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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你究竟是誰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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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學他冷笑,“誰人不知誰人不曉燕軍先鋒將軍是你?都被你抓進軍營兩天了,知道你名字又有什麽奇怪的?”沒去看他什麽表情,這次是真的在他手底下吃足了苦頭,既然無論是迎逢還是強忍都難逃痛難,那麽,不想再茍下去了。

可朱高煦的反應卻在意料之外,他一聲不吭地回轉了身走到篝火處將那臟了的烤兔撿起坐下,只吹了吹上面的土竟就放進嘴裏咬了。說是風卷殘雲不為過,一頭野兔很快就被他啃得只剩骨頭丟在了地上,而我也大松了口氣,總算他沒有來強迫我吃。

不是我矯情,而是在如此情景下寧可餓了肚子也不想去吃那只剩黑窟窿眼眶的兔子。

他丟下最後的骨頭才嘖嘖了兩聲嘴說:“你當撒了土我就不能吃了?有時候餓起來連樹皮都啃的,味道不錯,到底是鮮活的活物烤來得美味,那口感是嫩到不行,尤其那兔頭咬在嘴裏連頭骨都能嚼碎了……”

後頭他還在說什麽我聽不進去了,因為已經被他形容的惡心到吐了。我剛才真是沒罵錯他,有這麽變態到要把那口感還說出來嗎?

一番嘔吐到聞見那邊骨腥味都難忍,後來是捂住口鼻往旁退了好些距離才止住的,也是眼眶裏滾了淚。突見他起身將那還燃著的火架子給踢倒,然後沈聲而令:“好了,該回程了。”

我楞了下擡起頭,回程?

只聽一聲口哨響,不知從何處有馬鳴聲傳來與之呼應。我驚愕地看向朱高煦,他還能喚回他那匹馬?!此時聽那馬鳴聲離得不算近,但在他一聲聲口哨傳出後,馬鳴也越來越近,很快視線與聽覺同步,看見那頭大黑馬朝著這邊狂奔而來。

忽而朱高煦的哨聲一轉大黑馬就速度放慢了下來,直至來到跟前停下。朱高煦走上前摸了摸它的頭,“我這匹黑羽可是親自馴服的,又怎會舍了主人獨自偷跑?”

沒有選擇的,我被朱高煦壓上了馬與他同乘一騎,且在不出半日內遇上了前來搜找我們的燕軍。令我驚愕的是,連那匹害得我們差點送命的馬也被找回來了。可聽前來匯報的影子說那馬鞍底下不知被誰紮了一針,這可能是造成馬發瘋的原因。

我的第一反應是有人想害我!那匹馬是那副將牽來的,但不是他的。

朱高煦喝問了有沒有調查清楚,卻得知那棕馬的主人不見了。聽完後朱高煦大怒,下令即便是挖地三尺也要將那人給找出來。當時我沒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心說若那人逃了要上哪去找,可在入夜前影子就將一個人壓了過來,卻在朱高煦審問時那人突然猝死了。

我親眼目睹了這一幕,整個人都懵了。

但聽影子扒開屍體的嘴後向朱高煦報告說是服毒自盡了,屍體被擡了下去,場上氣氛卻變得很凝固。我原本是站在人群後面的,突然朱高煦朝我厲眸看來,使得將士們紛紛讓開了路。之前受他那般氣我也都過來了,自不會因為那一個眼神就膽怯,也就站在那默默回視靜等他的下文。

然而,沒有下文了……

在朱高煦冷盯了我半響後轉開視線竟沈令:“啟程浦子口!”

我沒有再被派到別的馬,而是與之前一樣給壓著坐上了朱高煦的馬背,於眾目睽睽之下兩人同坐一騎,而且身後之人還是他們的主帥,那一道道看過來的目光就陡然增多了,使我渾身不自在。剛一動就被他從後反扣了手,耳邊傳來低斥:“別動!你想再摔一次馬嗎?”

