汝陽侯何在?”

“臣在。”

“朕命你搜查安國公府,情況如何?”

“經搜查,確實在安國公府尋到行巫蠱之術的東西,經過審問那婆子,的確是在詛咒文夫人和腹中之子。

不過……”

“不過什麽?”

“不過這件事皇後娘娘並不知道,根據那婆子所說,她給皇後的是求子的神木,並非害人的木人。”

劉瑜陷入了沈思,他知道元後是不會傷害邵玖的,畢竟楊如芮待邵玖的情義不比自己少,可楊氏一族的所作所為,劉瑜沒辦法原諒。

“傳朕禦令,皇後無德,禍行巫蠱,即日起廢除皇後之位,收回皇後印璽,幽居顯陽殿,非召不得出。”

接到皇帝廢後召令之時,楊如芮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卻還是落下淚來。

“憲忠,傳令後宮諸人,廢後一事不得讓文夫人知道。

廢後和文夫人關系素來親密,她生產在即,若是得知這個消息,必然會激怒攻心。”

劉瑜雖然廢後,卻並不想讓邵玖知道,自從邵玖懷孕之後,她就盡量不讓邵玖參與前朝後宮瑣事,只要她安心養胎。

好不容易熬到現在,絕不能再發生任何意外。

燕兒的確被釋放出來,顯陽殿幽閉,那些昔日伺候皇後的宮人,全憑自願,若是願意留下的,此生恐怕都不得出。

燕兒出了顯陽殿,被分到了針鑿局。出來的那天,青兒撐著傘去接她。

“青兒!”

“燕兒!”

兩人握著彼此的手,相顧無言,淚流不止。

元後被廢,在後宮中引起了巨大的震蕩,大家紛紛猜測下一個登上後位的人會是誰。

“貴嬪,含章殿似乎沒什麽動靜?”

“如今皇後被廢,陛下已經下了嚴令,不讓人告知文夫人皇後的事情,我們是不是應該幫文夫人一把,畢竟文夫人和皇後關系親密,這麽大的事情,文夫人怎麽能夠不知道呢?”

姚貴嬪冷笑著,她在宮人耳旁耳語幾句,宮人領會到了姚貴嬪的意思,領命去了。

“今日怎麽這麽冷清?宮裏可是出了什麽事?”

邵玖心底的不安這幾日是越發強烈,又見宮裏這幾日氣氛與往日不同,便問身邊伺候的白英。

“沒什麽?夫人莫要多想了。”

“這幾日也不見皇後娘娘,若是平常,她恨不得一天來個三兩次的,怎麽這幾天音訊都沒個。”

“皇後娘娘出宮祈福去了,沒在宮裏。”

“是嗎?”

“是的。”

知道一切都白英不敢將皇後被廢的事情告訴邵玖,只能扯謊說皇後出宮去了,邵玖點點頭,可眼神中總有化不掉的哀愁。

白英不敢去看邵玖的眼睛,總覺得她的眼睛能看透一切,自己瞞不了她。

邵玖嘆了口氣,讓白英將書架上的書取下來,隨便翻著,卻總看不進去。

“你扶著我出去走走吧,這宮裏怪悶的。”

白英答應了,為邵玖披了件衣服,邵玖在屋子裏窩了一個春夏,看著園裏的小雛菊不知何時已經開了,心中難得的感到愉悅一些。

邵玖在墻根下采菊,賞著秋景,忽然聽到墻外似乎有嘈雜聲,便好奇地湊了上去,沒想到,這一好奇,就知道了一樁秘事。

“皇後娘娘被廢了,也不知道哪一個能夠繼任皇後?”

皇後被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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