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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讓我靠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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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讓我靠一會”

等找到塔爾法亞沿海游客中心的時候,已經臨近午夜,小雨連綿,透過漣漣的玻璃可以看到海灘邊熾亮的照明、沿海的救援艇和救護車不斷閃爍的頂燈,人聲嘈雜,喻呈被保安告知,沙灘已經關閉,停止游覽服務。

喻呈試圖突破:“我不是游覽,我過來找人。”他呼吸急促:“Pedro……潭淅勉,有這個人嗎?”

“Sorry……”保安再次用他口音極重的腔調機械式地重申,喻呈已經沒辦法耐心同他周旋,推開他阻攔的手臂往裏沖去,保安在身後抓他的肩膀,他趔趄了一下,膝蓋磕在地上,又立刻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向海灘邊飛奔而去。

渾身的血液都湧進腦袋,再驅動雙腿,海風鹹澀,氣溫低濕,他聽到自己胸腔的鼓脹和轟隆作響的呼吸聲,離海邊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身後保安憤怒的呼和聲變得渺小,救護車的聲音卻震耳欲聾。

近了,他抓住一個高大的背影,轉過來,不是潭淅勉,他在對方驚詫的目光裏連聲道歉,他想他現在看起來或許很狼狽、很可怕,再往水邊尋,看到一個擔架被架上救護車,上面盛放著一個被拉到頭顱的裹屍袋,身量很長,肩很寬,應該是個男人。

喻呈好像沒辦法呼吸了,他緊緊扒住車門,問:“這是誰?”

他緊張到忘記用英語,周圍太吵了,護士聽不到他講話,他重重吞咽了一下,正準備再一次喊出聲來,就在這時,他聽到身後的人群裏傳來小柴詫異的聲音。

“喻老師?”

此時潭淅勉正裹著毛毯,坐在海邊歇業的飲品店門口帶傘的椅子上發怔,剛剛警察問過話,他不得已再一次重覆剛剛發生的一切——

四點半開始下小雨,因為視線不好他率先上浮,上浮途中看到過阿布德,好像在幫助其他上浮速度比較慢的同事,再然後,他到水面上,卸設備,陸陸續續的,大家都上來了,可是沒人再看到阿布德。

他想,如果他當時也再晚一點,等等他,會不會結果不同。但也可能更壞,比如他也沒辦法上來。

他深吸一口氣,胸口像被塞滿,紓解不了,海水茫茫,呈現出墨藍的顏色,仿若萬頃深淵。

在大自然面前生命是很渺小的,想去窺探它的美,有時候需要付出超乎想象的代價。

他又想起他爸潭安林,年輕的時候也是個酷愛冒險的帥小夥,喜歡潛水冬泳,身體好得不得了。

他五歲的時候被潭安林帶去戈壁灘上玩,非要把他放到高聳的雕塑頂上給他拍照,他嚇得嗷嗷直哭,潭安林摟著他說,別看腳下,你往遠處看。他揉著淚眼擡頭,原來高處遠眺,才能看到壯觀的土黃色裸巖和起伏不定的沙丘,他離天很近,簡直要隨著雲飛。

潭安林給他擦掉殘餘的淚珠:“好看吧?你看,想見到美景,就是要克服恐懼的。”

這些大概是潭安林隨手給出的,卻影響他一生的只言片語。只可惜在說出口的時候,沒有人知道這一刻在未來會產生的影響。

“潭淅勉!”

一聲叫喊打斷了他的思緒,他轉過頭,看到一個身影朝他飛奔過來,踩在沙上跑不快,但他還是奮力奔跑著,且越來越快。

又一次。

“潭淅勉!”

海水沖刷海岸卷起浪花,潭淅勉站起身,那道身影的輪廓逐漸變清晰,變成雨幕裏的喻呈,在被雨水融化成一灘的光線裏,像風一樣撞進來。

不知道該用什麽描述來形容這個瞬間。他好像回到兒時那座雕塑的頂上,美景撞進他眼睛裏,他被吸引了,想不起看腳下,他知道很高,知道危險,心臟怦怦跳,身體岌岌可危,可空落落的胸懷突然盛滿了,懷中人帶來和煦的體溫,並且非常非常用力地抱緊他。

潭淅勉微怔,他沒想到這人會追到這裏來,但又因為是喻呈,他追到哪裏又都不那麽意外。

他自己也失神,下垂的手臂擡起,拍了拍他的背,安慰他:“沒事啦……”

“我真的嚇死了。”喻呈退開一步,大口籲著氣,聲帶還有些顫抖,不知道是心有餘悸還是覺得冷,“怎麽不接我電話?”

