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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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5

“小傅,你那個病人今天怎麽樣了?”

“目前還算穩定,等鎮上的醫院有病床了,會第一時間派車來接。”傅醫生邊翻看病歷邊跟旁邊的老醫生說,“他的老伴和兒子還在隔離觀察,一家人相互見不著面,怪可憐的。”

“我說的不是這個病人。”老醫生意味深長地朝他笑了笑,“我是說那個,總愛對你吆五喝六的小姑娘。”

傅醫生頓了頓,沈聲答:“報告出來了,沒感染,我已經讓她走了。”

“這麽快?我還是第一回見你這麽急著趕病人走……”

“這兒沒什麽好多待的。”他還戴著口罩,遮住了大部分表情,唯有那雙眸子流光湮滅,淡漠得像深海裏失了色的珍珠。

“是啊。”老醫生讚同,坐下來邊喝茶邊感慨,“也不知道這次疫情什麽時候能控制住,我女兒最近在談婚論嫁了,家裏好多事情要忙。”

“這麽快?”

“嗯,我記得前幾年你剛來的時候,我還想把女兒介紹給你認識來著。”

傅醫生靦腆地笑了笑,不知該回什麽。

老醫生又說:“她找的這個對象性子有點毛躁,做事不大穩重,我還是希望她找你這樣的。不過既然她喜歡,那我也不好說什麽了。”

傅醫生摘下口罩放到一邊,疲憊地暫時倚靠在桌邊,“像我這樣有什麽好的,每天都在忙,也沒時間顧家。”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著,直到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傅醫生,外面有人找你。”

“什麽人?”

“一男一女,背著個昏迷的姑娘,說是你朋友。”

他跟著跑出去,首先看到的是梁州寧。兩人在泥石流那晚見過一面,是程菡介紹的,所以彼此都有點印象。

梁州寧身後跟了個男人,傅醫生也見過,但叫不出名字。

他的註意力,完全集中在了男人背著的程菡身上。

“傅醫生!!”梁州寧率先上前跟他打招呼,“程菡暈過去了,口吐白沫,也叫不醒,你能幫忙看看嗎?”

她轉過身,幫著江譯城把程菡扶下來,兩人一左一右扶住她。

“她怎麽了?”傅醫生上前一步,簡單檢查了程菡的眼球和脈搏狀況。

“這事說來話長,具體情況我們也不是很了解,邊走邊說好嗎?”

“嗯,跟我來。”傅醫生伸手,從江譯城那裏把程菡接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橫抱在懷裏。

回醫療站的路上,他不由自主地想起白天這姑娘離開時活潑又負氣的模樣,還有那句孩子氣的“我再也不回來了,你求我也不來”。

不過幾個小時而已,原本的鐵石心腸居然輕易就動搖了。

“你們說的那種癥狀可能是藥物過敏,這個,是因人而異的。”傅醫生收起聽診器,對兩人說,“所以不能確定,那位死者和程菡吃的是不是同一種藥。即便是同一種,每個人的藥物反應不同也是正常的。”

“那程菡到底怎麽了?”梁州寧追問。

“藥物中毒,可能是過量服藥引起的。”他垂眸瞥了一眼病床上臉色蒼白的小姑娘,“再晚一點送來,就危險了。”

她瞬間捏緊了拳頭,“王八蛋……剛才就不該放他們走的!”

江譯城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同時問傅醫生:“她現在情況怎麽了?”

“穩定下來了,我會照顧的。”傅醫生擡眸,淡然答道,“今天也不早了,這個村現在不安全,你們最好不要久留,先去附近找個地方住吧。”

“那到時候我們怎麽聯系你?”

