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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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6

晚上八點多,窗外疾風驟雨,新聞臺滾動播放著關於15號臺風最新的動態。

梁州寧剛搬來一周,還沒適應這房子一遇暴風雨就搖搖欲墜的松動感。

樓上有小孩哭個不停,她本沒當回事。可聽久了,愈發覺得這聲音讓人心裏發毛。

周五晚上小周末,省城的街頭本該人頭攢動。而此時卻是一片死寂,宛如空城。梁州寧在朋友圈看到好幾個同事發的消息,都是吐槽這鬼天氣的。

剛才下班回來的路上,她特地去超市買了一大堆食物塞滿冰箱,準備舒舒服服躲在家裏來個冬眠。

剛抱著一罐冰淇淋在沙發躺下,就接到程菡的電話。

小妮子語氣有點喪,說她在青葉鄉的診所裏,本打算明天拉傅醫生去鎮上陪她過節。可今天晚上不知怎麽的,一個接一個的,來了很多病人。

“就跟百貨公司開業大酬賓似的。”她原話是這麽說的,惹人忍俊不禁。

聽程菡抱怨了一會兒,掛了電話,梁州寧才慢慢意識到,明天是個還算特別的日子。

她很少過節,尤其是出國以後,最多和幾個留學生作伴過過春節和聖誕。江譯城估計也是一樣,每年一到汛期恨不得睡在氣象臺裏。

百無聊賴的時候,梁州寧打開電視,財經頻道的老頭子在分析梁氏集團的行情,說得像模像樣的,連她都差點信了,自家父親在秘密開發什麽驚天動地福澤全人類的宇宙大項目。說到底不過都是幌子罷了,商場上故弄玄虛的事不在少數,她猜想這老頭沒這麽傻,多半是收了梁孝仁的錢。

梁州寧不想看這個了,轉臺去看實時新聞。

有個記者在碼頭邊發來報道,背景是海浪伴隨狂風呼嘯的聲音。他穿著雨衣,但沒什麽作用。幹脆又撐起一把即將散架的小雨傘,吃力地迎風而行。話筒進了水,聲音斷斷續續的還有破音,演播廳的女主播顯然是想找機會掛斷連線。可那小夥子沒聽清楚,仍自顧自介紹著那邊的情況,說話時眉頭緊蹙表情猙獰,臉上的贅肉也被狂風吹得抖啊抖的。

梁州寧倏地笑出來,想起自己從前也是這般認真又滑稽,忽然就很同情他。笑著笑著,就沒了吃冰淇淋的閑情逸致。

她跑去廚房起了鍋,開始煮意大利面。她別的大菜不怎麽拿手,意大利面還是煮得不錯的。剛好逛超市的時候屯了些蔬菜在家裏,可以把意大利面點綴得像模像樣的。

再次出門的時候,時間還不算晚,她一手提著袋子一手撐傘。

剛走出樓道就被四面八方而來的雨淋得渾身濕透,傘根本就不管用。

艱難地在積水嚴重的老小區走了沒幾步,鞋子裏就灌滿了水。

眼睛也睜不開,雨水掉在眼眶裏刺刺得疼。

梁州寧不用照鏡子就知道,她此時此刻的模樣,和剛才電視新聞裏那個糾結又狼狽的男主持半斤八兩。

這天晚上,整個氣象局燈火通明。

梁州寧本沒有當回事,可剛踏進氣象臺的門,就突然怔住了。

大廳裏坐滿了人,氣氛忙碌而緊張,和白天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江譯城站在最大的屏幕前面跟人說話,聽到周圍悉悉索索的議論聲,擡起頭看往門口的方向。

梁州寧傻楞楞杵在那兒,手裏提著個袋子,渾身濕漉漉的狼狽不堪。

她沒料到所有人都在加班,一時不知說什麽,便毫無邏輯地胡亂找借口:“那個……江老師,關於今天的采訪稿,有個地方我好像記錯了……正好路過,就想來跟你確認一下,不過你們要是忙的話……”

“來我辦公室。”她話還沒說完,江譯城就在眾目睽睽裏走上前來。

停在她面前,俯身,牽起了她的手。

梁州寧整個腦子都是放空的,只是由他拉著自己往前走。

整個大廳瞬間萬籟俱寂,周圍的人仿佛被石化了,呆呆地看著這裏一動不動。

上午那個叫林凡的小夥子正從別的辦公室出來,與兩人擦身而過的時候,臉上毫無反應,鎮定自若地繼續往前走。

然後,一跟鬥撲進了盆栽裏。

關上門,梁州寧從層層塑料袋包裹裏拿出個飯盒放桌上。

“這麽一來,你同事肯定知道了,我們兩的關系。”她懊惱地哀嘆。

“嗯,所以呢。”江譯城卻是波瀾不驚,拉開自己的椅子帶她坐下,又找了條新毛巾出來,上前包住她的腦袋,輕輕揉她的濕頭發。

她乖乖地由著“那他們會不會說什麽……”

“他們要說,也只會說我祖上積德,找到一個臺風天大晚上都願意給我送夜宵的好姑娘。”他倚在桌邊,欣賞她頭頂著塊毛巾慘兮兮的模樣。

半晌後,俯下身靠過來,“怎麽回事,越看越可愛。”

半垂著星目,暗含笑意,瞳孔裏唯有她一人的影像。

她怕自己再多看幾眼,心跳會爆炸。

於是打開盒子,扯開話題問他:“你餓嗎?”

