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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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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捉蟲)

將姜有立的那張字據妥帖地收好,又送走比來時更顯疲憊蒼老的姜有,阿蕓一轉身卻發現姜沖正蹙眉看著自己。

她眸光微閃,以為姜沖是不讚同自己方才的做法,還在為自己手中這張字據上的內容傷心。但她卻沒說什麽,只是垂眸道:“阿爹,時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說罷,她便要轉身離開。

卻被姜沖開口叫住:“丫頭,你先別走。阿爹問你,姜家的事,與你有沒有關系?”

他說這話時,眼裏有幾分審視。

這還是他頭一次用這種眼神去看阿蕓。

阿蕓抿了抿唇,一時無言。

今日傍晚,阿蕓關了鋪子和趙氏兩口子一道回來,但沒想到一進院子她就瞧見了姜有,眼底當下劃過一抹異色。

按她預想中,原本應當是姜老太太上門來的。

沒錯,按她預想中。

阿爹料想的不錯,姜家的事,確實有她的手筆。

那日魏琛回來同她說了姜濤的意圖,當時那幾分氣惱散去後,一個想法便漸漸在她腦海中成型。

她第二日就去找了鄭五,請他暗中跟了姜濤幾日,果不其然,鄭五發現姜濤當真如她預想的那樣不僅愛嫖,還愛賭。

只是從前他手頭拮據,都是小賭,心底也還保持著警惕。

然而當鄭五找上那位莘娘後,事情就變得容易的多了。

鄭五給了她一筆錢,要她哄騙姜濤替她贖身。

其實在劉氏嫁進姜家之前,姜濤就已然結識了這位莘娘了。

她同劉氏不同,既不刻薄,又不嬌縱。小意溫柔,知情知趣,姜濤對她也很有幾分情意。原本莘娘也是如此,甚至更因為知道姜濤是個讀書人,將來未免沒有一步登天的機會,還曾動過要從良跟了他的念頭。

然而自劉氏嫁進姜家,又生了個男孩,姜濤來她這兒的日子便一次比一次隔得久。時間一長,莘娘也就淡了心思。

她是風塵女子,自小孤苦,是在汙泥裏討生活的人,所以她比誰都知道,情義才是這世間最靠不住的東西。更何況,姜濤那點微薄的真心,怕是也就只能拿來騙騙他自己。

所以,鄭五找上門時,她僅僅是猶豫了一瞬,昏黃的燈影裏便映出了她接過那張銀票的手。

而之後便是姜濤找上她,她按提前想好的說辭告訴姜濤自己已有了身孕,且算算日子,孩子正是他的。

起初姜濤不信,可後來見莘娘說得萬分篤定,又哭得梨花帶雨,一時間竟也信了七八分。

然而這裏的女子有身孕可並非是什麽好事,若是被媽媽發現,這個孩子必然是留不住的。

架不住莘娘那般情真意切的表白,又舍不得自己的骨肉,姜濤竟聽了她的話,決定去賭坊試試手氣。

萬一呢,萬一他就能贏回來一百兩銀子替莘娘贖身呢?

可賭坊是什麽地方?那是天底下最懂得放餌的地方。既能滾利,又能滾債,無論是什麽人進了裏面,都得被扒一層皮去不可。更何況,就連那賭坊,也是被鄭五提前打點過的。

於是,姜濤帶著半兩銀子走進去,最後卻欠了八十兩出來。

其實阿蕓原本並未想過要讓姜家淪落到如此地步,她只是想借此讓姜家人來同自己借錢。

如此一來,她便可以讓姜老太太立下字據:她將那錢無償給姜家,只是拿了錢,自此他們父女倆便與姜家人再無瓜葛,往後無論如何時移世異,姜家人都不能再來擾他們一絲一毫的清凈。