“鎮上有個南門客棧,你們去那裏等我消息。”

梁州寧覺得最後這段古怪的對白像極了古裝劇裏的情節,在沒有任何通訊的年代裏,人們要約什麽事,非得把時間地點說得清清楚楚。

“你想想現在的人,動不動就臨時起意叫上一大堆狐朋狗友組個局,到了時間又隨便放鴿子。這要是活在古代啊,早就被人給打死了……”得知程菡沒事的消息,梁州寧松了一大口氣,離開村子的時候心情大好,拉著江譯城不停地碎碎念。

江譯城始終一言不發,直到邊上的人拽了拽他,“誒,你從剛才到現在,在想什麽呢?”

“我在想,那些藥片為什麽是裝在玻璃瓶裏的。”

“這個問題……有什麽意義嗎?他也說了,有人來搶走他們家的藥,那他隨便找個小瓶子偷偷藏一些,很合理啊。”

“這個大小的玻璃瓶,原本是裝什麽的呢?那樣一個家庭,幾乎家徒四壁,卻可以隨手找到個大小合適的玻璃藥瓶,你不覺得奇怪嗎?”

太多疑問,在吳風逃跑後成了謎。

梁州寧思忖再三,始終沒跟上他的思路。江譯城覺得事情還沒完,這是一種做久了預報工作以後養成的,莫名其妙的預感。

正琢磨著其中隱情,腰上就被人戳了戳撓癢,“別想啦!反正我已經把藥片給傅醫生了,等他送去上海化驗,裏面有什麽成分不就清清楚楚了嗎?”

江譯城不為所動,一把將她按進懷裏,嚴肅道:“傻不傻啊你,還以為我跟小時候一樣怕癢?”

“你不怕了嗎?”梁州寧半信半疑,又環住他的腰,打算再試試看。

這下剛伸出手,甚至都沒碰到江譯城,他就先忍不住笑了出來,“好了好了,別搗蛋,現在不是胡鬧的時候……”

梁州寧得意洋洋收起了魔爪,“那現在該幹嘛?”

“當務之急,趕緊回客棧,跟你心地善良的好朋友報個平安,別引起他懷疑。”

到達南門客棧的時候已是晚上十點多,因為山裏沒什麽代步工具,兩人走到客棧的就累得精疲力盡了。

標準間,梁州寧趴在小床上,閉上眼就昏昏欲睡。

江譯城簡單沖了個澡,再次回房的時候,拿毛巾隨手揉著頭發,眼眶裏有稀薄的氤氳。他今天也是奔波了一天,從省城趕到青葉鎮,再從鎮上找到水神村,然後背著程菡從水神村跑去隔壁豐收村,最後又徒步走回了青葉鎮。

一整天緊繃的神經,終於在此刻有了放松的機會。

愜意地平躺下來,閉上眼聽著電視裏熱鬧的動畫片,似乎是《貓和老鼠》,沒什麽對白,卻是經典的童年回憶。

隔壁床梁州寧翻了個身,小破床動靜還不小,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響。

她學著他的樣子舒展地平躺,呆呆地看著天花板,長舒了口氣。

“誒,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電視裏也有點播臺,每個禮拜天下午,總有個傻子拼命點《神奇寶貝》,從第一集點到最後一集。”

“記得。”江譯城轉過頭,淡淡瞥她一眼,“那個傻子,就是我。”

“……”梁州寧怔住,一時無語。

“還不是你說喜歡看的,每次點一下午,你就什麽也不做,盯著電視機看一下午。”他自嘲地笑笑,又想起當年媽媽看到電話費賬單後拿著掃帚掄他的場景。

那時候隔壁的傻姑娘,可是一丁點也不明白他心意的。

她現在就躺在他右手邊的方向,蜷起身側過來盯著他,似乎沒了倦意,那雙杏眼亮亮的,靈氣十足。

“我喜歡,你就依我?”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些撒嬌的小歡喜,早已不像從前那般沒羞沒臊了。

