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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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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1

“江老師,你昨晚沒睡好嗎?”剛到臺裏的小姑娘把剛在便利店買的牛奶遞給江譯城。

這一幕剛好被臺裏的老任看到,意味深長地笑道:“喲,小鄭,江老師睡得好不好,你是怎麽知道的?”

整個臺裏,大概也就老任敢跟江譯城亂開玩笑。

小鄭姑娘瞬間漲紅臉,呢喃道:“我是看江老師氣色不太好……”

周圍幾個實習生掩嘴笑起來,被江譯城冷冷地睨一眼,老實了。

他又擡眸看向老任,簡單兩個字:“有病。”

老任笑瞇瞇地上前打趣:“怎麽回事,你今天怎麽這麽嚴肅啊,小江老師?”

江譯城聞言,立刻抿起唇,笑得平和從容:“任老師,你今天很有空嗎?要不待會兒替我去參加個講座?”

“別別別,就當我什麽都沒說。”老任一聽到講座就慫了,趕緊找了個借口開溜。

剩下的人也不敢造次,紛紛作鳥獸散,各幹各的去了。

江譯城剛坐下,就聽到兩個男孩子邊走邊聊,說起了個熟悉的名字。

立刻又站起來叫住了他們:“你們說的那篇文章,是在哪裏看到的?”

“我哥哥也是記者,以前是這位梁小姐的同事,書是他帶回來的。”林凡拘謹地回答,規規矩矩的模樣跟被老師訓話一樣。

以至於楞了會兒才倏地想起來:“對了,江老師,你要看看嗎?”

江譯城點點頭:“嗯,謝謝。”

兩人一關上門,就在走廊上輕呼起來。

“你聽到沒有?江老師跟我說謝謝誒!我的天,那麽酷的人也會說謝謝啊……”

“難道你沒發現麽?江老師對這個女記者的事好像特別感興趣,你說,他該不會是看上人家了吧?”

“照你這麽說,我得趕緊抓住這個獻殷勤的好機會啊……”

這是當地一本雜志主辦的活動,找了一些小有名氣的新銳作家、畫家和媒體人,將每個人的故事放在一起集合成冊,名為《新·生》。

人物簡介的彩頁上梁州寧穿著厚重的黑色大衣,回頭望著鏡頭的方向,目光悠然。她總是很怕冷,從前就是,天冷天熱,她永遠是一群人裏面第一個穿上秋褲和最後一個脫掉的人。而照片裏那種天然融入加拿大冬日街頭的氣質,清冷得很不像她。

照片下面是一行簡介——

Jenny Leong,an outstanding young journalist from China.

面對整頁的英文,江譯城耐著性子逐字逐句讀下去——

“畢業後第一年,我在一家報社實習。某次采訪結束的晚上,我在酒吧後巷遇到一個渾身是傷的13歲少女。她哭著向我求助,說她長期遭受繼父的性侵和囚禁,好不容易才逃出來。她希望我能進將這件事報道出來,將那個惡魔的罪行公之於眾。我提出要先報警,可她說她的繼父認識警局的高層,這樣做非但救不了她,還會把她害死。

小女孩害怕被繼父發現,讓我跟她偷偷去現場拍幾張照片留個證據就行。當時我沒想那麽多,只是滿腔熱血想要為女孩討回公道,就這麽跟著去了……

沒想到我落入了一個騙局,這個13歲的小女孩把我騙到家中後,他的繼父把我抓起來關到了地下室,在那裏我看到另外兩個同樣被騙來的女人,她們衣不蔽體渾身是傷,手腳上都被拷著鐵鏈。我知道自己的處境很危險,也顧不及害怕了,滿腦子想著怎麽逃出去。

萬幸的是,我在來的路上,曾私下給剛離開的同事發過一條消息。我這位同事警覺性很高,立刻帶人來試探著敲門,發現這家人的不對勁後,立刻把我救了出來。

被困和被救,不過是短短半小時。可我覺得好像,一下子過了幾十年。”

“原來那不是女孩的繼父,而是她的親生父親。女孩的母親幾年前去世了,她和父親串通了演這麽一出,是為了搜集所有長得像自己媽媽的女人。對方要是同意,就成為替代品和這對變態的父女組建新的家庭。要是不同意,就將遭受長期的強奸和囚禁……

同事都安慰我說,我的受騙起碼為這個社會除掉了禍害,讓我想開點。周圍朋友都被我嚇壞了,甚至有個朋友,在那以後非要天天接送我。那斷時間我覺得自己挺沒用的,雖然誤打誤撞做了一些好事,可稍不留神,或許連命都沒了。”

“我不是那種很貪生怕死的人,可我很清楚我的命不僅僅是自己的。我死過一回,在2007年中國塬省的一場洪水中,有人拼盡全力把我救了出來,我該為救我的人好好活著。最起碼也要死得其所,不能被自己的愚蠢弄丟了性命。”

“溫哥華被稱為加拿大的雨都,而我剛來這裏生活的時候很害怕下雨。我得過抑郁癥,有時候好幾天也不會說一句話。就算是大晴天出門,我也會帶著一把傘。到了雨天我就直接躲在宿舍不敢去上課,以至於第一學期的成績很爛。看兩年的心理醫生後,隨身帶傘的強迫癥總算有所好轉。再後來就幹脆逼自己上街去淋雨,在那種令人窒息的恐懼感裏慢慢找回勇氣……”

江譯城以前覺得自己很了解她。

現在,他茫無端緒了。

心口有一團溫熱在流竄,不懂要怎麽處理才能讓自己不去想她的事。

直到林凡又回來敲了他的門,告訴他剛從哥哥那裏打聽到的最新情報:“聽說這個女記者要回加拿大了,就是今天上午的飛機。我哥說好像加拿大那邊有家媒體要高薪聘請她,有可能……誒?江老師你去哪兒?待會兒不去講座了嗎?”

