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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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0
十年前，一場意外的洪水降臨素來平靜的小村莊。
十年後，欺淩弱小的惡霸成了善良熱心的社工，頑劣搗蛋的陽光少年成了寡言內斂的天氣預報員，而那對曾經親和善良的兄妹則開始對她刀劍相向。
災難是面照妖鏡，人性中任何微不可察的弱點在它面前都無所遁形。
浮躁塵世裏，誰也不會比誰更高尚。
離開社區，梁州寧只身在行色匆匆的人群裏游蕩。
漸漸地，又被人群甩在背後。
到最後，只剩下她一個人。
本來她一直不明白，為什麽曾經爽直又開朗的江譯城會在她面前變成一個話少又內向的人。
現在，她懂了。
所有的一切都得到了最完整的解答，包括他說的那“我不值得”。
梁州寧反覆體會這四個字裏的五味雜陳，不知不覺將奶茶裏的冰塊都攪化了。
程天瑜安靜地看著她，也不拆穿，等服務員過來上菜的時候，才出聲打斷：“吃菜吧，阿寧。”
梁州寧三心兩意點點頭，夾了一筷白灼芥藍到自己碗裏，然後就這麽幹看著，也不動嘴。
她今天來見程天瑜是為了工作。
報社裏要做一個專題，做一些在青葉鄉泥石流中捐款捐物的愛心企業采訪合集。而敏榮集團，就是整個塬省慈善企業的領軍者。
領導知道梁州寧和程天瑜關系非同一般，就派了她來做這一期采訪。
可兩人面對面坐了很久，也沒聊上半句。
“到底發生什麽事了？”程天瑜憋了很久，終於忍不住問她。
“上午碰到個以前認識的人。”梁州寧說，“說起了點……意料之外的事。”
程天瑜沒問是什麽事，只簡單一句：“需要我幫忙嗎？”
梁州寧搖頭。
見她始終沒什麽反應，程天瑜也放下了筷子。
“阿寧，菡菡都跟我說了。訂婚的前因後果，你都知道了。”
她擡眸，原本凝滯的神色有了變化。
“很抱歉，我不知道你是被瞞著的，也一直沒敢跟你袒露自己的心思。”程天瑜淡然輕笑，“在加拿大的前幾年裏，其實我一直把你當好朋友，沒想別的什麽。直到那次在戰場，我受了傷躺在地上動彈不得，周圍的人鬧哄哄地四處流竄，沒人顧我的死活。然後你朝我跑過來，冒著危險，義無反顧地把我拖出來。那次以後，我幾乎每天晚上都夢見你。”
他不疾不徐，兀自往下說：“我爸擔心我的安危，一天三個電話催我回國發展。到了年末，我終於經不住電話轟炸回國住了一段時間。很不巧，偏偏趕上塬省百年一遇的暴風雪，電視新聞天天滾動播出氣象新聞。我就是在那個時候，第一次看到江譯城的。”
聽到這個名字，梁州寧下意識蜷起了手指，不安分地把餐廳新開業贈送的一支紅玫瑰來回撥弄，滾來滾去。
“對不起，你一直托我幫忙找他，可真找到了，我又瞞著不告訴你。”程天瑜自嘲似地擡了擡唇角，“說實話我有想過，你心心念念那麽久的人，應該不會差。但我真沒料到他會這麽優秀，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紀，他已經是業內著名學者，得了不少大獎。而我呢？我不過是個滿身銅臭的商人，做什麽都離不開我父親的影子。同學聚會，包廂裏的電視一播起氣象臺的采訪，桌上幾個女同學，居然都興奮地討論起這個首席天氣預報員……我知道的，要是撇開物質條件不談，我和他比肯定要一敗塗地。所以我幹脆心一橫，沒把這事告訴你……”
