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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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5~17
Chapter 15
“現在大家都覺得，記者就只會這麽一套。”梁州寧繪聲繪色地學樣，“震驚！面對災害頻頻發生，天氣預報員竟然這樣說……一個普通中國村民的這番話，讓奧巴馬都沈默了！究竟是人性的泯滅還是道德的淪喪，讓他做出了這樣的事？！”
江譯城在旁邊笑著，欣賞她胡說八道的樣子，“其實我們也是半斤八兩，常常有人打電話來，追問所謂的‘局部地區’到底在哪裏？”
“這種純粹就是來找茬的，要每個都回答的話，還不得累死啊？”
“其實最累的是，你辛辛苦苦解釋半天，到最後才發現，對方根本不在乎這個，他只是淋了雨想找個人發脾氣，僅此而已。”
梁州寧註視著他閑談工作的樣子，忽然發現，江譯城即便在說著類似抱怨的話時，看起來也是認真而嚴肅的。
安靜的山裏，他和她有一句沒一句地分享起彼此生活和工作，想到什麽說什麽，哪怕是沒什麽營養的瑣事。
“後來你還經常回去嗎？”梁州寧問他關於清匯村的事。
江譯城無奈地笑笑：“很少了，災後重建的工程不盡人意，有條件的，大部分都搬走了。後來幾年裏，村民陸陸續續染上各種疾病，大家又開始為醫療和保險擔心。”
“還有這種事？”梁州寧瞬間斂起了松散，肅然追問，“是災後瘟疫嗎？會不會……和吉雲廠有關系？”
江譯城：“確實在一部分水體裏檢測出了重金屬超標，但因為村民都不是同時患病的，大部分的病因也都不一樣，所以不能斷定和這個有沒有關系。”
江譯城說得雲淡風輕，事實上他比誰都想查出真相，還全村人一個交代。
畢業後他一直專心研究，直到前年，清匯村汙染的案子被批準重新啟動調查，他受邀以氣象專家的身份參加調查組後，第一時間就啟程回了塬省。
可兩年了，前前後後所有材料看了不下千遍，作為氣象專家，他能做的也就只有提供當年那場極端暴雨的研究報告了。要想找出災後汙染事件和吉雲廠之間的關聯，只他一方是很難辦到的。
更何況，即便是鐵證如山在前，事情發生這麽多年，對方也早已逃之夭夭，離開塬省隱姓埋名了。
他記得那是出事前兩周，散夥飯後，全班同學去附近新開的ktv，喝點啤酒，就有人開始上頭了。最不勝酒力的是範亦銘那小子，他喝醉了就愛起哄，看到江譯城低頭跟梁州寧發消息，就拉著一幫子同學慫恿他表白。
江譯城最煩這種當眾出風頭的事，說什麽也不肯打電話給梁州寧。
然後範亦銘就自己打了，沒想到，這姑娘還真就從學校裏跑了出來。
那時候她念高一，和他同校。模樣白凈可愛，一雙含笑的杏眼尤其好看，高年級大多數男生都認得她。而她每次經過高三樓層時，只喊江譯城一個人的名字。
“江譯城，飯卡借我一下。”
“江譯城，我有巧克力餅幹你要麽？”
“江譯城，我物理又沒及格，你幫我看看卷子吧……”
從小到大，他和梁州寧總是同校。兩人分明不同年級不同樓層，也沒什麽走動，可不知道為什麽，總有奇奇怪怪的謠言傳出來。
小學和初中時，學校裏的同學都傳他倆是兄妹，他從未解釋過。
後來梁州寧也當玩笑跟他說起這事：“好幾個女生都跟我打聽你是不是我哥哥，這是什麽眼神嘛……咱倆長得又不像。”
他眼眸一垂，順勢承認：“就是啊，除非基因突變，否則絲瓜哥哥怎麽可能有個倭瓜妹妹。”
升高中後，不知又是誰亂傳了消息。有個男同學神神秘秘來找江譯城，同樣打聽高一那個漂亮小學妹是不是他妹妹。聽對方的意思，是要找他幫忙牽個線好追她。
那是江譯城第一次正面回答這個流傳數年的謠言：“不是。”
說完，還冷著臉嗆聲一句：“該幹嘛幹嘛去，別老惦記別人家姑娘。”
那天從ktv回家後，梁州寧神神秘秘說要送他個畢業禮物，然後把他帶到她家後院去。
她在廢棄的小缸裏養了一條魚，說這就是禮物。
江譯城去撈魚，打算拿回家清蒸了當晚餐吃，卻被梁州寧阻止了。
“不是給你吃的！這是一條很特別的魚，能許願的！”
“那你起碼弄條錦鯉來吧，大小姐……”他湊過去捏了捏她的臉，“讓我對著條草魚許願，當我是傻子嗎？”
梁州寧連忙替魚申辯：“它可不是一般的魚，它會發光的！”
“發光？”江譯城以為她傻了，伸手摸摸她額頭，“沒事兒吧你？”
“我說真的。”她急了，把魚撈起來放在塑料水桶裏，拎到隔壁雞棚裏喊他過去。
兩人就這麽蹲在烏漆墨黑又臭烘烘的雞棚裏，看著一條魚在水桶裏游來游去，發著幽幽的藍光。
江譯城看過一些關於海洋的書，他知道海裏確實有不少發光的生物，有的為捕食，有的為吸引異性。可他仔細觀察了許久，梁州寧的這條魚很明顯就是一般的河魚。
河裏的魚怎麽會發光呢？
他覺得不對勁，問她魚是哪兒來的。
“我在清匯河上游釣到的。”梁州寧還未意識到什麽，可江譯城已是滿臉嚴肅。
在那以後，兩人天天跑去清匯河上游，尋找類似的魚蝦。
江譯城課外閱讀量大，知識面也比同齡人廣，他猜想河裏生物發光多半跟水體汙染有關。
再然後，江淮江蕾兩兄妹也加入了，四個人正式成立了一支“清匯河保衛隊”，天天跑去清匯河上游，像模像樣地勘察起來。
很快就有了突破性的進展，目標直指清匯河上游的吉雲廠。那時候人人急著謀發展，此類事件並不罕見，對違規排放的監管渠道也沒現在這樣豐富。
他們嘗試過聯系一些相關部門，但因為當時還沒有規範化、系統化的環保部門，總被來回踢皮球，得不到正面的回應。
2007年7月3日，跟蹤廠長廖勇半個月，總算小有收獲。廖勇即將在三天後會見一名神秘人，約談關於5號實驗室的新項目，此人極可能是吉雲廠幕後的大老板。兩人約在晚上見面，很明顯要談的是見不得光的事情。
大家格外欣喜，並為此做足了部署。
7月4日，梁州寧16歲生日前夕。江譯城早已定好了她喜歡的奶油蛋糕，和幾句排練已久的話。
那天傍晚，隔壁村一個廢棄倉庫失火了，兩家人一起去看熱鬧。
老倉庫前觀者如織，大人們站在人群後排，熱議著關於夏天防火的事。江譯城和梁州寧並肩待在最後，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
現場濃煙滾滾水聲洶洶，蒼穹裏的夕陽卻依舊靜美。
她好奇地睜大了雙眼，和所有圍觀人群一樣緊張兮兮地盯著吞天的火光，禁不住感慨：“這火可真大……”
他平靜地望著前方，輕描淡寫回一句：“嗯，是啊。”
下一秒，喧嘩的人群背後，他的手指忽然靠近，觸碰到她手背上的骨節。
然後，牽起了她的手。
毫無征兆，如同那場突如其來的大火。
休息了會兒，兩人決定再回路口看看有沒有搶修好。
晚上十點多，寂靜的山裏只剩下悉悉索索的腳步聲。
快接近安置點的時候，梁州寧忽然停了下來，俯下身，緊盯著黑暗中的某處。
“好像有人。”江譯城上前觀察，回頭囑咐她，“你在這兒待著，我過去看看。”
“你小心點。”她不放心，往前跟了幾步。
黑暗中，江譯城的身影越來越遠。借著月光她依稀可以看到他正蹲著，似乎是在用手探鼻息。
片刻後，朝她喊了一句：“還活著，是個小女孩。”
滿頭是血，看樣子傷得不輕。
他小心翼翼抱起小女孩，回去找梁州寧。兩人加快腳步，往安置點趕去。
到那的時候已將近午夜十二點，這裏沒人睡得著覺，個個都疲憊地坐在帳篷邊小憩。
她第一時間趕去醫療站找傅醫生，對方剛休息沒多久，一見到傷員立刻又回到工作中。
“小茉莉……”他看到孩子的臉，瞬間就神色緊張起來，“你們在哪兒發現她的？”
“就在前面樹林裏。”梁州寧說，“好像是腦袋撞到石頭暈倒了，不過幸好，沒遇到剛才的二次滑坡。”
傅醫生“嗯”了聲，忙著幫小茉莉清理額頭傷口的同時，側過頭對梁州寧說：“梁小姐，麻煩你把這事通知一下程菡。”
“好……”她頓了頓，又問，“那這孩子的情況怎麽樣？”
傅醫生：“不好說，如果只是皮外傷的話那沒什麽大問題，可如果傷到大腦的話，得送到鎮上醫院才知道具體情況了。”
梁州寧不再多待，怕打擾醫生救人。
