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星稀，照的整個陳府都比往日夜裏要明朗一些。

同樣的月亮下, 陳府一邊, 是兄妹相聚, 溫情又喜氣洋洋；

另一邊，卻是寒風陣陣，失意孤寂。

陳決獨自吃了晚飯，比往日少吃了很多。

阿六把碗筷往下端時，看了眼剩了大半的食物, 欲言又止。

陳大人臉色不佳, 他也學會了在這時候，潔身自好少管閑事。

正是整個大理寺, 以及滿府裏所有人的這種‘潔身自好’, 讓陳決仿佛被孤立起來。

所有人都怕他, 沒有人會在這個時候，冒被他罵的風險, 來勸解他, 或者關心他。

似乎早就習慣如此，脾氣是這樣, 他也喜歡清靜。

往日裏也一直堅持，與那些志不同道不合的人相處, 喝酒, 應酬交朋友……他寧可做一個沒有朋友, 卻清醒的人。

可是此刻, 陳決坐在自己的院子中間四方桌邊, 卻突然覺得，心裏有點空。

腦子裏忍不住開始思考，這種時候，誰能坐在自己對面，與自己深談而不顯得愚蠢？

有誰面對他時，能是平等的態度，而對方又不是自命不凡、自矜自傲？

京城偌大，卻竟沒有一個人，在這個時刻，能與他同斟共飲。

沒有。

他擡起頭，長籲一口氣。

朗朗乾坤之下，他也是個俗人，也會突然覺得孤獨。

一個沒有朋友的俗人。

習慣的力量是可怕的，才不過月餘時間，頓頓飯有個小丫頭在身邊細嚼慢咽……

之前沒覺得，突然沒有了，卻這樣空落落。

他的憤怒，已經變成悲涼。

心裏淡淡的想，以後還是獨來獨往，要防備所有人的靠近和影響。

他討厭這種，因為別人，而讓自己憤怒到失控，甚至……

他皺了皺眉，不願意將那些詞匯挑明。

他還是陳決，因為一個人無牽無掛，孑然一身，格外強大的自己。

月光下，沒有人可以傾訴心事，便獨自消解。

是變得更懂得調節自己心虛、處理自己情緒，也更孤僻的人……

……………………

跟哥哥分別時，已經是亥時了。

實在是跟哥哥分別太久，在這段時間裏，又積累了太多太多的情緒和心事。

需要傾訴，需要詢問。

離開哥哥住的廂房院子，李小長舒一口氣，跟哥哥聊天說話到，喉嚨都有點啞啞的。

但心裏卻是舒暢的。

哥哥在身邊，讓她一下子覺得安心。

那種畏畏縮縮的膽怯，也更收斂消退了很多。

進到自己院子裏，李小停住腳，往分割她的小院子，和陳大人的主院兒之間的墻壁。

這樣晚了，陳大人恐怕已經睡了。

想到這裏，她又往前走了兩步。

卻再次頓足踟躕。

如果今天不去道歉，陳大人的火氣會不會就消不掉了

而且，他會不會就根深蒂固的認定，她是個愛撒謊的人。

甚至，是故意欺騙她……

他待她那樣好，如果真的傷透了心，隔夜後，這個情緒沈澱了……

她有點擔心。

轉身朝著院門望了望，她又深吸一口氣。

擡頭看看天，月亮都快到頭頂了。

夜深人靜的，她跑去道歉，萬一打擾了陳大人的休息。

可……

萬一陳大人覺得她根本不在意他生氣與否。

萬一陳大人的情緒沈澱結冰，一切都來不及……

她不能冒那種風險啊！！！！！！

想到陳大人將來可能會永遠對她冷著臉。

再也不帶著她吃好吃的，不帶著她去辦案，不給她買禮物，不……

想到陳大人今天看她的眼神，她便覺得有些窒息。

不行！

不可以！！

決不能這樣！！！

恐懼一下子讓李小沖昏了頭。

什麽夜深人靜，什麽擾人休息，統統不管了！

她邁著大步直接出了門，朝著陳大人的院子走去。

路上本還在糾結萬一陳大人的院子落了鎖……

還好，陳大人大概是因為這是自己府邸，不怕人闖，所以根本沒有落鎖的習慣。

她非常順利的，就進了陳決的院子。

阿六在陳決隔壁的小間兒裏，也已經睡了。

陳大人不喜歡晚上有人在自己房間方圓幾米範圍，所以除非陳大人喊，他們也都不往跟前湊。

李小悄悄的溜到陳決臥房前，像個賊。

可她站到陳大人臥房門口，又猶豫了……陳大人的臥房裏黑黢黢的，顯然大人已經睡了。

她於是圍著陳大人的臥室，在門前窗下來來回回的走。

揪著衣擺，愁眉苦臉的。

衣擺險些都被她扯爛了。

走了幾圈兒，她又忍不住站在窗下，偷偷朝著裏面探頭探腦的。

只是因為糾結的下意識想知道陳大人是不是睡了，根本沒想過自己這個行為代表著什麽……

更沒想過，這大晚上的，一個成年男子如果不睡覺，可能在自己的臥房裏做什麽。

什麽都看不到，黑黢黢的桌椅，黑黢黢的多寶閣，黑黢黢的筆墨紙硯輪廓，和黑黢黢的屏風……

忍不住，輕輕的嘆了口氣。

要不……還是回去吧？

或者，如果她一直在門口守著，負荊請罪什麽的……會不會顯得更有誠意？

比如，第二天早上，陳大人起床出門，發現她在他門口為請罪而等了一晚，然後覺得心軟之類的。

苦肉計什麽的……

可是……初夏的夜晚也有點冷。

