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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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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3

“剛畢業那段時間,我都是做法制專欄的,總在接觸一些連環殺人案的新聞。有時候還挺兇險的,不學點防身術沒辦法。”從警務站出來後,梁州寧告訴江譯城。

他的臉色始終沒有緩和,“你知道兇險,為什麽還要去?災區、戰地、案發現場,那種地方隨時可能沒命,你個一米六的小個子,怎麽應付得了?”

“一米六怎麽了?我不照樣把他拿下了?”她指了指身後的警務站。

“你拿下一個細胳膊細腿的小毛賊,就天下無敵了嗎?”江譯城快被她莫名其妙的自信給氣炸了,又不忍心說重話。

誰知道,還是被她抱怨態度惡劣了。

“江譯城!你兇什麽啊……我能保護自己的,用不著你提醒。”她跟他置氣,提起行李箱拉桿就往電梯方向走,打算去地下一層坐出租車。

剛走了兩步,手裏的行李箱就被易了主。

江譯城接過她的行李,動作無比自然,“我送你。”

“不用,有人接我的,現在應該已經到了。”梁州寧想起程天瑜安排的那個助理,便把他搬出來拒絕江譯城。

那天在花店,他無動於衷由著江蕾那樣說她以後,梁州寧已經強行逼自己和他劃清了界限。哪怕後來又發生了江虎生和Miranda的事,她好不容易練就的“鐵石心腸”又重新被撼動過,可說到底,也不可能短時間內渙然冰釋。

江譯城安靜地註視她別扭閃躲的模樣,數秒後,忽然展眼舒眉地笑了。

“你說的,是那個舉著塊大牌子接人的小胖子嗎?”他嘴角上揚,緩緩道,“他早就到了,不過……現在已經走了。”

“我給他看了工作證,告訴他這裏短時間內會有雷暴,所以你乘坐的那班飛機,臨時改降落到巫頭山機場了。”想起小胖子的憨厚模樣,他笑著搖了搖頭,“一看就是剛畢業沒多久的小年輕,社會閱歷少,居然這麽容易相信陌生人的話。”

梁州寧驚為天人地瞧著眼前道貌岸然的氣象專家,萬萬沒想到如今他雖然模樣變得溫婉儒雅,可忽悠人的本事卻半點沒退步。

“江譯城,你到底來這裏做什麽的?”她這才意識到他的反常。

“我有話要跟你說。”江譯城思忖片刻,“十年前,在清匯村,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坦白。”

“你被江虎生騙了沒去救我媽,還有嗎?”

他好不容易一鼓作氣說出的鋪墊,被她用短短11個字概括了後面的全文。

江譯城當場懵了。

梁州寧一雙靈動的眼睛就這麽微笑著仰視他,“還有別的嗎?”

“你……早就知道了?”他難以置信。

“工作緣故,我碰到過江虎生,他都告訴我了。”她好整以暇道,“江譯城,請你聽清楚,我媽媽的死與你無關。我們一家人,都不會怪你。”

她又用寥寥幾句,解開了他數十年的心結。

本應如釋重負的,可他卻一時措手不及。

良久後,才松開了抿直的唇角,“謝謝。”

“應該是我謝謝你,從小到大,你們一家都很照顧我和媽媽。”

她還記得從前江譯城家做了什麽好菜,總會分一半給梁州寧家。小學每次春游前,江媽媽都會偷偷多塞給梁州寧十幾塊零花錢。江家的每一個人,都沒把她當過外人。

小時候不懂那麽多,也不好意思開口說太多感謝的話,可他們一家對她的好,她心裏都是有數的。

梁州寧冷靜地擡起眼皮看了看他,“那……我先走了?”

江譯城不置可否,放在行李箱拉桿上的手也沒松開。

匆忙趕路的人群中央,兩人相顧無言。

就著心跳的節奏,她暗自默數。

數到5的時候,眼前的人上前一步。

俯下身,攬她入懷。

她聞到江譯城的衣服上,有夏日淡淡的清香。

那種擁抱和她在國外時每一次禮節性的擁抱都不同,溫柔輕盈,小心翼翼。像是一個,專門為她定制的小花園。

在江譯城的懷裏,她真真切切地感覺到,自己是被他放在心尖上珍重的。

而他開口時,溫潤熨帖的嗓音就落在她頸後,低低的,像句夢囈——

“還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她的心跳快要爆炸,身體被他輕輕籠著,卻動彈不得。

大約是許久沒得到她的答覆,江譯城又松開她,仔細觀察她從臉頰紅到耳後根的窘狀,和眼裏層層籠罩的氤氳。

“對不起,我不好。”他低聲道歉,語氣又是撩人的溫柔,“你都說不再理我了,才跑來跟你說這些。”

“其實這個問題,十年前就準備好要問你了。”

“那時候總覺得,時間很多,我可以慢慢陪你長大。”

“或許有一天你能明白我的心意,心甘情願跟我回家。”