帳篷外面，江譯城碰到了他的同事，上前去聊了幾句。過程中，目光又時不時飄到梁州寧那裏。
夜涼如水，她獨自坐在帳篷邊上，臉色很差，呆呆地望著前方。
其實她在加拿大時就見慣了這樣的場面，可每次遇見生死攸關的急事，還是會有這種感覺——醫生在忙著搶救病患，空降兵和武警官兵都在廢墟裏全力搜救，志願者留在營地忙著打點各種瑣事。
大家都在爭分奪秒地挽救生命，可她呢？
她只能記錄和報道已經發生的事，而對事件本身，起不了任何作用。現如今傳播速度快的，又大多是負能量的事。
偶爾茫然無措的時候，她就會這樣疲憊地蹲坐在災難現場發呆，獨自消化這份難以言喻的挫敗感。
程菡剛從外面跑回來，聽說消息後又急急忙忙地趕去醫療站找傅醫生。
連這個向來不知民間疾苦的千金小姐都曉得參加志願隊伍幫忙救人了，她卻只能束手無策，一而再再而三地詢問最新傷亡數據和受災情況。
通訊已經恢覆，二次滑坡後夜晚似乎又歸於平靜了。但現場沒人敢松懈下來，此刻的山谷如同巨大的黑洞，潛藏著各種可能性。
這一天太漫長了，從清早出發，到現在一切有了暫時的平靜，已經過去了整整17個小時。
梁州寧不敢往遠處亂走，只在安置點後面的小河邊簡單清洗了一下身上的汙漬。
然後蹲下來，用雙手接起一些水來洗臉。結果眼睛進水了，有點疼。
她慌錯地瞇起眼，拿手去揉。
這時候，耳邊出現了個熟悉的聲音：“別動。”
江譯城靠過來蹲在她身邊，抽出張紙巾幫她擦眼睛，手上的動作很謹慎。
梁州寧眼前的畫面變得混沌繚亂，等到再次清晰時，最先看到的是江譯城那雙細長好看的眼睛。
他的臉距離她不過十公分，前所未有的接近。
四目相對時，他的心跳聲近在咫尺。
“我包裏有眼藥水，我去拿給你。”伴隨他起身的動靜，低沈的嗓音在夜色裏散開。
梁州寧翻了翻包，“不用，我也帶了。”
剛找到眼藥水的小瓶子，就被江譯城拿了去，“我幫你。”
然後輕托住她的後腦勺，往後仰下去。
梁州寧仰著腦袋，枕著他的手掌心。一睜開眼，就看到他清澈的眸子，在月光底下燦若星辰。
那一瞬的目光專註而溫柔，緩緩朝她的臉靠近過來。
如果不是江譯城手裏拿著眼藥水，她甚至快誤會他想吻她了。
梁州寧心臟跳得極快，緊張地抿了抿嘴，幹咽了一口。
大拇指和食指捏著眼藥水，小指和無名指輕輕固定住她的眼皮，中指輕輕搭在她的眉上，整個動作溫柔而小心。
清涼的藥水在眼球表面散開，連頭皮也跟著放松了下來。
“其實你很了不起。”他低聲道。
梁州寧不解，朝他眨了眨眼。
江譯城換另一只眼滴藥水，這次動作熟練了一些，順便不經意似地說：“我一直覺得，你們記者每天在外面跑來跑去，把城市各個角落發生的事件報道出去，是一件很偉大的事。”
又是一滴沁涼，這一回，鉆進了她心裏。
“偉大？”
“嗯，想象一下，如果今天沒有媒體在這裏，外面那些牽掛著家人安危的人，要怎麽得知最新的災情？”
好像是這麽一回事，大學裏老師也說過。
可為什麽偏要經由他口，才顯得更為妥帖可信？
“其實新聞和氣象事業一樣，體現的都是人文關懷，只是方式不同罷了。有些人看我們的工作，只看到片面。但我們自己心裏要清楚，我們做這些是為了什麽。”
江譯城很少這樣說話，或許是災後的夜晚太過於安靜，有些白天說不出口的，也能夠借機對她娓娓道來。
說完後他扶她擺正腦袋，又玩笑般順手摸了摸她的頭發，“好了，註意用眼，早點休息。”
“那麽，我先走了。”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雜草，“你要是想喝水的話，就到前面……”
一句話還未完整，江譯城的聲音戛然而止。
Chapter 16
梁州寧很清楚地感覺到理智正從大腦裏流失，那是一種可察覺卻不可控的奇妙感受。她沒辦法左右自己身體的選擇，只能咬咬牙，任性地箍緊環住他腰身的手臂。
良久的沈默，被一口吞進萬籟俱寂的山野。
江譯城的身子有些僵硬，或許是被她突然從身後抱住的動作嚇到了。
“這些年……你找過我嗎？”她輕聲囁嚅，問出了長久以來壓在心底的癥結。
“我一直、一直在找你……”她把臉埋在他背後，小聲喃喃，“好幾次了，買好機票到了機場，突然就不敢登機了。我很怕回來後聽人說，你已經不在了……或是別的什麽。找朋友在國內四處打聽你的名字，越沒消息，越害怕，越不敢回來。一碰到有關你的事，我就變得很膽小……”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覺得江譯城的肩膀動了動，沈聲說了兩個字：“沒有。”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緊張地屏息數秒後，得到了他更確切的答案：“我沒有找過你，從來沒有。”
“找得到，或是找不到，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差別。”他緩緩道，“你也不該總為已經過去那些事耽誤了自己，一輩子還很長，你還會遇到很好的人。”
這一句結束後，手腕上出現了屬於他的溫度。
緊接著，環在他腰間的手被輕輕拿開了。
“我不值得。”江譯城的動作克制而禮貌，轉過身的時候，刻意不去看她泛紅的眼眶。
像是預感到什麽，梁州寧迅速開口打斷了他的話：“如果你拒絕的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年少稚嫩的時光裏，這是她說過最重的一句話——“我不理你了。”
曾經對他百試百靈，可如今，他卻沒半點動容。
他的臉半是月光半是陰影，在沈默良久後，終於說出了她最不想聽的三個字。
“對不起。”
梁州寧杵在原地，目送他獨自離開的背影，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直到他走遠了，才敢長長吐出一口氣。
數十年的念念不忘，終於在此處畫下了倉促的句號。
她沒有預想中那樣難過，大約和年少時相比真是心境不同了。那時候總覺得喜歡就要在一起，不喜歡就遠離。
可現實世界是，很多沒感情的堅持了幾十年的婚姻，到死都扮演著夫妻恩愛粉飾太平。很多兩情相悅的早已在歲月蹉跎裏勞燕分飛，相忘於江湖。
更不要提一廂情願那種枉費心力的事了。
天還沒完全亮的時候，青葉鄉又發生了第三次滑坡。這次滑坡範圍不大，也沒人受傷。可現場的所有人，都不敢睡了。
梁州寧是眼睜睜看著太陽升起來的，雨後的山裏空氣清新，碧空如洗，沒有一絲一毫屬於災難的氣味。可偏偏很多事都是如此，外表看來平靜美好，內裏早已潰不成軍。
吳老師給她帶了份早點過來，說氣象臺待會兒會統一接受媒體采訪。
“既然你和他們首席預報是朋友，那正好你去。”吳老師說，“青葉鄉當地領導馬上也要來開發布會，我待會兒去那裏。我們結束以後再碰頭，去一趟鎮上的醫院……”
“吳老師，我可以和你換一下嗎？”梁州寧紅著眼，沒什麽精神，“我去發布會，你去采訪氣象臺，可以嗎？”
吳老師楞了半秒，沒追問原因，因為足夠信任，便直接答應了。
梁州寧參加過無數場新聞發布會，從來沒有哪一場像現在這樣狀態不佳。聽著一串串有關傷亡、救援、物資的具體數字，她第一次覺得麻木。
到了記者提問環節，有人問，這麽嚴重的泥石流，為什麽沒有半點預報。
鎮裏領導痛心疾首狀，拍著桌子直言不諱地大聲質問：“是啊，我也想問問省氣象局的各位，這麽嚴重的災害，為什麽沒預報？我們的人民自古生活在……”
那一連串廢話，梁州寧越聽越難受，一鼓作氣舉起手——
“林主任你好，我是《塬省日報》的記者梁州寧。我想請問一下，如果省氣象臺臨時發出了緊急災害預報，鄉鎮府內部對接流程又是怎樣的呢？在這一次青葉鄉泥石流的災難中，是否存在對接不及時的情況？”
“這位記者，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訴你，這次的泥石流，我們從未收到過省氣象臺發來的預報。你這樣妄加揣測是不對的，也是不負責任的！”