我咬了下唇,恨聲道:“放我下去走路。”

“就你這滿身的傷還能走得動路?”

是走不了,手臂的擦傷還好,但是腿上的傷卻影響到走路了。我咬了咬唇沒再吭聲,但過了片刻後突聽朱高煦冷聲而問:“你究竟是誰?”

我輕哼了一聲不予回答,卻在心頭咯噔了下,被朱高煦抓來有兩天了卻一直沒問過我名字,是他忘了還是無意知道?如果是前者倒也罷了,但若是後者……

聽不見我的回答,他又繼續冷聲而言:“你說你只是個普通的過路者,但是卻有人在牽給你騎的馬鞍內暗藏刺針,且還是敵軍暗派在我身邊的死士,你要我怎麽相信你不是奸細?”

我聞言也不由冷笑了諷刺:“你不一直從頭到尾將我當作奸細嗎?又何來相信之說?”

他似乎想了想,“也是,反正等去了浦子口將盛庸給殺了後就回京了,到時只需上你家瞧一瞧便可分辨出你身份來。”

我臉皮一厚,故意嘲諷了問:“你不會是看上我了吧?”

如預料中的朱高煦反斥回來:“就憑你?本將軍家中的侍妾個個比你貌美如花且乖巧又懂事,還會看得上你這村姑?”我既然說出了口也就不害臊地繼續駁斥:“那你還死纏著我作什麽?”話落就覺扣在手腕上的力道一緊,聽著他的語聲已然有了怒意:“誰死纏著你了?本將軍是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能成為奸細的疑犯。”

“冠冕堂皇!以你殺戮的本性若不是為了其它目的怕是早就將我殺了。”

忽然身後靜默了,雖訝異我也沒再特意去挑起話題,等騎行了一段路聽見他嘀咕了句什麽,被風給吹散了。離得這麽近我其實有聽清楚,他說,以前不是這樣的。

其實我覺得……朱高煦的初心還在,他並沒有完全被怨念淹沒了良知,也沒有如想象中的變得殘暴不仁。可能殺戮是戰場求生的本能,若你失去了這項本能,那就也放棄了生命。

由於途中朱高煦頭上的傷過兩個時辰就要讓軍醫重新包紮,天黑之前並沒來得及趕至浦子口。若連夜隨軍而行能在天亮前趕至,但朱高煦在躊躇之後決定明日淩晨啟程,今夜就在原地駐紮再休整。夜間聽見他與副將們在樹蔭下私語,隨後副將就撥了十幾人穿著夜行衣離開了,不用想也知道是去刺探軍情了。

在軍醫為他包紮好頭後就被指派過來為我的傷處理,但男女授受不親且又在遍地是男人的軍營中我怎可能隨意露出胳膊與腿來,軍醫過來只問他要了藥膏就走到樹後隱蔽處自己塗抹了。處理好傷正要出去,聽見不遠處傳來語聲:“將軍,那個女人怎麽處置啊?”

我縮回了腳,軍中也就我一個女人了,肯定是在說我。也想聽聽朱高煦在人後是對我如何打算的,而且及至浦子口便要與盛庸的大軍開戰,他自是不可能再將我帶在身邊,那要如何安置我?朱高煦並沒有刻意壓低嗓音:“開戰時你派兩人在後方看著,等滅了盛庸後本將軍自會回來提人,而且你給本將軍警告下去,但凡這女人跑了或有損傷就提頭來見我。”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隨著腳步聲漸遠朱高煦揚喝出聲:“還不出來?”

