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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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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心

初入冬月,天雖尚未涼透,但在院中站久了難免有些惻惻輕寒。

夏蒔錦才走回燒了銀絲碳的屋子裏,就聽隔窗傳來姜寧兒的聲音:“夏娘子,你當真不怕我打開看?”

夏蒔錦發出一聲輕笑,聲音飄出窗子,便有些若有若無,“信是你表哥寫的,不管上面寫了什麽都與我無半分幹系,我有什麽好害怕的?鑰匙既然給了你,走哪條路且全看你如何選了,打不打開都隨你。”

“你到底是什麽意思?”姜寧兒不免有些糊塗。

起初她還當夏蒔錦是在嘲笑她對表哥的一片癡情,故意讓她看到表哥對其不死心的一面,可那些其實她早就知道了,看不看這封信都不會改變她的心意。

可如今聽著夏蒔錦卻似是話中有話,什麽叫“走哪條路臉看她如何選了”?

就在姜寧兒眉頭不展的時候,窗子裏又飄出夏蒔錦的聲音:“姜大夫可知為何你才來汴京城數月,你那間匆促開起的小醫館便能客似雲來,這麽快就小有名氣?”

“是我爹娘傳下的金針之術有獨道之處。”

“或許是吧,但也並非全然如此。”夏蒔錦的聲音清泠泠的,就像清泉一樣兜頭潑下:“本朝女大夫並不多,整個汴京城我也未聽說有第二個,更不必想其它的小地方。正因如此,許多深宅內院的夫人和小姐們一但患了不便與外人道的隱疾,寧可忍著等它慢慢減輕,也不願找男大夫來瞧。”

姜寧兒認真回想了下,這幾個月找她來看病的人的確大部分是婦人,難道大家並非沖著她的金針之術而來,而僅僅是沖著她是女子而來?

這話有些打擊人,可姜寧兒一時也找不出反駁的理由,只問:“那又如何,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想說的是,姜大夫身為汴京城難得一見的女大夫,為許多後宅女子提供了便利,這也算一件大功德。姜大夫既有妙手,又有仁心,即便命苦失怙失恃,也不該成為任何人的附庸,你自有你的一片廣闊天地。”

“既然如此,為何不多想想自己想要的是什麽,而將全部希望寄托在一個男人身上?”

夏蒔錦往前走了兩步,恰好走到支摘窗畔,透過窗隙向外瞥了一眼,與姜寧兒四目相碰。

若是對於其它人,她其實也懶得勸說,但姜寧兒來侯府為她祖母治腰的這兩個月,她看得出姜寧兒的醫術當真不錯,品行也佳。如此卑微的留在賀良卿身邊,叫人看了難免唏噓,是以才好心點撥兩句,若能聽進去,也是造化,若聽不進去,那便是命當如此。

夏蒔錦露出個溫柔的笑意,“姜大夫常為人施針治病,或許也應該為自己好好診一診病竈所在了。”

