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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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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為什麽

孟雲君卻並不是為了自誇。

“我既然發現了,當然不會袖手旁觀,但那時候少不更事,眼高手低,仗著有些微末本事就自命不凡了,想當然地以為只要揭穿了神像的真面目,別人肯定會大徹大悟,毫不猶豫地將惡神推翻。”

提起曾經做過的糗事,他半點羞恥也沒有,神態自若地剖析完自己少年時的心理活動,又說:“我這樣想著,就當著那些信徒的面爬到供桌上,讓他們不要錯信惡鬼,最後果不其然,被揮舞著掃帚打下來了。”

晏靈修忍不住笑了起來,端詳著現在處理任何事都游刃有餘的孟雲君,完全不能想象他初出茅廬時被追得抱頭鼠竄的畫面,新奇得不行,簡直像邂逅了一枚幕後彩蛋,興致勃勃地追問道:“然後呢?”

“然後小師叔及時趕到,抱起我就跑,背後被砸了好些石子土塊,等我們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他的道袍都臟得不能看了,”孟雲君說,“後來小師叔趁夜回去,驅趕走附身在城隍神像上的惡鬼,將他關進鎖魂瓶裏,帶到郊外殺了了事。”

孟雲君口中的這位小師叔,晏靈修對他有些印象,至今還依稀記得是一位耐心的長輩——他們倆的師父身為天樞院院長,日常俗務纏身,鮮少有空指點內門弟子的學業,遑論領著他們出去歷練了,所以一幹師兄弟雖然名義上歸屬於他老人家門下,實際卻是被師叔師伯們輪番帶大的,最初的游歷也是由他們代勞。

晏靈修滿十歲時,就是這位小師叔帶他出任務的,無奈晏靈修那時對所有人都保持著敬而遠之的態度,沒幾次就開始找理由拒絕,三番兩次地推搪。小師叔沒表現出不快,只是日後不再要求他隨自己同行了。

小師叔的心思極為細膩,又一路和他朝夕相處,肯定能看出不對來,卻絲毫沒有聲張。

現在看來,這未嘗不是一種不動聲色的保護。

“我問過小師叔,為何不把真相告訴那些被蠱惑的人,小師叔卻說不妥,那鎮上還住著幾戶鬼居民,假如附近的人知道又是惡鬼作亂,恐怕會遷怒到他們身上。”

嘩啦一聲,一只灰撲撲的香爐被孟雲君翻了出來,他瞇起眼,把這疑似陰隍鐵的東西放到光下看了看,目光明明是落在香爐上的,卻有些分散,含著許多莫明的情緒,似乎穿過了眼前斑駁的銹跡,望進了一個遙遠的時空。

“那時距離鬼王伏誅沒幾年,民間對死後化鬼仍然非常抵觸,那個小鎮是為數不多的能接受新生鬼和他們一起生活的地方……世人的觀念根深蒂固,要努力很久才能勉強改變一點,稍有不慎讓他們起了誤會,就會前功盡棄。”

孟雲君檢查完,說了一句“就是這個”,把香爐擺回到茶幾上,沈吟片刻:“小師叔說過,我們是驅邪師,這世上最熟悉惡鬼的一類人,要是連我們也放任不管,那些不幸淪落成鬼的人豈不是更無依無靠了嗎?說到底,他們也是人,有鮮活的思想和情感,難道只是擁有了更強大的力量,就活該被利用、被忌憚嗎?以前是無可奈何,但後來既然有了扭轉的機會,又怎能袖手旁觀?”

“小師叔志向遠大,同情那些身不由己的可憐鬼,可惜最初連我們的師父也不能理解他,不願提供幫助。他後半生一直在為此奔波,受盡了誤解和冷遇,直到晚年病痛纏身,不幸早逝,另外幾個和他志同道合的知己也沒幾個善終……但過去了那麽久,歷經無數代驅邪師的共同努力,他所期望的那個世界終歸還是成真了。”

晏靈修看出他隱藏在平靜表面下的擔憂,略微放輕了聲音:“局勢再壞,也壞不過一千年前了。”

不料孟雲君聽了這話,竟然忍俊不禁地笑了,搖搖頭道:“我不是擔心這個。鐘明亮經驗豐富,張成潤也是個盡職盡責的好隊長,我們看不見的地方,還有很多像他們一樣心智堅定的驅邪師。反之,閻扶的手底下只糾集了一批藏頭露尾的鼠輩,他自己的實力也大不如前了——這些都不值得過分憂慮。”

晏靈修不解:“那你……”