“主任，我說的是‘如果’，您又何必激動呢？”梁州寧不疾不徐地回應，轉過身對所有人說，“據我所知，國內外這樣的情況都不在少數——因為數據采集難度高，對方給出的預報完全是建立在經驗之上的，而沒有實際數據的支撐，所以收到預報者對這樣的預報並不完全信任。收到預報的時間是淩晨，要疏散山中人員必定大動幹戈。並且事態嚴重，沒領導的審批不敢擅作主張。種種原因加在一起，導致內部工作一拖再拖，乃至於釀成大禍。等到東窗事發了，只要刪掉記錄，簡單回一句沒收到預報，就能把所有事情都往外推，對嗎？”
全場安靜。
她放下話筒，沒等人叫保安請她出去，自己先瀟灑地離開了。
出去後遇上吳老師，她率先坦誠地認個錯，告知對方自己闖了禍。
聽她說完，吳老師大為震驚，萬萬沒料到向來辦事穩妥的梁州寧會突然做出這麽個驚人之舉。問她，知不知道回去以後要面臨什麽。
“我知道的，不管後果如何，我自己承擔。”不知道為什麽，梁州寧反倒是松了一口氣。
她把自己的生活和工作搞砸了，接下來必定有一堆事情讓她頭疼。
這樣也好，不用滿腦子都是被江譯城拒絕的事。
有得忙，總比閑著胡思亂想要好。
回省城後，不僅梁州寧挨了批，連吳老師也一起被領導找談話了。程家跟報社高層關系向來很好，看在程天瑜的面子上，領導也沒為難她，只是一線大新聞是去不了了，被調去社區跑一些民生新聞。
民生話題體現社會百態，接觸得到各種各樣的人，和他們家長裏短的事。照吳老師說的，多跑基層對梁州寧了解國情有幫助。她回國沒多久，還沒完全從外媒的采訪風格中轉變過來，以至於什麽話都敢說，什麽問題都敢問。
她接受，但也打從心底覺得無奈，“難道提一些敏感尖銳的問題，只能是外媒的特權嗎？我們國內自己的媒體，為什麽就不能暢所欲言？”
“這些問題，以後你就慢慢明白了。”吳老師意味深長地看她，“小梁啊，我多嘴問一句，你那天突然這麽沖動，是不是因為……那個氣象臺的首席？”
梁州寧：“不是，我就是純粹上頭了，跟他沒關系……”
“哦……”吳老師意味深長地沖她笑。
“怎麽了，老師？”
“這個小夥子，跟你關系不一般吧？”
她勉強地擠出點笑容，“就是一般朋友，很一般。”
吳老師的神情，似乎不怎麽相信。
“那天晚上啊，就是第一天到青葉鄉的那晚，發生二次滑坡的時候，我們在路上遇到了你那個朋友。他一聽說你去的是發生滑坡的那個方向，想也沒想，就往最危險的地方跑。大家都看得出，他確實很在意你啊。”吳老師觀察她漸次凝重的神色，又說，“我看你最近好像有心事，不知道和他有沒有關系，就這麽一提。你要是不想聽這些，就當我是年紀大了多管閑事，別放心上。好好工作。”
“嗯，謝謝老師，我會的。”
這些話，她不願放心上，也沒那個勇氣再去當真。
從報社出來，梁州寧又趕去找中介看房子。
自從逃婚事件發生以後，梁孝仁發怒了，對她實行經濟制裁，停了她所有的卡。雖說梁州寧向來自力更生，這些年辛苦工作攢了不少積蓄，但天天住酒店也是消耗不起的。
中介按照她的要求，給她找了一套一室一廳的小房子，從外面看來這小區已經很老了，采光可能也不大好。附近幾條街的房子都在拆遷，這個小區沒被規劃到，只能眼看著周圍的一棟棟樓成了廢墟，自己孤獨地守在這裏。
敲開門後，中介給她介紹房東。
梁州寧站在門口，怔住了。
“江淮？”
“梁州寧？”
“怎麽是你？！”兩人異口同聲。
“你們認識？”中介小哥激動地說，“那正好啊！相互都信得過，可以避免很多矛盾。”
江淮雙手環胸，冷聲打斷：“抱歉，我不會把房子租給她的。”
那股莫名其妙的敵意，跟他妹妹江蕾一模一樣。
梁州寧淡淡答道：“我也不會租他的房子。”
中介小哥額頭冒起了汗，原以為兩人認識的話，這生意就這麽成了。誰會知道，兩人居然是敵對關系。並且據他猜測，八成是前任重逢的狗血劇情。
雖然不情願，小哥還是笑著在中間講一些勸慰的話：“這買賣不成仁義在嘛，分了手也可以當朋友的……”
江淮蹙眉：“關你屁事！你誰啊？”
“你對他發哪門子脾氣啊？他不過是做本職工作而已，有什麽火氣你沖我來。”梁州寧挺身而出，“江淮，你跟江蕾兩個人，到底什麽情況？我真是搞不懂，我到底哪裏得罪你們了？”
江淮難以置信地打量她，“梁州寧，你還敢這麽理直氣壯地質問我……難道你做的那些事，自己都忘得一幹二凈了嗎？”
“我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了？”她自己也很想知道，這兄妹兩老莫名其妙針對她幹什麽。
“呃，兩位，沒什麽事的話我先走了……”中介小哥連忙開溜，走之前對梁州寧輕聲說，“謝謝你梁小姐，下次有合適的房子我一定第一個給你留著。”
她點點頭，好整以暇對江淮說：“洪水發生以後沒多久，我就被送出國了，十年沒回來。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們對我的敵意是哪裏來的。是因為我沒回來看過你們嗎？關於這件事，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江淮也收斂了一些，克制自己盡量不惡語相向，但還是沒什麽好臉色——
“當年廖勇逃跑，和你有關系吧？”
Chapter 17
“廖勇？”梁州寧詫異反問，“吉雲廠那個廖勇？他逃跑跟我有什麽關系？”
江淮冷笑一聲：“廖勇是你爸的朋友，不是嗎？”
梁州寧倏地楞怔：“我都不知道我爸有這麽個朋友，你們聽誰說的？”
“江蕾親耳聽到的，你爸和廖勇打電話。”江淮說，“就在事情發生後半個月，我們去梁家找過你。那天你不在家，你爸跟我們說你馬上要出國了，讓我們不要再去找你。離開前，江蕾故意借用你家廁所，本想偷偷留個紙條給你，告訴你我們現在的聯系方式。結果聽到你爸爸和廖勇打電話，聽語氣似乎還挺熟的。”
“你們……來找過我？江譯城也來了嗎？”
“就我和江蕾。”江淮不削地瞥她一眼，“阿城那時候心情不好，整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不肯見人，所以我和江蕾就自己去了。”
梁州寧若有所思。
對於江淮的話，她是半信半疑的，“就算江蕾沒聽錯，可這世上叫廖勇的很多，你們怎麽就確定這個廖勇一定是吉雲廠的那個呢？”
“沒這麽巧的事，剛好在我們準備行動的時候，突然就消聲滅跡，證據全無了？那晚吉雲廠，只有我們四個人，除了你，還會是誰？”江淮點了根煙，兀自往陽臺的方向走，“我大伯腎衰竭，前年沒撐過去，死了。玲華姐的兒子，剛生出來眼睛就有問題。我女兒從小體弱多病，我每天都活在膽戰心驚裏，生怕哪天她也被查出有什麽不治之癥。還有很多好不容易從水災幸存下來，但在後來幾年陸陸續續得各種病去世的村民。怎麽，你梁大小姐的命是命，他們的命就不是命了？”
他靠在陽臺上，背倚著傍晚微弱的天光，往外吐了口煙圈。
分明是同齡人，江淮看起來，確實比江譯城老了很多。梁州寧相信他說的那些憂慮是確實存在的，但還是對父親和廖勇一事抱有懷疑。
做新聞的人，講究實事求是，不可妄下論斷。
梁州寧跟他保證：“這件事我會盡快去找我爸核實。”
“沒用的。”江淮打斷了她的話，“如果他真和廖勇那種人有聯系，無論如何他也不會承認的。再說了，你也不用演得這麽逼真，何必呢？”
“你們認為我在演戲？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還不相信……”她忽然想到什麽，走上前，一把奪過江淮指間的煙。
眼眶裏流光浮動，連聲音也幾乎顫抖了：“所以，江譯城也一直是這樣認為的？”
江淮沒講話，挪開目光，趴在欄桿上去欣賞廢墟裏的寡淡夕陽。
晴淮花店。
江蕾在收銀臺邊，一見到門口的人，下意識就板起了臉，像遇見敵人時弓起身子的貓。
梁州寧也不指望她對自己有什麽好臉色，開門見山地問：“江蕾，江譯城在嗎？”
江蕾別開臉：“不在。”
梁州寧也不跟她繞彎子：“我剛才在氣象臺門口碰到他同事，他們說他來這裏了。”
江蕾一副破罐破摔的樣子，打算態度強硬到底：“我說不在，就是不在，你還能怎麽樣？強行搜嗎？”
