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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情悠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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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情悠悠(三)

邵玖看著陷入熟睡之中的劉瑜,長嘆一聲,她對劉瑜本身的感情是極為覆雜的,她並非無情,只是她的感情之中總摻雜著幾分算計。

“陛下,若我此生不曾遇見你該有多好。”

劉瑜並非對她不夠好,至少對於劉瑜這樣有野心的帝王來說,能如此真心待一婦人,已經是極為難得了,其中必然是有利益算計的,但邵玖並不曾怨恨劉瑜。

邵玖一直都不曾期盼十全十美的情愛和信任,無論是現在的劉瑜,還是此前的沈旭初,她真心對待之外,還剩下幾分難解的猶豫。

“若是無陛下,就不會有當年那場戰亂,我便不會流落北朝,就不會遭遇那些屈辱了,更不會被囚在高墻之內,有家難歸。”

邵玖說著苦笑一聲,她心底很清楚,世事無常,她終究是回不到過去的,這意味著她必須做出選擇。

“細想來,在陛下身邊未必不好,只是我心中到底是有些許不甘的。”

邵玖長嘆一聲,也只有在此刻,她才可能傾吐心聲,她對劉瑜的感情太過覆雜,不能說是無情,可唯有無情,邵玖才能面對劉瑜有片刻喘息。

“為什麽會不甘?”

劉瑜不知何時醒了,只是還不能動,他拉住了邵玖的手,邵玖被嚇了一跳,看著劉瑜虛弱的模樣,終究是軟下心來,為劉瑜蓋好被子。

“大概是不甘這一生就這樣過去了吧,也許是因為這樣的生活和我期待的日子相差甚遠,不是我所求。”

“阿玖所求到底是什麽?”

“我幼時就跟在祖父身側學習家學,那時父親尚未辭官,祖父便將我們幾個兄妹都留在膝前,親自教我們讀書。

後來父親辭官在東山歸隱,叔父出仕,官至尚書令,祖父也被朝廷征召,拜為司徒,父親少了家族的牽絆,安心做一個田舍郎,開始收徒。

我們幾個兄妹就被送到東山的父親身側,跟著父親學習諸子的學說,也就是在東山,我認識了沈旭初。

季安出身寒門,他身上背負著振興家族的責任,因而在一群世家子弟中,他是最刻苦的,也是天賦最高的,父親最喜歡他。

因為我身子素來病弱,必然不能執掌中饋,母親也不願我去受世家婦的約束,最後決定,將我許給一向待我甚好的沈旭初。

沈旭初若是娶了我,也可得邵氏一族在朝廷的助力,對他將來入仕是極有益處的,他又是父親的得意門徒,與我又有青梅竹馬的情分,實在是難得的佳配。”

“如此竟是朕誤了你二人的夫妻情分了!”

劉瑜冷笑一聲,他的目光陰鷙,尤其是邵玖提起沈旭初時,眼中的光是騙不了人的,他可以肯定,邵玖從未放下過沈旭初。

邵玖只是淡淡一笑,並不理睬劉瑜那滿身醋意。

“陛下說的是,可也不是。”

“因為陛下,妾無法與季安相聚是事實。可若是沒有陛下,難道妾就能和季安長相廝守了嗎?只恐未必。”

劉瑜心中一顫,疑惑地看向邵玖。

邵玖停頓了一下,長嘆一聲,才繼續道:

“昔日我也以為我與季安的緣分是因為陛下,如今看來,我與季安早已註定是有緣無分了,否則當年在東山就不會彼此錯過了。

他要求的是仕途,是壯士當立志,是青史留名,振興家族;

我所求的卻是山野之趣,不受世俗名利羈絆,長樂自在。

所求不同,又如何能夠相守呢?

更何況我二人本就是果決之人,斷沒有因為對方而放棄自己志向的道理,因而必然只能說分道揚鑣了。”

劉瑜聽到此處,才微微放下心來,他所擔心的,就是邵玖還在期盼著和沈旭初相依相守。

“既如此,為何又要不甘?”

“縱使沒有沈季安,也該沒有陛下才是。

我所求的,本就不在廟堂之上,陛下乃是一國之君,乃是天下名利之至,此非我所求?”

“你既然沒有入世的念頭,為何昔日在朕身邊還要全心助朕,朕不相信你是無心之人,你所做的種種分明是入世之人才會做的事。”

“這也正是為疑惑迷惘的地方,我少時學儒,也曾仰慕孔孟之道,陛下也的確稱得上是一位仁德之君,陛下既有心,我沒有不助力的道理,只是終究不是我心中所求。”

劉瑜沈默了片刻,他看著邵玖的眼睛,似乎想從其中找出一些虛言妄語,可惜的是,邵玖太過坦蕩了。

她這一生,無所求,無所安,早已習慣了孤寂了。

“朕只問你一句,阿玖亦是有情之人,對不對?”

