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上要見到哥哥了；

陳大人生氣了。

兩個思緒一直控制著李小, 讓她又興奮, 又害怕。

直到到了陳府，在小廝的引領下見到哥哥，李小心裏的所有糾結煙消雲散, 只剩下‘哥哥’二字。

她飛撲到李聿懷裏，完全的釋放自己的情緒，沒有一絲一毫的畏怯。

是情感的徹底釋放, 和全身心的信任。

信任這個人不會責難自己, 不會不要自己, 不會討厭自己, 不會傷害自己。

她可以放肆。

李聿本坐在院子裏喝茶等待想心事，突然便看到了那抹灰色的小身影。

朝著自己飛奔過來, 那樣歡快，那樣熱情。

他心裏一陣陣澎湃鼓動，本以為自己很靜, 卻原來都是裝模作樣。

李聿站起身, 一把接住了小姑娘, 像小時候那樣，抱著她將她悠起來，轉了小半個圈兒。

“哥！”李小緊緊抱住哥哥，咯咯咯的笑。

可沒笑幾聲, 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半年多的委屈、苦難和懼怕, 幾乎是生死相別的悲痛, 全隨著這哭泣, 傾瀉而出。

李聿心裏刺的生疼，整個胸腔都在這一瞬被悶住。

喉嚨口一酸，他深吸口氣，微仰起頭來，以壓住自己的情緒。

李聿自打丟了李小，就沒睡好過一年，半年多的時間，除了不斷磨礪自己的能力，就一直在找她，像個無頭蒼蠅，丟失了所有理性和淡定。

這半年時間，他甚至不敢細想。

如果真的把小小丟了，萬一她……

常常是窒息著，整個胸腔都疼痛，不睡覺的尋找，直到疲憊到再也無法前進。

找到她線索時，他像在海上漂浮的行屍走肉，突然遇到了浮木，看到了孤島和希望。

用力抱了抱小姑娘，他深吸幾口氣，緩緩將她推開，伸手輕柔的抹了抹她的眼淚，像對待這個世界上，最最珍貴，也最最易碎的寶貝。

失而覆得的寶貝。

還好，她安全著來到了京城。

還好，她遇到了陳決。

摸了摸小小的頭，他露出個笑容給她。

溫柔的放著暖光。

“長高了。”李聿裝作上下打量的樣子，比了比。

“好像胖了一點？”他又捏了捏小姑娘的臉。

李小破涕為笑，“哪有胖。”

“嗯，挺好的，小小之前太瘦了。”李聿拉著她到小幾邊坐下，又反覆打量了下妹妹。

離家時，他們剛失去了母親，失去了過去的一切，兩個人都頹喪又悲痛欲絕。

分別前，在奔波中，他們都狼狽又茫然無望。

可現在，妹妹氣色不錯，整個人眼睛亮亮的，神采飛揚。

剛哭過，眼睛像洗過一樣水靈靈的。

這段時間，她過的應該還可以。

雖然不若母親在時幸福快活，但已然是非常好的樣子。

遠比他預期的要好。

回想起曾經那些睡不著的夜晚，他悲觀的想象，李聿又伸長手，揉了揉妹妹的頭。

發絲柔軟，像妹妹的性格。

實實在在的，妹妹坐在了自己面前。

他深吸一口氣，覺得放松了不少。

她過的還好……

這就好……

“給我講講走散後，發生的事吧。”李聿給妹妹倒了杯茶，眼神有些悲傷，又透著些柔和之意。

語氣像哄孩子的家長。

李小覺得，哥哥變了很多很多。

就像……分別前，還是哥哥。

重聚後，卻變成了爸爸般。

他一下子像年長了幾十歲，無論從眼神還是語氣裏，她都覺得，哥哥好像老了……

抹了抹眼淚，李小點了點頭，眼睛卻還黏在哥哥臉上，反覆打量他的神態，他的眼神。

哥哥又經歷了什麽？

他眉心的郁色為何這麽重？

他眼神怎麽比以前深了這麽多，沈默看著自己時，那種長輩般的威嚴和淩厲……

哥哥知不知道自己變了很多？

她忍不住伸手，在哥哥眉心揉了揉，揉出哥哥寵溺的笑，眼神甜甜的暖暖的，嘴角挑起，卻還帶著一絲苦澀。

她心裏突然很難過很難過。

跟哥哥一起長大，她知道哥哥一直是個溫和謙遜有氣度的人，她一直崇拜哥哥，從小就喜歡圍著他轉。

可以前，哥哥的眼神裏，是有陽光的，很明朗很明朗的那種。

溫柔又明亮。

可現在，有什麽東西，蒙住了那亮光。

只剩下了從容的溫暖，平和的像歷經滄桑的老人，眼神裏卻有她不認識的凜冽。

“……後來，進了京，我就在城西北玉兔胡同買了間小房子。”李小說了一大堆，口渴的喝了好多水，“本來想著擺個攤兒算命的，結果就遇到了大理寺要辦的大案。”