梁州寧懶得與她辯駁，目光飄往花店裏面的辦公室，與此同時，觀察到江蕾的神色，明顯出現了一絲緊張。
“江譯城。”她直接對著那辦公室的方向說，“我知道你在裏面，我來就是要告訴你，我統統都知道了。”
裏面沒什麽動靜，她繼續說：“既然你和他們一樣認為我出賣了大家，為什麽不直說，為什麽要找那些爛借口來搪塞我？還說什麽不值得，其實你和別人一樣，從來就沒相信過我，對不對？”
她正要往裏走，就被江蕾攔住了：“餵，你在我們店裏發什麽瘋啊？你這種人，譯城哥就算在，他也不會理你的！”
梁州寧冷冷剜她一眼：“我是哪種人，用不著你來評價。”
和江譯城一模一樣的話。
“廖勇的事，我會去徹查。如果我父親真的牽涉其中，我絕不姑息。”梁州寧往前一步，“但如果沒有，你們要向我道歉。”
“呵，裝模作樣什麽呀？你來查，還不是你說什麽就是什麽？”江蕾冷笑道，“你根本就是有了錢就沒人性，否則為什麽跟那個有錢爸爸走了以後，一次也沒有回來過？你外公外婆，你媽媽，養你長大那麽不容易，你居然能說走就走。可見你就是那種見利忘義，為了錢可以犧牲一切的人。”
“你有什麽資格，可以拿我的家裏人說事？”梁州寧紅著眼眶，強忍著怒氣說，“說我裝模作樣，我倒要問問你了。江淮說，十年前你們來找我那天，你假裝上廁所，溜到我房間裏給我留了張字條。字條呢？”
江蕾冷靜答道：“我留了，你沒看到也要怪我咯？”
“不，你沒留。”梁州寧肯定地說，“你不僅沒留，還拿走了我一樣東西。”
“你說我偷東西？！我可以告你誹謗的梁州寧！”江蕾一下子激動起來，“再說了，你有什麽東西值得我偷的？”
“你自己心裏清楚。”梁州寧冷冷地剜她一眼，“鑒於你並沒有坦誠這件事，你說我爸爸認識廖勇，在我這裏同樣沒有什麽可信度。”
江蕾誇張地笑了一聲：“真逗，你信不信關我屁事？反正，譯城哥會信我的。”
一提起江譯城，梁州寧沈默了。
江蕾見狀，以為她心虛，還偏就說上癮了：“我告訴你，今天你就算拿出你幾億的家產來倒貼譯城哥，他也不會答應的。因為你們兩個，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倒貼，拒絕，兩個世界的人——這是她為自己劃好的重點。
梁州寧盯著那扇緊閉的門，握緊了拳頭，指甲也跟著掐進肉裏，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一秒，兩秒，三秒……沒動靜。
“好，我明白了。”她一字一句說完，然後，決絕地轉身離開。
梁州寧強撐著若無其事的背影，等回到車裏才控制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她不是那種害怕流言蜚語的人，她害怕的是被自己信任的人所懷疑。
江淮江蕾對她說的話再過分，也不及江譯城的沈默傷人。那種失了衡的感情，比起別人給的傷害加起來都要殘忍。
她胡亂地抹眼淚，打開車窗，想讓外面的風吹進來，好把腦子吹清醒一些。
程天瑜打來電話，她沒敢接，怕對方聽出她的聲音不對勁。
掛掉電話後，梁州寧給他回去消息：“老程，有個事情，我想請你幫我查一下……”
發完消息，她隨手把手機扔在副駕駛。
她太累了，疲憊地趴在方向盤上泣不成聲，等了好久才重新發車離開。
花店裏的辦公室門開了，江譯城和幾個小孩子從裏面出來。
其中一個是江淮的女兒江藝茗，今年九月就要上小學了，另外幾個也是附近的孩子。
江蕾知道前陣子哥哥和江譯城鬧得不開心，特地借小藝茗的面子把江譯城約出來，說是讓他幫忙帶帶幾個孩子，實際上是想讓兩人有見面和解的機會。
哪知道這個江淮脾氣還不小，非說什麽今天要見房客，晚一點才過來把藝茗接走。於是江譯城真就耐心陪了幾個孩子一個多小時，大家都喜歡他，因為孩子們那些天馬行空的問題，江譯城隨口就能給出解答。
“今天玩得開心嗎？”江蕾笑著招呼藝茗過來。
江藝茗擔憂地拉住她的衣角，“姑媽，你在和人吵架嗎？”
“就是來了個特別不講道理的壞人，不過已經被姑媽趕走了。”
“我聽到她叫叔叔的名字了……”
江蕾溫柔地沖她笑：“你聽錯了啦。”
哄完孩子，江蕾又起身，對江譯城說：“譯城哥，今天去我們那兒吃吧？我新學了幾道菜，很好吃的。”
江譯城沒回答，俯下身對江藝茗說：“你先帶大家進去玩會兒，等一下爸爸會過來，帶你們去吃好吃的。”
小藝茗一雙大眼睛期待地盯著他，“你也會一起來嗎？”
“叔叔有點事，就不來了。”他微笑著，摸了摸小女孩的腦袋。
等孩子們重新進屋後，江譯城的目光瞬間轉涼，略帶慍怒地看向江蕾。
她多少知道一點他情緒的來由，卻還是笑著問：“怎麽了，譯城哥？”
“誰讓你那麽說她的？”他陰沈著臉語氣僵硬，第一次沖她那樣嚴肅。
江蕾原本笑瞇瞇地裝傻，瞬間就被他的氣場壓下去了。
她低下頭，輕聲問：“我哪句話說錯了……”
“江蕾。”江譯城沈聲說，“我今天在這裏把話說開，廖勇的事不管她梁州寧有沒有插手，只要她說了沒有，那在我這裏，就是沒有。如果你跟江淮執意要把廖勇逃跑的事推到她頭上，那麽，也算我一份，我跟她一起幹的，行嗎？”
“譯城哥！你……”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也不想鬧到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可如果你們兄妹兩一再觸及我的底線，那我也不會顧念舊情。至於我的底線，你們知道的。”他稍作停頓，“還有，她剛才說的……”
江蕾立刻激動地打斷：“她每句話都是胡說的！我從來沒有拿過她的東西！”
“是嗎？你可以懷疑她，她為什麽不能懷疑你？江蕾，你好好想一想，信任是相互的。”
江蕾咬著牙，鼓足勇氣說：“我不管什麽信任不信任的，我只知道，你剛才也沒有出來反駁我。這就說明，你心裏其實是認同我的，不是嗎？”
江譯城冷冰冰地斜睨過去，這一眼，嚇得江蕾退了半步。
不歡而散後，江譯城一個人去附近湖邊散步。
有對小情侶在那鬧別扭，經過他們的時候，他的耳邊傳來三言兩語的爭執，都是些生活中的瑣事。
他很羨慕他們，有的吵有的鬧，總比冷漠疏遠一輩子要好。
可是除了疏遠，他又沒有別的選擇。
跟著他有什麽好的？
眼下有多少感情在，未來就會百倍千倍地轉為怨恨。
總有一天她會討厭他，對他失望，怪他當年害死人的愚蠢。
與其如此，趁早斬斷，或許是對兩人都好的選擇。
或者他寧願她一直相信，他已經死了。
同事常常讚賞他的理智，在關鍵時刻決斷如流，總能對天氣做出最精準的判斷。可他們又會說，他這個人，需要一點感性。
其實只有江譯城自己知道，在那場災難降臨後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痛恨自己當時那一丁點的感性。無數次地懷疑自己、推翻自己，跟自己鬥爭又妥協了無數個來回後，才終於精疲力盡，遠遠地躲了起來。
做預報，分析利弊，密密麻麻的數據支撐，永遠沒有哪一組，可以徹底斷絕未來可能發生的種種變數。可偏偏也只有冰冷的數據，才能稍許給他一些現實世界給不了的安定。
是啊，十年了，他從沒找過她，一次也沒有。
找她幹嘛呢？
找得到，或是找不到，又有什麽差別？
對於喜歡她這件事，並不會有任何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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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嵐一邊寫一邊給他講題：“會做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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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5
