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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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6

一覺醒來,程菡懷疑自己穿越了。

還是這個簡陋的病房,還是這碗難吃的燜蘿蔔,還是這張冷冰冰的撲克臉……

可她明明記得自己已經離開村子去找梁州寧了,怎麽一轉眼,又莫名其妙地躺在了這裏?手上還又插著輸液的針頭。

難不成,去找梁州寧的事是個夢嗎?

那撲克臉白大褂見她醒了,二話不說抄起小手電筒就來照她的眼睛,往死裏照。

“你幹嘛啊……”她抗拒地別開腦袋。

“嗯,意識恢覆清醒。”傅醫生在床邊坐下來,照例詢問,“認得我是誰嗎?”

她搖頭,“不認得。”

“……”他瞬間懵了,很快又嚴肅起來,“好好說。”

“那麽兇,想嚇唬誰啊……”

一雙靈動的大眼睛悄悄轉了轉看向別處,瞳孔裏卻透著古靈精怪的小狡黠,他一看就明白了。

寫病例的水筆在他指間調了個方向,輕輕敲了下她的額頭。

程菡委屈地躲開,卻看到對方眼角邊難得揚起的笑意,“不記得我不要緊,那你記不記得,有人好像說過,再也不回來了?”

“這位醫生,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麽。”她幹脆死鴨子嘴硬,反正她在傅醫生這兒總是沒什麽好形象的,破罐破摔得了。

“嗯,看來是留下後遺癥了,可能需要安排一臺開顱手術。”他假模假樣低下頭,開始在板上做記錄。

程菡嚇得從床上跳起來,“餵餵……你等一下!怎麽這樣啊……懟你兩句就要給人開顱,你這醫生,品行很差啊!”

“別動。”他蹙眉,抓住她的手,把這個張牙舞爪的姑娘重新壓回病床上。

她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昨晚有多危險,剛醒來就上躥下跳,一副準備上房揭瓦的模樣。傅醫生是拿她沒辦法了,低眸瞥她一眼威脅道:“你再這樣,開顱都是小的。”

那姑娘不鬧騰了,老老實實躺在病床上,紅著臉楞怔地盯著他看。

他這才反應過來,剛才控制住她的時候,不當心靠得很近。他就這麽雙手壓著她的肩膀,半個身子朝她傾過去。她躲在下面,悄悄拉起被子蓋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對含笑的眉眼。

意識到氣氛暧昧,傅醫生重新端坐起來,躲開她熾熱的目光,“沒什麽事的話,我先走了。”

到門口,又停下來補充:“記得吃飯。”

“誒?可是胡蘿蔔……”

本應該留下再多觀察幾天,可程菡實在待不下去了,啃了幾口燜蘿蔔就急著要回省城。問了傅醫生才知道,梁州寧在鎮上等她的消息。她打電話過去,約好了在鎮上見面。

離開豐收村的時候,周圍全副武裝的醫護人員急急忙忙擡著個口吐白沫的病患往醫療站的方向跑。程菡戴著藍色的醫用口罩,回過頭環顧一周這個死氣沈沈的村莊。

分明是艷陽高照的好天氣,可落在她眼裏卻像褪了色一般,毫不鮮活。

還會回來麽?她最後一次在心裏問自己。

猶豫不決的時候,聽到身後有人喊她的名字,“程菡。”

他很少這樣叫她,這讓她很不習慣。

“傅醫生,你來幹嘛?”程菡詫異地打量他,他很奇怪,沒穿白大褂沒戴大口罩,只穿著款式休閑的灰色襯衫和牛仔褲,像個小文青。

“我送你去。”他順手接過了她隨身的包。

程菡這會兒倒有點受寵若驚了,遲疑了幾秒說:“我認識路的。”

“我正好要去鎮上的醫院辦點事,順路。”

“順路?”

“不然?”

順路就順路吧,可這悶葫蘆偏偏一路都不說話,程菡這種話嘮哪能忍得了,剛走到鎮上,看到除他以外的人類,雙目放光就沖過去了。

哪怕對方是個擺攤賣西瓜的,她也要和人攀談幾句西瓜甜不甜的話。

誰知道才剛說了兩句,身後那個像幽靈一樣跟了她一路的面癱醫生就上來了:“西瓜太寒,你現在不能吃。”

賣西瓜的一聽就不高興了:“大家都吃啊,吃一點兒不要緊的,去去火氣,對身體好。姑娘,我看你火氣重,吃點西瓜最好不過啦。”

她連連點頭,覺得這位賣瓜老兄說得甚是有理。

剛想掏錢,就被邊上的人眼疾手快壓住了。

他不再跟她講道理,只黑著臉問她:“你身體怎麽樣,我還不知道?寧可信一個賣西瓜的,也不信醫生?”

