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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不知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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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不知所起

人與人之間為什麽會產生感情呢?為什麽會有那麽多或開心或痛苦的羈絆?

兩個毫無交集的人,僅僅是“金風玉露一相逢”,就能付出一顆無怨無悔的心嗎?

古往今來描寫情愛的話本層出不窮,可絕大部分都是無視現實的臆想——千金小姐私會落魄書生,要死要活地去吃糠咽菜,那是作者在描述自己的白日夢,路見不平的王孫公子和賣身葬父的妙齡少女,背後不是寫滿了弱勢一方逼不得已的血淚史,就是處心積慮的仙人跳。

想要擁有一份穩定的感情,在故事的開端就獲得心上人的青睞,總是需要很多東西,美色、權錢、家世、內涵、前程、真心……缺一不可,而且只要有一個條件不滿意,就往往成了“將就”,就算他日同床共枕,也很難逃脫貌合神離的下場。

紅拂女夜奔,也是沖著李靖不是池中之物去的,白娘子雨中借傘,也得有個救命之恩作為前提。

這麽一看,人與人相交,居然充斥著露骨的利益衡量,如此世俗,一點也不美好,一點也不可歌可泣。

孟雲君也不知道他想聽什麽樣的答案,沈吟良久:“你大概不記得了,我們……當初游歷在外,偶然碰面時,你幫過我很多,說是救了我的命也不為過。”

晏靈修心平氣和地打趣:“救命之恩,以身相許?”

“那是身無長物的人才會說的話,我可不是。”孟雲君捧場地笑了一下,煞有介事地給他分析:“但凡我有的,你想要,我都會雙手奉上,再不濟還可以給你做保鏢。鑒於做咱們這一行傷亡率過高,你遇到生命危險也只是時間問題,到時候我再把救命之恩報回來就是了。”

晏靈修:“……”

“但我確實被你吸引了。”孟雲君說,“你不僅救我於危難,長得還很好看,法術高強,性格與眾不同,又是我的小師弟,比起旁人,我理所當然會更留意你一些。”

晏靈修沒吭聲,他的左手被孟雲君牽著抽不回來,右手搭在腿邊,地毯上細膩柔軟的絨毛蹭著他的手指,帶來一點不易察覺的癢。

“然後我發現你很神秘,似乎藏著一個巨大的謎團,稍有洩露就會招來滅頂之災,以至於讓你不敢跟別人來往。出於好奇,我自然又投入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在暗中偷偷觀察你。”

晏靈修玩味地勾了下唇,表情卻很生硬,好似刻上去的面具:“所以呢?我在隱瞞什麽?”

“應該和閻扶有關……別瞪我,你們之前在山神廟打出火氣了,根本不管我還在場,口無遮攔地說了不少——就算你當時沒說,我又不笨,這麽多年過去了,我總不能連個大概也琢磨不出來吧。”

晏靈修簡直無言以對,孟雲君捏捏他的手:“不過你當年確實瞞得滴水不漏,我觀察許久,一點端倪都沒發現。”

“我就當你是在誇我了。”

“正是因為如此,我放在你身上的關註越多,就越是情不自禁地想照顧你,想讓你活得輕松一點,不用擔驚受怕,也不用孤苦伶仃……這個念頭偶然有一天冒了出來,在我心裏紮下了根,我沒法置之不理……你就像是我的責任一樣。”

晏靈修不由冷笑:“您還真是樂於助人啊!”

孟雲君一個字都沒反駁,將他的諷刺照單全收,點頭道:“沒錯,你什麽事自己都能做得很好,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頓了頓,低聲陳訴道:“可即便如此,我還是放不下你。”

晏靈修一滯。

孟雲君是個內斂的人,輕易不開口說情愛,但他的目光卻真誠得近乎熱烈,時光仿佛凍結在了那對深邃的瞳孔裏,永遠都不會褪色。

“為什麽會喜歡你?你現在問我,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也許我們只是機緣巧合地相遇了,同行了一段時間,我一時舍不得放手,就又繼續追著你往前走,不知不覺就追成了習慣,我覺得沒什麽不好,就一直放縱自己追逐在你身後了。”

晏靈修怔了半晌,自言自語般問道:“還能改嗎?”

