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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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修)

臘月十二日,是阿蕓生辰。

魏琛一早便從姜沖那裏問來了日子。恰逢十四那日便是冬至,有三日休假,因此,他便特意告了假提前從縣學回來了。

然而天還未亮時,阿蕓中途醒來,卻發現身邊已沒了人。

她伸手探了探床褥,上頭只剩一點微薄的餘溫,顯然人已起了有一會子了。

可昨日她分明問過,他說今日不急著回學堂,要在家中多待一日的。

如今怎的卻突然走了,還走得這樣早、這樣匆忙?難道是出了什麽急事?

思及此,阿蕓披了衣,連忙向外院走去。

然而才走到月洞門下,阿蕓忽覺肩頭一沈,似落了什麽東西在上頭。

還未等她轉過身,厚實的玄色大氅便將她整個人嚴嚴實實地包裹在了裏頭,從頭到腳,掩了個嚴實。

與此同時自鼻端傳來一股清雅幽淡的菖蒲香氣,笑意悄無聲息地漫過阿蕓眸底,她原本微僵的脊背一瞬間松懈下來。

“雪未化凈,天這麽冷,你受不得寒,怎麽不在屋裏待著?還穿的如此單薄?”那人皺起眉頭,低沈的嗓音自身後傳來,口中說,替她掖袍角的動作卻細致而溫柔。

早就摸透了他的脾性,阿蕓自然知道他並未真的生氣,當下便會轉過身,擡手攏住他的手臂,嬌笑著:“哎呀,我這不是急著出來尋你嘛,一時忘了。我錯了,你別生氣,我這就回去,好不好?”

少女擡眸看他,眉眼如畫,眸中似有星星點點的螢火,無端透著暖意,在這冬日裏讓人瞧見一眼便生出一股子莫名的親近之意。

魏琛無奈地輕笑搖頭。

他對她一向是沒什麽法子的,叱罵、訓責、冷言冷語這些詞加起來都抵不過一個“舍不得”。

於是,時至今日,他竟連一句重話都未曾對阿蕓說過。

見他只是笑,卻一言不發,一只作怪的小手慢慢、慢慢地鉆入他的大掌之中,伸出一根手指,輕撓他的掌心。

少女踮起腳,湊上他的耳廓,微微翕張的唇瓣幾乎吻上他的耳骨,呵氣如蘭:“好不好嘛……”

他喉結滾動了下,輕輕轉眸,卻見少女作弄般的眼神,狡黠如深山精怪、雪中白狐。

他靜默片刻,忽然惡意低頭啄上少女的眉眼,果不其然,收到一聲猝然的驚呼。

下一瞬,一陣愉悅而沈悶的低笑自他喉間傳來,換來一眼半羞半惱的嬌嗔。

可才將人瞪完,阿蕓便又忽而蹙起眉:“你將這大氅披給我了,可你自己難道不冷嗎?”

“還笑”,阿蕓輕捶了一把他的臂彎,“還不快回房去!都怪你,這個時候不好好地在屋裏睡著,非要跑出來!”

“是,怪我怪我,阿蕓莫惱……”他從善如流地道。

想來這樣的對話已發生過不知多少次,如今他說起這樣的話來已是得心應手。

*

冬日裏所有人家都起得晚些,如今外頭天色還是一片青灰,往日這個時候阿蕓都還在睡夢之中。

於是,魏琛便擁著她打算再睡個回籠覺。

然而才將錦被掖好,阿蕓忽然一把摁住了他正要抽回的手。

魏琛微怔,接著便見她側過身,一手支在頰邊,手肘撐著床榻,好整以暇地問:“你方才去哪了?”

他斂眸,輕笑著說:“夢中忽聞落雪聲,便披衣出去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未曾想將你驚動了。”

阿蕓靜默地看他片刻,卻見他嘴角的笑意自始至終都維持著那個淺淡的弧度,未有絲毫波瀾。

於是她躺回魏琛身邊,輕聲道:“我還困著,再睡會兒吧。”

說著,她長睫輕輕扇動了一下,繼而閉了眼。

他沒說實話。

方才他為她披衣時,身上的寒氣深重,那一瞬間的冷冽幾乎讓她情不自禁地顫栗了一下。幸而那股霜雪氣息裏夾雜的菖蒲香氣適時地傳來,她這才忍住了,沒讓他瞧出端倪。

可魏琛身上那樣重的寒氣卻絕不僅僅是立在廊下瞧了一會兒落雪便能染上的,而應當是在雪中行了許久。

只是不知他這個時候出門,究竟是為了什麽。

但他此時不願說,阿蕓也不會追問。

今日酒樓鋪子都不開張,本該清閑,但一家人卻反倒都為著阿蕓的生辰宴忙前忙後,絲毫不比在店裏時輕松些。

原本阿蕓是不打算如此大張旗鼓地過這個生辰的,但架不住長輩們執意張羅,她便也只好隨他們去了。

可沒想到,他們竟連讓她伸手幫忙洗個菜、擺個碗碟都不許。

於是,夾雜在院子裏來來回回、忙忙碌碌的一串身影中,唯獨在廊下百無聊賴嗑著瓜子的阿蕓多少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而之所以弄得如此隆重,其實另一半是因林殊和林夫人他們也來了。

