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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樂悠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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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樂悠悠(五)

昏暗的燭火下,劉瑜從背後將邵玖抱住,邵玖剛剛沐浴完,頭發還是濕漉漉的,劉瑜揮手讓服侍的宮人都退了下去,自己接過帕子,輕柔地為邵玖擦拭著頭發。

邵玖的頭發長及腳踝,最適合挽高髻,如同堆疊的層雲一般,但為了方便扮男兒,邵玖狠心將頭發削去了一半,因而如今垂散下來,只是剛剛到腰的距離。

“只可惜阿玖這頭秀發,這兩年苦了阿玖了。”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對於以儒學立身的劉瑜來說,頭發是不會輕易毀傷的,若非萬不得已,又怎麽會折損頭發,劉瑜看著邵玖這不足當年一半長的秀發,心口微微作痛。

“無妨的,有舍必有得,若是真能將這三千煩惱絲都拔了去才好,我倒可以真的去做個自在人了。”

邵玖輕輕笑著,她看著從鏡面反射出來劉瑜的身影,不知是在寬慰劉瑜還是在寬慰自己。

劉瑜聽了,只是更加心痛,他口口聲聲說愛阿玖,可傷她最深,逼她最過的正是自己,若當日自己布置周全一些,阿玖或許就不會以身涉險了吧?

“二郎,當真無礙的,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古人常說以發代首,當日我折了那青絲,全當是死過一回了,往後我們再不提以前的事,只好好過日子就是。”

劉瑜知道邵玖這話是特意為了寬慰他才說的,點點頭,但劉瑜心底總以為邵玖是有些落寞的。

哪個女兒不愛烏發如雲?阿玖縱使心胸堪比男兒,到底是女兒身,往日她最喜歡堆高發髻,在上面飾以新鮮的花草,如今沒了這青絲,她怎麽可能不傷心?

她雖是喜歡黃老之學,可到底是經學世家出來的,怎麽可能真的輕易毀傷自己的頭發,必然是萬不得已,生死危機之時,才會如此。

劉瑜強顏歡笑,將邵玖抱得很緊,將邵玖轉過身來,在邵玖眉間落下一吻,卻沒有語出一言,只是沈默著替邵玖擦拭著濕發。

劉瑜擦得極為仔細,就像是在擦拭一件珍寶一般,耐心而細致,滿心滿眼都是眼前之人,他已經錯過了太多,不想再錯過了。

邵玖靜靜等著,感受到劉瑜擦拭動作的輕柔,嘴角淺笑,她想著,世間夫妻,若都能如此,該是何等美滿。

轉念又想著,美滿事務大多是短促的,這時間之事大多是月圓則缺,水滿則溢,往往是沒有長久興旺道理的。

今日今時的美滿,也不知能保存多久?

生於亂世,邵玖對於圓滿之事總是心存太多警惕,這是時代的原因,卻也有她自身多病敏感的因素。

邵玖不相信什麽圓滿是能夠長長久久的,正因為殘缺才是常事,圓滿即使短暫,也會顯得格外難得。

邵玖不願去想此後會如何,她微微側著,將肩膀靠在劉瑜腰上,安靜地去品味這難得的靜謐,偶然的溫馨。

等劉瑜擦完頭發之後,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邵玖竟然靠在他懷裏睡著了,劉瑜會心笑了笑,動作輕柔而小心地將人抱了起來。

不想他這一抱,邵玖人就醒了,她原本就在半夢半醒之間,迷糊之間,好像聽到:

“鶴鳴於九臯,聲聞於野,為何今日卻甘願被囚?”

邵玖張張嘴,正要回答,卻發現自己竟然身處在少時讀書祖父書房的屏風前的竹席上坐著,問這話的卻是她的祖父。

祖父還是邵玖幼時的音容,手中拿著一卷書,正和藹地等著邵玖的回答。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阿玖是要做廟堂之上的白鶴了嗎?可廟堂之上容不下高潔的鶴呀!”

“雲中白鶴,非燕雀之網所能羅也。”

邵玖剛剛回答完,人便醒了,想起夢中祖父的身影,邵玖落下淚來,她幼時承歡在祖父膝下,一身本事全由祖父所傳授。

“是朕將你弄醒了嗎?”

邵玖搖搖頭,只是落下淚來,伸出手勾住了劉瑜的脖子,將人抱得更緊了些,她倚在劉瑜的懷中,低聲對劉瑜道:

“二郎,抱緊,將妾抱得更緊些。”

劉瑜不解其故,只是將人抱著,默默拍著邵玖的肩膀,安撫著她,邵玖閉上眼睛,任憑一滴滴淚水從眼角滑落。

“郎君,我已經沒什麽好失去了。”

“阿玖,相信我,劉瑜定不負阿玖。”

邵玖點點頭,不言語。

劉瑜將人抱在榻上,擡起邵玖的頭,吻掉她的淚珠,他不知邵玖到底在踟躕什麽,更不會期望邵玖這樣的人能對他袒露多少心思,但他會用行動告訴邵玖。

他劉瑜是值得托付終身的。

邵玖迫切需要一個肯定,她環著劉瑜的脖子,給予著自己的回應。

這是兩個人的瘋狂,邵玖需要用沈淪來逃避自己內心深處的質問,這一刻,她不想再去保存所謂的理智,只願意就此沈溺在情愛之中,直到毀滅。

劉瑜已經不想再去品嘗失去是滋味了,他要帶著邵玖一同沈溺在地獄之中,哪怕是刀山火海,他都不會再放手,他已經失去過一次了,如今他只想將邵玖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再也不離。

劉瑜在解邵玖衣帶的時候,糾纏了很久,結果卻是越纏越緊,越是解不開玖越是著急,邵玖低聲笑了,劉瑜擡頭見到邵玖眼中戲謔的笑意,心中一急,手裏便沒了輕重,好好的衣服就給撕破了。

看著手中成兩節的衣服,劉瑜自己都有些尷尬和錯愕,他委屈巴巴看向邵玖,邵玖挑眉笑意盈盈道:

“郎君將妾的衣服撕破了,可是要賠的。”

“自然,萬匹綺羅都可予卿,只望卿莫要負了劉瑜這一片真心。”

“郎君!”

