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你是我第一口可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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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你是我第一口可樂”

在阿尤恩西側的撒哈拉沙漠邊緣,有一片幾個北歐人自己建的營地,每個月都會有一天支起幕布,放映影片,大家可以開房車、搭帳篷,當然也可以席地而坐,露天觀影。唯一的缺點是放映時間不固定,由於電影選得過於大膽,有時甚至是當地傳統的風俗和思想很難接受的,所以經常遭到摩洛哥警察的清查,放映時間全是臨時通知,口耳相傳。

也不知道社交達人潭淅勉是從哪裏聽到的,今晚就恰好放映一場。

這是喻呈第一次身處夜晚的沙漠,白天滾燙的沙礫在此時變成了像水一樣,白而涼地流動著。

“今天放的是《楚門的世界》。”喻呈裹著厚厚的外套拎著啤酒,指向一塊手繪的觀影指示牌,有點高興,“你看過嗎?”

潭淅勉說:“我好像大概知道是什麽故事,但沒有完整看過。”

他們繼續往前走,想找一個觀影的好位置,路過幾個看起來年紀很小的撒哈拉威女孩,看到他們的時候,更謹慎地將頭巾圍住面孔。

“我以為這個時間很難見到本地的女性,他們是不是不被允許出門?”喻呈好奇地問。

“整體來說是不多,但也有家庭開明的,或者偷跑出來的。”潭淅勉解釋說,“畢竟大家都不喜歡被告誡你不許做這個,不許做那個。當她們發現世界上其他女性擁有更好的生活時,她們想了解世界的願望是很難被禁止的。”

他們找到一塊空地坐下來,投影亮著,一些沙漠上的小蟲在那束光影裏不知疲倦地飛舞。

“說到了解世界……”喻呈在黑夜裏,漫天繁星下對他說,“高中畢業的時候你在樓下唱歌,而我在樓上看了一部叫《春光乍洩》的電影。”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男人是可以喜歡男人的,而我對你的感覺,只能是愛情。”

好像是一句很浪漫的表白,可是不知怎的,潭淅勉從裏面聽出了別的感受。

原來在喻呈那裏,他和他之間沒有別的可能,如果不是愛情,那麽同學、朋友、狹路相逢的對頭、再也不見的陌生人,喻呈不會接受任何其他的關系。

盡管每次見面,眼前的這個人都看起來溫馴、聽話,是他在無限度地遷就他,但實際上喻呈才是最確定要什麽的那個人。

這大概是他第一次意識到,他是有可能失去喻呈的。

潭淅勉點了根煙,喻呈發現他的表情突然認真了些。過了一會,他突然問:“我好像沒有問過你,為什麽喜歡我。”

“我大概知道,你說你覺得跟我在一起輕松,開心,新奇。我覺得這可能是你高中時候的想法,但是你現在去過很多地方,認識很多人,為什麽還會覺得這些東西要通過我才會得到,這一點是我不明白的。”

“也不能說通過你才得到,我覺得你是這些情緒本身……”喻呈不好意思地回答,他發現自己明明看過很多書,可到了關鍵時刻還是不太會說話,“大概是因為這些情緒在,我才去了很多地方,不然我可能就會聽我爸爸的,選一個不喜歡的專業,然後考研考博,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歡什麽。”

“就像一個人一直喝白開水,突然喝到一口可樂,才知道什麽是飲料。”喻呈說,“大概你就是我第一口可樂。”

甜的,刺激的,氣泡上湧的。太驚艷了。沒人再驚艷得過他。

再喝第二口,第三口,也不會是第一口。

潭淅勉心裏一動,鬼使神差地想這套理論真的蠻有趣,如果套用在喻呈身上,那麽他對他來說大概更像是白開水,他每天都在喝碳酸飲料,突然有一天出現一瓶白開水,沒什麽滋味,但挺解渴,也很耐喝,新聞說科學研究表明,飲料沒辦法代替水。

人還是需要水。

“這個答案好像說服我了。”潭淅勉笑了一下,提起啤酒瓶和他幹杯。

瓶身交錯,一聲脆響。

“是不是發現很沒辦法?”喻呈喝下一口酒,眉宇間帶著自嘲,“要是因為別的什麽喜歡你,你大概都可以改。但你卻永遠沒辦法改掉第一口可樂帶給我的感受,因為那是我的,跟你沒關系。所以我也很為難,我大概只能一直一直喜歡你。”

好像是個困局,愛人的沒辦法,被愛的也沒辦法。

潭淅勉發覺原來喻呈和他的處境本質沒什麽不同,唯一的區別大概是,喻呈比他要勇敢,至少喻呈在突破這種困局,而他只想要逃避。

燈光緩慢黯淡下去,音樂聲響起,周圍嘈雜的人聲漸漸安靜。電影開始了。

楚門。

一個從出生開始就生活在桃源島的男人。他在這裏長大,有同學、同事,鄰居和朋友,也有一個被安排好結婚的妻子。他每天按部就班地去上班,也會為了房貸和生活發愁,過著周而覆始的普通人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他人生的變數。他對一個叫施維亞的女孩動了心,他們相約在深夜的海灘見面,擁抱親吻,這是他第一次戀愛。可是很快,他們被人發現,施維亞的“父親”出現並強行帶走了她,她離開前緊緊握住楚門的手,告訴他,這裏的一切都是虛假的,如果想再見面,一定要走出去。