就如今日讓姜有簽下的這張字據一般。

然而讓阿蕓沒想到的是姜濤會自私到這等地步。

大約是因為得知了姜濤做下的這些事、又被賭坊的東家拿到架著脖子威嚇了一通,姜老太太那未來等姜濤做了官老爺她便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的美夢一下子碎得幹幹凈凈,且一並看清了自己這個小兒子竟也是個“大難臨頭各自飛”的。而大兒子又因她積年累月的偏心與冷落,怕是與她再也親近不起來了。

急怒交加之下,她竟中了風、成了個癱子。

如今的姜家,就如被摔裂了的瓦片,支離破碎,怕是再也聚不起來了。

可即便如此,阿蕓依舊不覺得自己有什麽錯。若非姜濤貪婪,若他懂得適可而止,那麽在一贏再贏之時他便該懂得及時抽身,也可保全身而退。若是姜老太太平日裏不厚此薄彼、偏心太過,那麽此事發生後姜海也不會突然爆發、甩手離去,也可替她分擔一二。若是姜有不那麽軟弱無能、對姜老太太的所作所為不加規束,那麽恐怕阿蕓也不會設下這個局,如今一家人自是和睦美滿。

說到底,她只是那個往湖面上甩下釣鉤的人,真正將姜家拖入如今境地的,還是姜有和姜老太太自己。畢竟,就連姜濤如今這般自私自利的醜陋模樣,同姜老太太簡直如出一轍。

於是,阿蕓沈默許久,就在姜沖打算揮揮手、讓她回去歇下時,突然開口:“阿爹猜的不錯,是我做的。但我只是找人言語引誘他去了賭坊,別的什麽也沒做。”

“什麽也沒做?”姜沖一字一字地將這句話又念了出來,臉上露出幾分疲態,“阿蕓,你還想做什麽?你所謂的‘什麽也沒做’,已險些要了姜濤和老太太的性命,險些讓姜家家破人亡,你知道嗎?”

院子裏那株玉蘭寬大的葉子隨風婆娑搖擺了一下,阿蕓眼皮跳了跳,擡手抱住了小臂。

銀色的月光如水,透著涼意。她已按徐先生開的方子吃了十幾日的藥,但眼下夏夜的風竟還是吹得她身上有些發寒。

微抿了下有些幹澀的唇瓣,阿蕓說:“阿爹,我沒做錯什麽。除了那老太太的病不在我意料之中,其他我都是算好了的,到時候將錢給了姜家,姜喜她們便斷然不會有事的。更何況,這些都是老太太他們咎由自取,我想要的只是他們不再來擾咱們清凈、讓咱們能安安心心地過自己的日子,我不覺得我做錯了什麽。再說,他們欺辱你十幾年,這些都是他們應得的!”

月色下,少女用那樣清亮的眸子望向他,裏面滿是倔強。那般神情,就像一只固執的小獸。

姜沖看了她多久,阿蕓就這麽不甘示弱地同他對視了多久。

直至他輕輕嘆了一口氣,語重心長地道:“丫頭,阿爹不是要逼著你認錯。只是你這法子實在不算光明磊落,你可知道?若是可以,阿爹只盼著你這輩子都不用如此費勁心思地去算計旁人。謀人者,終為人所謀。”

聽到這話,阿蕓忽而肩膀一塌,卸下勁來。

她眼尾的弧度微垂,透著一股肉眼可見的難過。

“是呀,若是再也沒有這些糟心事就好了……”

她在這裏短短數月,所經歷的卻遠比曾經二十年加起來都覆雜得多。

姜沖眸底漫上心疼,語氣徹底緩和下來:“是阿爹不好,是阿爹拖累了你……只是丫頭,日後除非性命攸關,否則你輕易不要再做這種事了,這等謀算,若是一招不慎便會反噬自身啊……”

今日她碰上的是姜濤和姜老太太這樣的蠢人,他們看不出來這其中的關聯,可若來日遇上那等心機深沈的,又會如何?

“我知道了。”阿蕓終於乖順地點頭,只是心底卻有幾分不以為然。

她來這裏的這些時日,早已看明白了。

這世間總是純善者更受苦難,即便不謀不算,又焉知自己下一刻不會走進別人的圈套裏?