我滯了滯緩緩走出了樹後,見朱高煦正靠在另一棵樹上用布擦著他那把大刀,刀面的銀光反射在他臉上使得整個人都顯得很冷酷。

他說:“既然聽見了,就該知道要怎麽做了吧。”

不想理他,索性席地而坐。哐當一聲響,我的腳邊被丟擲過來一把匕首,正是之前他用來割斷灰兔脖子的那把,無意識地將腳往回縮了縮。

聽見他在那邊道:“這個給你留著防身,如果被敵軍俘虜了也可自留著抹脖子。”

“我不要。”

空間氣息驟然而沈,“不要就丟了。”撂完話就轉身而走離了樹下。

我默看著腳邊那把匕首,最終還是伸手拿了起來。不是因為真要留著防身,而是……這把匕首上套著皮套,像及了當初他贈給元兒的那把。

盡量不去想之前野兔那一幕,把匕首給揣在了袖中後也不打算走過去,兀自靠在樹上。到得夜深人靜時軍營內就只剩巡視兵在來回循走,我也假寐了閉眼。

聽見頭頂有異動時我是立即就驚醒過來的,當確定那聲音就來自頭頂上方時我的頭皮就發涼了,那是什麽?鳥肯定不是,因為鳥不會在飛來後就靜止不動。我衡量了下眼前的環境,離開那邊篝火處有幾丈遠,因為兩棵樹長到了一起,所以茂密枝葉的樹蔭下是屬於一個暗區。如果是蛇一類的攻擊性動物,不知會不會因為我動而撲下來?但如果不是蛇,又會是什麽?

心中默數:一、二、三、跑!

爬起身拔腿而奔,直沖向前,原本靜謐的空間頓時又有了異動聲,且似乎在向我追過來。

驚急之下我想開口呼救,卻聞營地之中有人大喊:“不好,有奸細!”霎時營中燥亂,而原本在追我的動靜嘎然而止,乘此時機我逃進營地範圍然後下意識回眸,依稀看見樹蔭下有人影晃過,原來剛才是個人到了我頭頂的樹上而不是我以為的生猛動物?

再回頭眼前一黑撞在了別人身上,不及反應就被推倒在地,等我擡起頭看到的是朱高煦那高大的背影朝著樹蔭處直掠而去。

第三宮六院不如你313章 我沒得選

只能感嘆自己命苦,原本擦破皮的腿都結痂了,被這麽一摔後又崩裂而開,疼得我額頭都冒汗。咬牙起身時見朱高煦大步走來,神色蕭殺,到得近前時一把抓住我的肩膀質問:“剛那人是誰?”

“我沒有看清……”話還沒說完就被他用力一捏,使我痛皺起眉,只聽他冷冷威脅:“信不信我捏碎你的肩骨?”我氣到恨不得一巴掌揮上去,有這麽不講道理的嗎?聽見頂上有動靜都嚇得汗毛豎起來了,拼命往這邊跑撞上了他還被推倒在地,回頭他沒追上人回來還要對我威脅恐嚇的。嘴巴緊閉,眼睛卻怒瞪著他,這時候但凡是潑婦就破口大罵了,但我不是。

那雙陰沈的黑眸閃了閃,忽然松開了我掠過身旁,待我轉身時見那處營地已經打了起來。大約有十幾個黑衣人穿梭在士兵之中,刀光劍影裏有不少人倒下。

我就是個外行也能看出來這些黑衣人的身手極好,可畢竟闖入的是軍營,雙拳難敵四手,武功再強也敵不過一群人,所以很快黑衣人也因為中刀而接二連三倒地。

發現幾十個黑衣人在連續倒下幾人後就形成了一個圍圈,將其中一人圍在了中間狀似保護,且不斷往外圍沖突。突聽旁邊傳來嗖的一聲,我循目而看,只見朱高煦在張弓射箭。

箭直中一名黑衣人應聲而倒的同時還往後退了段距離,可見那箭發的威力是有多大。

我本只冷眼旁觀,可當朱高煦射中那被圍在正中心人的肩膀時心頭不由一震,那人因痛而悶哼出的聲我太熟悉了,是木叔!那這些黑衣人……都是錦衣衛?