雖然這幾個月魏家人已從最初親眼見到他們儀封的父母官,並與他一起坐在同一張桌子用飯的震驚、惶恐中漸漸平覆下來,甚至在這樣的事經歷多次後多少對這位大人的造訪都有些習以為常了。但聽說他和林夫人今日也要來為阿蕓慶生,還是立刻決定將今日這事兒辦的“鋪張”一些。

直至月上柳梢,兩家人才圍著那張由兩張方桌拼成的長桌落座。

阿蕓一瞧,發現他們竟足足折騰出了十六道菜。

算上三個孩子,此刻家裏一共也才不過十五個人。

這般做派,實在是與魏老爹和周氏一貫簡樸的作風不相符,看來為了好好招待林殊和林夫人,他們是“下了血本”了。

還未等動筷,阿蕓便收禮物收到了手軟。

先前林夫人一進門便叫鄭五從馬車上拿了好些東西下來,堆在院子裏,阿蕓至今都還沒想好要將他們各自收拾到哪兒去。

她原本以為那便是夫人送來的生辰賀禮了,可沒想到坐到桌前,她竟又從袖中掏出一樣東西。

不光如此,林大人、崔姐姐,甚至還有松兒那個小豆丁,竟是一人各為她備了一份禮,生怕禮送得不夠多似的。

哭笑不得地收下這些東西,阿蕓一邊高興的同時卻又覺得有些奇怪。

方才她收了所有人的生辰賀禮,可唯獨坐在她身側的魏琛臉上始終噙著一抹淺笑,卻一言不發。

她心底納罕,同時又有一點失望。

她本還猜了好幾日魏琛會為她準備什麽樣的賀禮,發簪、胭脂和熏香猜了個遍,可唯獨沒想到他會忘了。

然而即便如此,她面上依舊始終帶著清甜的笑意,露出兩個乖巧的梨渦,叫人瞧著便覺心頭一暖。

只是姜沖和林殊一陣推杯換盞過後,眼見著長輩們包括魏延魏宗在內都喝了些酒,趁著酒性聊得正酣,魏琛突然扯了扯阿蕓的衣袖。

“走,我帶你去個地方。”他低聲道。

阿蕓茫然的放下手中的竹箸,跟著他起身離席。

身後,魏明軒瞧見二人的背影,轉過身去趴在趙氏膝頭,口中還含著菜便歪著小腦袋朝他們離去的方向一指,咕噥不清地問:“娘,叔叔、嬸嬸,出去了……”

趙氏卻並沒順著他所指的方向回頭,而是一把將兒子的小肉手攥進自己手中,低聲哄道:“軒兒乖,咱吃菜。來,多吃菜菜,長高高……”

說著,她擡起另一只手夾了一筷子青菜便朝小奶團子口中送去。

果不其然,小奶團子聽見這話乖巧地張開口,順著自家娘親的話將菜吃進了口中,完全忘了方才自己同她說的是另一件事了。

被魏琛牽著手腕帶出來時,阿蕓還是一頭霧水,不知道他到底要幹什麽。

甚至走到房門口,冷風一吹,刮得她臉頰有些輕微的刺痛,阿蕓還生出了幾分惱意。

她方才只是吃了個半飽,這人既不記得她的生辰、未曾為她準備賀禮,如今又連頓飯都不讓她吃得安生些,真是過分!

然後她才在心底發過這一通牢騷,擡眼卻就被滿院華光晃了眼。

她就那麽怔怔地立在了原地,腳下仿佛生了根,直楞楞地望著那兩行流光溢彩的走馬燈。

沒錯,是整整兩行。

那一盞盞燈布滿了廊下,照得庭院燈火通明,宛如喧然白晝。

那些走馬燈上的每一面畫著的全是同一個女子。

——阿蕓。

或顰或笑,或坐或臥。

巧笑嫣然,顧盼生姿。

那是魏琛眼中的她。

整整十七盞走馬燈,每一盞燈,都是他為她動心的證明。

這一瞬間,阿蕓忽然明白了為何今日他未到晨起之時便已起身,明白他那一身非更深露重所不能有的寒氣從何處而來,也明白了他為何在她問起時含糊其辭。

她站在青階上,遙遙望著這亮如白晝的庭院,恍惚間覺得,天地之間竟突然變得如此靜謐、又如此空曠。

靜得她只能聽見眼前之人的呼吸和自己胸口處雜亂的心跳。

空得她只能看見這十七盞走馬燈和他含笑的眉眼。

他薄唇翕張,她仿佛聽見他在問:“喜歡嗎?”

那一刻,她似乎開口回應過,卻又好似未曾說話。

她只能聽見自己心底傳來一聲極淺極淺的應答聲。

那個聲音說:“喜歡——”

“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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