“現在大家都覺得，記者就只會這麽一套。”梁州寧繪聲繪色地學樣，“震驚！面對災害頻頻發生，天氣預報員竟然這樣說……一個普通中國村民的這番話，讓奧巴馬都沈默了！究竟是人性的泯滅還是道德的淪喪，讓他做出了這樣的事？！”
江譯城在旁邊笑著，欣賞她胡說八道的樣子，“其實我們也是半斤八兩，常常有人打電話來，追問所謂的‘局部地區’到底在哪裏？”
“這種純粹就是來找茬的，要每個都回答的話，還不得累死啊？”
“其實最累的是，你辛辛苦苦解釋半天，到最後才發現，對方根本不在乎這個，他只是淋了雨想找個人發脾氣，僅此而已。”
梁州寧註視著他閑談工作的樣子，忽然發現，江譯城即便在說著類似抱怨的話時，看起來也是認真而嚴肅的。
安靜的山裏，他和她有一句沒一句地分享起彼此生活和工作，想到什麽說什麽，哪怕是沒什麽營養的瑣事。
“後來你還經常回去嗎？”梁州寧問他關於清匯村的事。
江譯城無奈地笑笑：“很少了，災後重建的工程不盡人意，有條件的，大部分都搬走了。後來幾年裏，村民陸陸續續染上各種疾病，大家又開始為醫療和保險擔心。”
“還有這種事？”梁州寧瞬間斂起了松散，肅然追問，“是災後瘟疫嗎？會不會……和吉雲廠有關系？”
江譯城：“確實在一部分水體裏檢測出了重金屬超標，但因為村民都不是同時患病的，大部分的病因也都不一樣，所以不能斷定和這個有沒有關系。”
江譯城說得雲淡風輕，事實上他比誰都想查出真相，還全村人一個交代。
畢業後他一直專心研究，直到前年，清匯村汙染的案子被批準重新啟動調查，他受邀以氣象專家的身份參加調查組後，第一時間就啟程回了塬省。
可兩年了，前前後後所有材料看了不下千遍，作為氣象專家，他能做的也就只有提供當年那場極端暴雨的研究報告了。要想找出災後汙染事件和吉雲廠之間的關聯，只他一方是很難辦到的。
更何況，即便是鐵證如山在前，事情發生這麽多年，對方也早已逃之夭夭，離開塬省隱姓埋名了。
他記得那是出事前兩周，散夥飯後，全班同學去附近新開的ktv，喝點啤酒，就有人開始上頭了。最不勝酒力的是範亦銘那小子，他喝醉了就愛起哄，看到江譯城低頭跟梁州寧發消息，就拉著一幫子同學慫恿他表白。
江譯城最煩這種當眾出風頭的事，說什麽也不肯打電話給梁州寧。
然後範亦銘就自己打了，沒想到，這姑娘還真就從學校裏跑了出來。
那時候她念高一，和他同校。模樣白凈可愛，一雙含笑的杏眼尤其好看，高年級大多數男生都認得她。而她每次經過高三樓層時，只喊江譯城一個人的名字。
“江譯城，飯卡借我一下。”
“江譯城，我有巧克力餅幹你要麽？”
“江譯城，我物理又沒及格，你幫我看看卷子吧……”
從小到大，他和梁州寧總是同校。兩人分明不同年級不同樓層，也沒什麽走動，可不知道為什麽，總有奇奇怪怪的謠言傳出來。
小學和初中時，學校裏的同學都傳他倆是兄妹，他從未解釋過。
後來梁州寧也當玩笑跟他說起這事：“好幾個女生都跟我打聽你是不是我哥哥，這是什麽眼神嘛……咱倆長得又不像。”
他眼眸一垂，順勢承認：“就是啊，除非基因突變，否則絲瓜哥哥怎麽可能有個倭瓜妹妹。”
升高中後，不知又是誰亂傳了消息。有個男同學神神秘秘來找江譯城，同樣打聽高一那個漂亮小學妹是不是他妹妹。聽對方的意思，是要找他幫忙牽個線好追她。
那是江譯城第一次正面回答這個流傳數年的謠言：“不是。”
說完，還冷著臉嗆聲一句：“該幹嘛幹嘛去，別老惦記別人家姑娘。”
那天從ktv回家後，梁州寧神神秘秘說要送他個畢業禮物，然後把他帶到她家後院去。
她在廢棄的小缸裏養了一條魚，說這就是禮物。
江譯城去撈魚，打算拿回家清蒸了當晚餐吃，卻被梁州寧阻止了。
“不是給你吃的！這是一條很特別的魚，能許願的！”
“那你起碼弄條錦鯉來吧，大小姐……”他湊過去捏了捏她的臉，“讓我對著條草魚許願，當我是傻子嗎？”
梁州寧連忙替魚申辯：“它可不是一般的魚，它會發光的！”
“發光？”江譯城以為她傻了，伸手摸摸她額頭，“沒事兒吧你？”
“我說真的。”她急了，把魚撈起來放在塑料水桶裏，拎到隔壁雞棚裏喊他過去。
兩人就這麽蹲在烏漆墨黑又臭烘烘的雞棚裏，看著一條魚在水桶裏游來游去，發著幽幽的藍光。
江譯城看過一些關於海洋的書，他知道海裏確實有不少發光的生物，有的為捕食，有的為吸引異性。可他仔細觀察了許久，梁州寧的這條魚很明顯就是一般的河魚。
河裏的魚怎麽會發光呢？
他覺得不對勁，問她魚是哪兒來的。
“我在清匯河上游釣到的。”梁州寧還未意識到什麽，可江譯城已是滿臉嚴肅。
在那以後，兩人天天跑去清匯河上游，尋找類似的魚蝦。
江譯城課外閱讀量大，知識面也比同齡人廣，他猜想河裏生物發光多半跟水體汙染有關。
再然後，江淮江蕾兩兄妹也加入了，四個人正式成立了一支“清匯河保衛隊”，天天跑去清匯河上游，像模像樣地勘察起來。
很快就有了突破性的進展，目標直指清匯河上游的吉雲廠。那時候人人急著謀發展，此類事件並不罕見，對違規排放的監管渠道也沒現在這樣豐富。
他們嘗試過聯系一些相關部門，但因為當時還沒有規範化、系統化的環保部門，總被來回踢皮球，得不到正面的回應。
2007年7月3日，跟蹤廠長廖勇半個月，總算小有收獲。廖勇即將在三天後會見一名神秘人，約談關於5號實驗室的新項目，此人極可能是吉雲廠幕後的大老板。兩人約在晚上見面，很明顯要談的是見不得光的事情。
大家格外欣喜，並為此做足了部署。
7月4日，梁州寧16歲生日前夕。江譯城早已定好了她喜歡的奶油蛋糕，和幾句排練已久的話。
那天傍晚，隔壁村一個廢棄倉庫失火了，兩家人一起去看熱鬧。
老倉庫前觀者如織，大人們站在人群後排，熱議著關於夏天防火的事。江譯城和梁州寧並肩待在最後，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
現場濃煙滾滾水聲洶洶，蒼穹裏的夕陽卻依舊靜美。
她好奇地睜大了雙眼，和所有圍觀人群一樣緊張兮兮地盯著吞天的火光，禁不住感慨：“這火可真大……”
他平靜地望著前方，輕描淡寫回一句：“嗯，是啊。”
下一秒，喧嘩的人群背後，他的手指忽然靠近，觸碰到她手背上的骨節。
然後，牽起了她的手。
毫無征兆，如同那場突如其來的大火。
休息了會兒，兩人決定再回路口看看有沒有搶修好。
晚上十點多，寂靜的山裏只剩下悉悉索索的腳步聲。
快接近安置點的時候，梁州寧忽然停了下來，俯下身，緊盯著黑暗中的某處。
“好像有人。”江譯城上前觀察，回頭囑咐她，“你在這兒待著，我過去看看。”
“你小心點。”她不放心，往前跟了幾步。
黑暗中，江譯城的身影越來越遠。借著月光她依稀可以看到他正蹲著，似乎是在用手探鼻息。
片刻後，朝她喊了一句：“還活著，是個小女孩。”
滿頭是血，看樣子傷得不輕。
他小心翼翼抱起小女孩，回去找梁州寧。兩人加快腳步，往安置點趕去。
到那的時候已將近午夜十二點，這裏沒人睡得著覺，個個都疲憊地坐在帳篷邊小憩。
她第一時間趕去醫療站找傅醫生，對方剛休息沒多久，一見到傷員立刻又回到工作中。
“小茉莉……”他看到孩子的臉，瞬間就神色緊張起來，“你們在哪兒發現她的？”
“就在前面樹林裏。”梁州寧說，“好像是腦袋撞到石頭暈倒了，不過幸好，沒遇到剛才的二次滑坡。”
傅醫生“嗯”了聲，忙著幫小茉莉清理額頭傷口的同時，側過頭對梁州寧說：“梁小姐，麻煩你把這事通知一下程菡。”
“好……”她頓了頓，又問，“那這孩子的情況怎麽樣？”
傅醫生：“不好說，如果只是皮外傷的話那沒什麽大問題，可如果傷到大腦的話，得送到鎮上醫院才知道具體情況了。”
梁州寧不再多待，怕打擾醫生救人。
帳篷外面，江譯城碰到了他的同事，上前去聊了幾句。過程中，目光又時不時飄到梁州寧那裏。
夜涼如水，她獨自坐在帳篷邊上，臉色很差，呆呆地望著前方。
其實她在加拿大時就見慣了這樣的場面，可每次遇見生死攸關的急事，還是會有這種感覺——醫生在忙著搶救病患，空降兵和武警官兵都在廢墟裏全力搜救，志願者留在營地忙著打點各種瑣事。