晚上還有蚊蟲，而且，夜裏的院子裏，影影綽綽的好可怕。

剛才一路走進來，就覺得四處陰影很可怕，仿佛在每一處影子中，都躲著人或者什麽……

她忍不住抱住自己，對著陳大人的窗子，又嘆了口氣。

突然，李小身上的汗毛猛地炸起，是那種有危險逼近的恐懼感。

她第六感一向很準，這種如芒在背的感覺——

猛地回過頭——

“嘎——”一個高大強壯的人影，竟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自己身後。

僅一步的距離！

她才開口要尖叫，嘴巴便被那人一把捂住了。

李小瞪圓了眼睛，嚇的一陣戰栗。

“你晚上不睡覺，是夜游，還是想刺殺本官？”陳決的聲音冷冷的，在暗夜中想起。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不想吵醒別人，醇厚的聲音有點暗啞，帶著幾分酒後的性格。

李小懸著的心，終於落回胸腔。

原來是陳大人，嚇死她了……

陳決一晚上都坐在院子裏的方桌邊獨飲，方才正吹著涼風，望著月亮興嘆，便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鬼鬼祟祟的潛了進來。

繞著小回廊，直接到自己臥房外。

一副猥瑣的樣子，行偷窺之事！！

她又搞什麽鬼？

“……”李小。

“說話！”陳決不耐煩的訓斥。

“嗯……唔……”李小伸手把住了陳大人的手，他捂住自己嘴巴的那只手。

“……”陳決。

他尷尬的收回手，壓下去的火氣又有覆燃的征兆。

本來已經涼了的心，有些鼓動。

“回自己院子去！”他憤然低叱，隨即轉身朝著自己臥房門走去。

月色下，他臉色很不好看，眼窩顴骨處又微微泛紅，顯示著他方才喝了好些酒。

李小看著他踏進房門，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沒搭對，霍地便沖了過去。

在陳大人關門前，靈巧的鉆進了門內。

“……”陳決回頭看著已經站在屋內的小姑娘，借著窗外的月光，能看見她的輪廓。

他已經在慣性之下，把門關上了。

皺著眉頭，他瞪著李小，“你知不知道自己是個未出閣的姑娘？”

他的音量不自覺的提高了幾分，憤怒又甚了些。

“大人，我……我不是故意跟您撒謊。那時候我還不認識您，心裏怕您是壞人，就沒說實話。後來……就忘了要跟您解釋……”她怕陳決趕她走，說話的語速快了好多好多倍。

陳決抿著唇沒說話，他伸長手，拎著小姑娘的後脖領子，便往外拽。

想將她丟出去。

李小識破他的意圖，反手一把抓住了他手臂。

在陳決抽回手要再去揪她時，李小因為太怕被丟出去，怕他不原諒，怕他不讓她把話說完把情緒表達清楚——她猛地上前一步，一把……一把抱住了陳決。

小小的姑娘，身高才到陳決鎖骨，一把抱住他的腰，雙臂展開了，才環的緊。

“……”陳決猛地僵住，不敢置信的瞪圓了眼睛。

低頭，借著月光，只能看到一個圓圓的，黑黢黢的頭頂。

她……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一陣頭疼。

腦袋裏陣陣刺痛和眩暈。

他乍著雙臂，心裏一陣莫名鼓蕩，頭臉發燙，渾身發熱……

雙臂雙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放開！”陳決有些心虛的低叱，伸手去抓她。

李小一不做二不休，雙臂箍的緊緊的，陳決一下竟還沒扯開。

“大人，我錯了……”小姑娘臉埋在陳決胸下腰上，著急的認錯，聲音悶悶的。

一股熱氣隨著她說話，悶在他胸口，燙。

陳決仰起頭，無語，又有些茫然。

“你先放開我。”他聲音微啞，語氣卻不自覺放緩了很多。

“大人，您原諒我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我不收您的俸祿了，幫您查案，給您端茶倒水捏肩好不好？”

“……”陳決心裏軟了軟，耳中不斷回蕩那軟糯糯求情的聲音，耳朵裏心裏發癢。

“大人，我錯了……”沒有聽到陳決的回應，李小又念叨了一遍。

陳決感覺到胸口隨著她的聲音，微微震動，溫度還在持續提升。

他抿著唇，突然覺得身體慢慢起了變化，皺起眉，羞窘讓他有些窒息。

“好……”他啞著聲音道。

“啊？”李小終於擡起頭，有些不敢確認的問。

臉終於從他胸口離開，手臂也松了些，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灼灼的望著陳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