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輪渡終於靠了岸，塬省的天氣看上去很不錯，日光和煦，但氣溫還沒到最熱的時候。

程天瑜打電話過來，問梁州寧有沒有坐上船。

“啊……我給忘了，我現在已經回塬省了。”

只怪剛才腦子太亂，忘了昨晚程天瑜說要來接自己的事，緊接著她連忙道歉：“真不好意思，老程，要不還是我自己回去吧，你公司裏也挺忙的。”

程天瑜剛好有個會議要趕時間，就沒再堅持，只叫她路上註意安全。說現在國內風氣不比從前了，有些地方總是不太平。

每次她獨自一人在外，總免不了聽他一頓囑咐。

掛了電話，駕駛座的江譯城開口了：“你住哪兒？”

“將眀路，壹舟花苑。”梁州寧報出住址，又說，“你放我在林陽東路下來吧，然後你回氣象臺，我自己打車回去。”

“我晚點去不要緊。”他轉了個彎，去往下個街區。

擁堵的交通，把兩人暫且留在了愈加炎熱的街道。

梁州寧望著窗外匆忙的交通，她對這座城市最初的印象還停留在每月25號傍晚的熱鬧市集，爸媽離婚以後，媽媽偶爾會帶她來逛。

村裏的人大多不願意去城裏，而她是在省城生活過的，自然知曉城裏的好處。只是，清匯村的公交很少，加之路途周折，跑一趟省城著實不易。

如今街道被拓寬了，城市綠化被大面積壓縮，裝著好幾棵香樟樹的大卡車四處奔忙，把樹從這兒挪到那兒，再從那兒挪回這兒。

家鄉這十年的發展速度，毫無疑問是遠超國外的。

看著被曬到油光發亮的柏油馬路，和車輪邊因高溫而變形扭曲的空氣，她回想起那一年逛市集的場景。

記憶裏最深刻的是一件小事。

剛上小學的時候，班級裏開始流行起電子寵物。那天媽媽帶她來省城逛市集，難得地問她有什麽想要的。她知道電子寵物並不便宜，可還是碰運氣似地指了指電子寵物的攤位：“我想要那個。”

媽媽不懂這種東西，上去問了價格，剎那間笑容轉為尷尬。

在那個年代，對於一個從豪門高樓回歸現實平地的女人，這幾十塊是沈重的。丈夫給的贍養費，每一筆她都小心翼翼地收著，作為女兒將來的教育開支。平日裏省吃儉用，也是為了孩子將來能少一些負擔。

於是她彎下腰，為難地笑著問年幼的女兒：“有沒有……其他想要的呢？”

梁州寧從小就心思敏感，懂事也比其他人早，看到媽媽的反應後，很自然地就接了一句：“我想要一塊貓咪橡皮擦。”

媽媽松了口氣，帶她去買了橡皮擦，還額外買了根雪糕給她作為彌補。

後來，她沒再開口要過任何東西。

不是負氣，是心裏清楚，環境註定了自己什麽都要不起，那幹脆就灑脫一些，什麽都不要了。

從後視鏡悄悄看了江譯城一眼。

到如今，她仍然是個灑脫的人。

只是，偶爾也會有不利落的時候。

**

壹舟花苑門口，江譯城停了車，保安過來詢問他找哪一家。

梁州寧邊解安全帶邊匆忙跟他道別：“謝謝你送我回來，我自己進去吧。”

江譯城嘴唇微張，似乎想說什麽話，因為時間緊迫而生生給咽了回去，只留下一個倉促又意味深長的“嗯”字。

壹舟花苑的別墅是父親這幾年新買的，梁州寧前陣子回國以後才搬到這裏住，也不怎麽熟悉。不過這裏的保安記性很好，兩三天以後就記住了她這個梁家的“新成員”。

這兒幽靜得很，卻讓人沒什麽歸屬感。

尤其是江譯城的車離開後，整個世界仿佛也跟著歸於平靜。

靜上加靜，把她變成了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收拾了一些衣物，梁州寧又馬不停蹄地趕去機場。

上飛機前接到了程菡的電話，對方滔滔不絕地吐槽青葉鄉那破地方連手機信號都沒全覆蓋，除了灰塵和泥土什麽都沒有。她爸爸留給她唯一的一座山頭，還被人強占了搭起違章建築。

“什麽違章建築？”梁州寧有些好笑。

“宿舍！一個大宿舍你敢信麽？……”程菡雖說得激動，但卻有氣無力，“哎喲把我氣得呀！我還水土不服拉肚子了，現在在小診所裏躺著。我跟你說，這裏連個小村醫都跟我橫眉豎眼，態度極其惡劣！我都不知道往哪兒投訴他去，氣死我了……”

梁州寧無奈輕嘆了聲，耐心地好言相勸：“生病了你就慫著點，還是先養好身體，別老想著投訴別人的事了。可別把人都得罪完了，到時候沒人管你，留你一個人在那自生自滅，你說多慘？”