忽然想到剛才朱高煦原本是沖過來加入打鬥陣營的,為何又站到場外揚弓射箭?是因為近身攻擊他不是木叔的對手!轉過眸見他已經又張起了弓要再射箭,身體比腦子先作出反應,拔腿就往那邊而跑。與朱高煦驚怒的目光對上,他張起的弓沒有要松的意思,眼看那支黑箭將離弦而出,我的瞳孔本能地放大。

那一瞬間,我以為朱高煦那支箭將會穿心而過。甚至腦中閃過一念:如果,最終是死在朱高煦的箭下,算不算是,我改變了歷史結局?

箭最終還是出弦了,但沒有射穿我的心臟。就在那千鈞一發之際有個黑影突然擋在了我跟前,清晰聽見箭入骨肉的聲音,感覺就像是有把鈍刀在心上磨。

我驚愕地瞪著眼前這個黑影,昏暗裏的這雙眼幾乎一眼就被我認出來了。對方沒有理會插進他肩背的箭,而是抓了我的胳膊低令:“跟我走。”

之後發生的一切使我永生難忘,所有的黑衣人都護到了我身前來形成一排,朱高煦下令弓箭手準備,一排排黑色箭羽都正對著我們。聽見他揚聲怒問:“她是誰?”

在這種屠戮紛飛的時候,他問的不是這群黑衣人是誰派來的,而是目光兇狠地盯著我問我是誰。如果他已然認出是錦衣衛,那麽怕也是認出我來了。

唯有是我,錦衣衛才會如此不顧性命來維護。

朱高煦再次開口,卻是:“把她留下,本將軍就放你們離開!”

身邊一聲不屑地冷哼,忽而口哨聲揚,竟從外圍有火光逐漸亮起,隨後是沖殺的喊聲震天。我心頭大震,是南軍在此伏擊朱高煦這支援軍嗎?

那剛才錦衣衛夜探軍營不過是幌子,目的是讓所有人都圍聚到一處來個一網打盡!

後來兩軍混戰在一起,身邊越來越多的人倒下地,即便是我經歷過戰爭也感到頭皮發麻。我已經被護送地越來越脫離戰圈,朱高煦拼了命想要沖過來但都被錦衣衛給截住,他身上添了刀傷也殺了不少南軍士兵,卻始終厲眸緊鎖住我這邊。

等隔離了幾丈遠時我被拽著往外跑,聽見身後是朱高煦的驚天怒吼:“許蘭,我一定會抓到你的!”心神顫了顫,沒敢回頭,疾奔在黑夜樹影中。

一直跑到雙腿虛脫才終於停下來,拽著我的人松開了手將背對著我道:“替我把箭拔出來。”我看那支長箭已經不知何時被他給折斷了,就只剩一截還插在他肉裏。伸手握住箭尾的同時我問:“你為什麽會來?”

“親自把你送進去的,能不把你再接回來嗎?”話落他就悶哼出聲了,因為我乘此時機拔出了箭矢,卻聽他下一句話是:“公子來了。”

心漏跳了一拍,“你說什麽?”

“公子在離此三裏外的營帳中等你。”

循著他指的方向我下意識地就往前邁步,可走出幾步又回頭,“你不走?”

他搖頭,“我得回去救木叔他們,你快去找公子。”

沒有遲疑地轉身而走了,但心底卻陰霾重重,隱約已經猜到根本就沒有太多南軍趕來,剛才不過是用喊聲營造了一個氣勢,然後假意南軍大軍將之包圍沖殺。否則但若兵力足夠的話燕七就不會帶著我先跑,且連這三裏路都等不及將我送至了要回去營救木叔他們。

如果是這樣,那麽我不能拖了他們的後腿。不管腿再酸軟也都埋著頭沈步而跑,阿平就在前方,我與他已經有將近一個月沒見了。最初有多惱怒,此時就有多急迫,只想立即見到他。其實不到三裏我就看見前方有火光了,而跑近了一看發現所謂營帳不過就是三兩個,周圍嚴防的人也只剩數百人。

當我的腳步聲驚動守防士兵時立即便被喝問:“是誰?”