兩人調笑著滾在了一處,玩鬧了片刻,兩人看向了彼此的眼睛,又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在這一刻,兩人的心便在一處了。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註定是難分難舍,同墜黃泉。

“阿玖,四方八極,青天黃泉,瑜都不會再讓你拋下了。”

“嗯。”

邵玖輕輕點點頭,對上劉瑜的眼睛,邵玖似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劉瑜將人擁入懷中,一點點地去侵略占有。

他要將這個孤傲的鶴拉入凡塵,他要一點點吞噬掉秋日的海棠,他要九天的神女同他一起永墜黃泉……

邵玖是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醒來的,劉瑜已經起了,憲忠正在伺候劉瑜梳洗,邵玖看了一眼床頭放著的兩套衣物,一套是女裝,一套是男裝。

“醒了?這會兒天色還早,要不再睡會兒?”

“不了,我平素這會兒也早起趕路了。”

“也好,我喚人進來伺候著。”

“不用,我自己來就行。”

說著邵玖撿起那套男裝穿了起來,動作行雲流水,頭發直接用束成了一個總髻,用一根簪子固定著,最後再戴上帽子。

劉瑜笑意盈盈看著邵玖裝扮,沒有問她為什麽會選擇這套衣服。

劉瑜很清楚邵玖本性是個在禮法之中任性放誕之人,她無法真正掙脫禮法的束縛,卻也不願完全臣服於禮法,邵玖其實並不厭惡禮法,她只是厭惡這個虛偽到極點的世道。

能走進邵玖的心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她將自己的真心完全封閉,只是假面示人,她不在乎名利虛實,因而也無所顧忌。

“好俊俏的小郎君,便是潘安仁也不過如此。”

劉瑜調笑著,邵玖這一身的確盡顯儒生的書生氣,儒雅風流,眼波流轉間,便可奪魂攝魄,劉瑜已經能夠想象邵玖著男裝吸引小姑娘的畫面了。

“郎君又是玩笑話了。”

劉瑜將人拉到自己面前,認真打量著邵玖全身上下,摩挲著邵玖的手,用著最為真誠點語氣道:

“阿玖,朕待你不會有妄言,你只摸摸朕的心,便什麽都知道了。”

邵玖從劉瑜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扭過頭去,耳根卻是一片通紅,心也跳得厲害,囁嚅著答道:

“郎君盡戲弄阿玖。”

劉瑜哈哈大笑,從背後將人抱住,他已經很久沒有享受過邵玖撒嬌了,在邵玖的耳邊道:

“我的心,阿玖應該是知道的。”

兩人正在調情,邵玖低聲噙著嘴,低聲笑了,眉宇間都是一片柔情蜜意,劉瑜愛極了邵玖這副柔情蜜意的模樣,心裏也是嚼了一塊蜜糖一般,甜滋滋的。

邵玖的心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這種灼燒的溫暖的感覺,讓她不由的想就此沈淪下去,她想拋卻所有的理智,如圖飛蛾一般撲向這名為情義的烈火。

劉瑜帶給她的感情體驗是熱烈的,是奮不顧身的,是一同向地獄黃泉沈淪的。

這是一種全新的,完全不同的體驗。

她曾擁有過最讓人驚羨的情義,沈旭初就像水一般,可以包容萬物,在和沈季安的情感體驗中,她可以獲得一種心安的感覺,她可以去九天之上翺翔,獲得一種全心的自在。

邵玖不知道哪種感情體驗更好,卻知道自己此刻的沈淪是真的,她不介意和劉瑜共赴黃泉。

“陛下,司徒大人求見。”

憲忠一進屋就看見兩人正在耳鬢廝磨,饒是看慣了劉瑜風流的,面對這一幕時,也是不可避免紅了耳根,低著頭,不敢去看。

“讓他等著!”

“郎君又在玩笑了,司徒大人求見,必然是有要事,好歹也是一國之君,怎麽還這樣孩子氣?

中常侍大人,煩您出去告訴司徒大人,讓他稍等片刻,陛下一會兒就出去。”

“阿玖……玖玖……”

劉瑜拉著邵玖的手左搖右擺,露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邵玖轉身讓劉瑜站好,為他整理衣服,笑嗔道:

“這麽大了,還撒嬌,也不害臊!”

“阿玖,我舍不得你。”

邵玖扯了扯劉瑜的胡髭,挑眉笑道:

“別貧嘴了,快去吧,別讓司徒等久,這樣不好。”

“阿玖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我如今不過是布衣之身,去見司徒於禮不合,陛下自己去,正好妾要出去逛逛。”

“那阿玖等我回來,我們一起去,可好?”

邵玖啞然失笑,點點頭。

等劉瑜離開後,邵玖想起劉瑜剛剛癡憨的模樣,仍然忍不住發笑。

今天發的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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