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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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許雙雙正自震驚, 就見小花已經抱著“她”繼續往前走了。
她不敢耽擱，一邊快速飄著跟上，一邊忍不住擡頭四處看。
這裏的林木似乎格外高大，樹冠形狀奇異, 一眼望不到頭,
而且根根粗壯, 每處樹下似乎都能有房間大小的樹洞。
而隨著走過眼前這片相對開闊的草墊, 她註意到草葉越來越濕潤，漸漸的，
草根處已能望見清澈湖面，水中同樣有水蔓搖曳。
擡眸, 能見小花已經開始輕手輕腳地淌水前進，
不過他依舊緊緊抱著“她”, 將她的裙衫被角悉數裹緊，並未沾濕任何東西。
正當她想著小花究竟要帶她去哪時, 對方終於停了腳步。
上空圓傘般撐開的枝葉投落綠影,
水邊，彎成月牙狀的裸巖懸於水上，巖下月心處, 淺池如鏡，藏著朵朵淺紫色的睡蓮花。
一片融融月色間, 小花抱著她，背影也似生在此間的一株亭亭翠植。
簡直美得像一幅畫。
行至此處, 小花終於不再繼續走，反是抱著她鉆進了一個樹洞裏。
而這樹洞淺水中, 有個打開的大貝殼，正散發著柔軟輝光。
哪怕現在的許雙雙只是一個阿飄, 都能感覺到其中充滿靈力滋養的溫暖。
緊接著，她就見小花輕輕將她的身體放進了貝殼裏。
這是什麽童話設定，
“她”現在是躺在什麽貝殼床裏嗎？
小花放好她，上前輕輕把她的劉海理順了，給她蓋了層織料不明但看起來格外順滑的錦被，又站在貝殼邊默默看了她一會兒，這才轉身出了樹洞。
許雙雙大概能猜出，那個“貝殼”或許是什麽有效的療傷場所，
也許小花把她放在裏頭，是想給她療傷？
可是都這麽晚了，小花還不休息嗎？
有些擔心地繼續跟著小花飄，她很快發現小花離開後，走進了隔壁的一個樹洞。
這裏和她的身體所在的大貝殼樹洞相隔很近，要更大更寬敞些，
但內裏氛圍卻全然不同。
相比於方才的溫暖明亮，這個樹洞裏昏暗不少，唯一的光源便是時而翩飛似螢火蟲的微光。
小花的背影也朦朧，
她跟在他身後，一時只聽得見他擡腳淌水的聲音。
所以，小花是要在這裏歇息？
一想到他總算曉得休息，許雙雙心裏安定了些，她往回看看樹洞口，開始思考等小花睡著了之後，自己應該上哪飄著比較好，可就在此時，她忽聽到了點不一樣的動靜。
幽暗水間，有什麽似鱗尾撲水的細弱聲響，那頭，瑩瑩的光亮模糊升起來。
再等她轉回頭來看清眼前景象，立刻完完全全楞在原地。
這樹洞之中似還藏著一處秘蔽水源。
池邊，容色昳麗的少年半蜷在螢火蔓草之中，
他的長發如墨鋪散開來，面色蒼白似雪，已經松散開的衣衫間，可以隱約看見胸膛和腰腹處玉雕般流暢漂亮的肌肉線條，
只那線條起伏逐漸隱沒在散發微光的白鱗裏，
自腰部向下，密集堅硬的銀白鱗片延伸出一條長長的尾巴，掩映在草色之中，探進池水，蕩起一圈又一圈的青金色波紋。
許雙雙一時只知道傻傻盯著小花看，很快註意到了更多細節。
小花的額前，好像生出了兩塊泛著淡青的異質凸起來，像是什麽破土而出的嫩芽，
他的眼睛也變了，更趨近於野獸的豎瞳擴大了些，顏色卻變得更加清淺，從之前的墨綠褪成了薄荷青，
而他的兩只修長手臂正交叉伏在蔓草之中，但手部卻已然不是平日的模樣，
雖仍是指骨修長的手形，但指節微微膨脹，指甲長了許多，