“沒辦法,衣服和包都在更衣室裏,出事以後就一直在找人,然後警察問話……”潭淅勉隨口答著,等拉開距離,才看清喻呈頭發很亂,晚上出門也沒加件外套,滿臉是汗,等看到對方通紅的雙眼時,臉上的潮濕是不是汗,突然不確定了,膝蓋也不知怎麽擦破皮,渾身臟兮兮,好可憐。

潭淅勉以前覺得生命大概是一縷煙,現在又忽然覺得死掉變得不那麽容易了,因為有人千裏萬裏要來見你,要面對大海一遍一遍喊你的名字。

其實坦白說,他自認不算一個特別缺愛的孩子,雖然父愛不足,但常苒盡心盡力,他還有一個妹妹,狐朋狗友更是數不勝數,青春期不算無聊,也沒覺得自己比別人少多少。

所以愛其實很難打動他。

他一開始看《杏仁》這個本子的時候就覺得很奇怪。像姜潮這樣的人,不缺愛,不缺錢,什麽都不缺,為什麽會愛上像袁頌這樣一無所有,也什麽都沒法給他的人。

後來慢慢的,在一次一次的圍讀中,他漸漸開始明白,這大概就像是有人喜歡可樂,而有人熱衷咖啡,面對已經擁有的甜,他就想嘗一點苦,他覺得袁頌特別,他是生活的另一面,他好奇。

潭淅勉對喻呈也好奇。

好奇好小孩什麽樣,好奇父圍母繞的家庭是什麽樣,好奇喻呈闖禍以後父親怎樣、母親又怎樣。他看到喻呈為此苦惱,就好像自己也苦惱過了,繼而又生出自己沒有這種苦惱的慶幸。

他以此得到完整。

聽上去多少有點卑劣。可是這時候,喻呈卻說他愛他。

世界上有兩種超越,一種是別人沒有的我有,一種是我比別人的更多更大更全更滿。

喻呈就是後者。那種愛投擲過來的時候依然驚心動魄。

此時站在他眼前的喻呈,令他驚心動魄。

好像人又沒那麽渺小了。因為有人愛你。潭淅勉恍恍惚惚地想。

大概是剛剛經歷過生離死別、劫後餘生,他感覺自己好像也不太清醒,變得脆弱,變得想靠住些什麽。

“我突然想重新回答一下,喻老師……我好像有事。”

這句話說得悶悶的,喻呈眼睛睜大,關切地打量他:“哪裏不舒服?”

潭淅勉重重籲出口氣:“胸悶,上不去車。”

喻呈瞧著他犯傻,轉身就要走:“那你等等我,我去找個輪椅……”

“……”潭淅勉拉住人,語塞半天,“臂力很大的喻老師……”

喻呈緩慢地眨了下眼。

“要不要考慮一下,背我過去?”

喻呈恍然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滑稽。他趕忙走到潭淅勉前面去,卷了下袖口調整姿勢,然後把著人的腿彎一把撈起來,穩還真是挺穩的,潭淅勉在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雙腳離地,喻呈甚至還托著他的屁股向上掂了下。

可輕松歸輕松,耐不住潭淅勉腿長,沙地不好走,走不出幾步總是要觸地,搞得像四只腳在走路。

這場面好滑稽,喻呈一想笑腿肚子就打顫,肩膀就要抖,但他盡力忍住了,怕潭淅勉不讓他再背。

大概也是累得狠了,潭淅勉對此毫無察覺,只是用手臂和毛毯圈住他,將額頭抵在他的頸項上:“讓我靠一會兒,喻老師,就一會。”

語氣有點像撒嬌。

他當然可以撒嬌。失而覆得的,怎麽撒嬌都可以。

喻呈突然又多了很多力氣,用力穩定自己的肩膀,像在當年去安徽接小舅舅的汽車上,潭淅勉借給他肩膀時那樣。

他們一次次托住彼此。如果可以,不止一會,喻呈想更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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