“餓。”他嘴上說餓,卻看都不看桌上的意大利面一眼,“不過,我現在沒有很多時間。”

“所以啊,你抓緊先吃兩口吧。”

江譯城不置可否,沒一點著急的樣子,拇指輕輕劃過她的嘴角,饒有興致地琢磨:“大晚上刮風下雨天出門,還塗口紅。”

“化不化妝和天氣有什麽關系……”梁州寧小聲嘀咕,“這都是防水的。”

“嗯……防口水嗎?”

大腦還沒反應過來,他的氣息就倏地接近。

頃刻間,覆上了她的唇。

相識二十餘年,死磕,嬉鬧,瞎折騰。

第一次得流行感冒,去小鎮上的醫院打了針。

第一次去海邊,光腳踩冰涼的水花玩。

第一次送走親人,初嘗生離死別的滋味。

那麽多事兒,都兩個人一起經歷的。

可江譯城沒猜到的是,直到二十多年後,他才第一次真正吻了她。

時間不多,天氣很糟,桌上還鋪著一大堆礙眼的資料。

可她的味道很甜,像偷吃了蜂蜜的熊。

他很貪心,剛說自己時間不多,又意猶未盡地吻了許久才松口。

再次看她時,眼睛裏多了幾分繾綣。

梁州寧挪開目光看向別處,雙頰漲得通紅,壓低了呼吸的頻率故作淡定問他:“你不是餓麽……”

“嗯。”他伸手,輕擡起她的下巴,研究似地又啄了一口,悄悄打聽,“你是什麽做的?管甜不管飽。”

她認真想了想,“蜂蠟,玫瑰果油……之類的吧。”

“你問的,不是口紅的成分嗎?”

江譯城瞬間無語,被他打敗了。

講道理,他對化妝品含什麽成分是沒半點興趣的。

可她紅著臉老實巴交給他解釋的模樣,又莫名得很好玩。

那就,暫且原諒這個慢半拍的小白癡吧。

江譯城起身,摸摸她的腦袋,也不再逗她了,“我得先去忙了,意大利面我一會兒回來吃。你今晚別回去了,現在臺風登陸,開車太危險。辦公室有沙發,還有毛毯,將就著睡好嗎?”

梁州寧倒是無所謂條件簡陋,只是想起剛才他同事的反應,不免有些擔心:“我睡這兒……沒問題嗎?”

“不要緊,大家都在忙,沒人會來打擾你。明天天一亮,我就送你回家。”

“可氣象臺這種地方是閑人免入的,剛才大庭廣眾下,你直接就帶我進來了,那麽多人都看著……”

“那麽多人看著你進來,該明白的都明白了,怕什麽?”他忽然發覺他家姑娘很奇怪,炮火連天時都不皺一下眉頭,居然會怕這種無聊的事。

“別忘了,你是記者,你今晚的任務,就是深入地采訪一下這位沙發,聽聽它對臺風的事有什麽見解。”

哄完梁州寧,江譯城就回大廳忙了。

他一回到工作崗位,就恢覆了嚴肅的模樣。這次的15號臺風來得比想象中更兇猛,路徑也是千變萬化。這一晚,還有很多事要做,想起來,實在是虧欠她太多。

旁邊小鄭姑娘拿了份新的數據給他看,小姑娘一擡頭,就忽然怔住了。

“怎麽了?”江譯城有些莫名,“我臉上有東西嗎?”

小鄭搖了搖頭,又悄悄瞄他一眼,神色覆雜,欲言又止。

他又留意到其他人,看他的眼神也甚是奇怪。有憋笑失敗的,有假裝嚴肅的,還有幾個貌似在認真工作,可目光又時不時地往這裏瞟。

他們不說,他幹脆去衛生間自己看。

可剛踏出大廳,就聽到身後傳來層次不齊的輕呼聲:“哇塞,看到沒有——”

站在鏡子前,江譯城摸了摸下唇,別扭地蹙起眉來。

什麽鬼口紅啊,居然好意思說防水……

梁州寧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來的沖動,大晚上做意大利面給他送來。不僅沒幫上什麽忙,還給他添亂了。

或許是白天聽到他同事說,有女孩子頂著惡劣天氣千裏迢迢給他送來親手制作的小餅幹,嘴上說不要緊,心裏還是有些不舒服。

在這之前她還以為,二十多年的交情,早該跳過這些爭風吃醋的幼稚環節了。

可她高估了自己,她甚至連他的一個吻,都沒辦法從容應對。

從小一起長大的熟稔,和中間隔著十年的陌生交加在了一起。她還是心動得像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完全不知道怎麽故作成熟地來處理這段感情。

梁州寧趴在桌上打哈欠,無意間看到那一沓資料裏,有江譯城寫的筆記。他的字仍像從前一樣好看,手畫的簡圖也一絲不茍,密密麻麻記了一整頁。

指間輕輕摩挲他的字跡,她想象著,從前他伏案工作的每個日日夜夜。

窗外風聲如幽魂泣訴,呼嘯而過的時候,連窗戶也跟著打顫。

聽說葉提島那裏受災嚴重,塌了幾棟民宅,連觀測站都出了點問題。

這樣的夜晚,有人擔驚受怕,有人一籌莫展,也有人依然平靜地活在往日的燈紅酒綠裏。游戲,泡吧,看電影……

她很驕傲,正因為有江譯城這樣的人值守在預報的第一線,整座城市才能安穩入睡。

也開始慶幸今夜來到這裏,第一次真正走進了他的工作:淩亂的、匆忙的、嚴謹的,同時也充滿了接地氣的人情味。

而非白天來時,匆匆結束的一個簡短且官方的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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