同樣自指尖彎曲著的厚厚指甲邊緣開始覆蓋細密的白鱗，慢慢延伸向腕骨處與皮膚相融。
更像是一雙……爪子。
小花真的是……美人魚……
被這過於夢幻的畫面所沖擊，她腦袋裏第一個冒出來的想法居然如此不正經。
等再回過神來，她幾乎是忍耐不住地小心翼翼飄到了小花身邊細看。
少年低垂著濃長眼睫，下巴輕輕抵在伏著的胳膊上，或許是被水漬沾濕，如花堆雪的面上多了好些濕漉漉的痕跡，
有晶瑩的小水珠順著頜角往下滑，譬如顫動的晨露。
“小花……”許雙雙心尖發燙，下意識喃喃出聲，想擡手為他拭去濕痕。
然而等她的指尖穿過小花的面頰，她才想起自己此刻只是靈體。
瞬間被打擊到，她心裏忽然有些發麻，酸酸脹脹的。
“小花，我好想你……”
“你也在……想我嗎？”
但現在的小花顯然沒辦法回答她。
許雙雙忽然記起來，對於她來說的不久前，小小花給她的那個溫熱的吻。
小小花說過，他給了她護心鱗，就說明她是他最最珍愛之人……
既然她現在是靈體的話，偷偷親一下小花，應該沒有關系的吧？
她只是真的真的……好想親親他。
猶豫了片刻，到底按捺不住內心的悸動，許雙雙稍稍彎下腰，湊近用嘴唇輕輕碰了碰小花的額角。
一觸即分之下，她只是面上紅通通地飛快撤開臉，懷疑自己就像是豬八戒吃人參果，
除了微微涼的光潔的觸感，別的什麽都沒品出來。
嗯？等等，
她居然還能有感覺？她真的親到小花了？
遲一步反應過來，許雙雙下意識再低頭，一下撞上了小花正微微睜大的雙眸。
他微驚的薄荷青瞳仁裏，清楚倒映著她的身影。
許雙雙訥訥啟唇，又很快擡手翻著看了看，發現自己的身體好像真的回來了！
啊，那小花不是知道她剛剛在耍流氓偷親他了嗎！
這下簡直是面紅耳赤，許雙雙匆忙抿唇，努力捋了捋耳邊的頭發，想著一定得好好解釋，
然而等她再望向小花時，他面上好像已經沒剩多少驚訝了。
事實上，他只是微微撐起身坐直了，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那雙漂亮綠眼睛裏裝了好多話，
但他什麽都沒說，只用那種濕漉漉的眼神安靜看她。
“……？”
許雙雙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尖，
感受到池水把自己蹲著時的裙衫都打濕了，終於徹底確認她的身體已經回歸。
也不知這到底是個什麽機制，所以……她的身體應該已經從大貝殼裏轉移過來了吧？
說不定是因為她實在太想碰碰小花，才會這麽快恢覆過來。
只不過4366好像還依舊沒有上線……
但拋開那些多餘的問題，她現在眼睛裏只有一個人。
“我——”她有心想再靠近些握住小花，然方一靠近，小花忽地退開些，
他往回撤了撤自己的“爪子”，快速又小心地避開了她的手。
咦？許雙雙心尖一跳，有些緊張起來，
小花為什麽要避開她？
啊，該不會是……他生氣了？
是不是她睡太久，讓他太擔心，所以他現在見她醒了，慢半拍地鬧脾氣了？
“小……，白檀，我不是故意的，”她有些著急地開口解釋，差點又忘記還不能把“小花”這個名字叫出口，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感覺只是一瞬間的事情，結果就……就過了這麽久……你別生氣好不好？”
“不對，你生氣也沒事，但不要生氣太久，我還有好多話想和你說……”
只講到這，她胸口緊澀地小心擡眸偷覷小花的神情，發現他只是照舊認真盯著她，卻還是不說話。
“白檀……？”她舉著胳膊在他眼前晃了晃。
