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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他與她[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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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他與她[五]

杭敏英像只炸毛的貓幾乎從沙發上彈起來:“什麽單身狗,我也有人追的好嗎?那是我媽還不許!”

章榕會面無表情地更正道:“哦,媽寶女。”

他沒再理杭敏英的暴跳,揉了揉路意濃的頭發,拿著車鑰匙,出了門去。

杭敏英怨念地在旁嘀咕了半晌,又把手機強行伸到路意濃那邊:“你看,最近這好幾個追我呢。你眼光好,你幫我看看?”

路意濃有些好笑她的小孩脾氣,接過她的手機,仔細地看著幾張照片,點在其中一張上。

“看長相,這個不錯,”她說,“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談戀愛還是慎重一些。”她不放心地叮囑道。

杭敏英伸長了脖子看那張圖:“我也覺得他不錯,那我過完年去吃個飯。就當朋友,先不說別的。”

她將手機拿回來,盯著路意濃看著,突兀地問道:“為什麽你就比我大一歲,感覺你比我成熟那麽多?”

路意濃笑道:“成熟是好事嗎?我還羨慕你天真。”

“你有思晴阿姨,這個年紀還能做小孩,多幸福。”

杭敏英想起她的家庭,默默咽下了想說的話,沒有再吭氣。

路勇被物業暫留在了崗亭,保安小哥人挺好,看他年紀也大了,正月裏在外面吹冷風待了那麽久凍得直打哆嗦,就用熱水瓶給倒了一杯熱水遞過去。

路勇坐在低矮的小板凳上,周旁的小桌集了成堆快遞。

他喝著熱水,吹著崗亭裏的空調熱風,跺了跺麻木的腳,向他打聽道:“小哥,這小區哪一年建的?看著挺老了。”

保安小哥靠在椅背上玩著手機,隨口回答:“得有十來年了了。”

路勇向外看著並不算高的居民樓,還有蔓延了滿墻的爬山虎藤,打眼望去周圍連個辦公樓都沒有,覺得比起自家在垣城的新樓房還不如。低聲嘀咕說:“怎麽住在這種地方?”

小哥耳朵尖,聽到了這句:“老哥,你不是本地人?”

他一臉看他不識貨的鄙薄之意:“這可是學區房,對口的是P大附小,寸土寸金!前幾個月旁邊胡同裏賣出個20平不到的老破小,你猜多少錢?”

他用手指比了個數字,路勇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挨著P大這片哪有新樓盤?就這個最好了!”

路勇又追問:“那這小區的房子一般多少平?不得上千萬?”

小哥沒來得及回答,崗亭外已經傳來車喇叭的“嘀嘀——”聲,他探頭一看,拍了拍路勇的肩:“是章先生的車。”

保安帶著路勇從崗亭出來,走到玻璃緊閉的車輛旁,章榕會降下車窗。

路勇有些局促地看著他,保安問:“是您的訪客是嗎?”

章榕會點了點頭,說了句:“辛苦了。”

章榕會並沒有帶路勇進小區,而是開車帶著他到了附近的一家茶館裏。

茶館風格古樸,仿古的木頭窗格和樓梯,四處懸了許多紅燈籠,很有過年喜慶熱鬧的意思,像電視劇裏的戲樓。

穿著旗袍的女侍應用著各式器具給他們烹茶,姿勢嫻雅,一舉一動都很有章法。

路勇沒有進過這樣講究的地方,也有些受用不起,渾身不自在地四處看。

章榕會在對面坐著,古井無波地話閑:“家裏還好嗎?男孩子多大了,在哪裏讀書?”

路勇忙答道:“還好還好。遠飛今年馬上10歲了,現在在垣城老家,讀小學三年級。”

“家裏人都來北城了嗎?奶奶也來了?身體還好?”

他的問話都很客氣,像是一家人這麽關心。

路勇忐忑的心也緩和一些,腆笑道:“是,都來的北城過年。奶奶也來了,身體都還好。”

銀碳煮沸的茶水冒著白絲絲的汽,章榕會接過侍應奉過來的茶碗,平靜地問:“你來找我做什麽?”