未等我開口回答聽見營中一番異動,隨即聽見熟悉的嗓音在揚問:“木叔還是小七?”

驀然間我的鼻中酸楚起來,這個人擅作主張把我送走卻在如此形勢緊張之時親自趕來,是要我那心中的恨惱往何處發洩?

靜窒不過一瞬,就聽見幾聲“皇上”的輕呼伴隨著沈步而來,人影越來越近我卻沒有邁出一步,直到熟悉的氣息迎面而來,我被重重壓進某人的懷中。

“阿蘭。”輕盈的低嘆在耳邊,明明嗓音有克制卻還是讓我聽出其中的激動。

我麻木地開口:“你認錯人了吧。”

這般改變了的相貌與改變了的嗓音,他還能認出我是誰嗎?

耳旁的呼吸一頓,隨即變重了將我從身前拉開了些,幽暗中目光落在我的臉上,“你就算變成灰我都能認得出來,怎麽可能認錯?”

我的嘴角不由揚起諷刺的弧度,“也是,本來就是你做的,是我多慮了。”

他沒作聲,徑自拉了我的手往營地走,直到進入營帳中獨處時才掌撫上了我的臉,“阿蘭,知道你怪我把你送出宮,但是我必須讓你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才能沒有後顧之憂。”

沒有後顧之憂?“你想做什麽?”

“朱高煦領兵於京城三十裏外駐紮虎視眈眈,若不破此局皇城必在暫息之內覆滅,你在我身邊不敢輕易冒險。唯有你在一個安全的位置,我才能放手一搏。朱棣的心太大了,他不止要這天下還要民心,亂臣賊子這頂帽子扣在他頭上他會想盡一切辦法脫下,浦子口是我特意為他準備的,他若想掃清通往皇權的障礙石,必須得填平浦子口。”

我原本在見他後激動的心緒終於逐漸平覆,也被他所言給吸引註意,“你在浦子口除去盛庸大軍全力圍攻外還安排了什麽?”

“絕命橋。”

心頭一震,光是聽這三字就感寒顫,我竟不敢再追問。他也來安撫我:“好了,這些事讓我來憂慮就行,你回來就好,我們即刻回京。”

即刻回京?“不等燕七與木叔嗎?”

他眼神一暗,“他們自會追上來的。”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問出之前的疑問:“是不是剛才那支圍堵朱高煦的軍隊其實人數不多?”他默然點頭,卻道了句:“不過百人,是我出宮的護衛。”

驚楞住,我以為的數百人還是誇大了,其實只有百人就佯裝大軍沖殺進去了。那燕七與木叔還有這百人護衛豈不都兇多吉少?“盛庸呢?就不能讓他派兵來增援嗎?”

“盛庸那邊不能動,他已經壓制住朱棣,但若松開一道口子便兵敗如山倒。”

“可他們要怎麽辦?”

阿平的語氣很平靜:“盡人事聽天命。”

心尖處一抽,我的情緒翻湧而上,緊緊抓住他的雙臂:“那是一條條人命!難道你連燕七與木叔也不顧了嗎?他們每一個人都對你忠心耿耿,肝腦塗地,你不可以丟下他們的。”

眸光深邃了又幽暗了,裏頭甚至有我不熟悉的寒光,只聽他說:“我沒得選。”

第三宮六院不如你314章 時日逼近

霎時我沈默了下來,是啊,他沒得選。即便這時當真傳令盛庸派兵前來增援,怕那邊朱高煦營中的百人護衛對陣數萬士兵已然敗了,而無論是木叔還是燕七,包括錦衣衛們幾乎都受了箭傷。燕七不能棄了木叔要回去救人,站在我眼前的阿平在平靜的面具下是要多隱忍才不露出痛色。

