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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他與她[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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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他與她[六]

兩人在廊檐下相擁許久。冬天的夜是靜的,風是冷的,天上星閃著黯淡的光,唯愛人的懷抱是唯一可觸的熱源。

路意濃有些察覺他的情緒異常,踮著腳環緊了他的脖子。

章榕會挨在她的臉畔平穩地呼吸,直到腳下的禿禿著急地哼唧起來,他才舍得松開這個擁抱。

他雙眸深深,緊牽著她的手,放在手心裏暖著。

“等了多久,冷不冷?”他問。

路意濃搖了搖頭。

坐在沙發上的杭敏英燙了和路意濃顏色不同的同款的發型,非常臭美地自拍了許多張,挑選著圖片要發到朋友圈去。

她聽見兩人的腳步,轉頭對路意濃說:“我媽剛剛喊你去樓上找她,說是有些東西要給你。”

“找我嗎?”路意濃楞了一下。

“對。”

“你先去,”章榕會俯身親了親她的臉,“我晚上沒吃飯,先讓阿姨給煮碗面。”

三樓上,章思晴的房門並沒有關嚴。

她大概是聽到了路意濃上樓的腳步,對外面喊了聲:“直接進來就行。”

房門被推開,章思晴盤了發髻,穿著高領修身的毛衣,正在床邊彎著腰將疊好的衣物一件件收進行李箱裏。

她明天就要同杭敏英返回江津與杭老師團圓了。

“過來。”她笑吟吟地伸手招呼著她。

路意濃走過去的時候,章思晴轉身,從一旁化妝櫃上端起一個紅木的箱匣遞到她手裏。

路意濃沒有心理準備地接過,雙手被木盒沈甸甸的重量墜得往下一沈。

章思晴左手幫她一托,另一只手利落地擰開鎖扣,擡起箱匣的盒蓋。

裏面是一整套厚重的金飾,最上面還有一封紅包。

路意濃心裏一驚,來不及推拒,章思晴已經不容質疑地用手將盒子用力向她按緊。

“我問過榕會,他說你們年後就準備領證了。”

“你家裏也沒個長輩張羅這件事,他年輕對這些也不懂,有情飲水飽,稀裏糊塗地就要娶你。但你過幾天都要回家去了,總不能家人問起,章家還什麽都沒有給過。”

“這些禮數規矩我這個姑姑幫他先做一些,這只算我的。他爸爸應該也備了,你們回頭去探望他,再讓他親自給你。”

路意濃不敢收,她說:“這太貴重了……”

章思晴闔上箱子,用十分疼愛的語氣同她講:“也不是什麽很了不起的東西。別人有的,榕會娶你當然也該有。一家人就不要太見外了,好好收著吧。”

路意濃看著章思晴的臉,鼻子有些發酸。

她與母親同歲,雖然保養得宜,現在也是知天命的年紀了。

從大一的送她入學,到如今七八年了,還在為她操心。

光是幫忙哄著章老太太,得以讓路意濃順利地吃這頓年夜飯,其中就有多少麻煩辛苦?

這都是她本不必做的。

路意濃低著頭,萬千感謝的話憋在心裏,說出來又怕太煽情。

她紅了眼睛,輕輕說了句:“謝謝您。”

章思晴溫柔地上前抱了抱她:“你跟榕會都很不容易,兩個人都要好好的。”

阿姨給煮了一碗清湯淡鹵的金絲面,端到了餐廳裏。

章榕會剛剛在飯桌旁坐下,杭敏英就像個跟屁蟲似的,拿著自拍桿過來取景。

面條散著滾燙的熱氣,章榕會沒有立馬拿筷子,低頭看著手機消息,隨口問她道:“燙頭發花了多少錢?”

“不知道,”杭敏英心不在焉地說,“我嫂子出的錢。”

“嫂子?”章榕會沒忍住笑了,“看來是大出血收買你了,她還真舍得。”

“有什麽不舍得的?”杭敏英美滋滋地朝他臭顯擺,“你那麽有錢,我花點怎麽了?這叫劫富濟貧!”

章榕會笑說:“你劫得哪裏是富?她年前剛剛從出版社拿了一筆定金。又是買年禮、給小朋友發紅包,又是請你燙頭發的,估計已經見底了。”

“不是吧?”杭敏英誇張地瞪視他,“談個戀愛你不給她花錢的嗎?你這樣摳門的我以後可不談。”

章榕會拿起筷子,夾起面條吹了吹:“你當人人都是你?她家庭一般,對這種事情當然會比你敏感。”

直到在餐廳吃完了晚飯,人還沒有下來。

章榕會剛上二樓,推開房間的門,就看路意濃臥在馨香的床鋪裏發著呆。

他坐到床邊,撇開她散亂的卷發,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問道:“小窮鬼,你現在還剩多少錢?”

