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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蕭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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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秀似是做了一場大夢。

夢裏她仿佛化作輕靈的魂魄,離開了皇宮,飄飄蕩蕩來到蕭侯府上。

她親眼看著蕭侯爺的二女兒在梅花點染的季節哇哇大哭著出生,看著她在滿月酒宴上被包在繈褓中的柔嫩的小臉,看著她似雨後春筍般長到豆蔻年華,看著她生命中的點滴……看著她對淩王情愫暗生,看著她落入湖水,二月的寒水灌滿了她的口鼻。

她依附在溺水而沈的蕭二小姐身上,似乎能感覺到有人在水中抱住了蕭二小姐。這個男人身上有令人安心的溫暖和強有力的心跳。

她已經有許久,沒有感受到過這樣讓人全身心依賴的溫暖了。她輕輕閉上了雙眼,企盼這溫暖的懷抱能再久一些。

眼前有強烈的光刺痛雙眼。鄭毓秀反射性地用手遮住眼前,緩緩睜開雙眼。

“大醫,小姐醒了!煩請大醫再診一診。”一小婢女聲帶喜意說道。

羊胡子的大醫老練地診了診脈:“蕭小姐現下脈象已無大礙。不過受此一驚,須得好生調養。方才按我方子開的湯藥煎好了麽?”

“已經煎好了。”又一婢女答道。手中持一玉碗,往毓秀嘴裏餵著腥苦的湯藥。

毓秀模模糊糊的,覺得眼前似夢似幻。她看著眼前的婢子眼熟,輕輕叫了一聲:“雲芝。”

“是,奴婢在呢,”雲芝又舀起一勺湯藥餵入毓秀口中,“小姐先喝了湯藥,再好好睡一覺。都會好的。”

毓秀聽著這格外真實的脆生生的聲音,霎時驚醒了一大半,嚇出一身冷汗。

她應當死了的,那樣殘酷的刑罰之下,她不可能不死。況且雲芝,雲竹,這些可都是夢中蕭二小姐的婢女,怎麽如今變得這樣真實?

毓秀瞪圓了眼睛,渾身發抖,連累雲芝正在餵的湯藥也濺出好些來,“小姐這是怎麽了?”

她未曾說話,只是死死盯著雲芝。

是活生生的人,是一場大夢成了真!

潮水般的記憶湧進了毓秀的腦子。既有蕭毓秀前十多年的,也有鄭毓秀由生到死的。分分合合,兩份記憶終於交織在了一起,讓毓秀一時之間頭疼欲裂。

雲芝被她看得有些頭皮發麻,怯怯地收了碗,“小姐……你……”

毓秀伸出手去,扣住了雲芝的手腕,硬生生從喉頭擠出幾個字:“你告訴我,我……叫什麽?”

雲芝被捏得生疼,也不敢掙開,圓瞪著眼睛,足像一只受驚的白兔,喏喏道:“小姐是蕭府二小姐,蕭毓秀呀。”

毓秀口中喃喃念著:“蕭府二小姐……蕭毓秀……”

是了!

閉眼前還在合秋殿受刑,一睜眼成了蕭氏毓秀。

這莫不是巫人所記載的借屍還魂的駭人之聞?

房中一時無人說話,正靜著,忽的一陣銀鈴般爽利的笑聲傳了進來。李家小姐李玥,著絨毛邊銀紅鍛服,梳朝雲近香髻,珠光寶華,帶著一幫夫人小姐走了進來。

但見她雙眸微微上挑,媚氣洋溢,雙眉稍稍揚起,有淩厲之色。李玥走近了,道:“蕭小姐竟連自己的名字也記不得了麽?大醫,您還是替她細細再診一遍吧。我看這迷迷糊糊的樣子,許是湖水灌壞了腦子也未可知呢。”

大醫只是行一禮,道:“李小姐、蕭小姐不必憂思過度。大驚之後確實需要一段時間調養。請蕭小姐這段時間少外出走動,切忌受寒。”

雲芝點點頭,將大醫囑咐的點點滴滴記在心中。李玥卻不安分,把玩著手中的玲瓏瓔珞,諷道:“蕭小姐寒冬落水,真是把我們姐妹幾個嚇壞了。不過幸好有淩王搭救,方才沒有性命之憂。蕭小姐全身濕透,我們在場的所有人看了都揪心得很呢。”

所有人都看見了毓秀在水中被淩王緊抱的樣子,都看見她渾身濕淋淋的樣子,這是在赤裸裸地諷刺她失了名節,失了閨譽。毓秀暫無意理會這些事,只是借屍還魂一事實在太過驚異,她心中波翻浪滾,胸腔窒悶,冷汗淋漓。

“蕭小姐性命無事已經是萬幸了,”李玥假惺惺握住她的手,“雖然閨譽沒了,日後嫁人許是要吃些苦頭,但無論如何也比丟了性命要好呀。”

一旁的夫人互相對望這著,個個都面帶不屑,嗤笑鄙夷。女子沒了閨譽,和煙花柳巷的娼妓又有何區別呢?蕭毓秀算是臟了,也真真算是倒了大黴。

跟著李玥進屋來的梁尚書之女梁文惠,年紀更小,也更加口無遮攔,直截了當道:“雖是被淩王抱了,可是以她的身份,定是配不上淩王爺的。日後不過只能嫁與平庸俗氣的小官小吏,李姐姐何須這樣好心,待她這樣客氣?”

