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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樂陶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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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樂陶陶(二)

“做什麽呢?”

漆黑的夜空點綴著數顆星,晚風吹動著樹木颯颯作響,在一片黑暗中,唯有一點昏黃如豆的燭光還在搖晃,燭火昏暗,原不起眼,可在暗夜中卻又如此明亮。

宋昭因白日飲了太多的酒,夜間起夜,頭腦昏沈,於廊檐之下,忽然見方靖的屋中尚有燭光,一時好奇,向方靖的屋子走去,在窗外敲著窗子問道。

方靖忽然聽見人聲,嚇得一個激靈,朝聲音看去,一個腦袋從窗戶冒出來,原來是宋昭,方靖忙將大門打開,將宋昭迎進屋子。

“兄長當真是要嚇死小弟。”

“愚兄見賢弟三更燭火仍明,故而相問,不想驚嚇到了賢弟,是愚兄的不是。”

宋昭忙笑著向人賠罪,方靖也只有無奈的笑了笑,宋昭見燭火旁邊是幾張白麻紙,當時就被紙上的書法給吸引住了。

“好俊秀的隸書,纖波濃點,錯落其間,只是書體偏瘦了些。”

“讓兄長見笑了。”

“不!不!好賢弟,愚兄此言絕不是妄言,賢弟有所不知,愚兄自問於書法上也算是有所造詣,也曾見過不少名家書法,唯獨賢弟這書法,瞧著著實令人愛得緊。

賢弟這書法,卻讓愚兄想起一故人,她便好行漢隸,一手漢隸寫得無人能出其右,今日見了賢弟這手隸書,想來也只有那位故人才能與賢弟相媲美了。”

“哦?不知兄長這位故友現在何處?”

方靖顯出極為感興趣的模樣,走上前來追問,宋昭卻是後退了半步,眼中露出一抹傷心之色,長嘆一聲,道:

“亂世飄零,不知去向。”

“如此,便可惜了。”

方靖長嘆一聲,也露出惋惜之色。

“只是不知賢弟深夜寫這些是為何?愚兄瞧著似是此間舊事,這有什麽值得特意記載的?”

方靖趁機從宋昭手中奪下了紙張,將其藏在身後,一面回答著宋昭的話,道:

“兄長有所不知,小弟曾許立下誓言,要做這百年間離亂之史,因而才四方游歷,尋覓舊事。”

“原來賢弟竟要做班馬記史之事,是愚兄淺薄了,不知賢弟竟有這樣的志向。”

“不過是年少無知,混亂立下的誓言罷了,不作數的,小弟才疏學淺,不敢當的。”

“不見得,愚兄剛剛觀賢弟剛剛所做之文,已有了班孟堅的謹嚴工整之風,假以時日,賢弟必能得償所願,成就一番事業。”

宋昭是真心誇讚,方靖卻覺得有些許尷尬,在燭火之下,早已是滿臉通紅,只將自己的手稿藏得更緊了。

“兄長只顧笑話小弟。”

宋昭哈哈大笑,他對方靖是真心欣賞,也是真心將方靖當作朋友,因此才直言不諱的,短短一月,方靖給他的驚喜可不少。

在廣平郡停留一月,兩人基本上將廣平各處都逛了個盡興,四處行走,了解當地的風土人情,結交本地名士游俠,可以說是快意人生。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方靖囊中羞澀,常常會憑借著手中的醫術賺取寫診費,不過他行醫喜好憑性而為。

遇到個危急病苦的,他向來不介意救急的,卻很少要求多少報酬,特別是對於貧寒人家,往往是分文不取,對於富貴人家,卻又求重財,結果這些財貨又被他拿去救濟貧寒了。

這一路下來,方靖身上其實並沒有多少銀錢,他又好飲酒,一有兩個錢,往往支撐不了幾天,就全給喝酒喝掉了。

不過方靖對於錢財一向不怎麽著意,粗茶淡飯和錦衣玉食對他來說沒什麽差別,若是袖裏沒錢,在野地裏裹一晚上也沒啥,這個時代,因為戰亂遺留的斷壁殘垣可太多了,方靖隨便找個平整的院子就可以過一夜了。

他又識的不少野果蔬菜,隨隨便便就可以吃飽肚子,只要肚子不餓,餘者就更沒有什麽了,天為鋪,地為蓋,清風明月相隨,也沒什麽可惜的。

有錢的時候就去城裏的酒樓吃頓酒肉,洗個熱水澡,到各處古跡去瞧一瞧,購買些紙墨,餘者都拿去救濟貧寒孤兒了。

宋昭從未見過這般瀟灑自在的人,他說自己是茫茫天地間,一沙鷗而已,沒什麽名利的羈絆,只憑著手中的醫術行走,無懼無畏。

“文遠賢弟當真是個妙人!”

宋昭看著眼前這個拿著酒壺躺在青石上曬太陽的人,不由得感嘆。

“兄長此言何意?”