“等一下，老程。”梁州寧心平氣和，打斷了他的話，“如果你還有什麽瞞著我的話，請你改天再告訴我，好嗎？我今天是真的，消化不了那麽多事兒了……而且，我也不想聽到這個人的名字。我跟他……”
她停頓片刻，長舒了口氣：“結束了。”
程天瑜倏地楞怔，下意識答應：“嗯，好，不提他。”
“其實你不用太自責，我對你也有過隱瞞。”她又莞爾說，“大二那年，有個漂亮的韓國妹子對我使出美人計，我就把你的手機號給人家了，一直沒敢告訴你。”
他忽然笑出來，“你就算拿我的號碼出去賣錢我也無所謂的，只希望你不要被人家妹子給勾走了。我要是輸給男人倒還氣得過，敗給一個妹子，那才是真的生無可戀。”
“前半句我愛聽。”梁州寧摸著下巴打算起來，“剛好我被經濟制裁了，需要賺點外塊謀生計。唔……塬省著名青年才俊程總的手機號，應該值不少錢……”
程天瑜無所謂地揚了揚眉：“行啊行啊。”
玩笑後垂眸，低聲自語：“你高興就好啦。”
江譯城這陣子無暇去想別的事，青葉鄉重大泥石流事故的調查組已經成立了，省氣象臺也在受調查之列，他配合調查人員參與了此事。
結束談話後，他和一個環保部門的老朋友吃飯，對方確認了那晚他的猜想——青葉鄉山上有大面積人工砍伐和廢棄渣土的痕跡，雖然還不能確認和這次泥石流有沒有直接的關系，但確實已經嚴重影響了當地的生態發展。
那座山他聽梁州寧說起過，是她那個好朋友家裏買下的。這件事省環保廳必定會介入調查，如果真涉及非法采伐，她的朋友可能脫不了幹系。
只是他還在思考，青葉鄉的相關部門對此事是否知情。那麽大範圍的工程，很難不引起當地林業部門的註意。
事故來得太突然，其中疑點重重，調查過程一波三折。他開始擔憂，她會不會被牽扯進去。這件事涉及太廣，方方面面牽一發而動全身，這梁州寧有時候做事沖動，難保不會為了幫朋友洗清嫌疑而做出些危險的舉動。
他這樣想著，就沒什麽心情動筷子了。
午休快結束的時候，江譯城趕回氣象臺。
幾個實習生圍在一起聊天，一看見他，都自覺安靜了下來。
或許是他自帶那種讓人不敢接近的氣場，分明是和顏悅色的人，可那些實習生個個都怕他。
“在聊什麽？”他難得詢問起小朋友們的話題。
“在說那個女記者的事。”一個男孩子告訴他，“聽說她在新聞發布會上幫咱們氣象臺說話，被報社處罰了。”
“女記者？”江譯城蹙眉，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嗯，您看這裏。”另一個女孩子把報紙遞給他看，“當時這件事被壓下去了，沒播出。直到那個領導公開跟她道歉，大家才知道有這麽回事。”
“《塬省日報》記者，梁小姐。”他摳出其中關鍵的一小段，平靜地照著念了一遍，“你們剛才說，她被處罰了？”
“嗯，這個是我在報社實習的朋友說的。”那個男孩子又說，“那個朋友還說，出了這事以後，這位記者被發配到最累最忙的版塊了。不知道是不是錢也變少了，她最近還在找便宜房子租，反正挺倒黴的感覺。”
他沒說話，安靜看著報紙上方方正正的小字。
旁邊有人跟著感慨：“說真的，每次出了這種事，哪有一個記者幫我們氣象臺說過話啊？好不容易來了一個，又是這種下場，誒……”
“對了，江老師，您昨天說下午的會商要準備的……”
江譯城忽然起身：“我出去一趟。”
“啊？……”
距離報社還有兩條路，前方發生了車禍，車流瞬間變得擁堵。江譯城始終觀察著不遠處的紅燈，手指一下一下輕敲著方向盤。
十字路口的奶茶店門庭若市，小青年們大排長龍，只為一杯飲料。
他只是覺得難以理解，便多看了一眼。