說罷,她便繼續往裏屋走去,姜寧兒很快就看不見她了。

站在窗外遲疑了良久,姜寧兒最終還是決定將木函打開,她手裏捏著那把小鑰匙,微微發顫,幾次準冷鎖孔卻都以失敗告終。

有些事,心裏知道是一回事,要一點一點撥開看個清楚卻需要勇氣。

後來姜寧兒幹脆將木函放在石桌上,兩手去開,這回終於打開了,裏頭躺著一只半舊的荷包,和一封花箋。

這只荷包姜寧兒一眼便認出,正是表哥日日系於身上的,平日裏拿著寶貝似的,連銀子都不敢放,生怕磨損得更快。就這麽空空的系在腰間,當件配飾來戴。

她早想到這東西或許與夏家娘子有關,如今展信看了,才確定的確如此。

這荷包是表哥與夏娘子初識的那日,夏娘子答謝他的謝銀,而表哥後來只將裏頭的謝銀還了,荷包卻悄悄留下,一直當作信物一般貼身戴著。

如今哪怕知道了夏娘子已被官家賜予太子殿下為妃,表哥還敢在信裏苦訴相思,並道只要夏娘子願意回頭,他立馬就可以帶著她遠走高飛,甚至是拋棄一切離開大周……

本以為賀良卿的心思,她都猜到了,可當親眼看完這封信,姜寧兒還是不能自已的嚶嚶抽泣起來。

她雖則一直知道賀良卿對夏娘子不能釋懷,可她不曾想過他竟為夏娘子瘋狂至此!可以為了她遠離故土,舍棄官位和寡母。

就更不必說舍棄她了。

姜寧兒從未如此絕望過,她本以為再冷的心,只要是長在人身上的,就終有一日能被她焐熱。她本以為表哥遲早有一日會將給夏娘子的那份情,轉移到自己身上來……

然而她現在知道自己錯了!

哭了一會兒,姜寧兒便將木函重新鎖好,抹幹臉上的淚急步出了安逸侯府。

回賀府時,姜寧兒才下馬車,就瞧見等在門外的賀良卿。賀良卿一發現她回來了,便急步上前來接她。

姜寧兒投奔賀家這些時日,還從未見賀良卿在門前等過她,今日賀良卿等在這裏她心裏只覺更冷,因為她知道他急切等的不是她,而是她帶回的消息。

“她未打開看。”姜寧兒將手裏的木函還給賀良卿,未再多說旁的,直接錯過他進了門裏,回了自己的屋子。

前一刻還一臉殷切期冀的賀良卿,轉瞬怔在原地,久久未回身。等他終於緩和了些許轉身想再問些什麽時,卻發現表妹早已回了房。

這一夜,姜寧兒躺在榻上輾轉難眠,想著夏蒔錦對她說的那幾句話,又想著表哥信裏的那些話,她最終做好了決定。

天亮時,賀母如往常的時辰起寢,只見一個小丫鬟忙裏忙外,卻不見姜寧兒來幫她穿衣,為她介紹今晨的早飯做了什麽。

打從來了汴京,一日三餐便皆是姜寧兒做的,因此府裏並未雇專門做飯的人,只有一個平日裏負責灑掃的丫鬟,和一個兼作馬夫的小廝。

府中下人少,故而姜寧兒不在府裏,便顯得格外冷清,賀老夫人忍不住問:“寧兒呢?可是還在竈房裏忙和?”

“沒,老夫人,今日一早就沒見姜姑娘了。”小丫鬟如實說道。

賀老夫人直覺不對勁兒,趕忙往姜寧兒的房裏去,進門便有些傻眼。屋子裏到處空當當的,床上的鋪蓋全都被拿走了,衣櫃的蓋子敞開著,裏頭空無一物,原本擺在案頭上的一些常用小物件,也都不見了去處。

賀老夫人不由皺眉,心說這是出了何事?趕緊吩咐跟來的小丫鬟:“去叫我兒來!”

“是!”

堪堪將官服換好正準備上值的賀良卿,很快便隨著小丫鬟來到姜寧兒的房間,一掃屋裏情形:“母親,發生何事了?”

他雖驚訝,卻並不比賀老夫人的著急。

賀老夫人手裏正展著一封信,待她將上面的話都看完了,長長嘆了一口氣:“寧兒離開了……”

“為何?”賀良卿面上雖無多少緊張,卻是帶著萬般的不解,姜寧兒不是一片真心全付他了麽?他還在這裏,她如何會走?

“為何?”賀老夫人反問賀良卿一句,話語裏也是帶了幾分薄責:“雖則寧兒信中未提,但你昨日讓寧兒往安逸侯府送信,你當你娘我不知?我一老婆子都能看出你對那夏家娘子念念不忘,寧兒如何看不出來?她這是被你傷透了心!”

被母親揭穿心事,賀良卿木納地立在原地,一時說不出話來。但他心裏仍舊覺得姜寧兒早知他對夏蒔錦的心思,為何偏偏在這時受不了委屈留書出走?