“或許可以吧,這世上沒有誰離了誰是活不下去的,”孟雲君笑,伸手撫上晏靈修的側臉,溫熱的掌心在他幹燥的皮膚掠過,“但是都一千年了,習慣早就養成了本能,不鮮血淋漓地挫骨削皮一場,是決計斷不徹底的。這你也忍心嗎?”

“你……”晏靈修感動也不是,難過也不是,哭笑不得道,“少給自己臉上貼金了。”

孟雲君緩緩道:“實際上你非要我解釋為什麽喜歡你,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但就像這世上的春花曉月、夏雲冬雪,不當吃也不當喝,可若是此生無緣一見,不也太過遺憾了嗎?”

他用指腹蹭了蹭晏靈修的下巴,開玩笑道:“你呢,怎麽長得那麽辛苦,其實可以稍微放松一下的,沒人會責怪你。”

晏靈修輕輕地說:“可我是邪魔外道啊。”

孟雲君:“邪魔外道,也會如此自苦嗎?”

我自苦了嗎?

晏靈修茫然地望著他,聽不懂他究竟指的是什麽。

他仿佛是在一個危機四伏的孤島上長大,所有的感知都要為了生存讓路,而情緒作為最無用的東西,早早地“用進廢退”,擯棄在角落無人問津,哪怕他有一天脫離那種環境了,也不可能拍拍灰就無縫銜接地給自己裝上去,搖身一變,成了那些無憂無慮的普通人的模樣。

他是一只永遠處於應激狀態的驚弓之鳥,別人若是生出惡意,離了八丈遠他都能感覺到,可要是有人真情實感地接納了他,他又出奇地遲鈍起來,看什麽舉動都疑神疑鬼的,總覺得對方不懷好意,另有所圖。

這堅硬的防備心保護著他不受傷害,也將他和世俗的喜怒哀樂遠遠地隔開。

就像他一直無法理解孟雲君為什麽會對他與眾不同一樣。

孟雲君卻不給他說掃興話的機會,傾身湊過去,溫柔又不容拒絕地纏住他的唇舌。

身邊窸窣的挪動和呼吸聲簡直不值一提,收入晏靈修耳中卻不啻於驚雷。

他按在地毯上的手悄悄收緊,怔怔地註視眼前的人。

孟雲君闔著眼,堪稱虔誠地描摹他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捕捉著他的每一絲氣息,那樣的情不自禁,哪怕是他主動開始的這個吻,也讓人感覺晏靈修才是在這場角逐中占了上風的那一個。

作為他的追求者,孟雲君心甘情願地接受心上人的牽引和掌控,落子無悔,自願認輸。

片刻後他稍稍後退,睜開眼睛,深深地望著晏靈修。

孟雲君的心口似乎吹氣球一樣膨脹起一團滿足,無處安置,無處釋放,便要爬到臉上,讓人不由自主地笑起來。外表再無懈可擊,從眼角眉梢流露出的細節也無時無刻不在出賣他。

那樣的寧靜和悠遠,像是多年的夙願終於成了真。

素來寡喜少怒的晏靈修撞見了,也不自覺地屏氣凝神,幾乎有些震撼。

“你什麽都不用做。”孟雲君嘆息似的說,“只要不推開我就好了。”

晏靈修抿了抿濕潤的嘴唇,聽見他問:“你會讓別人這樣碰你嗎?”

這回晏靈修終於能不假思索地給出答案了,蹙眉道:“你在說什麽胡話。”

孟雲君把額頭抵在他的頸窩上,悶悶地笑起來,低沈的嗓音震得晏靈修那一側的耳朵麻得沒了知覺。

零點到了,老式的擺鐘開始報時,清脆的“叮咚”聲連響十二下。

“別出去了,今晚留在我家過夜吧。”他摸摸晏靈修燒紅的耳垂,“我把主臥讓出來給你睡。

晏靈修遲疑著,目送著孟雲君從衣櫃裏抱出一床新被子,給他平平整整地鋪好,又在沙發上給自己臨時搭了個窩,整個過程幾次欲言又止,直到洗漱後躺上床,跟熱情好客的房主人互道了晚安,都沒能把拒絕的話說出口。

熄燈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勾著小夜燈上的流蘇穗子玩,只覺得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優柔寡斷、拖泥帶水過。