“……怎麽一提這個女記者就跑。”

紅燈,如果遇到了第一個,接著就會遇上無數個。

直到上了高架,交通才變得通暢很多。

接近機場的時候,可以看到飛機在附近起飛和降落,一架巨大的飛機壓著頭頂飛過去,在高架上落下一片碩大的陰影。

穿過那片陰影的時候,江譯城的心跳亂了節奏。

十年前,塬省還沒建設那麽多蜿蜒高架,去機場的路要輾轉好幾輛公交車。

他一個人千裏迢迢趕到機場附近的高速公路口,看著一架架飛機從跑道上離開。他不知道哪架飛機上載著他最喜歡的那個小姑娘,所以就坐了一下午,把所有飛機都送了一遍。

那天天氣很好,風也不大,久違的藍天讓他挪不開眼,他猜想她去加拿大的路途應該平安順遂。

等待她的是一段全新的旅程,美好的,精彩的,沒有他的。

他心裏很清楚自己是不舍的,可當時的年紀,還沒擁有足夠的擔當,也沒什麽去見她的勇氣。腦袋裏反覆盤算了好幾次,要怎麽開口,才能讓她接受她母親的事。

明明他就在那,明明他有機會救出她的母親,但卻因為一時的惻隱之心,害她母親活活溺死在家中。他見過那具泛白浮腫的屍體,觸目驚心,死不瞑目,成了他這輩子最深的陰影。

後來在醫療站,江虎生給他下跪磕頭,跟他懺悔,求他原諒。

“對不起,我那時候真的很害怕……”

“要是你知道梁州寧媽媽也在裏面,你肯定先去救她不管我了……”

“所以我就騙你說裏面沒人,我想等你先把我救出來,再讓你去救她……”

那麽壯的一個人,在他面前哭得像小孩子。

那天他在下著雨的營地,把江虎生狠狠揍了一頓。

這一回,對方沒還手,可他自己先哭了。

後來他因鬧事被拘留了幾天,出來以後變得沈默寡言,也不再有笑容了。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出門,一宿一宿地做著噩夢。潛意識無數次地把他綁回災難現場,一遍遍重來當時的場景。夢裏所有人都站在下著暴雨的屋頂,視線所及之處烏雲密布宛如地獄。

年輕的時候,很多事都經不起事後回想。

分明只是轉瞬即逝的念頭,卻能牽扯出錐心的疼。

關於那天的情況,即便在夢中,他都記得清清楚楚。梁州寧的外公外婆都去了村長家聽戲,他在趕回來的路上看到房子塌了,幫著把人救出來的時候都已經沒生命體征了。帶著一絲莫名的不安,他又回了趟梁州寧家,她家的房子也被大水沖塌了大半。

而那一天,梁媽媽本該上班的,他知道裏面沒人,卻還是想進去看看,能不能幫梁州寧拿點重要的東西出來。

這時候聽到後面有人呼救,在後門的位置——江虎生剛好經過這裏,卡在塌掉的柱子下動彈不得。

水位在上升,很快就要漫過他的鼻子。他求江譯城救自己,並且信誓旦旦地告訴他,這屋裏已經沒人了,周圍也只剩下他沒獲救。

不過是一扇破木門的距離,他錯過了救人的最佳時機。

他把這事告訴過江淮,對方只是一個勁地安慰他:“這不是你的錯,你也是被騙了,並不是故意的,不是嗎?”

是這樣嗎?

一條生命因他而逝,真是這樣說放就能放下的嗎?

更何況,對方還是她的母親。

對越是在意的人和事,就越容易陷入執拗。

日覆一日,他發現自己再也無法面對她了。江淮叫他一起去梁家,他把自己鎖在房間裏,實在沒勇氣跟著去。後來得知她要去大洋彼岸了,也只敢遠遠地目送她離開。

留下他自己,成了一個少言寡語、踟躕不前的人。

他很清楚,錯誤的信任和多餘的善良,其實是隱藏最深的傷人利器。

其實他們很像。

她太過相信別人,險些害自己喪命。

他太過相信別人,以至於害死了她的母親。

在往後數十年的歲月長河中,他們也都一樣,對過去的回憶總是暗淡多過歡喜。

只是,再往後的故事裏……

她歷經磨難,越挫越勇。

他封閉自己,不再坦誠。

重逢的時候,她一如十幾年前那個勇往直前的少女。

他卻一再退避,最終換來她那句決絕的狠話——我再也不理你了。

江譯城看著愈發接近的航站樓,眸光裏出現了長久不見的果決。

他要快一點,再快一點。

趕在她離開前,把一切跟她坦白。

然後,等待最終的審判。

哪怕被她記恨,哪怕一輩子得不到她的原諒,也好過這樣東遮西掩,連最起碼的“喜歡你”這三個字,都無法大大方方地跟她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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