怎麽一直呆呆的呀？
忍不住又想去抓他的手，可她剛剛湊近一點，小花就再次往回縮了些。
她抿抿唇，撤回了靠近的動作，埋了腦袋小聲道，
“你……你真的這麽生氣嗎？怎麽還躲著我啊？”
倒像是他們第一次見面那會，小花還是會藏身水缸裏的怕生小妖怪一樣。
“沒……沒生氣。”
嗯？
耳邊響起小花清澈柔軟的低語，許雙雙擡頭，發現點點螢火間，對方的眼圈好像隱隱有些發紅。
可哪怕眼圈紅了，他還是那麽專註地看著她，簡直像是舍不得眨眼睛似的。
“只是想，多看看你，因為，我……我一碰你，你就會不見了。”
什麽？
許雙雙楞住，一時沒明白小花這是什麽意思，想也沒想地接道，
“我不會不見的呀，我不就在這呢麽？”
然她說完這話，就見小花很快搖了搖頭，
他有些固執地紅著眼睛低聲開口：“你不要騙我，我每次，一碰你，你就不見了，然後……然後我就會醒過來，發現……你還睡在那……”
滿心怔然，等聽懂小花的意思，她幾乎是再不能克制住自己心底的潮湧，只很幹脆地探手過去，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小花。
眼前人似是一下驚呆了，
他仿佛第一時間仍是怕她消失，下意識沖過來抱緊了她。
小花渾身僵硬得厲害。
她沒做聲，他也沒說話，
就這麽抱了好一會兒，他才試探性地小心翼翼緩緩松開手，仿佛有些不敢相信般扶著她的雙臂稍稍退開些，仔細看她。
“你看，我沒有不見呀，還在這裏。”
許雙雙本意是想寬慰他的。
然而她親見著自己說完這話後，身前人的眼圈越來越紅，越來越紅，那雙漂亮眼睛裏很快蒙蒙起了霧，薄薄水色越來越濕潤，直到大顆大顆的眼淚滾落，變成斷了線的珠子。
怎麽哭成這樣了！
許雙雙心軟得一塌糊塗，急忙跪起身湊近了，摸出帕子給委屈巴巴的漂亮小狗擦眼淚。
小花仍是不安地抓住了她給他拭淚的手腕。
她如今直著腰跪在她跟前，比坐著的小花要稍高些，小花便得微微揚起臉看她，
那雙哭過後微微發紅的漂亮綠眼睛望向她，
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她問他想不想和她做朋友的時候——
濃長眼睫凝了水漬，濕漉漉，又亮晶晶。
他望著她的視線還是那般濃烈，帶著異樣的真摯專註。
他就那麽巴巴看著她，好一會兒才顫聲開口，
“我……我還以為，把你弄丟了……”
“雙雙，我……我真的……好想你……”
少年隱約打著顫的柔軟嗓音傳來，
又順著耳朵流水般暖暖匯入她心底。
那個方才沒能被對方聽到的問題，如今有了答案。
許雙雙眨眨眼，轉而把擦淚的帕子團進掌心，只輕輕捧著小花的臉，在他頰邊落下輕柔的一個吻，
就像在鏡陣裏時，小小花親她那樣。
那雙薄荷青色的豎瞳再度睜大了，
她看著小花濕潤的眼睫慢吞吞眨動兩下，像是依舊沒反應過來似的。
片刻，他忽而訥訥開口，
“我……我到底，是不是在做夢啊？”
呆乎乎的。
許雙雙忍不住抿唇笑起來，她沒有放開捧著小花臉蛋的手，反是邊笑著，邊又在他另一側面頰上親了親。
親完，她退開些，察覺到自己依舊在笑，
“現在還是做夢嗎？”，她笑著問他。
小花的臉徹底紅了，
他慌得眼睛飛快眨，但即便如此，還是舍不得挪開望著她的視線，
那汪碧水裏頭漾了明亮的光，又柔又暖，幾欲將她融化。
只他和她對視了好一會兒，突然攬緊了她的腰，猛地埋低了腦袋，額頭抵上了她的頸窩。
“不知道，”小花的聲音悶悶傳來，難得帶了點孩子氣的任性，
