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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我就是個爛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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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我就是個爛人而已”/

後來幾天時間過得混沌。三餐沒有固定的時間。

有很多電話要打,寧北大學的校友會也說要來幫忙。一個人活著的時候,如風吹草芥,等死去了,才看出他的影響。

第三天喻翰景電話說,把潭叔叔接回來了,要他們去殯儀館。

是什麽張叔叔還是李叔叔開的車,記不得了,總之把他們送過去。常苒一直在哭,潭寧栩也在哭,潭淅勉看著好些,黑色的襯衣上盛放著一張慘白的臉。

天氣不好,下小雨,冷得鞋子裏都是濕的,指尖全涼,握傘柄握不住,抓地面也做不到腳踏實地,像飄著。

本來說好了,喻呈跟著潭淅勉,宋東憑跟著潭寧栩,宋西婧跟著常苒,一個一個把人看顧好了,結果一下車,全亂了。有人哭有人過來擁抱握手,走著走著又停下,走不動,面對不了。

終於跌跌撞撞到棺前,小輩還沒跪,常苒先撲倒在那裏。說來也奇怪,潭安林看著跟睡著了似的,衣服也穿得好好的,喻翰景甚至還提前找人給他梳了頭發,雙頰也紅潤,看起來更像活的了。

不真實。

滿屋子的花圈挽聯遺像,全寫滿了大大的三個字——不真實。

然後什麽人來什麽人走,說了什麽,又全空過去了。悼詞是喻翰景寫的,這人熬了兩天夜,眼睛是紅的,頭發也白。

喻呈看著他在上面念,個子也不很高,一貫嚴厲的語氣變得頓挫失序,突然也不想再跟他較勁了。

西邊的火化場騰起猛烈的煙。然後一個小窗拉開,面無表情的人喊15號來取。

喻呈陪著潭淅勉去取潭安林的骨灰,捧回來,小小一罐。

墓地是潭安林的同事們幫忙選好的,不然完全沒餘力去做這件事。風水不錯,東側的一小片,挨著棗林,也好找,方便後人常常來懷念。然後一小罐放進去,變成一座碑。妻誰誰誰,子誰誰誰,女誰誰誰。

這個人的一生就結束了。

潭淅勉還是生氣,想不通,怎麽碑上沒有他的那些衛星呢,把那些代號都寫上才好呢,他這一輩子,時間不是都花那兒了嗎,連死都是過勞死的,怎麽都刻不到碑上?

可是喻翰景說,那些代號不能寫,他的名字也不能留。他只是個放星星的人,他放的那些星星在天上,潭安林看著它們,它們也永遠陪著他。

印象裏那個冬天特別長,長在寒冷,也長在變化。

喻呈中午放學回家,看到喻翰景在那裏盛飯,一邊換鞋一邊問:“我媽呢?”

喻翰景回答:“樓下,你常阿姨那。”

常苒大概有一個月沒有出門,宋西婧日日下去送飯,趁機聊幾句,想帶她出門,可她臉上總沾著油彩,不斷畫一些灰霭的、恣縱的畫,她怕她想不開,也勸她想開,想想還有小孩。

過了一會,宋西婧上來,一進門先嘆氣,看到喻呈在,又轉笑,不叫他看見那份沈重:“回來啦?小潭呢?”

不知道講的是哪個。

“潭寧栩中午好像去小舅舅那裏看書,潭淅勉的話……不知道。”

事實上,潭淅勉很久不來了。不僅中午不露面,平日在學校也很少碰見,他好像又不上課了。

喻翰景停下筷子:“見到他還是讓他來家裏吃飯,外面吃不好,再說現在這麽冷,回家睡一會,下午才有精神學習。”

喻呈扒著米飯,也不敢說在學校也見不到人,只是下意識接:“知道了,爸……”

說完發現幫人瞞了。幹嘛要幫他。不知道。

但還是領了提醒人回來吃飯的任務出門,下午心思重,數學練習卷最後一題做錯了,懲罰自己再做一遍。課間跑到理六班找人,座位是空的。

他平常也不跑理科班,誰也不熟,在門口欲言又止好幾回,正好碰到從衛生間回來的費岷,這人濕著手:“年級第一?稀客啊,找潭淅勉?”