不過是片刻的停留，視線就捕捉到一枚熟悉的身影——和上次見面比起來，她的頭發短了不少，發尾微卷地垂在鎖骨處。人很清瘦，穿淺灰色的連衣裙像根筆直的竹竿。
她手裏拿了朵紅玫瑰，正和身邊模樣清朗的男人說說笑笑著穿越人群。
他們看起來很熟稔，畫面安靜而祥和。
車廂裏，修長的手指驀地停下敲擊的節奏。
綠燈，後面有人按了喇叭。
黑色途觀在路口掉了個頭，又重新駛入匆忙的車流中。
結束一天的工作，梁州寧回到酒店，疲憊地趴在床上不想動。
下午有程天瑜陪著聊聊天，她還能暫且忘記那些不開心的事。可晚上一個人的時候，白天江虎生的話又開始一遍遍地在腦海裏回放。
她開了瓶酒，喝第一口就覺得沒滋味。
剛回國的大學同學打電話給她，問她電腦裏還有沒有畢業時的合影。
梁州寧換過電腦，但記得郵箱裏有備份。
這個郵箱是她以前常用的私人郵箱，回國後幾乎就沒登錄過，裏面囤了幾百封郵件。
她粗略掃了一眼，大多是各大網站的推送郵件和老同事發來的寒暄。
往後翻兩頁，一個熟悉的名字出現在屏幕上——Miranda。
去年5月，加拿大阿爾伯塔發現林火，火勢迅速蔓延並持續燃燒了十幾天。Miranda一家都住在重災區麥克默裏堡，她的丈夫Ethan開車帶著一家七口逃跑，最終躲過一劫。
事後Miranda接受采訪，和梁州寧聊了很久。她說當時公路上有很多和他們一樣正在逃跑的車輛都半路驟停了，還有幾輛撞在了一起，駕駛員在開車途中吸入太多煙霧死了。很多車後座還有奄奄一息的老人和孩子，這讓他們非常同情，但他們實在是自身難保，無暇去救人了。
而這封郵件是Miranda上個月發來的，她說後來他們全家搬到了溫哥華，日子一直過得還不錯，只是前陣子在街上遇上了兩個從前的鄰居，陰陽怪氣地諷刺了Ethan一頓，暗示他只顧自己逃命，根本不管別人的死活。
那場災難發生後，他們周圍大部分人或多或少都失去了一些親人朋友，而Ethan一家七口人員齊整，絕對是其中的幸運兒。他們試著安慰其他人，但卻遭受了一些白眼，最後才選擇了搬家，徹底換一個生活環境。
“Ethan當時一句話也沒說，回去後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這幾天他經常在深更半夜起床，一個人拉開窗簾看著外面發呆。有時候還會自言自語，反覆念叨著還不如當時就被燒死什麽的。
Jenny，活下來的人會遭受輿論的詬病，幸免於難成了一種罪惡，從什麽時候起，我們身處的世界成了今天的模樣？
我不知道，我現在真的很擔心他。
其實關於Ethan的情緒變化，你早就就提醒過我的，可我當時沒重視，不知道現在還來不來得及……你上次說認識一個經驗豐富而且收費不高的心理醫生可以介紹給我，方便把聯系方式給我嗎？我聽說你已經不在報社工作了，所以就發郵件來問問你……”
時針指向夜裏九點，溫哥華的黎明剛剛升起。
她打了個越洋電話過去，無人接聽。
電話那頭機械般的“嘟嘟”聲像是不安的預告，在沈悶的夏夜裏無從消散。
當一場災難的幸存者開始羨慕罹難者，生命的含義已然開始本末倒置。
“幸存即有罪”的理論像這個時代裏的渾然天成的毒物。
最為恐怖的是，人們對此竟毫無察覺。
她覺得房裏的空調愈發陰冷，心跳也跟著七上八下。
她想起了江譯城，也想起過世十年的母親，想起往日裏悠然自得的小時光。