“若真是做夢，我……我就再不要醒了。”
***
許雙雙醒過來的消息很快被告知出去，
第二日，她幾乎是連番見到了之前的“老熟人”們。
金郁璃是第一個來的，對方如今已然是落煌一城的管理者，身上的氣度比之從前更加成熟了。
不過……白曦是和他錯開來的，
甚至看起來有幾分像是故意為之。
聽小花說，聖女大人在白澤川殞命之後的半年來，幫助金郁璃解決了不少白氏的沈屙，已經漸漸上手沈宵宮的事務，約摸是現任白氏家主的樣子。
畢竟雖則白澤川有罪，白氏長老們有罪，但白氏一族也還有全然不知事情始末，只是在老實生活的無辜之人。
誠然，現在或許不應該再叫她聖女大人了，
白曦就是白曦。
只不過，白曦和金郁璃之間的婚約應是已經作廢，不知兩人如今情形如何……
而最後出現來探望她的，是岱思岳。
雖然也算歷經生死，但岱思岳看起來還是很開朗，她身邊跟著的是她的表哥唐青，就是之前與他們一同去了天燈節的那位，
也是此次一問之下才知，原來表哥就是岱思岳的未婚夫，
他們年後就要成婚了。
岱思岳直言許雙雙於她有救命之恩，只道她日後若有要幫忙的地方，絕對不要客氣。
事後聽見唐青表哥開玩笑似的抱怨她才曉得，岱思岳一直堅信她能醒過來，甚至放言只有救命恩人醒了才能辦自己的喜事。
故而，這位表哥也非常非常感恩她能蘇醒。
是日中午，許雙雙答應了金郁璃的邀請，對方堅持要和他們一起吃頓散夥飯正式答謝他們才行。
許雙雙因被安排再由金郁璃這處的名醫看看脈，遲一些才到用餐的小廳，
只她在門外已然聽見了金郁璃正和小花說話。
“你這下可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守得雲開見月明？
是在說她醒過來的事情？
不知怎麽，許雙雙心跳了跳，下意識停住腳步收斂氣息，沒有馬上進去。
“聽說許雙雙是在龍牙泉裏醒過來的？”
“嗯。”
“那處風景甚妙……”金郁璃不知是不是發現了她在門外，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我還想問，你怎麽沒趁著那時表明自己的心意？”
表……表明心意？！
這頭她還在又驚又羞，那頭金郁璃已經繼續扔炸彈了，
“你是喜歡許雙雙的對吧。”
許雙雙心跳怦怦響，完全沒料到自己也許會在此處聽到這些。
然而她繃得極緊，心底不自覺裝滿期待時，
那頭小花卻是立刻低聲道：“你別胡說。”
她微微一楞，只覺得指尖捏緊了。
“雙雙是……是我的就命恩人，你……總之你，別胡說……”
許雙雙慢慢冷靜了下來。
不對，不會是她想的那樣。
這種心裏話怎麽可能隨隨便便說給旁人聽呢？更何況是小花這種天性害羞的人，
他大概只是在應付金郁璃罷了。
這肯定不是他的真心話，
畢竟……畢竟他都對她這麽好了。
她得聽小花親口對自己說。
這般想著頓了頓，她只先一步敲了門示意自己即將進去，
進入廳內，那兩人果然都是神色尋常，沒任何異樣。
金郁璃準備的菜色自然不錯，
一頓飯吃得許雙雙很有滋味。
“所以，你們真的這麽快就走了？不再多呆呆？”
筵席末，金郁璃果然開口挽留。
許雙雙搖頭笑了笑，
“恐怕得辜負大殿下美意，我們還有要緊事得辦，但不久後肯定會再回來探望大家的。”
聞言，金郁璃也跟著笑了笑，他示意流火斟了酒，起身端過來。
“飲盡了，祝你們好運。”
“因你一直睡著，我都還沒有認真同你們道過謝，此番應對，若是沒有你們二人相助，只怕會釀成大禍，無論如何，幽冥界永遠對你們敞開大門。”
當然，更實質性的獎勵是，
