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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帶上小栩,現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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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帶上小栩,現在回家”/

高溫假兩周,中間常苒趁著人回來做了個小手術,潭安林陪了一周床,第二周帶潭淅勉和潭寧栩去了一趟海洋公園玩。

這是潭安林的一個愛好兼特長,他能說出超過70%的海洋生物的名字,可以在海底世界和他們兩個介紹一整天的魚,當然他也很會水,玩一些水裏的項目的時候,他把不會水的潭寧栩一把從水裏拖起來,和她一起哈哈大笑。

時間全用來陪家人,還是不夠,假期很快消耗完畢,休完假又要走,做什麽,什麽時候回,照例不能說,家裏人也習慣了不問,像放風箏,去哪兒全憑風,線還在就好。

潭安林走之前還是找潭淅勉談了話。他其實不是不管,他自己本身是寧北大學物理系本科、化學系碩博,劍橋博後,深知教育的重要性,自然也希望自家小孩名校畢業,投身科學。

在潭淅勉還小的時候,潭安林只是個初露鋒芒的研究員,那時候還算有時間,跟無數父親帶小孩一樣,打過罵過管過,後來越來越忙,做科研骨幹,帶團隊攻堅克難,別人加班他不能不加班,他一走,整個團隊都要停,項目進度要趕,窗口期就那麽長,他實在沒有更多時間放在家裏,有心無力。

然後久而久之,越沒時間管就越歉疚,那些責備就說不出口,因為歸根結底自己沒為此付出什麽,總不能靠三兩句話,就讓潭淅勉從22變第2。

於是他謹慎琢磨著措辭,潭淅勉站在他面前背著手,做兒子的姿態挺足,但目光無所叼謂。

“明年高三,想學什麽專業考什麽學校,跟爸爸說說?”

“二十多名能考什麽學校?”潭淅勉習慣用反問來回答問題,用以表達內心的不滿和叛逆,“隨便上個一本?”

潭安林耐著性子笑著說:“一本和一本也不一樣,看專業。你看你學理科,寧師大的理科分低一點,如果選擇大氣之類的專業,你現在開始努努力也很有可能上。”

潭淅勉嗤了聲:“有時候不知道學習好是為什麽。出國念書?然後像你一樣,把媽和小栩放家裏?”

潭安林不笑了。

“小栩的下巴,現在嘴巴張開的幅度大一點還會卡啦卡啦響,像壞掉的零件。你把機器制造出來了,不管修不管養,就想讓它一飛沖天。這在你們發射場,合理嗎?”

“是,你那邊在修的是國家重器,家裏的小電器顧不上來修,我理解。”潭淅勉說,“那你就別要求太高了,考上什麽是什麽吧。”

潭安林看著他,臉色青白交錯,看上去不紅潤了,表情一嚴肅眼窩也變深,顯出蒼老來。潭淅勉敏銳地察覺到他的手在抖。

手背上的青筋很明顯,在繃緊,在用力,緊接著擡起來了。

潭淅勉沒低頭,平靜地和他爸對視,試圖抵抗風暴。

然而那手掌最後沒落下來。潭安林沒打。

他站起身,好像面對眨眼間快一米八的兒子卸了脾氣,只是嘆口氣:“你現在很難理解爸爸,但十年後,二十年後,你會知道我們爭分奪秒到底在做什麽。當然對我個人而言,我錯過的,是你的十年,二十年,我覺得很抱歉,對你媽媽也很抱歉。你可以恨我,但別跟自己的人生較勁。”

他說完這些就走了,回酒泉去了。可那也是唯一一個潭淅勉把暑假作業全部做完的夏天。

後來對於高三的記憶好像變得模糊,每天被做不完的試卷充斥,上完一天課就是考試,考完老師立刻改卷,改完晚自習就講,密密麻麻的紅筆標註,一眼望過去透不過氣。

天氣也迅速地變冷了,11月份就開始凍腳,人坐在那要把接了熱水的水杯夾在兩腿之間,才能感覺到腳趾的末端血液循環系統重新啟動。

到學校早讀,還能看到草坪上、地磚上覆蓋的白色的霜,天都沒亮透,一邊是初生的太陽,另一邊掛著淡淡殘月,喻呈的相機裏幾乎記錄了每一天這樣的早晨。

今天卻有些不一樣,一開頭就不順。

離第一堂課開始還有十分鐘,遲到的潭淅勉在樓道遇到正往外跑的喻呈。

挺奇怪的。他手臂一伸,把人攔回來:“幹嘛去啊?”

這人個子又高,一站面前遮天蔽日的,喻呈無法突破,只能停下來直喘白氣,有點不高興他耽誤時間:“早上換課了,我忘記帶數學書,回去取。”

潭淅勉不理解:“就十分鐘了,沒有不行?”

“可邱老師……”

這三個字一出來,潭淅勉就懂了:“老妖婆啊……”他肩膀一落,把書包甩到胸前來,拉開拉鏈,抽出一本書扔到喻呈懷裏。

“用我的吧,費勁扒拉的。”

喻呈看著他。自從逃課事件爭鋒相對後,他好像很難相信這人不使壞,竟真有這麽好心:“你哪節數學啊?”