晏靈修告誡自己不可再沈溺於溫柔鄉中,把下巴埋在散發著洗滌劑淡淡清香的被窩裏,懊惱地睡著了。

一夜無夢。

時間不緊不慢地邁開步子,將月亮一幀幀拽到了地表以下,黎明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在眾多知情人的忐忑不安中如約而至。

六點鐘,特殊事件調查局的官網發布了一則公告,簡短地說了前天夜裏G103列車發生的一起駭人聽聞的慘案,造成了六十三人死亡,以及經貿大廈天幕上那起惡劣的公共事件,有一名無辜的保潔員重傷。經查,作案團夥是一個以惡鬼為主體的非法組織,負責人員正在全力追查中。

最後,林州市調查分局呼籲全體市民,短時間內避免到人群集中的地方去,察覺異常也要及時報警,有可靠的證據表明,該非法組織正在策劃下一起流血事件。

幾個呼吸的時間,喝口水都來不及落到胃袋裏,網上的消息就已經繞著地球轉了無數個來回。

一刻鐘後,公告下評論轉發上萬。

工作日的早晨,哈欠連天的上班族艱難地拖著身子走出家門,準備開始新一周的磨礪,此時,還有什麽能比一個驚悚離奇的新聞更刺激腎上腺素,讓人提神醒腦,精神百倍?

同一時間,地鐵上、公交上、出租上,包括人行道上步履匆匆的路人,放眼望去,幾乎都在爭分奪秒地埋頭刷手機。

昨天的列車案和天幕血書實在鬧得太大,不乏有聰明人把這兩者關聯在一起,各種“陰謀論”滿天飛,經過諸多違禁詞的圍追堵截,依舊頑強地流竄於各大網站。可說到底,網友們雖然傳得起勁,卻都是在私底下暗戳戳地鼓噪人心,只要沒擺到明面上,就極難獲得大多數人的認可。

然而官方現在居然出面認領了!

頓時,數不清的真假難辨的信息洪流似的湧現,熱鬧程度比起昨天有過之而無不及。更不用說接下來工廠停工,大中小學一並停課,還有大批的上班族接到臨時通知,不得不在半路上打道回府,方方面面都在坐實這匪夷所思的事件的真實性。

一張張圖片被熱轉,一段段視頻被送上熱搜,大家都在瘋狂地議論這個神秘組織,自媒體和公眾號也聞風而動,忙不疊加入這場盛宴,不遺餘力地添油加醋。

於是有人唯恐天下不亂地宣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惡鬼掌握著遠超常人的力量,宛如披著羊皮的狼,早就陰謀顛覆社會,倘若不采取嚴格的管控措施,G103列車的受害者就是所有人的前車之鑒。結尾還貼上了近十幾年來全國範圍內發生的大大小小的惡鬼傷人事件的新聞通報。

緊接著,話題又從神秘組織轉到了調查局,預料之中的批評狂轟亂炸而來,市民們爭先恐後地質疑起調查局的執行力,一邊催促著他們盡快破案,一邊對長久以來對惡鬼寬松的管理表示了強烈的不滿。有說調查局收受賄賂做保護傘的,有說不作為的,甚至還有人說他們養寇自重……儼然都市想象力大比拼。

廣大市民明顯不能接受頭頂時刻懸著一柄達摩克利斯之劍,惶恐之下直接將調查局的官網沖崩潰了,留言區整個成了情緒垃圾場。

所幸在不可控之前,網警及時出動,刪除了大量過度恐懼的發言,某些頗具煽動性的陰謀論也是一刷就沒,程序員們掉了一大把頭發,過火的輿論這才有了降溫的趨勢,但調查局的威信還是迎來一次重大打擊。公告上的每一個字都被扒下來塞進顯微鏡品了又品,恨不能一口氣解讀個前後五百年,連多用了一個逗號都成了驅邪師們無能的證明。

要不是調查局四周設置了迷陣,外來車輛開不進來,估計樓底下早就被紛至沓來的媒體和抗議群眾擠爆了。

處於風暴中心的鐘局首當其沖,卻硬是頂住了壓力,非要一意孤行地“恐嚇”市民,影響實在是不好,半輩子積累下的好名聲險些因此分崩離析。

但他的態度至少說明這個到處發瘋的神秘組織確有其事,市民們不敢不信,當真老老實實在家躲了一陣。

整個林州市如臨大敵,嚴陣以待。

然而一周過去了,卻始終無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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