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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所以我醜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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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所以我醜到你了”

潭淅勉是真的很不習慣被人看著睡覺,但晚上折返阿尤恩的公寓以後,喻呈不願意走,就說想等他睡著。

確實已經淩晨,沒有幾個小時就要天亮,潭淅勉也不想和人較勁,又真的很困,只好閉上眼睛嘗試入睡。

一開始能感到視線在臉上爬,爬得脊背都緊繃起來。

“喻老師,別看著我。”潭淅勉閉著眼笑了一下,“你這樣我睡不著。”

“噢。”喻呈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趕忙把目光移開,去看自己的腳尖,“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有點後怕,一路上想了很多最壞的結果,現在還感覺像在做夢……”

潭淅勉笑得有點無奈了,明明受到驚嚇的是他,為什麽喻呈看上去比他還害怕似的。

“放首歌聽好不好?用我的手機。”

喻呈就去床頭櫃上拿他的手機,打開音樂軟件,歌單隨機播放,第一首就是《暧昧》。王菲真的很會表達暧昧,她的嗓音一出來就將他們置身於一個輕慢不明的氛圍裏,渾身都放松。她唱著“茶沒有喝光早變酸,從來未熱戀已失戀”……

潭淅勉跟著哼了聲旋律,這才繼續說:“現在讓我聽聽你都想了什麽最壞的結果?”

喻呈躊躇了一會,覺得說出來很不吉利。

“前面都是擔心,直到跑到海灘上,那時候才發現最糟糕的事是,我不是你的男朋友,也不是你的家人,我連你的……都領不回去。”

潭淅勉明白省略掉的是什麽,莫名被這句話觸動了一下。突然覺得好像為了這件事,和喻呈在一起也沒什麽不可以。如果一定要一個人來領自己的骨灰,常苒年紀大了受不了,潭寧栩也不指望,她照顧好自己就可以,其他的朋友更怪,沒處到這地步,更不叫人放心,翻來覆去想過,好像沒有別人,只能是喻呈。

挺荒謬的吧,太兒戲。

但偏偏這一刻又很明晰。潭淅勉自己也被自己嚇了一跳。他看到喻呈的嘴唇開開合合,開始聽不到聲音,走神。

又聽到歌聲裏“愛或情借來填一晚,終須都歸還,無謂多貪。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間,望不穿暧昧的眼……”

他打斷了他,拍拍自己身邊:“喻老師,你坐過來。”

喻呈脫掉鞋爬上去,潭淅勉擡起頭枕到他大腿上,又嫌不夠親昵,往腿根處再挪動了下。

“現在呢,感覺有沒有好一點?”

剛剛急於傾訴的慌亂情緒好像瞬間煙消雲散,在暧昧難言的歌聲裏喻呈心頭一跳,輕輕“嗯”了聲,低頭看潭淅勉低垂的眼睫,暗忖怎麽這麽長。

這之後房間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渺而緩的旋律,潭淅勉重新閉上眼睡覺。一開始睡不著,頭痛,後來變成耳膜失壓,像在水裏,一點一點下沈,迷迷糊糊間感覺到喻呈在輕撫他的頭發,把他送入睡眠裏去。

或許是因為體力透支,潭淅勉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喻呈背著他走過公寓門前那個很長很長的上坡,月亮皎潔,像一盞白熾燈,把人照出單薄的影,喻呈走得很慢,突然雀躍地叫他看腳下。

“我的影子,是不是很像長翅膀的鳥?”

潭淅勉看向地面,因為喻呈背著他,又裹著禦寒的雜色毛毯,手臂看起來確實很寬,繼而聽到他說:“那我伸開手臂是不是就可以飛啦。”

他倏地踩實在地上,一擡頭,發現月色茫茫,四處找不見喻呈。

渺渺然,一根羽毛落下來,視線移過去,向遠處飛去一只夜鶯。

他覺得這好像是之前一場夢魘的覆現。他滿頭大汗,去追那只夜鶯,他想在它飛入玫瑰花叢前攔住它。

終於,他追到一座花園裏,在玫瑰花枝上他看到了那只鳥。

手裏憑空多出面包屑,他引它下來,它歪著腦袋看他,不來。又變出甘露,還是不來。

他焦急地問:“你要怎麽才肯下來?”