潭淅勉已經照直朝前走了,兩條校服褲腿卷一邊放一邊的,頎長的背影朝他瀟灑地擺了擺手:“第一節 。”

也是第一節 ,喻呈低頭看手裏的書,那這人用什麽啊。

課間趙逾磊照例回來傳播小道消息:“潭淅勉又被罰站了,被老胡拉去教研室談話。”

喻呈停止轉筆,擡頭:“為什麽?”他印象裏潭淅勉挺久沒做出格事,上一次小考甚至還進了前十。

“我放作業本呢沒聽清,好像是沒帶書什麽的吧,感覺不是什麽大事,就是老胡又想教育人,他撞槍口上了唄。”

“……”喻呈站起來就想往教研室去,還沒邁開步子,聽到書包裏在震,是手機響。喻呈俯下身摸出來,翻開蓋看了一眼,竟然是喻翰景。這就很詭異,他爸一向不喜歡他上課用手機,更不會主動在上課時間給他電話。

他一邊接通一邊繼續往教研室走。

“爸?”

“你在上課嗎?”

不知道為什麽,喻呈覺得他的聲音今日格外沈重,繃得特緊,好像在抖,反正聲線不似平常。

“剛下課,課間。”

“好。”喻翰景停頓了一秒,好似欲言又止,思忖要怎麽說,在這個瞬間喻呈清晰地聽到電話那頭似乎有廣播播報的聲音,他正想問,喻翰景又再次開口了,“潭淅勉和你在一起嗎?”

“不在。”又欲蓋彌彰似的,“我又不愛跟他一塊。”

說著喻呈開始覺得奇怪了:“怎麽了……”

沒說完。

“你現在去找他。”

“現在?!”

“現在。”

“就說……”喻翰景想好了,語速加快,“別說太多,就說他爸爸出事了,然後一起去找小栩,你們一起回家。去常苒阿姨那。”

喻呈心臟跟著抖一下,眉心皺得更深,腳步也停了:“什麽叫出事了?”

喻翰景默了一瞬:“你聽話,先回家,你媽也在常苒阿姨那,先去找她,她跟你們講。我給你們班主任打電話請假。”

電話那頭人好像在走,腳步聲,輪子聲,骨碌碌的。

喻呈升起很糟糕的預感:“你在哪?”

“我在機場,去酒泉。”喻翰景說,這句聲音很輕,以掩藏失控的哽咽,“去接你潭叔叔回家。”

電話掛斷的瞬間,好像一並把呼吸也掐斷了。

喻呈站在人來人往的走廊裏,覺得耳朵失聰,眼睛失明,腦子裏霧茫茫得不真實。他感覺自己好像坐在考場裏,看著一紙完全看不懂的試卷,他做不出來,血液上湧,完全不知道要怎麽去找潭淅勉,要怎麽開口,怎麽做那個被喻翰景信賴托付的人。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完了,完蛋了。

走出教研室的潭淅勉今天第二次碰到幾乎是朝他沖過來的喻呈。

他以為他來解救他,打算和老胡解釋到底是誰沒帶書。可他想說,犯不著,不用,老胡的嘮叨又不是沒聽過,他混慣了,不像他,挨罵就得懊惱好幾天。

他眉毛挑起,嘴角要翹,連蠻不在乎的英雄主義式表情都準備好了,可手腕被一把奪過,他被喻呈帶著旋風一般往樓下跑去。

“潭淅勉。”所有的景物後退,樓梯變得像平地,膝蓋打彎的時候都沒知覺,眼鏡直往下落,他喊人名字,就像在哭,不知道哭什麽,就氣聲重,“潭叔叔出事了。”

潭淅勉沒反應,理解不了,甚至習慣性地嘁了聲:“出什麽事?”

“不知道。”喻呈說,“我爸讓我們帶上小栩,現在立刻回家。”

潭淅勉不說話了。

等接上潭寧栩,三個人決定打車,打車能快點。路邊站著搓著手等,第一輛不是空車,第二輛還不是。

潭寧栩朝冰涼的指尖呵了口氣,然後從書包裏把粉色的毛線手套拿出來戴上了。

第三輛終於打上。喻呈坐進副駕,把後座位置留給兩兄妹,又對司機說:“仙林佳苑,麻煩開快點。”

潭寧栩很緊張,又很敏感,她從喻呈的表情那裏得到這件事很糟糕的判斷,可是喻呈的判斷又是從喻翰景的語氣裏獲得的,一層一層遞減,到她這裏變成僥幸。

她抓著潭淅勉的胳膊問他:“沒什麽事吧?”

肯定不會沒事。沒事喻叔叔不會那樣說。心裏閃過很多念頭。腿摔斷了?燒傷?輻射?

兩個人心裏都在猜,也都清楚。但是潭淅勉還是安慰她說:“不會有事的。”

喻呈透過後視鏡去看他,不笑不說話,就表情嚴肅地看著前面,好像一個全神貫註的司機,但方向盤並不在他手裏。

他無法左右事情發展的方向,更無法左右命運,他只能朝它疾馳,避無可避地迎頭撞擊。

下了車氣喘籲籲往5號樓跑,一直跑上三樓,門沒關嚴,最先聽到的是常苒的哭聲。

喻呈腳下有點發軟,要是他,大概是沒有勇氣推開那扇門的,但是潭淅勉已然伸手,門吱呀呀打開,常苒紅腫的眼睛望過來,他們立在明暗的交界處,從無數的猜測裏墜落,落進殘酷的真實裏。

常苒長久地凝望著他們,那種眼神很難形容,像透過他們看著什麽人,也像爆裂的電流無聲地從他們的皮膚裏穿過了,面上看不出來,內裏早已摧枯拉朽。

“你們沒有爸爸了。”她緩慢地、破碎地說。

像說不出來,也像這輩子只有餘力說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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