喻呈看著他,有點緊張:“嗯。”

“他又找你麻煩了?這人……”費岷笑一聲,“不過下午沒見著人。據說他最近在校外混呢,好像是新街口那邊的什麽舞廳……南山舞廳好像是……”

一句話沒說完,上課鈴響,喻呈被解了穴道似地立刻說“謝謝”,然後跑回班裏去。

下課後本來該去補習班的,偷偷跟老師請假沒去,可能是在潭淅勉的“模範帶頭”作用下,他撒謊也沒那麽難了,只要不當面瞧著他,只是隔著電話,聽不出心虛來。然後跑到新街口,每次到這都迷路,問了人七拐八拐,才在一條隱蔽小路找到什麽南山舞廳。

時間有點早,剛開始營業,沒什麽人,桃紅色的燈牌在那裏閃,像女人拋媚眼,把喻呈整得羞慚,又低頭看自己藍白整潔的校服,覺得格格不入。

但還是硬著頭皮進去了。眼鏡一瞬間起霧,只能先看到頭頂彩色的燈球,轉得人頭暈目眩,地板有點硬,每走一步都咣咣響,空氣裏是煙酒混合的氣味,他下意識皺緊眉頭。

陳舊的木質吧臺,一列列棕色的酒,啤的洋的什麽都有,一個寸頭在裏側擦玻璃杯,手腕刺了一道紋身,好像是蛇。喻呈察覺到危險信號,不知道該不該進。

砰——

一聲沈悶的碰撞聲驚得喻呈倒退了一步。

右邊的臺球桌,有人恰好側身,把正在持桿打球的人讓出來了。是穿一件黑色衛衣的潭淅勉,脖頸上多了條銀鏈子,袖口幾乎卷到最上面,露出完整的結實的大臂。耳釘在燈球下十分刺目,像爆裂的閃電,劃亮喻呈的眼眸。

潭淅勉從臺球桌上支起上半身,給臺球桿頭打了一下巧粉,再次伏低,測線,眼神凝聚,像擦出火星的火石。

砰——

又進一個。

這人聰明。

“會”到“很會”之間的距離無非是這個人願不願意用心而已。

周遭瞬間騰起鼓掌叫好聲,把喻呈的喊聲完全淹沒了。

“潭淅勉。”

細弱到幾不可聞。

他走近幾步,從厚重的圍巾裏將嘴巴完全露出來,深吸一口氣,試圖放大音量。可猝不及防,剛剛的歡呼聲倏地靜了,這一聲驟然響徹舞廳。

“潭淅勉!”

潭淅勉站直了尋找聲源,身邊黃頭發的男人吹了聲口哨,攬住他的脖頸,撞他的肩膀,表情微妙,像嘲弄他有小媳婦找似的那種眼神。

喻呈渾身不自在,臉上發燙,又覺得眼前兩人親密地刺眼,他憑什麽不能來找他。他三歲就認識他,你認識他多久?

“潭淅勉,你過來一下。”他於是再一次重申。

話一出口更像小媳婦了。只好再梗著脖頸解釋:“我替我爸帶句話。”

到這裏虧心,眼神閃躲,因為說了謊。話帶沒帶到,騙一句就過去了,等潭淅勉回仙林佳苑再找他也行,大不了就說真找不著人,這人不想好了,不想學了,管不了。

不做這件事的理由有千千萬萬個,可他就是想來看看潭淅勉到底不上學在幹嘛。

現在知道了,跟一幫混混在一起打臺球。喝沒喝酒?不知道。抽沒抽煙?不知道。壞了多少?不知道。

喻呈心裏又氣又難受。眼瞧著潭淅勉對他笑了一下,隨意把桿拋給別人,走向吧臺。也就幾日不見,感覺這人又高了,好像瞬間長大,沒以生理年齡為界限,一下跨過了成年那道坎,身上有點兒捉摸不透的東西初露端倪,連笑都跟以前不對味。

這個完全不對味的人問他:“喝什麽?我請。”

“我不喝。”喻呈斷然拒絕,表情像是立刻與他劃清界限。

潭淅勉沒介意,臉上的笑意擴大,順手牽起一瓶北冰洋,沒找著起子,用牙咬開遞過去。

兩個人在舞廳邊的長椅上坐下,潭淅勉問:“說吧,什麽話?”

北冰洋裏的氣泡破開發出細碎的聲響,大冷天玻璃瓶還是冰,從右手換到左手。時間差不多,舞廳開始放音樂,好像是鄧麗君的《何日君再來》。

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

有男女摟抱著進舞池,臉貼著臉依偎著舞動,耳鬢廝磨講小話。

喻呈扭頭看他,不得已提高音量:“我爸讓你中午還是去我那吃飯。”

“就這個?”