“……”果然還是被鄙視了,她瞬間氣焰全無。

連賣瓜的也跟著一起慫了,看向程菡的同時,悄悄指了指傅醫生:“你朋友是醫生啊?”

醫生醫生醫生。

她最煩他和她在一起時只把自己當醫生看,就好像他們之間除了醫患關系以外,就撇得一幹二凈,再沒了別的可能。

忽然想到什麽,壞笑起來,搞怪地湊過去悄悄跟賣西瓜的說:“他腦子不大好使,總幻想自己是醫生。我們就可憐可憐他,配合一下。”

說完,兩人還交換了個“懂的”眼神。

傅醫生莫名,瞥了她一眼。

接著賣西瓜的態度就變了,和顏悅色地笑道:“對對,姑娘,你還是聽醫生的。”

這話是對程菡講的,看的卻是傅醫生。

說完後似乎還不過癮,繼續樂呵呵地表演:“醫生啊,我這兩天有點咳嗽,您給開個藥唄。”

傅醫生當真垂眸觀察他,“舌頭。”

“啊?”

“伸舌頭。”

“還挺像樣子。”賣西瓜的配合他吐了下舌頭,“怎麽樣啊,大醫生?”

“剛動過手術,就不要出來擺攤了,否則就不止頭暈咳嗽這麽簡單。”

“……”賣西瓜的瞬間臉色大變,“你……你不是傻的嗎?!”

程菡躲到傅醫生背後,心虛地吐了吐舌頭。

“程菡!”梁州寧遠遠認出了她。

“哇!阿州啊!!!”程菡跟見了救星似地撲上去,趕緊牢牢抱住轉圈圈,“咱倆見個面也太不容易了,跟西天取經似的。”

她誇張的委屈樣,像是受了傅醫生多少虐待一樣,連眼淚都快下來了。

梁州寧對此深有感觸:“我都感覺回到解放前了,本來一個電話能解決的事,在這兒都得跑斷腿。”

“我正打算去客棧找你,我哥呢?他不在嗎?”

“他公司裏有點事,一大早有人叫他回去,他知道你安全後放心了,就先走了。”梁州寧說,“對了,我是出來買西瓜的,聽說這裏西瓜不錯。”

“……”程菡臉色很差,轉過頭幽怨地盯著傅醫生,企圖令對方良心不安。

然而他總是有一套說辭:“她能吃,不代表你也能吃。”

道貌岸然地解釋一句後,傅醫生頷首跟梁州寧打了個招呼。

“傅醫生好。”梁州寧看了看身邊的人,“這是江譯城。”

傅醫生對江譯城已經不怎麽陌生了,程菡倒是第一次見,原本她很期待見到傳說中的江譯城,可現在她還沈浸在西瓜之痛裏,實在是笑不出來,“江老師你好,很高興見到你。”

她是拉長臉苦巴巴說的,語氣都快哭出來了,這倒黴兮兮的模樣惹人忍俊不禁。

“你這是高興的臉嗎?”梁州寧捏了把她的臉頰。

程菡的臉很軟,有點可愛的嬰兒肥,大家都喜歡捏她。

“去去去,臉都給你們捏大了。這是本小姐的私有物品,以後你也不許碰了。”程菡不樂意地揮手趕了趕,“當務之急,趕緊辦正事。”

“什麽正事?”

“買西瓜啊,現在還有比這更急的嗎?”程菡料定了傅醫生不會多管梁州寧的閑事,便狐假虎威地挽著她的胳膊把她往西瓜攤帶,“來來來,我幫你挑。”

果然,那醫生氣壞了,又不好說什麽。

剛拍了兩個瓜聽聲音,江譯城就篤悠悠地走上來,“我們在客棧定了一桌好菜,要是現在吃西瓜的話,恐怕回去就吃不下飯了。”

聽到這,程菡雙目放光,假意矜持地擡頭問:“有些什麽菜?”

江譯城淡定答道:“都是大餐,有魚有肉,絕對好吃。”

“那我們還等什麽?趕緊去吃啊!”

“……西瓜呢?”

“不要了!大餐重要!”

程菡和傅醫生走在前面亦步亦趨,梁州寧和江譯城並排走在後面,輕聲提醒他:“我這位朋友,可是很記仇的。”

“沒事,我不怕她記仇。反正,你懂我就好了。”

“我懂你沒用啊,等她到了客棧,看到那一桌沒什麽油水的青菜蘿蔔土雞蛋,估計還是得鬧翻天的。程菡從小到大沒吃過苦,這麽多天粗茶淡飯,她也實在憋壞了。你這行為在我看來,完全是替傅醫生擋子彈啊。”

“我只管騙她走,後面的事,扔給傅醫生自己去解決。”他兩手往口袋裏一插,大有撒手不管的勢頭。

過了會兒,又展眼舒眉地笑了。

“你笑什麽?”