那樣平靜的美好已宣告事往日遷，從今以後，等待她的，只剩下永無止境的黑色迷霧。而唯一陪在她身邊的，只有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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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一場意外的洪水降臨素來平靜的小村莊。
十年後，欺淩弱小的惡霸成了善良熱心的社工，頑劣搗蛋的陽光少年成了寡言內斂的天氣預報員，而那對曾經親和善良的兄妹則開始對她刀劍相向。
災難是面照妖鏡，人性中任何微不可察的弱點在它面前都無所遁形。
浮躁塵世裏，誰也不會比誰更高尚。
離開社區，梁州寧只身在行色匆匆的人群裏游蕩。
漸漸地，又被人群甩在背後。
到最後，只剩下她一個人。
本來她一直不明白，為什麽曾經爽直又開朗的江譯城會在她面前變成一個話少又內向的人。
現在，她懂了。
所有的一切都得到了最完整的解答，包括他說的那“我不值得”。
梁州寧反覆體會這四個字裏的五味雜陳，不知不覺將奶茶裏的冰塊都攪化了。
程天瑜安靜地看著她，也不拆穿，等服務員過來上菜的時候，才出聲打斷：“吃菜吧，阿寧。”
梁州寧三心兩意點點頭，夾了一筷白灼芥藍到自己碗裏，然後就這麽幹看著，也不動嘴。
她今天來見程天瑜是為了工作。
報社裏要做一個專題，做一些在青葉鄉泥石流中捐款捐物的愛心企業采訪合集。而敏榮集團，就是整個塬省慈善企業的領軍者。
領導知道梁州寧和程天瑜關系非同一般，就派了她來做這一期采訪。
可兩人面對面坐了很久，也沒聊上半句。
“到底發生什麽事了？”程天瑜憋了很久，終於忍不住問她。
“上午碰到個以前認識的人。”梁州寧說，“說起了點……意料之外的事。”
程天瑜沒問是什麽事，只簡單一句：“需要我幫忙嗎？”
梁州寧搖頭。
見她始終沒什麽反應，程天瑜也放下了筷子。
“阿寧，菡菡都跟我說了。訂婚的前因後果，你都知道了。”
她擡眸，原本凝滯的神色有了變化。
“很抱歉，我不知道你是被瞞著的，也一直沒敢跟你袒露自己的心思。”程天瑜淡然輕笑，“在加拿大的前幾年裏，其實我一直把你當好朋友，沒想別的什麽。直到那次在戰場，我受了傷躺在地上動彈不得，周圍的人鬧哄哄地四處流竄，沒人顧我的死活。然後你朝我跑過來，冒著危險，義無反顧地把我拖出來。那次以後，我幾乎每天晚上都夢見你。”
他不疾不徐，兀自往下說：“我爸擔心我的安危，一天三個電話催我回國發展。到了年末，我終於經不住電話轟炸回國住了一段時間。很不巧，偏偏趕上塬省百年一遇的暴風雪，電視新聞天天滾動播出氣象新聞。我就是在那個時候，第一次看到江譯城的。”
聽到這個名字，梁州寧下意識蜷起了手指，不安分地把餐廳新開業贈送的一支紅玫瑰來回撥弄，滾來滾去。
“對不起，你一直托我幫忙找他，可真找到了，我又瞞著不告訴你。”程天瑜自嘲似地擡了擡唇角，“說實話我有想過，你心心念念那麽久的人，應該不會差。但我真沒料到他會這麽優秀，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紀，他已經是業內著名學者，得了不少大獎。而我呢？我不過是個滿身銅臭的商人，做什麽都離不開我父親的影子。同學聚會，包廂裏的電視一播起氣象臺的采訪，桌上幾個女同學，居然都興奮地討論起這個首席天氣預報員……我知道的，要是撇開物質條件不談，我和他比肯定要一敗塗地。所以我幹脆心一橫，沒把這事告訴你……”