“我只是擔心你……”孟雲君低聲說道。他轉過頭,看著楞楞的晏靈君,嘴角還是帶著笑的,但那笑容裏卻多了幾分無可奈何的惆悵,嗓音輕柔又安靜:“我能見到你,心中固然喜不自勝,但……你倘若能再躲幾年,等一切都塵埃落定再出山,就好了。那樣不論外面發生了什麽,都不會傷害到你。”

晏靈修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客廳一片靜默,只有鐘表指針在滴答滴答地響。

晏靈修直勾勾地看著他,側臉映著吊燈如雪一般的清澈的冷光,好像在鼻梁和嘴唇刷了一層蒼白的釉,整個人都靜止了。

他驚疑不定,不知道孟雲君究竟是怎麽看他的。

心意相通的戀人?生死相托的戰友?前科不遠的罪人?還是……這個瞬間數不清的思緒在他腦海中亂作一團,晏靈修想起當年他鑄成大錯後匆匆逃離天樞院,就是孟雲君擋住了他的去路,兩人你死我活地打了一場。

自重逢以來他們都對這段往事閉口不談,仿佛不提及就可以當作從來沒有發生,但孟雲君真的不在意嗎?他就不怕自己屢教不改,再一次行背叛之舉嗎?對他隱藏多年的秘密也絲毫沒有察覺?

晏靈修猜不透孟雲君的想法,也無從推斷,但他知道孟雲君絕不是會被感情沖昏頭腦,無視了他當年可疑的行為,就不管不顧地站在他這一邊的人。

實際上他們能走到今天,晏靈修回過味來,自己也很驚訝。他向來厭惡超出控制的東西,總是習慣於把參與的一切都牢牢控制在手裏,決不肯委曲求全,如今卻在和孟雲君有關的事上屢屢破例,先是毫不防備地任他接近,接著又鬼迷心竅似的回應他。不打算探究對方的意圖,也不打算開誠布公,完全得過且過,哪怕有一日撞上礁石葬身其中,他也不甘心就此罷休。

“看我幹什麽?”孟雲君問。

他不笑時顯得冷淡,笑起來又是一雙天生的多情眼,眼底沈澱著無聲的情愫,露水一樣潤物細無聲。

四目相對,晏靈修心中驀地生起一絲奇異的沖動,脫口喚道:“師兄。”

孟雲君的呼吸頓住了。

晏靈修不由自主地閉了下眼。

這似曾相識的稱呼仿佛一個塵封已久的機關,在說出口的那一瞬間掀起了滔天的風浪,無數碎片化的影像在他的腦海裏此起彼伏地閃現,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難以言說的傷感,潮水一樣漫過他空白而荒蕪的精神世界。

晏靈修將大部分記憶都遺失了,探尋不出這陌生的感覺從何而來,又是因何而起……可這都沒關系,他可以忍,可以等,總會有一天他會記起所有的往事。

但當孟雲君那樣緊張地盯著他時,他卻忽然定力全無,險些就要忍不住問出口——

師兄,你為什麽不懷疑我呢?

你知道閻扶僥幸存活的原因後,還會一如既往地對我好嗎?

你……你會厭惡我嗎?

“……”

晏靈修張了張嘴,卻是啞然,半晌卻猝然一笑,別開視線,先前臉上諸多覆雜的神色都沈了下去,他聽見自己故作輕松地說:“沒事,就是有個問題想問你。”

孟雲君心裏直打鼓,不動聲色道:“什麽?”

“你為什麽喜歡我?”

孟雲君被他猝不及防切換了話題,沒能立刻跟上思路,幹巴巴地重覆道:“什麽?”

然而晏靈修似乎只是隨口一說,並不想從他這裏得到什麽確切的答案,自顧自推測:“是因為傷了我,讓你的一顆君子之心愧疚了,所以在用這個方法做補償嗎?”

他越想,越覺得可能很大,於是耐心勸解道:“其實你不用如此‘舍身飼虎’的,畢竟再來一次,我還是會去盜不塵劍,我們還是會兵戈相向。自古正邪不兩立……”

孟雲君猛地握住了他的手,打斷了他的自言自語。

“不是的,”他無比認真地直視著晏靈修,一字一頓地強調道,“不是因為愧疚。”

晏靈修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像一面平靜的湖泊。

孟雲君收緊了手指,骨節繃得發白,心頭起起落落,千頭萬緒。

他既然阻止晏靈修繼續胡思亂想,就必須當即給出一個答案,無奈他以前從未就此深入思索過,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面對和情情愛愛相關的問題時,最穩妥的做法似乎就是炮制一篇情話出來,再把內容渲染得天花亂墜矢志不渝,只要能哄人高興,就能順順利利過了這一關。

但孟雲君隱約感覺到,晏靈修想聽的並不是什麽甜言蜜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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