“就……這個。”

潭淅勉失笑,靠到後面的墻上去:“這話還用得著跑到這兒說。”

可喻呈執意望著他,要答案。

看在這段時間這人小心翼翼,沒怎麽找他麻煩的份上,他還是給予了些耐心。

“不去。謝謝老頭。但不去。”

喻呈默了一瞬,心裏也明白根本不是去不去自己家裏吃飯的事兒:“你怎麽不穿校服?”

潭淅勉又笑了,覺得他有點好玩:“我不去學校,幹嘛要穿校服?”

沒等喻呈說話,他又自己續上:“你不會又要問我為什麽不去學校吧?”

“因為我不想考大學,覺得無所謂,跟你不一樣。知道了吧?”

喻呈其實來之前就知道會遭遇什麽,可當這些話砸到他臉上,他還是不可思議地瞪大了雙眼:“潭淅勉,你上一次能考進前十,如果你保持住的話……”

“我沒想保持住。”潭淅勉冷聲打斷了他。

“如果我之前還是為了有人會有那麽一點期待的話。現在沒人再對我抱有期待了,我覺得挺好,很自由……”

“可我會期待。”喻呈忍不住脫口而出。

潭淅勉看著他從瞬間的失態到強裝鎮靜,眼珠錯動,最後對視。兩秒後,他笑得偏過頭去,罵道:“神經病。”

“喻呈,你今天是不是故意來膈應我的?我玩兒呢,你喊我去念書,我擱這打球呢,你問我為什麽不穿校服,我說我自由自在,你非說你用期待綁著我,別太好笑了。”

說這話的時候,潭淅勉離他很近,影子將他整個人罩住了,幾乎嗅得到鼻息,像要接吻。

怎麽會想到接吻。古怪。

眼神在他的嘴唇上跳。女生離得再近他都不會這麽想。只有潭淅勉。

這人就這樣戲謔地審視他,拷問他,瞳仁很黑,眼神很沈,想在喻呈臉上看到繃不住的表情。

可是喻呈沒動,沒躲,沒動搖。

他的心臟撲通撲通跳,呼吸不過來,但他沒動搖。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說。大多數時候,他這個發小惹人心煩,討厭,冤家路窄,水火不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不應該對他抱有期待,更沒有資格對他抱有期待。

但他好像就是為了這些時間以外的某些細小的瞬間——為了他在空蕩走廊把數學課本塞給他的瞬間,為了他俯身做梯子將他擔到圍墻外面的瞬間,為了他得知潭寧栩出事在路上飛奔的瞬間,為了他在英語課上看向天空的瞬間,也為了他說學霸也可以考不好的瞬間……

為了這一個一個一個的瞬間,喻呈要他做原來的他,不要他做沒有潭安林以後的他。

他想,他們就活在這些瞬間裏。

誰料先洩氣的是潭淅勉,他移開目光,不再看他了。

他覺得自己現在不適合戰鬥,竟然在喻呈面前敗了下風。於是他只能坐在那,繼續聽喻呈沒完沒了地嘮叨:“潭淅勉,你現在不清醒,只是在賭氣,你還在氣潭叔叔。”

這三個字很久以來宛如禁忌,被忽然提起只迎來一段漫長的沈默。

半晌,潭淅勉垂首看著鞋尖,這回好像是深思熟慮過了,令人無法置喙。

“沒有。”他說。

“其實挺可悲的。我沒有,也沒辦法恨老潭。如果我能恨他或許會好點,但我沒辦法。如果是那種家暴的父親、酗酒的父親,你可以名正言順地罵出來,可對老潭不行。”

“因為說到底,他不顧家,也不是為了他自己。”

說罷他站起身,笑著對喻呈說:“回家吧。”

他好像又恢覆了那副沒心沒肺又吊兒郎當的模樣,走進舞池,擡起手臂,虛握一個不存在的腰身,旋轉,跟著旋律隨意擺動身體。

鄧麗君又唱:殷勤頻致語,牢牢撫君懷。今宵離別後,何日君再來。

“喻呈,接受吧,我就是個爛人而已。”

作者有話說:

這兩章寫得很難受,有點點語無倫次,有機會的話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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