它說:“我要玫瑰開花。”

他又問:“玫瑰怎樣才能開花?”

“我要吟唱,把尖刺刺進胸膛。”

他著急地說:“為什麽要為了別人這樣做,你可以為自己吟唱的。”

夜鶯好像無法理解。小而圓的眼睛亮亮的,黑黑的:“既然你需要玫瑰,我就應該這樣做的。”

潭淅勉說:“我不需要。我不再需要玫瑰了。”

夜鶯還是歪著腦袋:“那你怎麽去追自己的愛人呢?你的愛人說想要冬天的一枝玫瑰。”

潭淅勉伸出手,要它站到自己的掌心來,他突然想聽聽它的答案。

“如果我要追的愛人是你呢,你要什麽?”

“我只想要你的真心。”夜鶯快樂地扇動翅膀,“你是唯一不帶牢籠來見我的人。你已經很好了,你不需要做任何事。”

潭淅勉一直覺得自己懦弱、脆弱,他要自由,不要一切穩定的,隨波逐流、玩世不恭,傷害過很多真心,可是它和他說,你已經很好,不需要做任何事。潭淅勉覺得眼睛很熱,好像沒辦法說出話來。

可夜鶯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它說:“你不用感到抱歉。你走向自由,而我走向你,都是各自的選擇。”

夜鶯看著他:“如果你實在沒辦法給我你的真心的話,我只要你聽我唱一首歌。”

“只要聽一首歌?”

“只要聽一首歌。”

“唱完後會怎麽樣?”

“我大概會死掉。”

潭淅勉想說,那不要唱了,他不想聽。不想聽它熱烈的表白、美好的內心,不想看著它消失。

可是夜鶯不等他回答,就開始了它的啾鳴,音色婉轉而明亮,它反反覆覆地唱,玫瑰叢林隨風送來植物的馨香。

潭淅勉的心臟跳動很快,他不知道怎麽讓夜鶯停止,又擔心它隨時會停止。月亮爬上高空,夜鶯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他的手腕發酸,手指顫抖,他快要捧不住它。

他感覺他應當說點什麽,如果再不說就來不及。

滴答,滴答,滴答。

“我給你!我可以給你……”

這句話就在嘴邊,要破口而出了!

叮——

歌聲倏地消失了。

四周空茫寂靜,再定睛看那只夜鶯,眼前突然什麽都看不見了,他猛地醒轉過來。

原來是廚房的烤面包機在響,將他拉回現實。喻呈做早餐的聲音叮呤咣啷,潭淅勉滿身大汗地躺在那裏,汲取著那些聲音裏的生機,平覆著失速的心跳。

他依稀記得自己剛剛做了一個怎樣的夢,那種綿長的擁塞感還在,想要傾訴的欲望還在,可偏偏怎麽也想不起在清醒之前他要說出口的到底是什麽。

隨手劃開手機,先看到日期,5月2日。

距離他離開阿尤恩還有最後一星期。

這趟從塔爾法亞回來以後,喻呈覺得潭淅勉變得和以前不大一樣。

他不再提要他回去這樣的話,有時候他們會一起驅車去更遠的市場挑選新鮮的魷魚,有時候會一起陪阿奇玩球,孩子還太小,似乎還不大理解失去父親這件事。

但對於一個阿拉伯家庭來說,失去男人等同於失去經濟來源,幾乎是一場滅頂之災,所以潭淅勉偶爾會將新買的肉禽鮮魚作為阿奇贏得游戲的獎賞,讓阿奇帶回家去。

“好了。你贏了。”潭淅勉和小孩一樣背靠沙發,舒展雙腿坐在地上,故意把彈珠打偏,“和你媽媽說,這是你贏來的,知道嗎?”