“等一下，老程。”梁州寧心平氣和，打斷了他的話，“如果你還有什麽瞞著我的話，請你改天再告訴我，好嗎？我今天是真的，消化不了那麽多事兒了……而且，我也不想聽到這個人的名字。我跟他……”
她停頓片刻，長舒了口氣：“結束了。”
程天瑜倏地楞怔，下意識答應：“嗯，好，不提他。”
“其實你不用太自責，我對你也有過隱瞞。”她又莞爾說，“大二那年，有個漂亮的韓國妹子對我使出美人計，我就把你的手機號給人家了，一直沒敢告訴你。”
他忽然笑出來，“你就算拿我的號碼出去賣錢我也無所謂的，只希望你不要被人家妹子給勾走了。我要是輸給男人倒還氣得過，敗給一個妹子，那才是真的生無可戀。”
“前半句我愛聽。”梁州寧摸著下巴打算起來，“剛好我被經濟制裁了，需要賺點外塊謀生計。唔……塬省著名青年才俊程總的手機號，應該值不少錢……”
程天瑜無所謂地揚了揚眉：“行啊行啊。”
玩笑後垂眸，低聲自語：“你高興就好啦。”
江譯城這陣子無暇去想別的事，青葉鄉重大泥石流事故的調查組已經成立了，省氣象臺也在受調查之列，他配合調查人員參與了此事。
結束談話後，他和一個環保部門的老朋友吃飯，對方確認了那晚他的猜想——青葉鄉山上有大面積人工砍伐和廢棄渣土的痕跡，雖然還不能確認和這次泥石流有沒有直接的關系，但確實已經嚴重影響了當地的生態發展。
那座山他聽梁州寧說起過，是她那個好朋友家裏買下的。這件事省環保廳必定會介入調查，如果真涉及非法采伐，她的朋友可能脫不了幹系。
只是他還在思考，青葉鄉的相關部門對此事是否知情。那麽大範圍的工程，很難不引起當地林業部門的註意。
事故來得太突然，其中疑點重重，調查過程一波三折。他開始擔憂，她會不會被牽扯進去。這件事涉及太廣，方方面面牽一發而動全身，這梁州寧有時候做事沖動，難保不會為了幫朋友洗清嫌疑而做出些危險的舉動。
他這樣想著，就沒什麽心情動筷子了。
午休快結束的時候，江譯城趕回氣象臺。
幾個實習生圍在一起聊天，一看見他，都自覺安靜了下來。
或許是他自帶那種讓人不敢接近的氣場，分明是和顏悅色的人，可那些實習生個個都怕他。
“在聊什麽？”他難得詢問起小朋友們的話題。
“在說那個女記者的事。”一個男孩子告訴他，“聽說她在新聞發布會上幫咱們氣象臺說話，被報社處罰了。”
“女記者？”江譯城蹙眉，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嗯，您看這裏。”另一個女孩子把報紙遞給他看，“當時這件事被壓下去了，沒播出。直到那個領導公開跟她道歉，大家才知道有這麽回事。”
“《塬省日報》記者，梁小姐。”他摳出其中關鍵的一小段，平靜地照著念了一遍，“你們剛才說，她被處罰了？”
“嗯，這個是我在報社實習的朋友說的。”那個男孩子又說，“那個朋友還說，出了這事以後，這位記者被發配到最累最忙的版塊了。不知道是不是錢也變少了，她最近還在找便宜房子租，反正挺倒黴的感覺。”
他沒說話，安靜看著報紙上方方正正的小字。
旁邊有人跟著感慨：“說真的，每次出了這種事，哪有一個記者幫我們氣象臺說過話啊？好不容易來了一個，又是這種下場，誒……”
“對了，江老師，您昨天說下午的會商要準備的……”
江譯城忽然起身：“我出去一趟。”
“啊？……”
距離報社還有兩條路，前方發生了車禍，車流瞬間變得擁堵。江譯城始終觀察著不遠處的紅燈，手指一下一下輕敲著方向盤。
十字路口的奶茶店門庭若市，小青年們大排長龍，只為一杯飲料。
他只是覺得難以理解，便多看了一眼。
