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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樂陶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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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樂陶陶(一)

晨起的薄霧還未完全消散,黛色的青山還是一片幽遠之色,饒山的流水連綿成一條寬廣的河流,橋邊的紅梅悄然待放,一個背著行囊,步履匆匆的行人辭過昨日夜宿的小驛向渡口走去。

“船家!船家!”

“郎君要到哪裏去?”

將近半百的船翁劃著櫓向渡口靠近,渡口上有個包著青頭巾,穿著一身褐色布衣的清俊小哥正背著行囊等候著船只。

“老翁有禮了。小生是要到廣平去。”

小哥相貌清俊,有婦人貌,不過腰間配了一柄短劍,卻讓人不敢小覷,老翁不由多看了兩眼,見小哥登船,便搖起櫓來,接著小哥的話談道:

“小哥是要去廣平做生意嗎?”

“不是,是去求學?”

“小哥是官宦子弟?”

“算是吧,家中祖輩的確有些功業,只是到我手中,哎!”

一聲長嘆就一切盡在不言中了,那老翁見小郎君雖衣著樸素,卻舉止泫雅,禮儀周全,猜到必是大戶人家的公子外出游歷,故意隱瞞身份罷了。

不敢怠慢,卻也不會點開小郎君的身份,只是和小郎君攀談了一回,船至水中央,船家開始唱起歌來,小郎君欣賞著兩岸的江邊美景,聽著船家的山歌,是好不愜意。

日出東邊兮春山晚勒;將春耕兮不要遲勒!壯士有志兮莫遲疑勒;建立功業兮妻子榮勒……往來爭兮一場空勒,青山磊兮不留名誒!

“老翁,您這山歌不似凡人所歌,是您老自己創的嗎?”

“小郎君真的是高看老翁了,這是昨日渡河的一位小先生唱的,小老頭覺得好聽就唱了來,小郎君喜歡?”

“嗯,只是不知是何人所做,若有機會當面拜訪便好了。”

“小郎君要見也是不難的,昨日那位小先生曾說要在這廣平城停留些時日,估計這會兒還在,小郎君若是有意願,小老頭領郎君去尋,如何?”

“如此,便有勞老翁了。”

上岸之後便到了廣平郡,老翁帶著小郎君進了城,穿過熱鬧的街市,直到一處酒肆才停下,此處酒肆雖在城闕之中,卻遠離鬧市,只有幾個挑夫偶爾路過。

“李大娘!大娘!”

“來了!來了!做什麽?”

“昨兒在你這歇息的宋先生可在?”

“宋先生?在!在!不過這會兒出門去了,估計得晚息才會回來,您老找先生有事!莫不是先生欠您老擺渡錢了?”

“去!小老頭是那不長眼的人嗎?是這位小郎君要尋宋先生,小老頭引個路罷了。”

老板娘一下子就註意到了船翁身邊的小生,頓時眼前一亮,道:

“好漂亮的小郎君,竟像是個女孩子!想不到這鄉村野地還能見到這樣清俊的人兒,光看著就覺得心裏頭舒服。”

老板娘毫不吝嗇的誇讚,讓小郎君有些不好意思的紅了臉,卻還是上前施禮道:

“小生見過老板娘。”

“好知禮的小郎君!老嫂子這就還禮了。”

老板娘見了小郎君是喜愛得不行,忙讓人打掃出一間屋子來,請小郎君去安頓,又親自下廚煮了一碗素面來。

“如此,小老頭就告辭了。”

船翁見小郎君一切都安置妥帖,才要告辭離開,小郎君忙追了上去,從懷裏掏出十幾枚錢,對老翁施禮道:

“勞煩老翁引路,這點錢請老翁喝酒。”

船翁推辭了一番就收下了,同時還叮囑老板娘,道:

“別忘了,這位小郎君是來尋宋先生的。”

“知道了!好啰唆!”

邵玖在大堂前的小亭子裏喝著村酒,一面欣賞著附近的景色,等待著那位所謂的宋先生,到了黃昏時刻,才見一個長身玉立的人從山中走出來。

那人身量修長,一襲青衣,腰配長劍,頭戴綸巾,儒士裝扮,夕陽剪影,將整個人都籠罩在夕陽的朦朧之中。

待走近,才看清楚那人面容,邵玖正要迎上前,可看到那人相貌之後,卻頓住了腳步,眼神之中難以置信。

“宋先生,有位小郎君正等著您了,等了您一下午了。”

老板娘忙攔著了要進屋去的宋先生,朝亭子中的邵玖努嘴,那位宋先生也朝邵玖看去,當即就楞住了。

“你是?”

“想來這位就是宋先生了吧?在下洛州方靖,表字文遠”

邵玖率先開口,語氣難以置信,上下打量著對方,很明顯對對方的身份有所懷疑。

那人雖有遲疑,卻仍舊還禮,道:

“久仰久仰!在下汝陰宋昭,表字子山,見過文遠先生。”

“不敢當!不敢當!宋兄若是不棄,可願與愚弟同坐共飲一杯。”

“好!那愚兄就不客氣了,請!”

“請!”

兩人同席而坐,此時天色已然昏暗,店中點起燭火,老板娘為兩人上了幾個下酒菜,便退到了一旁。

“今日坐渡船過河,聞那艄公歌言似非凡語,詢問之下,方才得知,原是兄長所做,心中感佩之至,故而特來求見兄長,還望兄長莫要嫌弟叨擾。”

方靖言辭懇切,行為舉止頗有古風,宋昭忙伸手將人虛虛扶住,道:

“不過一時戲言,賢弟實在是擡舉為兄了。不知賢弟要往何處去?”