“是這樣的。”路勇早就想好了一套說辭。

“意濃不是從英國回來了嗎?這個孩子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回來了,也不回家去。換了號碼,我們都聯系不上。又聽別人說,你們現在在一起,就想著來問問你。”

章榕會很有意思地笑了:“誰跟你說的,我們現在在一起?”

沒等路勇答話,他又問:“又是誰跟你說的,我住在那裏?”

路勇長著嘴巴,不知怎麽回答。

章榕會品了一口熱茶,冷冰冰地說:“路先生,未免對我的私生活,太了解了一些。”

這一句路先生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提點,路勇終於反應過來,他並沒有那麽歡迎自己。

於是辯解道:“我也是為了意濃好。我知道她對家裏有怨懟,但是她奶奶年紀也大了,總是念叨她。現在回國了,哪有不回家的道理?”

章榕會反問道:“哦?你們是從她回國之後聯系不上的嗎?”

他追問:“您知道她在英國的號碼嗎?打過一次電話嗎?怎麽那時候老人家不想她,不聯系聯系。現在就想了?”

路勇被他的發難弄得慌了神:“主要是她奶奶最近身體不好,老人家就是一生病容易想得多……”

“您不是剛剛說的,奶奶身體還好嗎?”章榕會又揪住了他的話柄。

路勇尬在那處,他尷尬地瞥了一眼女侍應的臉色,許久才氣聲道:“我只是想著,大家坐下來好好談一談,我畢竟是她爸爸。”

“都找到小區了,聯系她或者聯系我,都是一樣的。為什麽打電話給我?”章榕會氣定神閑道,“不過是知道,不論你提什麽,她都不會答應你罷了。所以從我這裏試試?”

他突然搖頭笑了:“你以為我是什麽人?下一個路青?路青應該還在給你們生活費吧,是還不夠嗎?這急著找女兒要錢了?”

“我是她的爸爸!”路勇不堪被一個後輩這樣羞辱,一拳錘在了茶桌上,把旁邊的女侍應嚇了一大跳,“這是親緣血脈,是割不斷的!”

“那就來告吧。”章榕會將茶碗撇到桌上,叮啷清脆的一聲。

像是一根針,戳破了路勇莫名的膽氣。

章榕會的眼睛都沒擡,拿了一旁的毛巾擦著手:“對簿公堂、媒體曝光,想用什麽手段都沒有關系。我打得起官司,我也耗得起輿論。”

路勇的嘴唇顫抖著。

“別擔心,這場官司你肯定贏,你贏了又怎麽樣?法院不過判決到你退休的年紀,我們按照垣城最低的生活標準給你付養老費。”

章榕會挑了挑眉:“我輸了又怎麽樣?我寧願把那些錢都打了水漂,也不會多給你們這樣所謂的家人半分。”

“榕會,”路勇掙紮著,“你跟意濃在一起,你這麽為她撐腰,我真的特別為她高興。我們是做得有不好的地方,但是我畢竟是她父親。你們結婚了,我也算是你的父親。中國的傳統就是這樣的,哪有人結了婚連父親都不要的?”

章榕會擡眼,冷漠地看著他:“我倒寧願她沒有你這個父親。”

路勇是一個自私的人,他活著的每一秒鐘都要將自己的利益要放在其他所有人之前。

所以他在路意濃很小的時候就將她拋給老人,所以他吃喝玩樂不顧家庭,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地踩下法律的紅線。

也所以他在路意濃被章榕會“拋棄”以後順勢與這個女兒決裂,又在如今倒貼上來,以親緣的名義口口聲聲地綁架著她。

路勇的趨炎附勢、見風使舵是像長進海龜殼裏的藤壺,頑固地附在骨頭上,伴隨終身,無藥可醫。

章榕會已經起身,他淡淡道:“她的戶口本應該還在你們那裏,你不要告訴路青,拿出來交給我分戶。我會給你一筆錢,足夠你們一家開銷。”

“這輩子,也只有那一筆,不要就等著你退休後來打官司拿低保。”

“你要了這筆錢,我會叫律師來跟你簽字,法律上我們就沒有贍養的義務了。”

他不想多說:“你想好了,給我打電話。”

路勇:“榕會……”

章榕會看向他,眸光裏盡是警告之意:“拿了錢,以後不要聯系她。不準聯系她。”

“你的兒子今年三年級了。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起,你女兒三年級的時候是什麽樣子?”