沈宵宮裏，那處他們一直住著的豪華院子也歸他們了。
沒想到大殿下還給解決了買房問題，實在令人感動。
“哦，不過還有一事，我得提醒你們一下。”
只臨分別時，金郁璃忽又開口，
“還記得之前給白氏提供動物貨源的下界家族嗎？你說過，你與君家有些淵源？”
心尖一跳，許雙雙心中有些不好的預感，忙追問金郁璃怎麽了。
“雖然幽冥界無權跨過屏障對下界之人做什麽，但為防意外，我們還是通過一些手段警告了君子弟，只不過……那位負責和白澤川直接接觸的君家少主，似乎失蹤了。”
直接和白澤川接觸的君家少主？
君明夜？
對啊，她差點都快把這號人給忘了！
【雙雙寶貝，你看看，我就說會很快的吧，這不是一下就回到身體裏了！】
聽見4366喜氣洋洋的聲音，許雙雙有些無語，
說實話，她現在依舊覺得也許完全是靠著她對小花的執著才能成功回歸的。
但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問清楚，
【4366，你知道君明夜的下落嗎？】
【誒？雙雙怎麽關心起那號人了？】講到這，4366的語氣變得有些得意起來：【哼哼，你知道嗎？在你昏睡的這段時間，我可是做了很多事情的哦！】
緊接著，許雙雙就聽4366樂滋滋講述了他是如何利用金郁璃這裏修覆留影珠的技術讓君明夜在蒼雲門身敗名裂的。
【你還記得霜鈴和葉琛吧？他們不是一直在追查兩位同門的死因嗎？也不知道是不是君明夜這家夥太過自負，總之他們找到了一顆損毀的留影珠，被我一番操作找金郁璃略施小計一覆原，這裏頭可就是他戕害同門的鐵證！】
【所以，他被逐出蒼雲門了？】
【沒錯！至少我撤回那邊的監視的時候，他的師父已經叫他打包走人啦！】
沒想到還有這樣的前情。
不過，這邊白氏的計劃已經失敗，更談不上會推翻雲都金氏一統幽冥界了，確如4366所說，君明夜的劇情線應該已經完全崩壞，
所以……她現在算是成功了嗎？
可真問起來，4366也說不知道現在君明夜到底在哪裏。
【母系統好像也銷聲匿跡了呢……咱們應該已經成功拯救世界了吧雙雙寶貝。】
看來這個年輕的天道依舊十分樂觀。
然而不知怎麽，許雙雙心裏總有些不安定。
但她和小花如今正是要回青雲城去，就算有什麽變化，也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
“雙雙？”
許雙雙回神，就見身邊的小花還在收拾東西。
因為她坐在案幾前，手肘壓到了他要撿起來的經卷，他這才會出聲提醒她。
她忙擡了手，小花便繼續默默地收拾桌上的東西。
“對了，日用品不需要帶太多的，那些下界都有。”她其實覺得並沒有什麽特別多東西要帶，只是小花堅持還是得收拾一下，所以才會再回來這個院子一趟。
而盯著眼前人認真垂眸的側顏，許雙雙不免又十分在意地想起了今日筵上她偷聽到的對話。
小花這兩日的態度……好像的確有點奇怪？
畢竟她醒過來那日，在龍牙泉樹洞裏，小花看起來那麽……那麽高興，
她還……她還一時激動，親了好幾下小花的臉。
結果這兩日再相處下來，小花好像完完全全和從前他們在沈宵宮當搭檔時一個樣子，甚至還要更……更客氣些？
她形容不好，只是難免心生幾分失落。
又或者，是她太著急了？
會不會，小花其實也是想默默找個更好的時機，來鄭重地對她表白？
呀，這麽想好像的確有點自作多情……
算了算了，不急不急。
“還要撿什麽？我幫你一起收。”