不過是片刻的停留，視線就捕捉到一枚熟悉的身影——和上次見面比起來，她的頭發短了不少，發尾微卷地垂在鎖骨處。人很清瘦，穿淺灰色的連衣裙像根筆直的竹竿。
她手裏拿了朵紅玫瑰，正和身邊模樣清朗的男人說說笑笑著穿越人群。
他們看起來很熟稔，畫面安靜而祥和。
車廂裏，修長的手指驀地停下敲擊的節奏。
綠燈，後面有人按了喇叭。
黑色途觀在路口掉了個頭，又重新駛入匆忙的車流中。
結束一天的工作，梁州寧回到酒店，疲憊地趴在床上不想動。
下午有程天瑜陪著聊聊天，她還能暫且忘記那些不開心的事。可晚上一個人的時候，白天江虎生的話又開始一遍遍地在腦海裏回放。
她開了瓶酒，喝第一口就覺得沒滋味。
剛回國的大學同學打電話給她，問她電腦裏還有沒有畢業時的合影。
梁州寧換過電腦，但記得郵箱裏有備份。
這個郵箱是她以前常用的私人郵箱，回國後幾乎就沒登錄過，裏面囤了幾百封郵件。
她粗略掃了一眼，大多是各大網站的推送郵件和老同事發來的寒暄。
往後翻兩頁，一個熟悉的名字出現在屏幕上——Miranda。
去年5月，加拿大阿爾伯塔發現林火，火勢迅速蔓延並持續燃燒了十幾天。Miranda一家都住在重災區麥克默裏堡，她的丈夫Ethan開車帶著一家七口逃跑，最終躲過一劫。
事後Miranda接受采訪，和梁州寧聊了很久。她說當時公路上有很多和他們一樣正在逃跑的車輛都半路驟停了，還有幾輛撞在了一起，駕駛員在開車途中吸入太多煙霧死了。很多車後座還有奄奄一息的老人和孩子，這讓他們非常同情，但他們實在是自身難保，無暇去救人了。
而這封郵件是Miranda上個月發來的，她說後來他們全家搬到了溫哥華，日子一直過得還不錯，只是前陣子在街上遇上了兩個從前的鄰居，陰陽怪氣地諷刺了Ethan一頓，暗示他只顧自己逃命，根本不管別人的死活。
那場災難發生後，他們周圍大部分人或多或少都失去了一些親人朋友，而Ethan一家七口人員齊整，絕對是其中的幸運兒。他們試著安慰其他人，但卻遭受了一些白眼，最後才選擇了搬家，徹底換一個生活環境。
“Ethan當時一句話也沒說，回去後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這幾天他經常在深更半夜起床，一個人拉開窗簾看著外面發呆。有時候還會自言自語，反覆念叨著還不如當時就被燒死什麽的。
Jenny，活下來的人會遭受輿論的詬病，幸免於難成了一種罪惡，從什麽時候起，我們身處的世界成了今天的模樣？
我不知道，我現在真的很擔心他。
其實關於Ethan的情緒變化，你早就就提醒過我的，可我當時沒重視，不知道現在還來不來得及……你上次說認識一個經驗豐富而且收費不高的心理醫生可以介紹給我，方便把聯系方式給我嗎？我聽說你已經不在報社工作了，所以就發郵件來問問你……”
時針指向夜裏九點，溫哥華的黎明剛剛升起。
她打了個越洋電話過去，無人接聽。
電話那頭機械般的“嘟嘟”聲像是不安的預告，在沈悶的夏夜裏無從消散。
當一場災難的幸存者開始羨慕罹難者，生命的含義已然開始本末倒置。
“幸存即有罪”的理論像這個時代裏的渾然天成的毒物。
最為恐怖的是，人們對此竟毫無察覺。
她覺得房裏的空調愈發陰冷，心跳也跟著七上八下。
她想起了江譯城，也想起過世十年的母親，想起往日裏悠然自得的小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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