“想我宋昭游歷南北,所見奇人何止百人,可唯有賢弟能得如此逍遙,這般無拘無束,實在令人羨慕。”

“弟有何值得羨慕的?於國未曾立下寸土之功,於家未能侍奉雙親盡孝,不過是浪蕩四方,一游子而已。”

方靖雖然口中謙遜,可他那坦然的態度的確讓人可以窺見其平和的內心,他是真的在享受這種生活,無牽無掛,唯一人而已。

“雖為游子,卻實在自在,想來這天地間能如賢弟這樣自在之人唯賢弟一人而已。”

“兄長言弟自在,卻不知弟心中亦有說不出的苦楚,弟常覺此身拘役,若什麽時候能舍棄了這軀體,才能是真正的自在。

想來人生一世,免不了富貴名利羈絆,少不得經歷生老病死,又有父母親人為之牽絆,究竟是難得真正自在了。”

方靖長嘆一聲,語氣之中難免落寞。

“愚兄觀賢弟之言似是消極避世之意,不像是入世之語,可愚兄聽聞,北朝禁言黃老,賢弟這言論還是謹慎些好,這話若是讓心懷叵測之人聽見了,只恐害了賢弟性命。”

“故而弟才游歷四方,弟本就不願入世,也非那太學學子,那經綸濟世之學與我有什麽關系?我自取尋我的黃老之道。”

方靖只是笑著道,他的確是什麽都不在乎,眼前艷陽高照,他便樂得躺著曬太陽,只要有酒,似乎沒有什麽可以讓他不開心。

方靖臨走之時,將自己所寫的東西交到了郡守府,請廣平郡郡守代為保管,廣平郡守早就聽聞自己管轄之地有這樣一位任性自然的名士,如今請他代為保管文墨,他自然是非常樂意的。

“不曾想到傳聞中的文遠先生竟是這般年輕,某還以為必定是位年長的老者,先生如此年輕,卻如此博學,如今朝廷招攬賢士,先生何不出仕,為國盡忠?

文遠先生若是不嫌棄,某願為那舉薦之人,以君之才,他日必可位列王侯。”

“府君擡舉,小生不過是一書生罷了,並沒有什麽治國理政之才,何敢入仕以誤百姓;再加上靖志在山野,不在廟堂,恐怕辜負府君美意了。”

方靖似乎忙擺手推辭,謝過郡守好意之後,便和宋昭一同出了郡守府,打算離開廣平郡,繼續向北。

“剛剛郡守誠懇挽留,賢弟執意推辭,看來賢弟是打定主意不做官了。

只是賢弟將書存在郡守處,難道就不怕郡守惱羞成怒給扔出來嗎?”

“能為一郡之守者,又豈會是胸襟狹小之人,兄長多慮了。”

方靖哈哈大笑,加快了騎馬速度,馬蹄揚起一陣黃土,宋昭看著方靖的背影,眼神中流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也騎馬跟了上去。

從廣平郡守府離開,廣平郡守贈給了方靖一匹良馬,幾百貫錢用作游歷的資費,這是朝廷特意為讀書人設置的游學所用,方四方游學者,都可以到官府支用這筆錢,只是需要原籍官府的介紹信。

但方靖這樣的游方之士卻是例外,他們已經有了聲名,自身又有立身的本事,各地都想將其留為己用,縱使留不住,也樂於做順水人情。

畢竟誰也不想得罪方靖這樣的名士,他們一旦入仕做官,前途將不可限量,沒有人願意平白無故得罪他們。

而名士也有名士的氣節,方靖從不主動去官府要錢,甚至不樂意和官府打交道,要不是他這些書稿沒地方存放,他也不會去找郡守。

“賢弟快走!我來斷後!”

在途中,兩人都沒想到會遇到山賊,兩人騎著的馬被絆馬索給絆倒,兩人也從馬上摔了下來,方靖直接給將腿給摔斷了。

這會兒別說走,他站都站不起,而宋昭很明顯還沒意識到這一點,方靖疼得冷汗直流,也沒管那邊打鬥的宋昭,先檢查了一番自己的腿,發現還可以接上,頓時松了口氣。

“你怎麽不動?走啊!”

“……我腿斷了。”

宋昭擋下一群人的進攻,聽到這句話,震驚地回過頭看向了方靖,當下就無語了,也放棄了抵抗,直接將劍丟在了地上。

兩人就這樣被捆著帶上了山。

到了山寨,方靖被人擡著,好奇地打量著寨子,發現整個山寨十分簡陋,卻也聚嘯了數百人,此地地勢險要,三面都是懸崖,只有一條小路可以上去。

“不是讓你們剪徑劫財嗎?怎麽劫了兩個人上來了?”

為首的一人頭上戴著青面巾,身上穿著百搭襖,腳下是吊墩靴,分明是個粗魯的武夫裝扮,虎目圓睜,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見了方靖和宋昭二人十分不滿。

“大王有所不知,那個穿青袍的書生極為能打,我們好幾個兄弟都奈何他不得,那個穿白的書生腿斷了,走不得路,否則我們還擒不住他們兩個。”

“聽說你很能打?”

那個山賊頭目直接就看向了宋昭,宋昭雖然被綁著,卻是一身膽氣,但又因面容文弱,看著總會有兩分輕視。

“大王若是不信,不如你我切磋切磋,若是我勝了,還請大王歸還我二人的馬匹,放我二人下山。”

“哈哈哈!好!這還是有人第一次要跟我比武呢!真是有趣,可若是我贏呢?”

“我二人任憑大王處置,我情願留在山上,給大王做個偏將。”

“好!好!”

那個大王忙叫人將自己的兵器擡出來,又叫人將宋昭解綁了,見宋昭手無寸鐵,讓他隨意挑選兵器。

“我不要別的,只要我的那柄佩劍。”

“你可要想清楚了,我的可是槊!你一柄佩劍頂什麽用?”

“多謝將軍好意,只是這佩劍乃是為我母遺物,不敢輕棄。”

“想不到你這書生還是個孝子,只是劍比槊短,想來你也應該知道,交戰之時,長兵可比短器更有優勢,我不願占你便宜,既然你用劍,我也用劍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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