程菡：“識時務者為俊傑，我還是知道的。我現在只當是臥薪嘗膽，等著將來東山再起。”

梁州寧笑著搖了搖頭，正想跟她接著聊，就看到吳老師朝她指了指自己的表，這才反應過來：“誒，程菡，我這邊快飛了，你好好休養，別惹事，過會兒下飛機了我再打給你？”

信號突然變得很差，她聽到程菡失望地“哦”了聲，然後說了些斷斷續續的話。她只聽到“我哥”、“回來”兩個零碎的詞，其他的就完全辨認不清了。

下飛機後，梁州寧又接到同事的電話，說葉提島觀測站的稿子用不了了。

“為什麽？”她昨晚還從江譯城那裏聽說，今天是湯老師和他已故夫人的結婚四十周年，剛好報道在這天發表，很有意義。

“是還缺少什麽內容嗎？我可以再去問的。”她努力爭取。

“不是，內容不錯的，可今天有別的新聞了。”同事說，“有個明星昨晚在塬省這邊被拍到出軌了，微博上閱讀量都破億了！”

“所以呢？”梁州寧不明白，“我們又不是娛樂媒體，這和我們有什麽關系？”

她想不通，到底哪來那麽多大晚上不睡覺的人，連夜給明星出軌的新聞貢獻閱讀量。

“可這是全國的大新聞啊，還是在我們省發生的，這可不多見！稿子都連夜趕出來了，已經發出去了，還沒來得及跟你說。”

“……”

她不知道這個世界怎麽了，所有人都更願意花時間去八卦一些毫無營養的負面消息，而不願靜下心去感受真善美的主旋律。難道是她所接受教育的那個年代，和她堅持了多年的信仰，早已經在時代的浪潮裏被淘汰了？

她想把這事告訴江譯城，讓他幫忙轉告湯老師。

可打開手機才恍然驚醒，她並沒有他的號碼。

**

七月初，梁家舉辦了個盛大的生日派對。

壽星梁州寧本人幾乎快忘了生日這回事，下樓見到這排場後懵了，給程天瑜使了個眼色，詢問這是什麽情況——她只知道父親要給她過生日，可不知道要來這麽多人。

程天瑜趕在她下樓前跑上去，拉著她往回走：“你就穿這個啊？”

她低頭看了眼身上的T恤和牛仔褲：“怎麽了？”

程天瑜又問：“我送你衣服沒收到嗎？”

“收到了。”梁州寧想起那件華麗的手工刺繡旗袍就忍不住想笑。

程天瑜：“那怎麽不穿？不合身嗎？你的尺寸是菡菡給我的，想給你個驚喜，就沒帶你去店裏量。”

“……”梁州寧有點無語，顯然她在意的不是這個，“我是覺得，平時沒必要穿這麽隆重。”

程天瑜：“今天可不是平時，今天是你生日啊。”

梁州寧：“你知道，我不喜歡過生日的。”

程天瑜頷首：“呃，那……今天情況特殊嘛。”

她只是簡單認為程天瑜所說的“特殊”是指今天的排場，“我沒想到我爸會叫這麽多人來……”

程天瑜輕笑著，推她重新回房：“換吧，現在還早，我等你。”

梁州寧不怎麽情願。

她隨性慣了，衣服只挑舒適百搭材質好的買，鞋子要買行走自如的。旗袍什麽的好看是好看，可終歸是活動不開的，穿上後基本就只能老老實實走小碎步了。

她就是在鄉下風吹雨打長成的野菊，再怎麽包裝也登不了大雅之堂。而妹妹梁沐萱則反之，從小就是一朵被精心栽培養在暖房裏的名貴蘭花，這種場面，倒更對她的胃口。

想到梁沐萱，這姑娘今天居然起得比誰都早，穿著前陣子新定制的淺金色小禮服，在樓下和梁州寧不認識的幾個長輩們談笑風生。梁州寧從房間陽臺往下看，只粗略瞥一眼就預估得出來，她從頭到腳那一身金光閃閃的行頭加起來，買葉提島的一棟房子都綽綽有餘。

可這錢又不是她掙的，她自然也不好說什麽。

原本以為這一天就要在無聊的應酬裏結束了，沒想到換完衣服一下樓就見到了程菡那姑娘。有她在的地方，氣氛總是異常歡樂。

許久不見，程菡激動地撲上去，拉著梁州寧轉了一圈仔細觀賞，對自己的眼光頗為滿意：“我就說你穿旗袍肯定好看嘛，瞧瞧這身材……真材實料，絕不摻假。”

梁州寧好笑地睨她：“摻沒摻假你都知道？”

“當然了。”程菡把她拉過來說悄悄話，“我剛才把所有人觀察了一遍，都是些以次充好的。只有你呀……”她垂眸瞄了梁州寧胸口一眼，“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全場唯一的誠信商家。”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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