此地離開朱高煦不到十裏,怕是很快就會被發現。在我們說話期間餘下護衛就已經將營帳收起並且篝火熄滅,有人來請我們即刻騎馬離開。

山林之中不宜行馬車,我與阿平共乘了一騎而走,前後左右都被護衛夾圍著保護。之前燕七就說過阿平這時候是不能出宮離開京城的,在盛庸調遣大軍來浦子口後京城等同於是空城了,朱高煦之所以不在獲知消息後攻城除去對他父親的忠義外怕也是擔憂城中會有別的布防,可一旦阿平離開京城的消息走漏,怕是四面八方都會齊來追擊。

沒人開口說話,阿平將他的鬥篷兜住了我的頭,窩在他的懷中只感到暖融一片。與之前朱高煦騎馬帶我的感覺是不一樣的,首先朱高煦哪怕心中對我有疑慮也仍然將我當作俘虜,在馬上我多半是被扣住的;而阿平卻是緊緊將我摟進了懷中,一手策著韁繩,一手始終攬在我的腰間,呼呼的風聲仿佛都離我遠去了,神經逐漸放松下來。

恍惚裏感覺身下的馬停了,然後被抱下了馬,只瞇了瞇眼發現仍然在鬥篷下就又繼續睡了。等到睡醒時第一反應是自己在某個狹隘空間裏,而空間中沒有了熟悉的氣息。

我倏然坐起!

發現是在馬車裏,而且還是在行進中,但不見阿平。心沈了沈,不會又……挑起簾幕一眼就看見了熟悉的身背,心頭一松,暗念了句:還好。

是阿平在駕駛著馬車,可我鬧不明白周旁的護衛們呢?何以就剩我倆在馬車上?

我喚了聲阿平,他似乎專註於駕車並沒聽見,我伸手搭在他肩膀上推了推忽而發覺不對,他的四肢是僵硬的,往後用力一拉拽就見人倒了過來。

第一眼是看到阿平雙目緊閉全無氣息,使得我渾身血液都僵凝住,可在眨眼過後發現眼前這個沒了氣息的人不是阿平!那是一張全然陌生的臉,我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怎麽會有人背影長得如此像阿平且為什麽像是已經死了?

再眨眼,那張臉又變了,變成了滿面絡腮胡的朱高煦,卻在下一瞬那緊閉的眼突然睜開。嚇得我渾身一顫,心驚肉跳到不行,而他竟朝我直撲過來。

“不要!”我驚呼出聲,瞪大了眼也視線空茫不知身在何處。腳步聲走近,隨即耳邊聽到焦急地詢問:“阿蘭,怎麽了?”視線一點點聚焦,終於看清是阿平後一下就撲上去摟住他了脖子,剛才那個夢境太可怕,我甚至連回想都不太敢。

他在耳邊輕問:“是不是做噩夢了?”我輕嗯了聲,但摟住他脖子的手臂不肯松,卻在下一刻看見了外頭的場景而怔楞住。縮回了手,驚異地看著那方正還在包紮傷口的幾人,其中不正是有木叔與燕七嗎?

“他們回來了?”我轉回眸疑問出聲。

“嗯,天亮之前趕回來的。”

“那……其餘人呢?”

阿平沈默,我看場間除了原本就護衛我們離開的護衛外,並沒多出人數來,沈默的意思是那百人護衛以及錦衣衛們都沒了?那這是何其的死傷慘重啊。

燕七在處理好傷後朝這邊看了一眼,與我的視線對上時定了定,起身走來。

阿平自是也留意到他過來了,面色陡然變冷,等他走到跟前時阿平沈問:“還有何事?”燕七眼神一黯,微垂了視角而道:“朱高煦已然領兵去往浦子口,他放下話必殺盛庸。”

“你想說什麽?”

“公子,我們此行怕是延誤了戰機,浦子口一失利朱棣必然全軍南下,木叔的意思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不如……不如我們暫避它處吧。”

空間氣氛倏然而沈凝,只聽阿平冷寒而問:“你要朕棄京而逃?”