她圓圓的眼睛轉過來,看他一眼,默不作聲地挪了地方,從剛剛壓住的被窩下搗鼓出一只紅木箱子,向章榕會推過去。

他好奇地打開一看,也楞了一下,倏然笑了。

“這麽多東西?姑姑是真疼你。”

“我一夜暴富了,”她偏頭看著敞口的箱子,長籲短嘆道,“我可以躺在黃金上睡大覺,人生以後也沒有什麽可以追求了。”

章榕會點頭附和她:“是,你可出息了。再也不是之前請王家謹吃飯,花兩千塊錢還要掉眼淚的葛朗臺了。”

“哎呀,”她被他破壞氣氛氣得坐起來,“你、怎麽在這個時候提別人的黑歷史?”

“黑歷史嗎?多可愛。”章榕會伸手將人撈過來。

他同她對視,喜愛地親親她的眼睛:“以後你就可以養我很久了。”

“你再也不用害怕了。”他說。

他們在正月十五那天出發,坐飛機到達了江津。章榕會在停車場取到司機送過來的車,直接往桐南去。

路意濃離開K省的年限並不算長,她窗戶往外看著故土依舊。

她在這裏度過了人生的大半時光,到最後留在記憶裏的那些,卻都不敢再回憶。

章榕會伸手過來,緊握著她。

“你後來去過桐南嗎?”路意濃問道。

“沒有,”他說,“我自己去,不忍心。”

於是她沒有再問。

他們開到桐南古鎮,才發現這裏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

原本可以開進桐南古鎮的車道被封閉了,核心區改成了步行街,所有車輛都只能停到游客中心的停車場上。

圍繞著古鎮四周新起了聯排的樓房,裝得很漂亮。

兩人提著年禮,拉著行李箱,花錢買了門票才擠在人流中過了狹窄的游客通道。

章榕會一直攬著她的肩,防止被人群擠散。

路意濃擡眼看著原本住滿的民居,都已經改建了商鋪,茶館、民宿、工藝品店,處處都大敞著門在迎客。

道邊不再見那些靠在墻上還滴著水的拖把,擡頭也不再就是隨風搖擺的老頭汗衫。

之前她還是小孩子時調皮用墨水畫過的一處斷墻也修葺完畢,上了新的白漆。

章榕會似乎感覺到她無所適從的心情。

他低下頭來說:“前幾年,K省出了很好的政策,扶持文化古鎮,桐南是第一批入選的。當時作為典型,成了網紅小鎮,炒得很熱鬧,你從網上還可以找到新聞。”

她沒有說話。

主城區的格局並沒有變,她們沿著熟悉的路去找舅舅的照相館。

路過一處十字路口,有阿婆支著稻草的草把子叫賣,上面插著各色各樣的糖葫蘆。

她突然停住腳步。

章榕會隨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想吃嗎?”

“我想吃。”

他們走過去,拿了兩串最普通的山楂的冰糖葫蘆。

兩人也不急著趕路,就拉著行李箱,坐在了游客休憩的長石凳上。

路意濃看著地面,吃著冰糖葫蘆,一言不發。

咬到第三個的時候,她的眼眶裏突然落下大滴的淚滾到糖衣上。

章榕會就在旁邊看著她,沈默地伸過手將竹簽從她手裏抽出來,又將人攬到胸前,用外套遮住她的臉。

她被裹在風衣裏,埋在他的毛衣裏,哭著小聲說:“我現在很難過,我不想回去了。”

他說:“我知道。”

她的淚透過衣服沁上他的肌膚。

“我在桐南待得時間很短,尤其是我爸再婚帶走我以後,我身上沒有錢,回桐南一次真的很難。”

“在讀書的時候,一年寒暑假回家待的也不過一兩個月。我不知道能陪著她的日子,會這麽快就走完。”

章榕會沈默地撫摸著她的頭發。

“她很愛我,很疼我。她沒有錢,站在太陽下面賣菜賣藕,一天掙不了幾塊錢,也要給我買冰糖葫蘆。”

她哭得越來越厲害:“她希望我爭氣,可是我一直都沒有。”

章榕會反駁她:“誰說你不爭氣?你在外面讀這麽好的大學,現在做翻譯胡老都覺得你有靈氣。我不覺得有幾個人能比你厲害。”

她說不出話,身體一直在微微發著抖。

他隔了許久說:“我知道你害怕改變。但是你真的不用怕。”

“改變並不是一件壞事。你十八歲的時候,希望能回來建設家鄉。現在的桐南,正在越來越好,你最初的心願在一點點地達成。”

“你不用因為錯過的這幾年而痛苦內疚。我們都只是過客,桐南會永遠是桐南的。”

“就像外婆雖然去世了,但她對你的愛,會一直存在。這些內核和本質的東西,都不會輕易發生改變。”

他頓了頓,手掌摩挲著她的肩:“像我會一直陪著你,這也不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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