江譯城的話像潛意識裏混沌的回音,忽近忽遠。

好像從不敢奢望的夢境,但卻實實在在地發生了。

梁州寧低頭安靜聽著,始終沒開口。

過了會兒,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眼眶裏淚水打轉,幾欲落下。

於她而言,長大從來就不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

她一直以為她會如想象中那般,穿上漂亮的新衣裳,在家人和朋友的陪伴下,精神體面地迎接成長的到來。

可現實卻是,她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墜入絕望的深井,再被人撈出來,強行面對這個人事已非的成年世界。

這個殘酷的世界裏,生離和死別,是完全沒有提前預告的。

以至於在外漂泊十來年,到現在她還沒緩過來。

直到他輕描淡寫地說出那句“我可以慢慢陪你長大”,十年裏所有的委屈,所有孤單,終於有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我說這些,不是要惹你哭的。”

“你看旁邊路人,都以為我欺負你了。”

“那個,其實……我還在等你的答案。”

“對,代我向你的助理道個歉……嗯,麻煩你了,老程……”解釋了一大堆,掛掉電話後,梁州寧長舒了口氣。

轉過頭,看見駕駛座的人,唇角留著幸災樂禍的笑。

“都怪你嘴賤,人家真跑去巫頭山了……”她指了指手機。

“抱歉,是我不好。”江譯城笑道,“沒把智商因素列入考慮範圍。”

……這道歉,還不如不道呢。

梁州寧轉而問他:“你怎麽知道我幾點的飛機?”

“我去了報社,你們吳老師告訴我的。”江譯城笑著瞥她一眼,“他還說……”

“說什麽?”

“他說,我再晚一些過去,大概剛好能喝上你的喜酒。”

不知怎麽的,她想起從前村裏攔新郎的風俗。

清匯村是靠河而建的,汽車進出村子只有一條河邊的主幹道。那羊腸小道大約只夠兩輛汽車並排而過,以前還有人在黑燈瞎火中把車開到河裏。

那時候只要有村裏姑娘出嫁,家家戶戶都流行把長板凳搬出來,往主幹道上橫著一放,擋住新郎唯一的去路。等對方象征性地發幾顆喜糖,再把板凳挪開,放人進入下一個“板凳關卡”。

荷花姨住在村西口,她出嫁的那年春天陽光極好。新郎一下婚車,站在村東口一眼望去,腦門就直冒汗——整條路上,擺滿了齊刷刷的長板凳。

嚇得連忙轉身,詢問伴郎有沒有帶夠糖。

這壯觀又滑稽的場面,把旁邊見多了婚禮場面的攝影和攝像都給逗樂了,一個個看熱鬧不嫌事大,輪流拍新郎的肩膀,安慰其乖乖接受現實。

那是梁州寧第一次感受村裏喜事的熱鬧,難得配合地和江譯城一起搬了個長板凳放到門口。

他住村東口第一家,她住第二家。因為地理位置的優勢,幾乎可以吃遍全村人的喜糖。

她跳上板凳,學著江譯城的模樣,把兩條腿垂下來悠閑地晃啊晃,靜待美味的糖果。

當迎親隊伍靠近的時候,他忽然靠近過來,聲音裏有藏不住的得意:“嘿,你想過嗎?以後你結婚,我可是唯一一個,能攔住新郎的人。”

“是我不好。”他伸手過去握她的手,很快又松開了繼續開車,“怎麽樣,那邊的事處理好了嗎?”

“本來也不需要我處理,我就是……過去道個別。”她手肘撐在車窗邊,註視高架底下的大廈林立。一棟一棟,排列整齊,像他們小時候玩的大富翁。

江譯城對她工作上的事不多過問,只提醒一句:“我最近會比較忙,這周末臺風開始登陸,你出去工作的時候,註意安全。”

說起這個,江譯城又想到從前在清匯村的小破房子裏,每回臺風來襲,她都怕屋頂被掀走而瑟瑟發抖。

有一次她非要讓他陪著一起躲桌底下,滿臉是即將與世隔絕的悲壯。

而他則悠閑地打著哈欠,順便吐槽:“蠢貨,要是真到了屋頂都被掀走的地步,你躲在桌底下又有什麽用?”

話雖這樣說,可人還是老老實實陪她蹲著。

這時候她就拽著他的手臂,既害怕又決絕地來一句:“好歹能拉你一起死,黃泉路上好作伴。”

嗯……黃泉路上好作伴。

這是她七歲時看多了奇奇怪怪的古裝劇後脫口而出的,他至今都覺得好笑。

其實那段時間江譯城還是挺喜歡臺風天的,臺風一來,學校就放假了。每天待在家裏無所事事,聽著樹葉搖擺的簌簌動靜和穿堂而過的風聲,好像能把所有壞心情全吹散。

自打從事氣象行業以後,他對這種天氣就再也起不來好感了。

所有對生活的感性體會,皆化作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理性數值。

在井然有序的生活裏踩出一條固化的路徑,兩點一線。

嚴謹,精密,不敢有半點偏差。

原以為,一輩子就要這麽機械般地過去了。

直到她再度光臨他的世界,讓他覺得,這一季的臺風也變得溫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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