明明阿平的語氣已經怒了,燕七卻低了頭仍耿直進諫:“公子,但凡浦子口被拿下,朱高煦守在京城外的那數萬精兵很有可能立即攻打京城,即便你為了國家大義而想絕不能舍京而走,但你也要為身邊的她想想。”

“放肆!”阿平大怒,眼睛裏火光四溢。

此情此景看得我心頭大驚,下意識地去拉阿平的掌想讓他息怒,不管燕七的進言有沒道理,都是出於對阿平的一片忠心。而且我看燕七臉色蒼白如紙,剛才走來也是步履緩慢,怕是身上的傷極重吧。

阿平回握了下我的手,雖仍一臉冷酷但明顯語氣中緩了怒意:“朕自有打算,你無需多言。既然傷得這麽重就好好養傷,莫要再自作主張引起後患。”

燕七臉上一痛,竟跪在了面前,“公子,是我錯了。”

阿平擺了擺手,“下去吧。”

等燕七黯然而走後我忍不住問:“你與燕七之間怎麽了?”他黑眸幽然鎖定我的眼,一字一句道:“不允許任何人打你的主意,小七也不行。”

心中一頓,是因為之前燕七擅自做主將我送進朱高煦營中的事?當時燕七的計劃是拖住朱高煦,事實上還真拖了一天多的時間。可看眼前形勢以及剛才燕七的進諫來看,似乎拖延的這一天並沒有對戰事起到作用。然而當我後來獲知整件事的過程後,只能慨嘆那句:成也蕭何敗也蕭何,而這蕭何就是我。

原本我將朱高煦增援的軍隊拖住在半途,是對浦子口那邊的戰略極有幫助,盛庸與朱棣的幾場硬仗都勝了,將朱棣的大軍已牢牢堵截住。

而在朱高煦前去增援的沿路已經布好防線與陷阱,只要踏及底線便可剿殺無數燕軍。然而,當阿平得知我也在朱高煦軍營之中後不但撤了那許多布防,還從宮中調兵連夜趕來救我。

這就是為何我與朱高煦一路過來時並沒有碰上任何阻截的原因,而因為這一戰略的改變使得整個戰局幾近崩盤。最終沒能將朱高煦截下,且林中的夜仗使其鬥志倍增,如今全線壓往浦子口,以朱高煦之生猛攻勢怕是盛庸抵擋不了多時。

我問阿平為何不采納燕七與木叔的建議,他沈默良久後才緩緩而述,卻令我驚怔在原地。

他說,從我的反應裏已經能夠預料到將來種種,如果不能從根本上徹底顛覆,那麽再多的行為也不過是跳梁小醜。

輸,他也要輸得有尊嚴。

我能理解他的心路歷程,生來的環境就教導他優雅地活著,而不是卑屈地死去。所以那場大火,終將會到來,無論如何顛簸周折,就像匯流成河一般終還是到了那處。

我又回到了皇宮。朱高煦的軍隊只是圍住了正城門,我們繞道從西門而入的。想來也非朱高煦大意,首先他篤定了阿平不會逃,其次怕也是故意留個缺口,只等燕軍大軍壓境這個缺口勢必會被封閉掉。

六月初一,朱高煦抵達浦子口加入混戰,勢如猛虎,殊死一戰擊退盛庸;

六月初三,燕軍從瓜洲渡江,再次擊敗退到此處的盛庸;

六月初六,燕王大軍抵至鎮江,而守將不戰而降。

至此,南軍已然潰敗,再無將可迎戰燕軍。於六月初八日,朱棣率領大軍抵達原朱高煦駐紮之地的龍潭,遂與京城只隔三十裏。

這一樁樁戰報呈上來時全朝震動,而原本堅信朝軍不可撼動的方孝孺這批老臣更感不可置信,他們推動的文治與獻的計謀都像散於空中的紙灰一般消失於無形中。這時有一部分朝臣有了與木叔一樣的想法,紛紛上柬遷移都城往內地以圖它日覆興,但方孝孺卻以太傅之名在朝上與群臣爭辯,說我朝尚有數十萬大軍,不該懼了逆臣賊子,即便是真戰敗,吾皇為社稷而死也是理所當然。