“天地為大,四方游覽,並無確定歸處。”

“如此,愚兄便厚著臉皮,欲要邀請賢弟和愚兄一同,不知賢弟意下如何?”

“未知兄長意往何處?”

“冀州河間郡。”

“兄長去此處卻是為何?”

“不瞞賢弟,這河間郡郡守乃是愚兄舊友,此番北往游歷,怎可不去拜訪舊友?”

“先生舊友,難道只有河間郡守一人不成?”

方靖緊接著追問,宋昭卻是無言以對,長嘆一聲,喝了一碗酒後,才黯然道:

“不瞞賢弟,為兄在北朝確有一極為相好的舊友,此人如今正在洛陽,我聞知她如今身處富貴,已立功勳,反觀為兄,至今不過一布衣耳,實在是羞慚得很,怎忍去見?”

“弟觀兄長談吐不凡,並非俗流,雖是龍困淺灘,可必將翺翔於九天之上,兄長不必如此灰心。

我觀兄長前庭開闊,相貌甚偉,想必不久之後定能建立一番功業,大丈夫居世,豈能因眼前挫折而郁郁不樂?”

方靖反而開解著宋昭,兩人相談甚歡,直至夜深方散,第二日起,兩人就引為故交,定要結拜為兄弟,方靖沒有推辭,於是就在眾鄉老的見證之下,結拜了。

兩人皆通曉音律,又都喜自然山水,常結伴游行於山間,於清泉之側歌詠,用高涯之上長嘯,於密林之中彈琴,於花草之中奏樂,於田野之中談論四時;於江河之畔感嘆古今;於深夜燭火之側清談宇宙……

倏忽而過,已然過了一月。

這日兩人從田野之中回,走在路上正在談論詩文,忽然見一群人圍在一處,好奇的兩人湊了過去,原來是一小兒昏厥於地,方靖連忙撥開人群,來到小兒身邊。

伸手搭脈,又檢查了小兒的瞳孔,聽了聽小兒的心跳,最後從隨身攜帶的布包之中掏出一根銀針,在小兒的指尖紮了幾下,直到有血流出,其血已然黏稠,呈現出紫色,如此反覆多次,小兒方才蘇醒。

“醒了!醒了!真的是神醫啊!神醫!”

方靖見人蘇醒,收拾起東西就打算離開,這時眾人早已將方靖圍在中間,議論紛紛,口中都讚嘆他為神醫,方靖欲走,卻脫不開身,那個小兒的家人跪在地上磕頭感謝。

“神醫!多謝神醫!”

“大娘快快請起,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不足為謝,小兄弟回去歇息幾天就好了,只是要註意不要太過勞累。”

“神醫,救命之恩,無以為報,還請神醫告知我等姓名住處,我等定要去感謝才是。”

“無名無姓之人,不敢!不敢!”

宋昭一直在旁觀察,見方靖文弱無法從人群脫身,只得撥開人群,如圖提雞仔一般將人提溜出來,直到方靖已然離開數米開外,還能聽到議論之聲。

“想不到賢弟還有此等本事?愚兄今日也算是長了見識。”

“兄長過譽了,雕蟲小技,不足掛齒,倒是兄長有這一身武藝,卻無法建立功業,才叫可惜。”

“匹夫之力罷了。”

兩人謙遜了一回,方靖講起自己游歷半載的經歷。

“我自離洛州之後,就一直北上,途經豫州、兗州、魏郡,相州,也曾經歷過幾次瘟疫,好在幼時多病,學了些醫術,才能夠保全,如今天下方定,四方疫病卻未息,百姓之苦,不知何時能休。哎!”

“這疫病自百年之前,就一直未曾停息,未知有多少英雄好漢皆喪命於此。”

“依弟來看,只怕是兵戈不止,疫病不息,這多少疫病都是自戰場而起。”

“賢弟所言甚是,這兵戈殺伐,屍骨成山,若不及時處理,若是在夏天,屍骨腐爛,必然會導致疫病橫行。

疫病所起,多在於天災人禍,水患旱災,雖是天命,兵戈殺伐,卻是人禍,百年以來,多因戰亂,十室九空。”

兩人越聊越是投機,從上古三賢聊到今日南北割據,從內丹外術聊到求仙問道,諸子百家,旁門左道,無所不談。

兩人也都驚奇對方見識竟會如此廣博,似乎天下之事,古今之聞,沒有對方所不知道的,這樣合契的人,可以說是平生所未見的。

“只可惜賢弟未曾至南朝,賢弟有如此學識口才,必是清談裏的丞相。”

“兄長如何知曉弟不曾去過南朝呢?”

“哦?我聽賢弟口音似有南音,莫非賢弟是南朝之人不成?”

“弟少時曾在南朝求學,因而有南音,不足為奇。清談雖是辯思,只可惜於國卻是無異,想當年王導之才,天下清談之術想必沒有能勝過他的了,最後卻殞命於危墻之下,惜哉!惜哉!

有如此之才,卻不思強國,只在乎言語機鋒,實在是有小慧而無大智。”

“賢弟這一番話,實在是令愚兄茅塞頓開,賢弟所言確實在理,只是如今天下,早已沒有了我等寒士用武之地。

我雖有心要恢覆中原,奈何上品無寒門,無識人之伯樂,只能寄情山水,了此殘生而已。”

宋昭飲了一回酒,忽然又道:

“賢弟既有此志,何不出仕?”

“我?哈哈哈!一俗人而已,並無經天緯地之才,只恐誤國誤民,還是山水游樂,更適合我這一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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