她不害人,可卻並非不反擊。

這年冬日儀封接連下了幾場好大的雪,屋甍上一連數日都裹著一層厚厚的白裘。

厚厚的門簾被人掀開,粗厲的北風卷著雪沫子沖進溫暖的室內,卻低估了裏頭的熱度,一進來就化成了點點水漬,零落地躺在地上,連木頭縫都未曾透進去分毫。

趙氏一邊捧著手呵氣,一邊迅速地往屋裏鉆,呵出口的白氣縈繞在她鼻端,宛如實質。

她一只腳剛跨進門裏,便揚聲朝櫃臺前坐著的那女子道:“阿蕓,還是你有盤算,提早一個月便讓人縫了厚厚的毛氈掛在門檐上,這風啊,都透不進來!我去隔壁宋娘子家串門,她那鋪子裏遠不如咱們這兒暖和!”

鋪子裏此刻坐滿了食客,張張方桌上都擺著熱氣騰騰的海碗。若不是趙氏嗓門夠大,怕是會叫食客嘈雜的交談聲壓下去,一點兒也聽不見。

那女子聞言轉過臉來,淺淺一笑,顧盼生輝。

“大嫂嫂想是在外面凍透了,快進來喝杯熱茶。”說著,阿蕓緊了緊身上的大氅。

方才趙氏進來時帶來的那股寒風,叫她禁不住打了個寒顫,正好她自己也和趙氏一起飲上一杯。

自半年前開始用徐先生給她開的方子,她身上的寒癥已是好轉了許多,但冬日裏還是有些難受,會比常人更畏寒些。

趙氏走到她面前,道:“我已同她說了,叫她晚上將賬本帶回家去合賬。她同我說這個月的生意竟比之前還好些,也不知是為什麽,明明一進臘月便連著下了好幾場雪。”

阿蕓笑著同她解釋:“如今天寒,咱們鋪子裏賣的麻辣燙正好合適這個時候吃。至於三嫂嫂那邊,是因為近年關了,出來會友的人日漸多了,大家也都停了工、松閑些,自然生意好。”

這半年裏,鋪子裏的生意穩定下來,她手頭有了不少積蓄,便找了幾個年紀小、性子憨直的夥計。有兩個還是魏琛曾經的同窗,因家境貧寒,又遲遲讀不出名堂,幹脆不讀了的。魏琛在學塾了解過他們的名聲,比隨便從哪裏雇來的人要可靠些。

於是阿蕓便將除了底料之外的做法都教給了他們,自己每日只負責收錢管賬,倒是比一開始清閑了許多。

至於她口中所說的“三嫂嫂那邊”,實則是阿蕓新開的一間酒樓,如今由李氏在那邊管著。魏延魏宗兩兄弟如今都去了那邊,倒是趙氏常常兩邊往來,在這邊反倒待得多些。

兩個月前,那酒樓才剛剛開張。

而阿蕓之所以松口讓李氏去了那邊,是因為發現李氏竟會看賬。這樣的本事可不是什麽人都有的,更何況,李氏的“會看賬”雖說是因著年幼時的一點機緣,但更多的到像是一種天賦。如此本事,阿蕓自然不舍得眼看著白白浪費了。

再加上自出了先前那事之後,李氏一直都安分的很,在家裏就像個透明人一般,平日裏只做做女紅、帶帶孩子。阿蕓便願意給她一個機會。

不過即便如此,她也不是全然將偌大一個酒樓甩手交給她的,而是請姜沖隔個一兩日便去照看著些,她自己也每月都將賬目核查得明明白白,不留任何一筆糊塗賬,給人空子鉆。

至於她自己為何不去,一方面是為著考察李氏,另一方面則單純是因為想要圖個清閑罷了。

不過這段日子阿蕓雖然沒有多少事去做,但近幾日卻在思慮一樁要緊事。

——轉過年魏琛便要科考,秋後又是秋闈。她在想,科考之後要不要舉家和魏琛一起搬去東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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