“我非聖人,自然是有情的。”

“有情就好,有情就好。

阿玖既然有情,想必是不願見人受苦的,朕為了你早已身陷阿鼻地獄,難道阿玖就忍心嗎?”

劉瑜嘗試從床榻之上爬起來,卻因為脫力又倒了回去,邵玖忙將人扶著,無奈地嘆道:

“陛下這又是何苦?”

劉瑜攥住了邵玖的手,縱使受傷的,他冒著傷口崩裂的危險,將邵玖拉到自己身前,逼近她的眼睛,問道:

“朕為何如此,阿玖當真不知?”

邵玖被逼著看著劉瑜的眼睛,心中漏了一拍,被劉瑜的氣息所環繞時,不知為什麽邵玖想起了那個策馬奔騰的身影。

英姿勃發與眼前病弱之人相重合,邵玖就再也硬不下心腸了,終於點點頭,道:

“妾留下就是。”

劉瑜一時間還以為自己是幻聽了他死死盯著邵玖的眼睛,再追問了一遍,

“阿玖剛剛說什麽?”

“妾留下便是。”

邵玖低下了頭,她再次重覆了一遍,此刻她心中亂得很,但似乎除了留下,她別無選擇。

“太好了!阿玖!謝謝你!”

劉瑜直接將邵玖抱在懷裏,緊緊擁抱著,似乎只要一松手,邵玖就會反悔,他實在是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的痛苦。

“陛下!小心傷口裂開!”

“無妨的!”

劉瑜完全不在乎什麽箭傷,只要能留下來,他這傷就算是值得。

劉瑜的傷口終究是因為動作幅度太大而裂開,邵玖在為劉瑜包紮的時候,因為劉瑜帝王的身份才沒有開口訓斥,可不高興是擺在臉上的。

劉瑜確實極為高興,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邵玖,憲忠看到這一幕,實在是覺得自家主子這不值錢的模樣丟人。

包紮好後,邵玖鄭重叮囑道:

“不可再大動了,若是下次傷口再裂開,陛下就別想讓妾來醫治了。”

“自然,自然。”

劉瑜捂著傷口,連連點頭,實際上他壓根沒註意到邵玖說了什麽,只註意去看邵玖的臉了。

“誒!既然答應留下了,那就別走了唄,朕一個人也怪冷清的。”

見邵玖要走,劉瑜抓住了邵玖的手,露出了哀求的目光,邵玖冷冷看了劉瑜一眼,從劉瑜手中拽回自己的袖子,冷笑道:

“堂堂一國之君,屍山血骨都過來了,還怕冷清。”

“這不一樣,往日是為征伐,如今卻只因阿玖,阿玖若是不在,朕這心裏總是空落落的。”

邵玖冷冷看了劉瑜一眼,雖然沒有答應,卻還是將手中的托盤交到侍女手中。

劉瑜讓邵玖坐在自己榻邊,問東問西的,邵玖只是敷衍答著,忽然瞥見邵玖腰間的佩劍,一看就知道是柄削鐵如泥的寶劍。

想著邵玖是半分武藝也沒有的,怎麽會隨身佩戴著這樣的寶劍?

“阿玖,你去將掛在壁上的青霜劍取下,可好?”

邵玖不解其故,卻還是取下寶劍拿給了劉瑜,叮囑道:

“兵者,利器也,陛下如今有傷在身,還是不要動利刃吧?有什麽等傷好了再做也不遲。”

劉瑜搖搖頭,靠在榻上,手中拿著寶劍,卻看向了邵玖,對邵玖招招手,讓她坐近些,道:

“古人常言故劍情深,這青霜劍在少年時便已跟隨在我身側,隨朕征伐沙場,不知平定了多少戰亂,如今我將此劍贈予你,以表我待阿玖一片赤心。”

邵玖楞在了原地,並沒有從劉瑜手中接過劍,而是道:

“故劍情深乃是夫妻伉儷,妾今日若是受了此劍,置元後於何處?”

劉瑜怔怔不語,他竟將這事給忘了,楊如芮終究是他的發妻,與他共患難,再加上楊如芮在朝中頗有威望,也是輕易廢除不得的。

“朕……朕對不住你。”

劉瑜長嘆一聲,收回了手中的劍,忽然抽出劍鋒,削去一段發絲,遞給邵玖。

“我昔日見你與沈旭初定下結發之情,如今阿玖既然言明是有緣無分,不如就將朕這段青絲收了。”

邵玖有些哭笑不得,覺得今日的劉瑜實在是有些幼稚的可笑了,都是一國之君了,還信這些小孩玩意兒,卻還是接過了。

“陛下何必如此,若是真的重情義,又何須這些外物來佐證,若是無心,當日洛水之誓,今日猶然在耳,不過徒然而已。”

“阿玖雖可不信,我卻不能不為。”

劉瑜也要邵玖剪下一段發絲,小心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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