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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樂悠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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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樂悠悠(四)

“阿玖,你與我講講這一年的見聞,如何?”

劉瑜躺在病榻之上無聊,就纏著邵玖為他講講民間趣事,邵玖被劉瑜糾纏不過,只得一一講來,不得不說,這將近兩年的時光,邵玖所行之地多在兗州冀州之間。

劉瑜聽邵玖的經歷,只覺得傳奇,邵玖一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卻能出入戰亂之地、疫病之地,她口口聲聲說心在山林,但其實她從未脫離過俗世凡塵。

劉瑜看著邵玖講述時眉飛色舞的樣子,那段時光,大概她是真的快樂。

劉瑜在心底一筆筆描摹邵玖的模樣,會心笑了笑。

他意識到阿玖其實未必真的了解自己的志向,她一心只要出世,可她受儒學影響極深,又怎麽可能真的做到出世。

邵玖提到了所有,卻唯獨沒有宋昭,她不願讓劉瑜知道宋昭的存在,想到宋昭,邵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那柄劍。

這個細節被劉瑜註意到了,握住了邵玖摩挲劍柄的手,問道:

“朕觀阿玖所佩之劍並非凡品,不知可有什麽來歷沒有?”

“啊?”邵玖神色有些許驚慌,隨即哈哈大笑,從腰間解下佩劍,雙手奉給劉瑜道:

“這是我一義兄所贈,他與妾頗為合契,便結為了異姓兄弟,同行過一段時間。”

劉瑜接過劍來仔細瞧過之後,沒有發現什麽異樣,又唯恐自己疑心太過,反而會讓好不容易松口的邵玖又硬了心腸,笑了笑,又將劍還了回去。

“既然是義兄所贈,阿玖還是好生保管著。”

邵玖重新將劍佩上,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氣,她知道劉瑜近些年來疑心日益加重,唯恐被他發現了異樣。

邵玖陪著劉瑜說了一會兒話,好不容易熬到王蒙來稟告政事,方才抽身離開,出了行宮,邵玖看著腰間的佩劍,暗自憂愁。

雖說近些日子,劉瑜對她極為親近,起臥都在一處,但她心中總是有些不安。

劉瑜似乎看出了邵玖心底的不安,在箭傷初愈的時候,就拉著人再一次策馬,這一次劉瑜只讓人遠遠跟著,兩人策馬跑出了很遠,在一處山崗停住了,看著遠山蒼茫,夕陽斜射。

“阿玖,對不起,是朕騙了你。”

邵玖疑惑地看了劉瑜一眼,沒有搭話,劉瑜苦笑一聲。

“你近來老是郁郁不樂,朕猜你心中必然不安,也知你聰慧,必然看出了我的把戲。

朕承認當日獵場的刺客是朕讓人故意放進來的,就是為了在阿玖面前演一出苦肉計,阿玖最重情義,朕知道若是朕受傷,阿玖必不忍舍朕而去。”

邵玖沈默了許久,才緩緩道:

“我已然知道了,陛下的確不該拿自己的龍體冒險的,我早就言過,我是薄情之人,不值得陛下為我如此。”

“不是的,阿玖明明是最重情義的人,否則阿玖為何當日要以身作局,誘陽平王入局?

不要說是為了洛陽百姓,便是阿玖憐惜蒼生,有聖人之德,難道瑜就不在眾生之列,不值得阿玖在乎?

阿玖心中是有瑜的,瑜是知道的。

只是阿玖當真看得清自己的心嗎?阿玖既已經舍棄了沈旭初,為何不能接受瑜呢?

瑜承認苦肉計的確卑鄙,但瑜所行一切,不過是要挽回阿玖罷了。”

邵玖嘆了口氣,翻身下馬,將馬拴在了樹上,自己步行來到一塊青石邊坐下,手裏拿著馬鞭,指著遠處蒼山道:

“我若是男子,必叫此間江山留下我名。”

劉瑜將馬和邵玖的拴在一處,來到邵玖身邊,背著手,笑道:

“縱使阿玖非男兒身,朕亦可叫此間江山留下阿玖之名。”

邵玖搖搖頭,眼神之中流露出的是無奈,

“這不一樣。”

“如何不一樣,朕與阿玖是夫妻,夫妻一體,朕所有,便是阿玖所有。”

“功業的自己建立才叫英雄,若我是男兒,當年弱冠之時便已入仕,怎麽還會有機會見到陛下。”

邵玖之所以有機會去游歷,去做一個放蕩任性的自在人,就在於她雖出身家族嫡系,卻只是女兒身。

卻也正因為如此,盡管她自幼就展露出不輸於兄長的才能,卻也只能寄情山水,廟堂之事始終與她無關。

“阿玖,朕從未後悔過遇見你。

當年驚鴻一瞥,朕確實是一見傾心,你的確是朕第一次為之傾心的南朝女子;