她把那些多餘的情緒按下去，幫著小花把案幾左邊的經卷都歸置好了遞過去，小花接過，低聲說了謝謝，又說這是最後一點了，不用她幫忙。
只是這話完，他忽然擡眸，似是欲言又止。
“怎麽啦？”許雙雙忍不住追問，
“可不要忘了我們之前的約定，你有什麽事情都可以和我說的。”
至此，小花終於眨巴著眼睛稍稍擡眸，下定決心般小聲問她：“我們這次去下界，不是去……吳國？”
吳國？
許雙雙微微一楞，很快想起來自己之前對小花的邀約。
她邀請過他一起去吳國游學的！
沒想到小花還記得啊。
思及此，許雙雙莫名有些臉熱，她下意識偏開視線捂了捂臉，
“嗯，吳國當然是要去的，不過在此之前，我們得先回青雲城找個東西。咳咳，是很重要的東西，所以……”
其實她之所以急著回青雲城，的確是有原因的，
此事的確說來話長，因這也是白嬋與她道別時，說要作為謝禮交換給她的秘密。
……
【阿檀其實從來不是什麽巴蛇。最開始，他只是我從龍牙泉裏撈出來的一顆蛋。】
【當年，龍牙泉與白氏故土相接，亦為受曜黎神女照拂的福澤之地，而白家行詭事，明月蛟因報恩之心護神女而絕，緊接著白氏故土崩壞，同樣影響了龍牙泉生機，阿檀大概是這世上……最後一條明月蛟了。】
【也是因為擔心暴露這稀有的身份會對他不利，我才編造了關於阿檀身世的謊言。】
【不過明月蛟一族本就繁衍稀少，故而傳承並不完全靠生育，也可以……噬命為承，】
【我知道阿檀並沒有好好善待你的朋友，但……我想他大概依舊將部分明月蛟的血脈傳承交予了那孩子。】
【只不過想是那孩子初接傳承之時已受綠晶石浸染日久，力量相沖難以自控，也許會和阿檀一樣受到反噬，故而……他多半是在少時就將那孩子初生的龍角卸去……雖則血腥殘忍了些，但也是為了保護他。】
【可如今他體內的神女之心已經損毀，你又放回了妖丹，情急破封，或許明月蛟的血脈之力會已經慢慢顯現，雖然的確妖力會更加強盛，但也有缺憾之苦……】
【唯有尋回斷角，則能全血脈，真正化龍。】
……
雖然眼下小花是不怎麽記得從前事，但她記得啊，
她還記得自己在鏡陣裏見過的小小花，那時對方額頭上正有傷疤在，而且還說了什麽“大人幫他把長得東西弄掉了”之類的，可不正是這處卸了龍角的意思？
斷角多半就藏在地宮裏！
許雙雙後來才對上號，
她那日所見小花在龍牙泉樹洞中和美人魚一般夢幻漂亮的形態，大概正是因為小花的明月蛟傳承蘇醒。
誠然，美人魚小花漂亮歸漂亮，但那其實是某種意義上的化形不全，
對妖來說，並不是什麽特別舒服的事。
小花也的確受困於此，如今他雖然妖力增長，然而夜間常常不能自控地化形不全，體內的力量便有些沖撞，所以金郁璃和白曦才查閱古籍，後來找到了龍牙泉專供他療養。
“這個厲害東西是可以給你治病的，”許雙雙抿唇，故作神秘地沖小花眨了眨眼睛，“如果找到的話，就可以根治你現在化形不全的毛病啦！”
並非她不願意直接直接告訴小花他們是要去找小花自己曾經被卸掉的龍角。
只是，現在她已經將小花原來的妖丹還給了他，又將在可以預見的未來一段時間繼續和小花黏在一起，
雖然4366說什麽母系統已經暫時杳無音信了，可她還記得小系統之前說過的話，
萬一這個母系統還藏在哪個角落裏等著反擊呢？
而如果要告訴小花龍角的事，勢必又要牽涉到他的過去，
或許是她杞人憂天吧，她只是希望，至少等到確認母系統的威脅徹底解除，再幫助小花找回記憶比較好。
然而她想了這好些，忽然察覺小花一直沒有應她的話。
“怎麽還在發呆？”
她忍不住擡手在小花面前揮了揮。
眼前人仿佛此刻才驚醒，
那雙綠寶石樣的眼睛輕輕眨了眨，有些慌張似的。