聞聽到此言時我在後宮大怒,將手邊的桌椅都給掀翻了,恨不得抓來那方孝孺棒打一頓。迂腐!冥頑不靈!所謂江山社稷綁了阿平的一生,連最後都要他為此而死,有這般道理嗎?

相對於我的憤憤不平,阿平的態度卻令我感到很不安。他就像突然被人抽走了喜怒,面對戰報面對群臣時情緒都很平靜,多半是以三言兩語打發了那些進諫的臣子。

回到後宮裏他還能以平和的語氣跟我講述朝中事,我問他為何不怒,他反而笑著說那方孝孺本就做事頂真,不過是說了職責以內的話而已。

我默然以對,沒有再去左右他的想法。

都到了這時候了,其實也沒有再多言的需要,該如何選擇都已在每個人的心中。

第三宮六院不如你315章 後宮裏的人

這日阿平下午就從朝中回來了,我問他怎麽這麽早,他笑了笑說:“反正也無事可奏了,不如早點散了。”語氣聽來很平和,但我卻感覺其中藏著一絲苦澀。

不想多去問朝事,索性轉移了話題:“他們都安排好了嗎?”

他點了點頭,伸手來理了理我的鬢發而道:“放心吧,我已經派護衛將他們都一一送離了,且不會聚集於一處,分往各個方向而去。”

在回宮之後我便向他提出將一部分人安置,比如小同,比如元兒與月兒兩個孩子。小同是我弟弟,我已經讓他前半生孤苦不能再讓他最後因我而死在這座皇宮裏;而兩個孩子是我最牽掛的人,也是阿平最關切的,務必在那最後來臨之前要將他們送離是非之地。

是從密道裏秘密離開的,此事務必得嚴守住,不能讓半點風聲透露出去。在這事上不是我要扭轉歷史,而是真正的歷史記憶點只在於正主,建文帝的記載不能有太大出入,但他的兒子們想來史記也不過是一兩筆。至於小同就更不用說了,他本不是歷史人物,他的消失不會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雲姑我也讓她離宮回家去了,笑笑隸屬太醫院以後會是醫女,還有平時伺候我與阿平的宮女們我都只是遣去了別宮。因為並不是他姓篡位,朱棣生性也不好殺戮,就算攻入了皇城不至於將後宮諸人全部斬殺。

餘下我所關切之人就只剩燕七與木叔了,不過沒要我顧慮,阿平是直接下了聖旨命他們二人分別帶元兒與月兒走的,兩位皇子的安全都落在他們肩上。當他們接過聖旨時眼神都極其震驚,可聖旨在上他們不敢違抗,只得咬牙聽令。

木叔是個硬漢,接過聖旨後便斂去了臉上神色,對天發誓會拼了命地保月兒安全抵達容城。當木叔退下去後燕七卻還拽緊了聖旨不肯下去,他的面上露出悲色,而阿平從始至終都只淡漠地坐在桌案前喝著茶。

燕七終於忍不住,卻是咚咚兩聲膝蓋落地重重跪在阿平面前,擡起頭沈痛而喊:“公子,為什麽你不能隨我與木叔一同離開?留下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啊。而且你將我與木叔都遣離了宮,你和她要怎麽辦?難道等著朱棣殺進城來殉國嗎?”

心頭一跳,殉國……我下意識地轉眸看向阿平,他是心中如此想的嗎?

下一瞬燕七的否定聲又拉回了我的註意:“不,不可能的,公子你不可能會如此決定的。你絕舍不得她陪葬,是不是你有別的打算,但你得把我留下才行,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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