“如果你作為一個父親,還有一點的良心希望她餘生能過得好,就請記得我的話。”

結束了與路勇的聊天,章榕會順路去了一趟郁家。

郁家人口雕零,卻未見門庭冷落。

他進書房的時候,正有叔伯在跟外公聊天。

對方瞧見他,拍拍他的肩,粗聲粗氣道:“這兩年怎麽都沒到家裏拜年?都惦記你呢!”

章榕會解釋說:“我去年在英國,今年我爸在香港,章家過年的的事務也很繁雜,我改天向您登門道歉。”

“是咯,老郁啊,”叔伯嘆著氣對外公道,“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事業了,各自奔波,也是不能圍著我們這些老頭子轉了啊。”

送走了叔伯,書房裏只剩下了外公,他闔目坐在圈椅上,手撐著拐杖,看著精神已經有些乏累了。

屋內一片沈寂,檀香在緩緩燃燒著。

章榕會開口說:“我年後要領證結婚了,今天來跟您說一聲。”

“我知道您不喜歡她,所以就不特意帶她來拜會了。”

外公粗礪的聲音像是被河流反覆沖刷的水石,他說: “那姑娘在英國的事情,你以為瞞得住嗎?”

“她是個忠貞的女人嗎?她配得上你嗎?!”

“你母親那時要結婚,我就不同意。章家門第低些都罷了,我最怕的不過是章培明借著她當踏腳石上位,最後甩到一邊去。”

他的氣息急促起來:“結果呢?她得了什麽好結果?!她年紀那麽輕就沒了!為章家付出的一生,早夠他們一家感恩戴德,最後得到的是什麽?!”

“是遺忘!”

“章培明跪在我門前允諾的,這輩子非她不娶,到最後也不過是一個笑話!”

“你現在看中的那個姑娘,還不如章培明。你是鬼迷了心竅,她連三年分離都受不了,她憑什麽配得上你!”

章榕會站在原地聽著外公講,面色波瀾不驚:“我不是我的母親,我也不是我的父親。”

“我只想活著的時候,跟我愛的人在一起。”

“至於她在英國的事情……”

他的話音略有艱澀:“我沒刻意瞞著誰。反而若是郁家當初不參與,不逼迫,也不會有這些事情。”

外公問:“所以她做的那些好事,反而都成了我們的錯?”

“是我的錯,”章榕會低斂下眉目,“如果不是我在這樣的家庭,她也不用經歷那些辛苦。”

“好!好!好!”外公的胸口劇烈的起伏,拐杖隨著話音的落在地上敲得砰砰作響。

章榕會已經沒什麽可說的,他轉身要走:“我先告辭了。”

郁錦梅不是何時已在門外,她呵止道:“榕會!”

“讓他走!”外公的聲音像是在狂風卷集下岌岌可危的參天大樹,“就當是我白教養他!”

回到西鵲山時,已經晚上七點多鐘。

天色如墨,車前燈照出一個纖瘦的身影廊檐下站著,花點的大狗陪在她的身邊。

章榕會下了車,走近才發現路意濃剛剛做過頭發。

她長發的發尾微微卷曲著,在燈光下泛著一些奇特的亮色的光澤。

“弄頭發了嗎?”

“好看嗎?”她笑吟吟地,“我今天跟敏英一起去的,染了黑茶色,能看出嗎?”

章榕會經歷了一天的爭執,他艱難以毀滅的姿態摧毀著那些橫亙阻撓著他們在一起的親緣問題。

哪怕是在面對費盡心血、悉心培養教育他的外公,他也沒有留情。

但是這些決裂是慘痛的,與郁家背道而馳的每一步,都像是在經歷著皮肉剝離的痛。

這些煎熬與痛苦,卻也無法跟別人言說。

章榕會的眼眶突然發熱,上前去緊緊擁抱路意濃。

她是唯一。

是目的地。

“好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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