江譯城:“我在想,要是你也這麽鬧騰,我要怎麽辦。”

“嗯……怎麽辦呢?聲東擊西這一招對我可沒什麽用。”梁州寧都替他傷腦筋,摸了摸下巴,得意地笑起來,“不過你可以選擇求我,或許我可憐你,就聽你的了。”

他無語地瞥她一眼,“那多費勁,直接掄暈了扛走豈不是更有效率?”

論耍嘴皮子他雖更勝一籌,但被對方瞪一眼,就直接切換成了另一張殷勤的嘴臉:“別生氣,求求你了。”

到南門客棧以後,程菡果然傻了眼,炒青菜、炒雞蛋、燉豆腐、蘿蔔湯,最好的也就是一份排骨和一條河魚,那條魚看起來臉色太差了,黃不拉幾的還翻白眼,一看就讓人沒食欲。

她意識到自己被騙了,轉過頭幽怨地回頭問江譯城:“大餐呢?”

“最近疫情嚴重,在調查清楚前,很多東西都不能吃。”他從容地跟她談條件,“等回了省城,我們兩請你吃香喝辣的,到時候你想吃什麽都行,怎麽樣?”

程菡輕嘆了聲,也不糾結吃的了,絕望地在長板凳上坐下來,一副看破紅塵的超然表情,喃喃道:“阿州啊阿州,我感覺你被騙進了狐貍窩。”

其他人也跟坐下,四方的桌子,剛好四個人各坐一邊。

傅醫生全程都挺安靜的,到這兒的時候出奇地幫江譯城講了一句:“人家也是為你好。”

大約傅醫生的話對她還算管用,程菡很快就想通了,舉起杯子以茶代酒,“傅醫生都跟我說了,要不是你們救我,我可能就小命不保了。回去以後不用你們請我,我來做東,請你們兩吃整個塬省最——頂級的餐廳。”

“別又是你哥們家開的吧……”梁州寧有點嫌棄,“到時候又呼朋引伴,來一桌子人嗨個沒完。”

“絕對不是,我保證。”正要跟兩人碰杯,程菡倏地又頓住,緊張兮兮跟江譯城補充道,“對了,你騙我、騙別人都沒問題,可不能騙我們阿州啊。”

江譯城無語,這話說得好像他是個忽悠成性的江湖騙子似的,飛來橫鍋實在是可怕。

三個人碰完杯後,梁州寧提醒:“其實你最該感謝的,不是我們。”

然後給了程菡一個眼神,暗示她邊上的傅醫生。

她其實心裏明白,可不知道為什麽,每次看到他那張冷冰冰的臉就自動來氣,想要蹦跶著懟他幾句,看看他有什麽反應。次數長了,得不到想要的回應,也覺得自己挺幼稚的。

程菡小心翼翼看他一眼,“傅醫生,謝謝你了。”

“不用,職責所在。”

她輕舒了口氣,說:“之前跟你發脾氣是我不好,我在這裏跟你道歉,你大人不記小人過。”

“嗯。”

“以後……要是來塬省的話,記得找我,我請你吃飯。”

傅醫生頓了頓,“好。”

好像不知不覺的,這頓飯臨結束時被染上了離別的氣氛。

傅醫生很久沒去機場了,自從來青葉鄉支援,看到這裏的貧窮和落後,他就決意留下了。他在這裏沒親人沒朋友,可大到鄉長小到村民都對他很好,哪家哪戶晚上燒了好菜,都會拿一份來給他。

他答應過父母,35歲之前要回上海,繼續回他的三甲醫院,當個光鮮亮麗的城市醫生。然後,安穩成個家,陪在父母身邊盡盡孝道。

現在想來,那一頭的熙攘與繁華,好像都成了前塵往事。

這次來機場,那種踟躕不前的失落感不免又找上了他。

江譯城和梁州寧去取登機牌了,程菡留在原地,同樣不知進退。

她似乎有話要說,但又礙於什麽不願開口。

那麽只好由他先說了:“保重身體,按時吃藥,別一回去沒人管了就大吃大喝。”

他把剛才在醫院配的藥遞給她,這回,她沒再鬧騰,乖乖點了頭。

“傅醫生,你說,我現在學醫,還來得及嗎?”

“開玩笑的。”程菡倏地笑出來,“我這人,一直沒什麽學習的天賦。”

她上前一步,把他手裏的包接過來,“好了,就送到這兒吧,你該回去了。”

反正送得再遠,終究還是要分別的。

這世上很多人很多事,她已經慢慢學會去體諒。

傅醫生“嗯”了聲,卻沒離開。

眼看遠處江譯城和梁州寧正往這裏來,他伸出手,捏了下她的臉頰。

“果然很軟。”

“那我先走了,替我跟你朋友說一聲。”

程菡傻呆呆看著他,沒接話。

直到他的背影漸行漸遠,離開了視線,才驀地兩眼發酸。

開會開了一上午,工作了一下午,日六千的話怕是要打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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