“不然呢?”他想不到別的答案。

小時候不懂那麽多,只覺得這小丫頭好玩。愛笑愛哭,表情生動。他喜歡逗她生氣,也喜歡哄她開心,說白了,就是喜歡和她在一起。

其實村裏差不多年紀的女孩不在少數,江蕾也是玩得比較好的,可他對江蕾就沒那種感覺。

關了燈,梁州寧反而沒什麽睡意了,今天發生的事無一不刺激著她的神經。勉強把手機充電充到開機,她發短信給程天瑜報了平安,才知道他發動了整個鄉的人在找她。

她沒勇氣回電話,只借口說電量不足,打不了。

然後就懷揣著小心翼翼的愧疚,翻來覆去睡不著覺,試著在黑暗中喚江譯城一聲,探探他睡著沒有。

對方應聲,她便說:“我好像失眠了,陪我聊會兒吧,隨便說什麽。你聽著也行,我來說。”

對面床的人輕輕“嗯”了一聲。

梁州寧才繼續喃喃:“今天下午,我以為自己快死了。然後腦子亂七八糟的,想了很多事。”

“怎麽了?”他低聲問。

“危險也不是第一次經歷了,不過和幹屍同床共枕,倒還是頭一次。洗澡洗了好久,還是覺得身上有屍臭味。我現在閉上眼睛啊,就想到當時我那一轉身……”

對面木板床傳來晃動的聲音,她瞇著眼尋聲望去,看到江譯城起身的剪影。

沒作停留便朝這裏走過來,又不動聲色地爬到她的床上躺了下來。

長臂一展,從背後摟住她。

“嗯,接著說。”他均勻的氣息就散在她的頸後,鮮活自然,略帶情欲。

梁州寧屏住呼吸,也不敢亂動。

然後就聽到耳後傳來溫柔的詢問:“怎麽了?”

“我……我今天,跟屍體躺一塊兒了……”像是怕他沒聽清,她又重覆了一遍。

哪知對方只是輕笑了聲:“所以,換成大活人,不習慣了?”

黑暗中,她的臉頰的滾燙迅速蔓延至耳後根。

他的懷抱溫暖又柔軟,還帶著小客棧沐浴露的香氣。

一跌進去,就只顧著臉紅耳赤,全然忘了害怕。

她心猿意馬,卻還要裝作淡定地繼續胡扯:“你還記不記得,以前每年冬天,總有個老頭騎著自行車來賣雪糕?車前面掛了個大喇叭打gg,後座綁了個方方正正的泡沫塑料箱。我總覺得他長得很像人販子,每次一看見他,遠遠地就嚇哭了。”

江譯城沒說什麽,大約是困了。

梁州寧自顧自說:“後來有一回,他騎車的時候摔跤,雪糕灑了一地。你拉著我跑去幫忙,然後他就挑了兩根雪糕送給我們。那是我第一次近距離看到他的樣子,他的樣子很樸實,熱得滿頭大汗,舍不得吃完好的雪糕,只把摔在地上的半根冰棒撿起來吃了。”

她打了個哈欠,慢悠悠地繼續說:“再後來,我們每年都跟他買雪糕吃。不知道從哪一年開始,他再也沒有來過。有人說,他得病死掉了。因為生前無兒無女,又是個單身漢,賣雪糕存的錢除了供自己生活以外,全都捐給學校了。”

講到這,梁州寧不禁思索:“從小到大,我看錯人的概率,確實比你高很多。”

“不過……我還是希望,老程的事,是你想錯了。”

“我說這些,你不會生氣吧?”

“唔……那說點別的好了。”

“對了,你有沒有發現,其實傅醫生挺緊張程菡的?”

手背慢慢覆蓋上不屬於她自己的溫度,接著,又把她柔軟的手握住了。

分明是溫柔且坦誠的接近,不帶任何侵略性,可她卻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收進了他的手心裏。

身後的幽暗中,傳來一句沙啞的低訴,又似告白,在她默認他早已睡著的時候出現——

“你有沒有發現,其實我更緊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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