“大人可知道你……？”李聿。

搖了搖頭，李小突然想到，自己不止跟陳大人撒謊說沒有家人，還撒謊了自己有異能的事兒。

陳大人現在還以為她會蔔卦呢。

想到這裏，李小咽了口口水，是不是……連有異能的事兒，也要跟陳大人說呢？

可是……

也許他並不會發現，可以瞞一輩子吧？

天真的李小，自以為自己隱藏的很好……

兩個人正聊著，陳嬤嬤扭著粗腰就走了進來。

看見新住客李公子和李小在聊天，她也沒回避，只站在幾米遠的廊道上停頓了下。

李小看見陳嬤嬤，立即笑著站起身，“嬤嬤，嬤嬤……”一邊說著，還一邊跑了過去。

像對待一位親人長輩。

李聿看著陳嬤嬤雖然板著臉，卻柔著眼神的樣子，心裏松了松。

“好好走路，姑娘家家總是跑跑跳跳成什麽樣子？”陳嬤嬤真像個長輩般訓斥，一點家仆的樣子都沒有。

李小也不介意，反而有些羞澀的笑了笑，她跑到陳嬤嬤跟前，一時沒忍住，便指著頭頂的帽子問：“嬤嬤，你看我的帽子好看嗎？”

陳嬤嬤往後退了一步，皺著眉看了看，才說：“好看好看，新買的嗎？還要這樣式兒？”

被陳嬤嬤一問，李小眼神又暗了暗，她突然又想起陳大人生氣的事兒了。

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原諒自己。

可才沈了下神采，李小又想起哥哥回來了，臉上馬上又洋溢上歡快。

完全是孩子心性。

“嬤嬤嬤嬤，這是我哥哥，親生哥哥。你看我哥哥好看嗎？”

“……”陳嬤嬤。

“……”李聿。

李聿尷尬的笑了笑。

陳嬤嬤默了下，才被李小拉著走到桌邊，慢條斯理的答道：“好看的，你們家人，長的都好看。”

也被誇讚了的李小羞澀的紅了雙頰，滿臉滿足模樣。

陳嬤嬤忍不住幫她順了順頭發，跑跑跳跳又哭又笑，頭發都亂的像剛睡醒一樣。

還真是個孩子，打小就被保護的很好，哪怕經歷過苦難危機甚至是生死磨礪，在重獲水露滋潤後，仍能樂觀起來的好孩子。

“李公子，晚飯已經備好了，就布在這裏吧？”陳嬤嬤收回給李小捋頭發的手，轉臉對李聿道。

說話時的模樣，恭敬了許多。

“好的，麻煩嬤嬤。”李聿點了點頭，雖然帶著笑，卻掩不住氣度。

陳嬤嬤也只點了下頭，便轉身欲走。

雖然李聿看著溫和，可在有一把年紀，也見過不少人的老嬤嬤眼中，李聿卻絕不是個好相處的人。

甚至，陳嬤嬤覺得，溫柔微笑的李聿甚至可能比總黑著臉的陳大人脾氣還糟糕。

“陳嬤嬤。”在陳嬤嬤走出去幾步後，李聿突然喊住她。

陳嬤嬤應聲頓足轉身望過來，姿態不自覺的恭順許多。

“謝謝你照顧小小。”他的聲音淡淡的。

“應該的。公子不必多禮。”陳嬤嬤微微低頭斂目，說罷微微行禮後，便又離開了。

李小看著陳嬤嬤，又看看哥哥，若有所思。

待陳嬤嬤走的看不見了，她才反過來給哥哥斟了杯茶。

“哥哥，你呢？我們走散後，你都遇到了什麽？”她眼神有些擔憂，聲音軟軟的透著關懷。

“……”李聿被問到，沈默了下，抿著唇，笑容微微收起。

李小覺得心臟都抽緊了些。

下一瞬，李聿又挑起嘴角，“我就是一直在找你，怕真的把你丟了。怕你受苦，怕你……”

他說著，聲音啞了些，忙收住聲音，深吸一口氣，再呼出去。

他伸長手拉了拉妹妹的手，軟軟的，暖暖的，讓他心定。

“還好，你沒事。”不然，他又要如何活著？

李小站起身，走到哥哥身邊，抱了抱哥哥的肩。

李聿用臉蹭了蹭李小的手臂，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以後就好了。”他軟聲安慰，話是對李小說，卻似在安慰自己般。

“嗯。”李小用力點了點頭。

李聿又拉著她坐下，才轉而認真問道：“你喜歡在大理寺嗎？”

李小對上哥哥認真而擔憂的神色，想了想，才點頭道：“喜歡的。雖然有些危險……可是……”

她想到了雖然長的有些冷硬，但是笑起來就很鄰家的王大哥；想到了很少說話，但是做事很認真、待兄弟又非常講義氣的徐大人；想到了醜兮兮的張大人；想到了一直保護她、照顧她、做什麽事情都帶著她的陳大人……

想到這裏，李小不知不覺間嘆了口氣。

唉……

她又想起來，陳大人生了她的氣。

她已經好長時間沒見到陳大人了。

往常，她總是跟著他一起上衙，一起下衙，一起吃飯，一起辦案……

可是……

擡起頭，對上哥哥疑惑的眼神，李小忙恢覆笑容。

不能讓哥哥知道陳大人生她的氣了，不能讓哥哥擔心。

等……等吃完飯吧，她還想多跟哥哥聊聊天，想知道哥哥的事兒，想問問哥哥將來他們要怎麽辦，想……

等吃完飯，聊完天，跟哥哥多呆一會兒，然後……然後……不知道陳大人回府沒？

她要怎麽做，他才會原諒她呢？

忍不住的，李小有點心不在焉，有些走神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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