大家都在爭分奪秒地挽救生命，可她呢？
她只能記錄和報道已經發生的事，而對事件本身，起不了任何作用。現如今傳播速度快的，又大多是負能量的事。
偶爾茫然無措的時候，她就會這樣疲憊地蹲坐在災難現場發呆，獨自消化這份難以言喻的挫敗感。
程菡剛從外面跑回來，聽說消息後又急急忙忙地趕去醫療站找傅醫生。
連這個向來不知民間疾苦的千金小姐都曉得參加志願隊伍幫忙救人了，她卻只能束手無策，一而再再而三地詢問最新傷亡數據和受災情況。
通訊已經恢覆，二次滑坡後夜晚似乎又歸於平靜了。但現場沒人敢松懈下來，此刻的山谷如同巨大的黑洞，潛藏著各種可能性。
這一天太漫長了，從清早出發，到現在一切有了暫時的平靜，已經過去了整整17個小時。
梁州寧不敢往遠處亂走，只在安置點後面的小河邊簡單清洗了一下身上的汙漬。
然後蹲下來，用雙手接起一些水來洗臉。結果眼睛進水了，有點疼。
她慌錯地瞇起眼，拿手去揉。
這時候，耳邊出現了個熟悉的聲音：“別動。”
江譯城靠過來蹲在她身邊，抽出張紙巾幫她擦眼睛，手上的動作很謹慎。
梁州寧眼前的畫面變得混沌繚亂，等到再次清晰時，最先看到的是江譯城那雙細長好看的眼睛。
他的臉距離她不過十公分，前所未有的接近。
四目相對時，他的心跳聲近在咫尺。
“我包裏有眼藥水，我去拿給你。”伴隨他起身的動靜，低沈的嗓音在夜色裏散開。
梁州寧翻了翻包，“不用，我也帶了。”
剛找到眼藥水的小瓶子，就被江譯城拿了去，“我幫你。”
然後輕托住她的後腦勺，往後仰下去。
梁州寧仰著腦袋，枕著他的手掌心。一睜開眼，就看到他清澈的眸子，在月光底下燦若星辰。
那一瞬的目光專註而溫柔，緩緩朝她的臉靠近過來。
如果不是江譯城手裏拿著眼藥水，她甚至快誤會他想吻她了。
梁州寧心臟跳得極快，緊張地抿了抿嘴，幹咽了一口。
大拇指和食指捏著眼藥水，小指和無名指輕輕固定住她的眼皮，中指輕輕搭在她的眉上，整個動作溫柔而小心。
清涼的藥水在眼球表面散開，連頭皮也跟著放松了下來。
“其實你很了不起。”他低聲道。
梁州寧不解，朝他眨了眨眼。
江譯城換另一只眼滴藥水，這次動作熟練了一些，順便不經意似地說：“我一直覺得，你們記者每天在外面跑來跑去，把城市各個角落發生的事件報道出去，是一件很偉大的事。”
又是一滴沁涼，這一回，鉆進了她心裏。
“偉大？”
“嗯，想象一下，如果今天沒有媒體在這裏，外面那些牽掛著家人安危的人，要怎麽得知最新的災情？”
好像是這麽一回事，大學裏老師也說過。
可為什麽偏要經由他口，才顯得更為妥帖可信？
“其實新聞和氣象事業一樣，體現的都是人文關懷，只是方式不同罷了。有些人看我們的工作，只看到片面。但我們自己心裏要清楚，我們做這些是為了什麽。”
江譯城很少這樣說話，或許是災後的夜晚太過於安靜，有些白天說不出口的，也能夠借機對她娓娓道來。
說完後他扶她擺正腦袋，又玩笑般順手摸了摸她的頭發，“好了，註意用眼，早點休息。”
“那麽，我先走了。”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雜草，“你要是想喝水的話，就到前面……”
一句話還未完整，江譯城的聲音戛然而止。
Chapter 16
梁州寧很清楚地感覺到理智正從大腦裏流失，那是一種可察覺卻不可控的奇妙感受。她沒辦法左右自己身體的選擇，只能咬咬牙，任性地箍緊環住他腰身的手臂。
良久的沈默，被一口吞進萬籟俱寂的山野。
江譯城的身子有些僵硬，或許是被她突然從身後抱住的動作嚇到了。
“這些年……你找過我嗎？”她輕聲囁嚅，問出了長久以來壓在心底的癥結。
“我一直、一直在找你……”她把臉埋在他背後，小聲喃喃，“好幾次了，買好機票到了機場，突然就不敢登機了。我很怕回來後聽人說，你已經不在了……或是別的什麽。找朋友在國內四處打聽你的名字，越沒消息，越害怕，越不敢回來。一碰到有關你的事，我就變得很膽小……”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覺得江譯城的肩膀動了動，沈聲說了兩個字：“沒有。”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緊張地屏息數秒後，得到了他更確切的答案：“我沒有找過你，從來沒有。”
“找得到，或是找不到，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差別。”他緩緩道，“你也不該總為已經過去那些事耽誤了自己，一輩子還很長，你還會遇到很好的人。”
這一句結束後，手腕上出現了屬於他的溫度。
緊接著，環在他腰間的手被輕輕拿開了。
“我不值得。”江譯城的動作克制而禮貌，轉過身的時候，刻意不去看她泛紅的眼眶。
像是預感到什麽，梁州寧迅速開口打斷了他的話：“如果你拒絕的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年少稚嫩的時光裏，這是她說過最重的一句話——“我不理你了。”
曾經對他百試百靈，可如今，他卻沒半點動容。
他的臉半是月光半是陰影，在沈默良久後，終於說出了她最不想聽的三個字。
“對不起。”
梁州寧杵在原地，目送他獨自離開的背影，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直到他走遠了，才敢長長吐出一口氣。
數十年的念念不忘，終於在此處畫下了倉促的句號。
她沒有預想中那樣難過，大約和年少時相比真是心境不同了。那時候總覺得喜歡就要在一起，不喜歡就遠離。
可現實世界是，很多沒感情的堅持了幾十年的婚姻，到死都扮演著夫妻恩愛粉飾太平。很多兩情相悅的早已在歲月蹉跎裏勞燕分飛，相忘於江湖。
更不要提一廂情願那種枉費心力的事了。
天還沒完全亮的時候，青葉鄉又發生了第三次滑坡。這次滑坡範圍不大，也沒人受傷。可現場的所有人，都不敢睡了。
梁州寧是眼睜睜看著太陽升起來的，雨後的山裏空氣清新，碧空如洗，沒有一絲一毫屬於災難的氣味。可偏偏很多事都是如此，外表看來平靜美好，內裏早已潰不成軍。
吳老師給她帶了份早點過來，說氣象臺待會兒會統一接受媒體采訪。
“既然你和他們首席預報是朋友，那正好你去。”吳老師說，“青葉鄉當地領導馬上也要來開發布會，我待會兒去那裏。我們結束以後再碰頭，去一趟鎮上的醫院……”
“吳老師，我可以和你換一下嗎？”梁州寧紅著眼，沒什麽精神，“我去發布會，你去采訪氣象臺，可以嗎？”
吳老師楞了半秒，沒追問原因，因為足夠信任，便直接答應了。
梁州寧參加過無數場新聞發布會，從來沒有哪一場像現在這樣狀態不佳。聽著一串串有關傷亡、救援、物資的具體數字，她第一次覺得麻木。
到了記者提問環節，有人問，這麽嚴重的泥石流，為什麽沒有半點預報。
鎮裏領導痛心疾首狀，拍著桌子直言不諱地大聲質問：“是啊，我也想問問省氣象局的各位，這麽嚴重的災害，為什麽沒預報？我們的人民自古生活在……”
那一連串廢話，梁州寧越聽越難受，一鼓作氣舉起手——
“林主任你好，我是《塬省日報》的記者梁州寧。我想請問一下，如果省氣象臺臨時發出了緊急災害預報，鄉鎮府內部對接流程又是怎樣的呢？在這一次青葉鄉泥石流的災難中，是否存在對接不及時的情況？”
“這位記者，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訴你，這次的泥石流，我們從未收到過省氣象臺發來的預報。你這樣妄加揣測是不對的，也是不負責任的！”
“主任，我說的是‘如果’，您又何必激動呢？”梁州寧不疾不徐地回應，轉過身對所有人說，“據我所知，國內外這樣的情況都不在少數——因為數據采集難度高，對方給出的預報完全是建立在經驗之上的，而沒有實際數據的支撐，所以收到預報者對這樣的預報並不完全信任。收到預報的時間是淩晨，要疏散山中人員必定大動幹戈。並且事態嚴重，沒領導的審批不敢擅作主張。種種原因加在一起，導致內部工作一拖再拖，乃至於釀成大禍。等到東窗事發了，只要刪掉記錄，簡單回一句沒收到預報，就能把所有事情都往外推，對嗎？”