躊躇了片刻,賀良卿才一邊扶著賀老夫人回房,一邊溫聲勸道:“母親,寧兒是您娘家的後輩,您擔心她也是理所當然,兒子改日將她勸回來便是。”

“哎,我哪是擔心她,我是擔心你啊~”賀老夫人語重心長,“那夏娘子出身本就不低,如今又被官家賜婚成了太子妃,早已不是你能肖想的人了!”

“寧兒對你癡心一片,娘是看在眼裏的,你如今官兒是越做越大,有這麽個人幫你管理著後宅,娘才能安心!”

賀老夫人嘴上全是為兒子著想,心裏卻在想著雖說自己兒子結一門親不難,可要麽是沖著攀附而來的心術不正之人,要麽就是低嫁過來未來要給她這個婆母臉色看的千金大小姐,哪種她都不喜。

都說兒子大了便會娶了媳婦忘了娘,她已經窮了一輩子,到老熬到兒子混出名堂來,若再娶個強勢的兒媳來,那便是最後幾年的好日子也撈不著了。

姜寧兒無什麽出身可言,勝在家世清白,又無別樣的目的,親上加親,未來她才好拿捏。

賀老夫人說的這些個話,賀良卿雖不願意聽,卻也不得不承認是極有道理的。從昨日那木函被原封不動的退回來,不,應該是從官家下旨賜婚開始,蒔妹就已註定不會再成為他的妻子了。

有道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他遲早還是要娶婦的,與其娶個完全不相識的女子,倒不若娶表妹,至少能落個姑媳和睦,後宅安寧。

想通此節後,賀良卿從善如流的點頭應是,承諾今日就將表妹哄回來,這才終於叫賀老夫人安了心。

待散了衙後,賀良卿乘著馬車直奔姜寧兒的醫館。

姜寧兒在汴京並沒有什麽朋友可投靠,離開了賀府便只能睡在醫館裏,而這間醫館並不大,僅有一裏一外兩間屋子。

裏頭的屋子原是儲放藥材用的,如今被她收拾出一半來搭了一張簡易的木板床。

賀良卿進醫館時,姜寧兒猶在整理著裏屋,聽到外間有人來,急忙撩簾子出來,不期然迎面撞上了賀良卿。她只怔了一瞬,臉上並無太多驚訝,便接著忙自己的事情,仿佛看不見他是的。

這種忽視,賀良卿還從未在姜寧兒身上領教過,今日領教了,雖不是滋味,也只得先勸著:“寧兒,今早你留書離家,母親很是掛心,讓你立馬跟我回去。”

姜寧兒手裏的動作未停,淡然道:“這陣子多謝姨母和表哥收留了我,這份恩情我未來自會報答,表哥請回吧。”

“寧兒!”

“表哥不必勸了,我不會隨你回去。”姜寧兒語氣堅決。

賀良卿絲毫沒有放棄的意思,強勢揭穿道:“你若真想離開賀家,今早就不是從賀家搬來醫館,而是關了這間醫館直接離開汴京!你如今還留在醫館裏,不就是等著我來哄你回去?如今我既已來接你了,你又鬧什麽?”

一直在搬搬擡擡忙碌著的姜寧兒,聽了這句話終於停了下來,她直起身看著賀良卿,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之後她陡然一笑,帶著幾許輕蔑:“表哥,我姜家的醫館世代都在經營,醫館裏的一箱一櫃都是姜家醫館的舊物,我的醫術也是師承爹娘,為何離開賀家就得關了醫館來證明決心?”