等阿奇拿著牛肉離開,喻呈說:“這招用過了,下一次又得換新把戲,不然他會看出來的。”

潭淅勉揉了揉眉心,把路過的狗子薅過來揉了一把,然後閉上眼仰躺在沙發上:“下次再想下次的嘛,喻老師,不要提前焦慮。”

夕陽透過窗柵在他的面孔上投下橙暗交錯的斜影,喻呈覺得為了保護小朋友自尊而絞盡腦汁的潭淅勉,此時看起來很溫柔。

喻呈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來垂眸觀察他,因為仰首的原因,頸項被拉得很長,喉結愈發突出,深色的皮膚一直延伸進領口開得很低的襯衣衣領裏,他的眼神定在那裏,就在這時潭淅勉突然睜眼了,對上喻呈向下探索的目光,緩慢又懶散地笑了一下:“喻老師,你真的很壞……”

喻呈有點尷尬,垂首用嘴唇把他的嘴堵住了。

他們接了一個漫長的吻,因為姿勢的問題,很難深入,僅僅局限於舌尖的觸探,卻親出了一種無關xing欲的青澀的悸動。也不知道接吻的時候喻呈在想什麽,過了一會,他突然擡起臉氣喘籲籲地說:“下次可以用骰子啊,你不是很會用骰子變魔術,阿奇應該看不出來……”

“……”

“你怎麽不專心啊。”潭淅勉瞇起眼睛。

喻呈把問題拋回去:“難道你每次都專心嗎?”

潭淅勉笑了,同他坦白:“我也沒有……我好像會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我會想你的舌頭很軟,親起來有點甜,會想你的上顎很硬,又想自己的是不是也這麽硬……”

“有時候還會想,你有沒有偷偷睜眼,然後為了確認這件事,自己也會睜眼。”

喻呈有點發窘:“然後呢?你有什麽發現?”

“說實話,喻老師,接吻的時候睜眼,人會離得非常近……”潭淅勉說,“你們搞攝影應該最清楚,特別近之後,就會變形……”

喻呈手指扣著沙發:“所以我醜到你了?”

潭淅勉笑得別過臉去:“我可沒有這麽說。”

喻呈捧住他的下巴,讓他正視自己:“所以我醜不醜?”

“不醜。”潭淅勉忍著笑,但語氣難掩笑意,“很帥。”

“那你今天呢?”

“今天什麽?”

喻呈緊張地吞咽了一下:“今天有沒有喜歡我?”

想到每日一枝的倒計時玫瑰,潭淅勉臉上的笑意緩慢消失,那一抹橙色的夕陽也隨之消失殆盡,喻呈失落地想,大概還是自己不願聽到的答案。

栩小姐又跑回來,潭淅勉拿起牛肉幹餵它,好像註意力被完全轉移走了。“還差一點點。”可是他忽然回答。

好怪。和上次是一樣的答案,又好像不太一樣。

“一點點?”

“就是比一點再少一點。”

潭淅勉看到喻呈眼睛一亮,從沙發上站起來,高興地在屋裏走來走去。

“這一點少在哪裏?”

“還是不知道。”潭淅勉笑著搖頭。

喻呈有點著急:“怎麽又是不知道?”

真不知道。潭淅勉想,可能是今天喻呈的頭發翹得剛剛好,可能是他今天又心軟一點,突然不想叫人失望,也可能是剛剛接的那個吻。但是他說。

“可能你今天醜得比較可愛。”

“你喜歡可愛的?”喻呈清了清嗓子,“那我也可以試著夾一下……”

潭淅勉花了兩秒判斷他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失笑道:“喻老師,能不能正常點?”

無所謂。正常的、不正常的,醜的、漂亮的,反正他說他可愛。

喻呈一點也不生氣,興奮地想立刻做點兒什麽,當即宣布:“那為了慶祝這個偉大的時刻,晚上請你去帕拉多酒店吃飯!”

潭淅勉覺得他沖動得很好玩:“阿尤恩最貴的酒店吃飯可不便宜,你看看現在回中國的機票有多貴,還有沒有錢吃?”

喻呈正有點沮喪,潭淅勉繼續說道:“不過可以有不花錢的項目,晚上去不去看沙漠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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