全場安靜。
她放下話筒，沒等人叫保安請她出去，自己先瀟灑地離開了。
出去後遇上吳老師，她率先坦誠地認個錯，告知對方自己闖了禍。
聽她說完，吳老師大為震驚，萬萬沒料到向來辦事穩妥的梁州寧會突然做出這麽個驚人之舉。問她，知不知道回去以後要面臨什麽。
“我知道的，不管後果如何，我自己承擔。”不知道為什麽，梁州寧反倒是松了一口氣。
她把自己的生活和工作搞砸了，接下來必定有一堆事情讓她頭疼。
這樣也好，不用滿腦子都是被江譯城拒絕的事。
有得忙，總比閑著胡思亂想要好。
回省城後，不僅梁州寧挨了批，連吳老師也一起被領導找談話了。程家跟報社高層關系向來很好，看在程天瑜的面子上，領導也沒為難她，只是一線大新聞是去不了了，被調去社區跑一些民生新聞。
民生話題體現社會百態，接觸得到各種各樣的人，和他們家長裏短的事。照吳老師說的，多跑基層對梁州寧了解國情有幫助。她回國沒多久，還沒完全從外媒的采訪風格中轉變過來，以至於什麽話都敢說，什麽問題都敢問。
她接受，但也打從心底覺得無奈，“難道提一些敏感尖銳的問題，只能是外媒的特權嗎？我們國內自己的媒體，為什麽就不能暢所欲言？”
“這些問題，以後你就慢慢明白了。”吳老師意味深長地看她，“小梁啊，我多嘴問一句，你那天突然這麽沖動，是不是因為……那個氣象臺的首席？”
梁州寧：“不是，我就是純粹上頭了，跟他沒關系……”
“哦……”吳老師意味深長地沖她笑。
“怎麽了，老師？”
“這個小夥子，跟你關系不一般吧？”
她勉強地擠出點笑容，“就是一般朋友，很一般。”
吳老師的神情，似乎不怎麽相信。
“那天晚上啊，就是第一天到青葉鄉的那晚，發生二次滑坡的時候，我們在路上遇到了你那個朋友。他一聽說你去的是發生滑坡的那個方向，想也沒想，就往最危險的地方跑。大家都看得出，他確實很在意你啊。”吳老師觀察她漸次凝重的神色，又說，“我看你最近好像有心事，不知道和他有沒有關系，就這麽一提。你要是不想聽這些，就當我是年紀大了多管閑事，別放心上。好好工作。”
“嗯，謝謝老師，我會的。”
這些話，她不願放心上，也沒那個勇氣再去當真。
從報社出來，梁州寧又趕去找中介看房子。
自從逃婚事件發生以後，梁孝仁發怒了，對她實行經濟制裁，停了她所有的卡。雖說梁州寧向來自力更生，這些年辛苦工作攢了不少積蓄，但天天住酒店也是消耗不起的。
中介按照她的要求，給她找了一套一室一廳的小房子，從外面看來這小區已經很老了，采光可能也不大好。附近幾條街的房子都在拆遷，這個小區沒被規劃到，只能眼看著周圍的一棟棟樓成了廢墟，自己孤獨地守在這裏。
敲開門後，中介給她介紹房東。
梁州寧站在門口，怔住了。
“江淮？”
“梁州寧？”
“怎麽是你？！”兩人異口同聲。
“你們認識？”中介小哥激動地說，“那正好啊！相互都信得過，可以避免很多矛盾。”
江淮雙手環胸，冷聲打斷：“抱歉，我不會把房子租給她的。”
那股莫名其妙的敵意，跟他妹妹江蕾一模一樣。
梁州寧淡淡答道：“我也不會租他的房子。”
中介小哥額頭冒起了汗，原以為兩人認識的話，這生意就這麽成了。誰會知道，兩人居然是敵對關系。並且據他猜測，八成是前任重逢的狗血劇情。
雖然不情願，小哥還是笑著在中間講一些勸慰的話：“這買賣不成仁義在嘛，分了手也可以當朋友的……”
江淮蹙眉：“關你屁事！你誰啊？”
“你對他發哪門子脾氣啊？他不過是做本職工作而已，有什麽火氣你沖我來。”梁州寧挺身而出，“江淮，你跟江蕾兩個人，到底什麽情況？我真是搞不懂，我到底哪裏得罪你們了？”
江淮難以置信地打量她，“梁州寧，你還敢這麽理直氣壯地質問我……難道你做的那些事，自己都忘得一幹二凈了嗎？”
“我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了？”她自己也很想知道，這兄妹兩老莫名其妙針對她幹什麽。
“呃，兩位，沒什麽事的話我先走了……”中介小哥連忙開溜，走之前對梁州寧輕聲說，“謝謝你梁小姐，下次有合適的房子我一定第一個給你留著。”
她點點頭，好整以暇對江淮說：“洪水發生以後沒多久，我就被送出國了，十年沒回來。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們對我的敵意是哪裏來的。是因為我沒回來看過你們嗎？關於這件事，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江淮也收斂了一些，克制自己盡量不惡語相向，但還是沒什麽好臉色——
“當年廖勇逃跑，和你有關系吧？”
Chapter 17
“廖勇？”梁州寧詫異反問，“吉雲廠那個廖勇？他逃跑跟我有什麽關系？”
江淮冷笑一聲：“廖勇是你爸的朋友，不是嗎？”
梁州寧倏地楞怔：“我都不知道我爸有這麽個朋友，你們聽誰說的？”
“江蕾親耳聽到的，你爸和廖勇打電話。”江淮說，“就在事情發生後半個月，我們去梁家找過你。那天你不在家，你爸跟我們說你馬上要出國了，讓我們不要再去找你。離開前，江蕾故意借用你家廁所，本想偷偷留個紙條給你，告訴你我們現在的聯系方式。結果聽到你爸爸和廖勇打電話，聽語氣似乎還挺熟的。”
“你們……來找過我？江譯城也來了嗎？”
“就我和江蕾。”江淮不削地瞥她一眼，“阿城那時候心情不好，整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不肯見人，所以我和江蕾就自己去了。”
梁州寧若有所思。
對於江淮的話，她是半信半疑的，“就算江蕾沒聽錯，可這世上叫廖勇的很多，你們怎麽就確定這個廖勇一定是吉雲廠的那個呢？”
“沒這麽巧的事，剛好在我們準備行動的時候，突然就消聲滅跡，證據全無了？那晚吉雲廠，只有我們四個人，除了你，還會是誰？”江淮點了根煙，兀自往陽臺的方向走，“我大伯腎衰竭，前年沒撐過去，死了。玲華姐的兒子，剛生出來眼睛就有問題。我女兒從小體弱多病，我每天都活在膽戰心驚裏，生怕哪天她也被查出有什麽不治之癥。還有很多好不容易從水災幸存下來，但在後來幾年陸陸續續得各種病去世的村民。怎麽，你梁大小姐的命是命，他們的命就不是命了？”
他靠在陽臺上，背倚著傍晚微弱的天光，往外吐了口煙圈。
分明是同齡人，江淮看起來，確實比江譯城老了很多。梁州寧相信他說的那些憂慮是確實存在的，但還是對父親和廖勇一事抱有懷疑。
做新聞的人，講究實事求是，不可妄下論斷。
梁州寧跟他保證：“這件事我會盡快去找我爸核實。”
“沒用的。”江淮打斷了她的話，“如果他真和廖勇那種人有聯系，無論如何他也不會承認的。再說了，你也不用演得這麽逼真，何必呢？”
“你們認為我在演戲？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還不相信……”她忽然想到什麽，走上前，一把奪過江淮指間的煙。
眼眶裏流光浮動，連聲音也幾乎顫抖了：“所以，江譯城也一直是這樣認為的？”
江淮沒講話，挪開目光，趴在欄桿上去欣賞廢墟裏的寡淡夕陽。
晴淮花店。
江蕾在收銀臺邊，一見到門口的人，下意識就板起了臉，像遇見敵人時弓起身子的貓。
梁州寧也不指望她對自己有什麽好臉色，開門見山地問：“江蕾，江譯城在嗎？”
江蕾別開臉：“不在。”
梁州寧也不跟她繞彎子：“我剛才在氣象臺門口碰到他同事，他們說他來這裏了。”
江蕾一副破罐破摔的樣子，打算態度強硬到底：“我說不在，就是不在，你還能怎麽樣？強行搜嗎？”
梁州寧懶得與她辯駁，目光飄往花店裏面的辦公室，與此同時，觀察到江蕾的神色，明顯出現了一絲緊張。
“江譯城。”她直接對著那辦公室的方向說，“我知道你在裏面，我來就是要告訴你，我統統都知道了。”