這話先是打了賀良卿個措手不及,因為他從未料到有朝一日天天粘著自己的表妹也會用這種輕蔑的語氣同他說話。

木納了片刻,賀良卿才被逼著說出:“開醫館的租銀是我給你出的。”

似乎姜寧兒就在等他這一句話,話音才落,姜寧兒就折身回裏屋搬出一個小木箱子,打開裏面全是碎銀。

姜寧兒把錢箱推給賀良卿:“這是自從醫館開張以來,我積攢下的所有診金藥錢,雖不夠表哥為我墊付的租子,但至少也夠一半了。餘下的我用醫館往後的進項陸續來還,算你三分的利,可比放印子錢也不差。”

賀良卿攏著眉頭,他是當真看不懂了。

冷靜過後,他漸漸又找回一些理智,想著興許是他一直在拿母親的話說事,卻未說出姜寧兒最想聽的話。

姜寧兒雖不是他最想娶的女子,可往後的日子總還得過,蒔妹他已註定失去了,若連寧兒也離開他,那這世上他愛的和愛他的,便都不再屬於他了。

是以賀良卿咽了幾咽,終於下決心開口:“寧兒,我……”

“我願意娶你過門兒。”

說這話時,賀良卿不自覺將雙眼闔上,似是認命一般。他本以為姜寧兒的委屈和鬧性子,不過就是為了逼他說出這句話,然而結果卻是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

他閉著眼,沒等來面前女子驚喜交加的反應,卻等來了一聲嗤笑。

“表哥,昨晚還木函時我忘了將另一件東西一並還你。”說著,姜寧兒轉身去櫃上取。

賀良卿睜開雙眼,疑惑地看著她,見她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極小的東西,走到他的面前,塞進他的手裏。

這時賀良卿才終於看清,原來是一把鑰匙。是開那個木函的鑰匙!

“這個為何會在你這兒?”他不敢置信的看著姜寧兒,他疑心是姜寧兒趁夏蒔錦不備,偷了鑰匙。

可姜寧兒一臉的坦然,賀良卿漸漸覺得自己可能料錯了。

“是夏娘子親手給我的,她說從此我便是這把鑰匙的主人。”

賀良卿如遭雷殛。

“所、所以這裏面的東西,你已看過了?”

姜寧兒面上浮著淡笑,冷靜冷漠至極:“我只做了它一瞬的主人,不想再做下去了,表哥請回吧。”

這一刻,賀良卿才明白姜寧兒為何突然性情大變,對自己疏離至此。不過恍惚之意,他竟覺得此刻的姜寧兒有些像蒔妹,像蒔妹離開他時一樣的決絕。

人們總說癡心女子負心漢,可在他看來,倒是這世上的女子一但寒了心,那可真是立馬心如磐石。

碰了一鼻子灰的賀良卿,在姜寧兒的漠視中轉身離開醫館。馬車就在門口,然而不管馬夫如何喚他,他都全然聽不見一般,盲目地往前行。

姜寧兒看著表哥落魄的背影,終究還是心軟下來,流了兩行淚。

饒是如此,她亦知道自己沒有做錯,是她此前太過軟弱,總想逃避,爹娘不在了,她便將全部的心思都寄托在了表哥的身上,完全忘記了自己本該繼承爹娘的衣缽,把姜家的金針之術發揚光大。

唯有如此,她才能為爹娘報仇。

這才是她真正應該做的!

抹幹凈臉上的淚跡,姜寧兒正要關鋪子,驀地瞥見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突然展露出個微笑來,熱情的朝著路過門前的人打招呼:“水翠姑娘?”

水翠正是出來替自家小娘子采買些日常所需的,瞧著姜寧兒,便過來寒暄兩句:“姜大夫,這是要關鋪子啊?”

姜寧兒點點頭,轉身拿了一包東西不由分說塞進水翠挎的小竹籃裏:“水翠姑娘,這是我給你家小娘子的參茶,雖比不得你們安逸侯府那些百年千年的老參,但勝在紅棗和黃芪等物都已配好,直接泡來喝便可,很是方便。”

既是給自家主子的,水翠也不好代為拒絕,只先道謝。姜寧兒卻眸心漸邃,透著十分的誠意:“是我應當謝謝她。”

抱歉啊寶子們,前幾天家裏有些特別事情,耽誤了更新,今天先奉上一個肥章,之後也會盡量多碼,睡前再更一章,會盡量肥一些!爭取今天能破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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