後來東宮種種,朕見你進退得宜,心中很是欣賞,便想著讓你來輔佐元後,可那時朕的確只拿阿玖做尋常後妃對待,不過是格外有幾分顏色而已。

直到沈旭初一事後,朕方知阿玖原是一烈性女子,之前是朕錯看了阿玖,也便是在那時,朕才決心要好好待阿玖。

阿玖為朕出謀劃策,鏟除佞臣,阿玖助朕恢覆禮樂,阿玖為朕舉薦賢才,典學、蘭臺這些都是因為阿玖才存在的……

朕或許就是在此刻為阿玖而傾心的,阿玖只是阿玖,不是朕的溫夫人。

朕的夫人可以不止一人,朕的阿玖卻只有邵瓊之一人。

如此,阿玖可明白朕的心思。”

邵玖沈寂許久,只是望著天邊的雲一點點染成彩色,在彤雲密布中,邵玖的心卻只覺得從未有過的寧靜。

她享受著這樣的靜,風輕輕吹拂著面頰,而眼前是一片絢麗,身邊是一俊朗的郎君,往常邵玖並不在乎劉瑜的長相,可如今她卻喜歡劉瑜的面貌了。

劉瑜不是儒生,他是久經沙場的將軍,是算無遺策的英雄,是睥睨天下的野心家,這些在他年輕時被稚氣所遮掩,可人至中年,他已將他的銳氣所盡數顯現。

他已經是一位頗有作為的君王,無須再遮掩自己的野心,他就是意圖攻取天下,做這天下之主,他的胡髭修剪的儒雅,卻絲毫不能減少他眼中的野心。

他已經不是初生的牛犢,他有計謀,懂算計,謀定而後動成為他的習慣,他自信這天下終會屬於他,也自信這天下沒有人不會臣服於他。

邵玖想著自己大概就是被這帝王之氣所吸引的吧,她似乎沒有理由不去傾慕劉瑜,這兩年劉瑜已經少了太多初登帝位時的毛躁了。

大概沒有人會不喜歡成熟穩重的帝王,劉瑜已不像初登帝王時那般銳利,他早已馴服了那群不滿意漢化的臣子,也征服了一直侵擾的北涼,他是當之無愧的北方之主。

邵玖想到這些,忽然踮起腳尖在劉瑜的嘴唇上輕輕一吻。

劉瑜有些呆楞,但隨即反應過來,抱住了邵玖的腰,狠狠吻了上去,恨不能將邵玖完全化為己有。

他咬破了邵玖的嘴皮,鮮血頓時彌漫在兩人都口腔之中,但劉瑜還是不願放開,出於反擊,邵玖惡狠狠報覆回去,也咬了劉瑜一口。

但劉瑜只是悶哼了一聲,依舊不肯松口,他已經太久沒有接觸到邵玖的氣息了,他實在是太過想念這股清冷孤傲,以至於他只想在此刻將人拆皮入腹。

兩人相互糾纏著,在傷害中表達著連綿不絕的思戀,劉瑜實在是太過想念這味道,以至於他已經忘記了節制,只想將這人永遠地抱著,永生永世都不分開。

邵玖感覺自己全身的力量都要被劉瑜奪走了,她沒想到劉瑜會這般沖動,劉瑜的力氣太大,她完全掙紮不開,更何況她也的確很想念劉瑜的味道。

許久,兩人才分開,邵玖的眼角已隱隱有了淚光,劉瑜低頭看著邵玖,直到此刻,他還覺得似幻非真,就像在做夢一般,他很難相信,剛剛邵玖竟然主動吻了他。

“阿玖,你是…原諒我了嗎?”

“我本來也就沒怨過陛下。”

“不要喚我陛下,喚我二郎。”

邵玖張張嘴,實在是開不了口,昔日她和沈旭初親近之時,也沒這麽喚過對方,更多的時候,都是喚的對方的表字。

“我實在開不了口。”

“昔日母親還在的時候,就時常喚我二郎,如今已無人再喚我二郎了,眾人山呼萬歲,而我只思二郎。”

“……”

邵玖看了劉瑜幾眼,低頭沈思,她待劉瑜有情,並不代表著她就好糊弄,她總覺得“二郎”太過親密了些,她和劉瑜到底是先君臣而後夫妻。

劉瑜又逼近了邵玖半步,眼中含淚,拉起邵玖的手,問道:

“難道阿玖竟然連這點心願都不願成全嗎?”

“這……”

邵玖還是有些猶豫,但她四周早已被劉瑜身上那股濃郁龍涎香的氣味所籠罩,熏得她有些頭暈,又或是她此刻心亂如麻,滿腦子都是劉瑜的身影。

“阿玖,我傾心相待,惟願阿玖亦能如此。”

邵玖這人最為看著的就是義字,若是旁人待她情深,她必要同等感情待之,如今劉瑜身為帝王,已經為了他所能為,邵玖心知自己沒了退縮的道理。

值得點點頭,喚了一聲。

“二郎。”

“阿玖。”

劉瑜聽到這個稱呼很滿意,盡管聲音很小,但他已經很知足了,他知道邵玖不懼刀劍加身,卻唯獨懼怕情義二字。

劉瑜將邵玖緊緊抱在懷中,在她眉心又落下一吻來,對邵玖道:

“此生能得阿玖,是上天待劉瑜不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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