裏面沒什麽動靜，她繼續說：“既然你和他們一樣認為我出賣了大家，為什麽不直說，為什麽要找那些爛借口來搪塞我？還說什麽不值得，其實你和別人一樣，從來就沒相信過我，對不對？”
她正要往裏走，就被江蕾攔住了：“餵，你在我們店裏發什麽瘋啊？你這種人，譯城哥就算在，他也不會理你的！”
梁州寧冷冷剜她一眼：“我是哪種人，用不著你來評價。”
和江譯城一模一樣的話。
“廖勇的事，我會去徹查。如果我父親真的牽涉其中，我絕不姑息。”梁州寧往前一步，“但如果沒有，你們要向我道歉。”
“呵，裝模作樣什麽呀？你來查，還不是你說什麽就是什麽？”江蕾冷笑道，“你根本就是有了錢就沒人性，否則為什麽跟那個有錢爸爸走了以後，一次也沒有回來過？你外公外婆，你媽媽，養你長大那麽不容易，你居然能說走就走。可見你就是那種見利忘義，為了錢可以犧牲一切的人。”
“你有什麽資格，可以拿我的家裏人說事？”梁州寧紅著眼眶，強忍著怒氣說，“說我裝模作樣，我倒要問問你了。江淮說，十年前你們來找我那天，你假裝上廁所，溜到我房間裏給我留了張字條。字條呢？”
江蕾冷靜答道：“我留了，你沒看到也要怪我咯？”
“不，你沒留。”梁州寧肯定地說，“你不僅沒留，還拿走了我一樣東西。”
“你說我偷東西？！我可以告你誹謗的梁州寧！”江蕾一下子激動起來，“再說了，你有什麽東西值得我偷的？”
“你自己心裏清楚。”梁州寧冷冷地剜她一眼，“鑒於你並沒有坦誠這件事，你說我爸爸認識廖勇，在我這裏同樣沒有什麽可信度。”
江蕾誇張地笑了一聲：“真逗，你信不信關我屁事？反正，譯城哥會信我的。”
一提起江譯城，梁州寧沈默了。
江蕾見狀，以為她心虛，還偏就說上癮了：“我告訴你，今天你就算拿出你幾億的家產來倒貼譯城哥，他也不會答應的。因為你們兩個，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倒貼，拒絕，兩個世界的人——這是她為自己劃好的重點。
梁州寧盯著那扇緊閉的門，握緊了拳頭，指甲也跟著掐進肉裏，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一秒，兩秒，三秒……沒動靜。
“好，我明白了。”她一字一句說完，然後，決絕地轉身離開。
梁州寧強撐著若無其事的背影，等回到車裏才控制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她不是那種害怕流言蜚語的人，她害怕的是被自己信任的人所懷疑。
江淮江蕾對她說的話再過分，也不及江譯城的沈默傷人。那種失了衡的感情，比起別人給的傷害加起來都要殘忍。
她胡亂地抹眼淚，打開車窗，想讓外面的風吹進來，好把腦子吹清醒一些。
程天瑜打來電話，她沒敢接，怕對方聽出她的聲音不對勁。
掛掉電話後，梁州寧給他回去消息：“老程，有個事情，我想請你幫我查一下……”
發完消息，她隨手把手機扔在副駕駛。
她太累了，疲憊地趴在方向盤上泣不成聲，等了好久才重新發車離開。
花店裏的辦公室門開了，江譯城和幾個小孩子從裏面出來。
其中一個是江淮的女兒江藝茗，今年九月就要上小學了，另外幾個也是附近的孩子。
江蕾知道前陣子哥哥和江譯城鬧得不開心，特地借小藝茗的面子把江譯城約出來，說是讓他幫忙帶帶幾個孩子，實際上是想讓兩人有見面和解的機會。
哪知道這個江淮脾氣還不小，非說什麽今天要見房客，晚一點才過來把藝茗接走。於是江譯城真就耐心陪了幾個孩子一個多小時，大家都喜歡他，因為孩子們那些天馬行空的問題，江譯城隨口就能給出解答。
“今天玩得開心嗎？”江蕾笑著招呼藝茗過來。
江藝茗擔憂地拉住她的衣角，“姑媽，你在和人吵架嗎？”
“就是來了個特別不講道理的壞人，不過已經被姑媽趕走了。”
“我聽到她叫叔叔的名字了……”
江蕾溫柔地沖她笑：“你聽錯了啦。”
哄完孩子，江蕾又起身，對江譯城說：“譯城哥，今天去我們那兒吃吧？我新學了幾道菜，很好吃的。”
江譯城沒回答，俯下身對江藝茗說：“你先帶大家進去玩會兒，等一下爸爸會過來，帶你們去吃好吃的。”
小藝茗一雙大眼睛期待地盯著他，“你也會一起來嗎？”
“叔叔有點事，就不來了。”他微笑著，摸了摸小女孩的腦袋。
等孩子們重新進屋後，江譯城的目光瞬間轉涼，略帶慍怒地看向江蕾。
她多少知道一點他情緒的來由，卻還是笑著問：“怎麽了，譯城哥？”
“誰讓你那麽說她的？”他陰沈著臉語氣僵硬，第一次沖她那樣嚴肅。
江蕾原本笑瞇瞇地裝傻，瞬間就被他的氣場壓下去了。
她低下頭，輕聲問：“我哪句話說錯了……”
“江蕾。”江譯城沈聲說，“我今天在這裏把話說開，廖勇的事不管她梁州寧有沒有插手，只要她說了沒有，那在我這裏，就是沒有。如果你跟江淮執意要把廖勇逃跑的事推到她頭上，那麽，也算我一份，我跟她一起幹的，行嗎？”
“譯城哥！你……”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也不想鬧到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可如果你們兄妹兩一再觸及我的底線，那我也不會顧念舊情。至於我的底線，你們知道的。”他稍作停頓，“還有，她剛才說的……”
江蕾立刻激動地打斷：“她每句話都是胡說的！我從來沒有拿過她的東西！”
“是嗎？你可以懷疑她，她為什麽不能懷疑你？江蕾，你好好想一想，信任是相互的。”
江蕾咬著牙，鼓足勇氣說：“我不管什麽信任不信任的，我只知道，你剛才也沒有出來反駁我。這就說明，你心裏其實是認同我的，不是嗎？”
江譯城冷冰冰地斜睨過去，這一眼，嚇得江蕾退了半步。
不歡而散後，江譯城一個人去附近湖邊散步。
有對小情侶在那鬧別扭，經過他們的時候，他的耳邊傳來三言兩語的爭執，都是些生活中的瑣事。
他很羨慕他們，有的吵有的鬧，總比冷漠疏遠一輩子要好。
可是除了疏遠，他又沒有別的選擇。
跟著他有什麽好的？
眼下有多少感情在，未來就會百倍千倍地轉為怨恨。
總有一天她會討厭他，對他失望，怪他當年害死人的愚蠢。
與其如此，趁早斬斷，或許是對兩人都好的選擇。
或者他寧願她一直相信，他已經死了。
同事常常讚賞他的理智，在關鍵時刻決斷如流，總能對天氣做出最精準的判斷。可他們又會說，他這個人，需要一點感性。
其實只有江譯城自己知道，在那場災難降臨後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痛恨自己當時那一丁點的感性。無數次地懷疑自己、推翻自己，跟自己鬥爭又妥協了無數個來回後，才終於精疲力盡，遠遠地躲了起來。
做預報，分析利弊，密密麻麻的數據支撐，永遠沒有哪一組，可以徹底斷絕未來可能發生的種種變數。可偏偏也只有冰冷的數據，才能稍許給他一些現實世界給不了的安定。
是啊，十年了，他從沒找過她，一次也沒有。
找她幹嘛呢？
找得到，或是找不到，又有什麽差別？
對於喜歡她這件事，並不會有任何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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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治愈中二病忠犬
謝嵐一邊寫一邊給他講題：“會做了麽？”
陳默在她耳邊吹了口氣：“本來就會做。”
陳默一直以為，最初他瘋狂地追求謝嵐，不過是中二病作祟，企圖填補這看似空虛而荒誕的世界。
後來才明白，成長的過程，是我同你一起——
絕不向這個世界低頭。
APP……emmm，搜索大法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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