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少華在石凳子上坐下，仍然拘謹著，一言不發。

毓秀並沒有直入主題，直接和他說李府之事，反而是環視了這個幽靜的小院兒一圈，嫣然笑道：“這院子甚好，長徑隱於花團，小屋匿於低木。倒叫我莫名想起常建的‘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一句來。”

陸少華好奇地擡起頭來。

毓秀仍是淡淡笑道：“院中還有這許多缸的單瓣白蓮。想來陸大人也是個愛蓮之人。”

他這下忍不住接話了，“王妃也愛蓮花？”

“我對蓮花倒無甚喜歡不喜歡，但是獨愛周敦頤的《愛蓮說》一篇。其中所隱道的為人之道，當真是得意深遠。”

陸少華點點頭，情不自禁地吟誦起來：“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凈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想必陸大人獨居這僻靜的小院，也是因為這般原因吧。”毓秀笑著說道。

陸少華撓著頭，“正是如此。權勢如蜜，引來的不止是蜜蜂，更多的是循利而來的蒼蠅，嗡嗡叫得人心煩。我索性搬出來，正好落個清靜。”

“大人為官清正，為人直爽，倒是不可多得。”

“哪裏哪裏，”陸少華倒是先不好意思了起來，“但不知王妃先前所說的李府之事，到底是哪一樁？”

毓秀這兒就等著陸少華自己把這件事兒提起來。

她不是不心急，她也想直接從陸少華口中問出點有價值的東西來。可是她知道，一旦自己過於急迫，這件事八成就要失敗。陸少華性情何等古怪，這些年來連太師的面子都敢拂。若是自己表現出一點兒急迫的樣子來，怕是即刻就要收到一道逐客令。

因此，她見到院中精致和這幾缸的單瓣白蓮，方才生出主意來。先在這些事物上做做文章，不叫陸少華心生反感，又暗中以蓮之知己自居，博得陸少華幾絲親近好感。只要讓他主動提起李府的事兒，這件事就成功了大半。

“敢問陸大人，這些日子京城可發生了什麽大事？”

陸少華想也沒想就回答道：“梁府千金被劫一事，最近鬧得正兇。”

毓秀點點頭，那邊已經有小仆送來溫溫的茶水。陸少華盯著這些茶水看了一會兒，毓秀笑著毫不猶豫拿起杯子啜了一口，“正是這件事。大人怎麽看？”

陸少華見她這樣大膽，放心自然地將自己府裏送上的茶水一飲而盡，疑心也漸漸消去，“我沒什麽看法。許是梁府得罪了人而不自知，方才叫這梁小姐受了苦難。”

“若我說，這件事兒八成跟李府脫不了關系呢？”毓秀眼神漸漸浮現出厲色，一步步把話題深入。

陸少華一驚，“跟李府能有什麽關系？”

“我受命太後，要在五日之內徹查此事，”毓秀又啜了一口微苦的清茶，“因此這些日子一直思考查詢。梁文惠被拐走，我估摸著是李府暗中下的手。”

陸少華捏緊了杯子，“可是李府和梁府素無過節，更是世交。”

“是啊，”毓秀一笑，倒比新花更清麗三分，“我明白這點。但李府最初目的並不是梁文惠，他們只是蠢笨，拐錯了人。”

“哼，”陸少華冷哼道，“李府哪個不是蠢貨？個個目光短淺如鼠，只會生波瀾，沒什麽真本事。那個上前線掛帥的李廣聞是蠢的，他們家的李玥也是蠢的！”

“我知道大人對李府早已不滿，”毓秀說道，“大人才華冠絕，卻被李府施以打壓，如何能咽下這口氣？李府作惡多端，遲早要遭報應。大人若是真要對李府動手，那淩王府或許能給大人暗中施以助力。”

陸少華的心一下子就繃緊了。

他盼著這樣的日子又多少天了？自從被貶黜到這個無人問津的小職後，他每日處理了為數不多的公務，張開眼皮閉上眼皮想的都是如何扳倒李府，如何讓他們玩火***。可他逐漸發現，僅憑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完全做不到，他需要有能與李府平齊的人物來幫一幫。

淩王妃這句話，宛如天助。

可陸少華畢竟是疑心重的人，他面上並未露出半分喜色，反而是沈重道：“所以，王妃今日所來，是為著這一樁交易而來？”

“陸大人說笑了，”毓秀看著他面色轉為沈重，心中早已把他看得明明白白，“哪裏算得什麽交易？今日陸大人就是不對我透露一個字，淩王府也會對大人傾力相助。”

陸少華轉頭看著缸裏白蓮半開，還在沈默。

毓秀眨了眨眼睛，眼神裏掠過幾絲笑意，吩咐一旁道：“今日是我叨擾了。來日再來與大人探討。雲芝，田娘，咱們回府了。”說罷，悠悠然站起身子來，在這小石徑上踩著落葉走了幾步。

一步，兩步，三步……

第四步還未落地，陸少華的聲音就響了起來，“王妃留步。”

果然不出她的所料。自己誠心相待，真摯溢於言表，三步之內，必有轉機。

毓秀沒有直接坐回去，單只是轉過頭，“大人還有何事？”

“關於李府，”陸少華低垂著眼睛說道，“或許有些事兒，王妃應當想要知道。”

毓秀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方才淺笑著悠悠坐回石凳，“大人但說無妨。”

陸少華沈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這些事情本不應該對別人輕易提起，但是如今事出有因，我也不得不說了。”

毓秀點點頭，等著他的下文。

“李府作惡多端，不僅僅是在朝中興風作浪，更是暗中幹了不少惡心人的勾當。按照我手裏有的信息，他們幹的事兒，就包括蓄養官娼，暗賣皮肉；以女行商，賣於村夫；官位明碼，收索賄銀。”

毓秀感嘆了一聲，“看來李府這潭水，倒是比我想的要更深一些。”

“他們這些年，蓄養了不少品相上流的官娼。用這些皮肉生意拉攏了不少朝中的重臣。而且更是養了一堆人，略賣那些落單的女子，把她們弄暈了直接運出京城，賣給那些無人肯嫁的深山小村的男人。手段之惡劣，心腸之狠毒，實在令人發指。”

毓秀點點頭。李府暗中居然做了這麽多腌臜的事兒，實在是京城中的一顆毒瘤。不過，李府朝廷上有李尚書這棵大樹還壯實著，又有出自李府的李賢妃在宮中正受榮寵，在陛下跟前吹足了枕頭風，又拉攏了好一派勢力幫扶著，要讓李府倒臺，難度不小。

這些都是後話，毓秀心中想著，她已經聽到自己最想聽到的信息了。

李府以女為商，賣入深山。這想必是梁文惠如今最可能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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