“文惠,休要胡說,”李玥佯喝道,“蕭小姐閨譽有損,心中已經萬分難過了。你還要在這裏挑一嘴。”說著,又看著蕭毓秀道,“蕭小姐也不要太過傷心。人各有命,各有各的福氣。你雖閨譽已毀,可日後定能嫁個好人家,雖身份低微些,總還是有我們這些朋友幫扶著。想吃什麽好的了,盡管來找我,想要什麽上好的水粉胭脂、綾羅錦緞了,也盡管告訴我一聲,總不會叫你太吃了虧去。”

毓秀毫無表情,“雲芝,送客。”

李玥的臉面登時就有些掛不住,皮笑肉不笑道:“蕭小姐這是對我下逐客令?”

“她怎麽還敢這樣氣派?”梁文惠眨了眨眼,“蕭小姐,女子毀了名節可是不得了的大事。日後要被母家當做恥辱,被夫家嫌棄的呀。我們如今看你可憐,好心幫襯你幾分,你居然這樣無禮,真是沒有教養。”

“不勞煩你們操心過甚了。門就在那兒,請回。”蕭毓秀一眼也沒有瞥這些煩人的蠅蟲,直接閉上了眼睛。

梁文惠看她這樣鎮定,只是輕蔑地一笑,“將來日子有多慘還不自知呢。也罷,且讓你再自欺欺人幾天,我倒要看看之後是誰來求誰。”語畢,一甩袖就離了此地。

李玥也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來,面上笑容依舊盈盈,“我就不打擾蕭小姐休息了。”她出言對旁邊的婢子喚道,“景琪,你速速去府上取些上好的野參鹿茸送給蕭小姐補補身體。雖然日後難用上好物了,我們做姐妹的,現下總是要盡力幫著些。”說罷,點頭一笑,悠悠地走了。

屋裏閑人散盡,雲芝雲竹二人才敢出聲,“呸!傲氣什麽?還讓人送補品來惡心小姐一把,真是惡毒。”

雲竹也點點頭,“李小姐可是從小到大就想著嫁給淩王,當淩王妃呢。如今咱們小姐……,她只覺得淩王爺定不會再考慮咱們小姐了,可不開心得要命。真是小人得志。”

“是了是了,”雲芝接茬道,“咱們小姐是被淩王爺撞入水中的,也是淩王爺自己去救的。從頭到尾都是淩王爺的事,怎麽倒成了我們小姐千錯萬錯的了!”

“雲芝,雲竹,你們下去。”蕭毓秀定定地說道。

“小姐……”她二人只是擔憂地看著蕭毓秀。

蕭毓秀更嚴厲地說了一聲:“下去。”

雲芝雲竹二人只好福身退下,關上了門。蕭毓秀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走下床,看著銅鏡裏自己的臉。

這容顏全然不是鄭毓秀的模樣,而是青蔥水嫩一十幾歲一豆蔻。銅鏡中這女子,雙眉似罥煙,兩目比春水,面若新桃粉,唇比秋棠紅。嬌嫩可愛,精致可人。

“這世上真有這樣的奇事……”蕭毓秀無意識地喃喃著,一個支撐不住,竟然跪倒在地上。

老天爺的把戲真是讓人捉摸不透。正當自己被逼入絕境,被開水燙焦了五臟,一睜眼竟又借屍還魂,重生於世。皇宮裏的周徹之鄭婉秀此時恐怕正因著除掉礙眼的廢後而沾沾自喜,飲酒開懷,豈能料到在京城蕭侯府上,鄭毓秀的魂靈又在蕭毓秀的身體裏蘇醒。

可笑,可笑!

蕭毓秀先是靜寂無聲。爾後發出細細碎碎的輕笑聲,隨後,這輕笑變成了狂笑。笑得毓秀整個人都在發抖。笑到末了,她開始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淚水一顆一顆的,似是珍珠斷線,源源不斷地湧出眼窩。等到哭到眼淚再流不出一滴時,毓秀耐不住心中狂暴的情緒,開始嘶叫起來。這聲音充斥著絕望和悲痛,如小獸的低吼,又充滿讓人不敢相信的狂喜。

借屍還魂?重活一世?

好,好極!

這就叫上蒼開眼,這就叫柳暗花明!

她始信上蒼有眼,始信因果輪回。借屍還魂,就是老天看她幽怨未解,給的一次機會。而她要解開這幽怨,只能拼盡全力,拔下惡狼的獠牙,砍下猛虎的利爪。

門外的雲芝雲竹聽著毓秀的嘶吼,直聽得雙腿打顫,面如紙色。

門內的毓秀,因為死亡的驚懼,還魂的狂喜,狀若癲狂,足足哭了一天一夜。

這一日京城格外不安寧。人人都說蕭家二小姐因為失去名節,身份又配不上淩王,日後只能低嫁而絕望發瘋。

這一日烏黑濃雲席卷了整個京城的蒼穹,天色陰沈。厚厚的鉛雲中蘊著閃電的哧哧火光和低沈的隆隆滾雷。所有人都知道,一場滔天的暴雨,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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