女孩的話在楚門的心中埋下了懷疑的種子。

他漸漸意識到,由於海難死去卻又覆生的父親,反覆出現的車輛,每天都在說著同樣臺詞的鄰居,這個世界似乎是一場由他做主演的大秀,以直播他的人生盈利取樂。無數的鏡頭窺視著他、操縱著他,只要他做出一個行為說出一句話,整個世界都會為他做出反應。更可悲的是,這裏的每個人都不是真的愛他,只是導演為了確保他按照寫好的劇本生活下去的工具。

為了擺脫這種被擺布的生活,他決定出逃。

第一次嘗試飛機,工作人員卻以旺季為由告訴他出票需要一個月以後;第二次轉乘巴士,司機故意弄壞汽車;第三次他決定自己開車,甚至克服了由於童年遭遇海難而產生的對海水的恐懼,開車穿越了過海大橋,可惜在最後還是被人捉回了家。

最後一次,他偽裝睡在地下室,悄悄打了個洞逃到港口。在聲勢浩大的地毯式搜索中,他成功登上一條小船,向世界的盡頭漂流而去。

潭淅勉感覺自己的手臂被喻呈握緊了,他看向他,面孔緊繃著,視線聚精會神投向屏幕,被人物的命運所吸引,他猜他大概在這樣的人生裏看到自己。

反叛被塑造而成的自我,是新的自我誕生的開始。

剎那間,巨浪、風暴、雷雨,導演用一切可以動用的力量摧殘著這條萬頃之上的小船,想阻止楚門的離開。可楚門被他最恐懼的海水淹沒,又游回,他扒在甲板上,用繩索將自己和船桅固定在一起,迎著潑天的巨浪與盈空的閃電大聲挑釁著:“你還有什麽法寶,想要阻止我那就殺了我吧!”

太震撼了。

潭淅勉只覺得頭皮發麻。

這是一只籠鳥的振翅,他什麽也掀不翻,卻在用生命換取自由,奔赴愛情。

也是在那一瞬間,導演徹底明白,沒有什麽可以阻止楚門逃離這種生活。

雲收雨歇,大難不死的楚門乘著這艘小船漂流到了桃源島的盡頭,他第一次觸及到他一直以為的藍天白雲,只不過是一堵人造的藍色墻面。

他沿著墻上的臺階拾級而上,導演用顫抖的聲線最後一次警告他,也哀求他——桃源島的世界是他們能給他的最好的,而外面的世界更加糟糕。

楚門停下腳步,沈默。

觀影人群裏有人發出不屑的籲聲。

潭淅勉想,被這句話阻止簡單嗎?沒那麽簡單。它作為最後一道障礙實至名歸。

它聽起來最平淡,最沒有殺傷力,卻比閃電風暴巨浪更可怕、更令人恐懼。百折不撓地奔向愛情與自由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擁抱它以後發現,那個向往已久的東西其實與昔日牢籠別無二致,甚至更壞,更糟糕。

外面的世界,不也是兩點一線的單調生活,不也要為房貸與生計奔波,不依然要面對無法自主的人生與情感?

楚門。潭淅勉想,你將如何抉擇。

他盯著屏幕,好像在盯著另一個自己,去看一種自己想過卻沒敢付諸實踐的可能。

短暫猶豫後,楚門擡起頭,他義無反顧地朝出口走去,站在這座城市的出口,他笑著向導演致意——

“如果再遇不見你,我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這是楚門留給這個虛假世界的最後一句話。

電影結束了。

四周寂靜了一會,然後響起歡呼聲,有戴頭巾的撒哈拉威女孩唱起歌,一開始聲音很小,緊接著越來越大聲,歌聲漸漸連成一片。

原來世界上有那麽多被困的人,有那麽多想要走出去的野心。人從內圈不斷地向外圈走去,自由越廣,而限制自由的墻也就越綿延,可就算墻外是再壞再壞的,但走出去依然是自我的選擇。

潭淅勉忽然覺得自己原本建立的虛幻的安全世界也跟著楚門的出逃一起崩塌掉,他站在一個未知的出口,喻呈抱著他,親吻他,他喝得微醺,熱烈的眼淚落到他的面孔上。

他緊緊回抱喻呈,將面頰靠近這個此時此刻唯一能夠依靠和引領他的人的面頰。

不論未來更好或更壞,他想,他最終要勇敢地走出他的桃源島。

擁抱真實。

作者有話說:

我不知道大家能不能夠理解到這裏阿潭破開自己自成一體的世界,重塑一個接納喻呈的真實世界這件事。但我好像目前只能寫到這個程度,因為潭大概不是那種忽然就很會愛人的人,我覺得現在這個程度是自洽的、勇敢的、偉大的。希望也能夠打動到你們。如果不能,是我筆力不夠,自罰三杯(養樂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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