“沒事，”他一下搖頭，微微抿唇沖她笑了笑：“沒事了，我就是問問，那……準備好的話，待會我們就出發吧。”
“好！”
青衣少女跟著笑起來，聞言順勢起身，似乎有些留戀地四下看了看，
“說起來，咱們也在這裏住了好些日子，如今要走，還真有些舍不得。”
“不過好在以後肯定還是可以回來玩的。”
還是可以回來玩的。
白檀將這話記在了心裏。
沒錯，還是可以回來的，更何況，雙雙要回去青雲城找東西，是為了幫他治療化形不全的毛病，
而且她也說了，先前約好的吳國，之後會去的。
他不應該……
然就在他想著這些的時候，腦海裏那個突兀的聲音再度響了起來，
就像雙雙沈睡的這半年來時常發生的那樣。
【白檀，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我早告訴過你，許雙雙根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只要她完成了成為龍傲天的任務，就會離開這裏回到她原來的世界，其間相隔甚至遠勝仙凡，你有生之年都不會再有機會見她一面。】
【而她之所以如此殷勤地為你診病，也不過是因為你化龍之後，便可以成為她上交任務的結算證明。】
【我告訴過你，等她真的醒過來，離你們的分別就不遠了。】
又來了。
他不知道這個出現在自己腦子裏的聲音究竟從何而來，又具體是何時出現的，
但對方總是會說出一些攪擾他心智的話，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趕走它。
難道……這是他自己的心魔嗎？
是他長久以來太過擔心雙雙會丟下他而衍生的欲望心魔？
【她醒來，就是你們分別倒計時的開始。】
【不過……如果你願意聽從我的吩咐，我可以幫你。】
【我可以幫助你成為新的龍傲天，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包括許雙雙。】
就在他身後，雙雙正語調輕快地說起青雲城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
她顯然因為即將回到故地興致高昂，看起來似乎並沒有因為即將離開這個他們一塊呆了好些日子的地方而惆悵太久。
白檀抿著唇，遲一步意識到，自己的手已經無意識攥緊了。
自雙雙傷重昏迷這個古怪聲音出現以來，他第一次嘗試著在腦海中給出了回應，
【你到底是誰？】
對方似乎也因為他突然的回覆楞了楞，
不過轉瞬，那道向來沒什麽感情的威嚴嗓音罕見地帶上了點笑意似的，
仿佛流露出“早知道沒有人能夠抗拒我”一般的得意。
【我是誰？】
【嗯，我有很多個名字，不過……最為人熟知的，大概是‘母系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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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雙雙正自震驚, 就見小花已經抱著“她”繼續往前走了。
她不敢耽擱，一邊快速飄著跟上，一邊忍不住擡頭四處看。
這裏的林木似乎格外高大，樹冠形狀奇異, 一眼望不到頭,
而且根根粗壯, 每處樹下似乎都能有房間大小的樹洞。
而隨著走過眼前這片相對開闊的草墊, 她註意到草葉越來越濕潤，漸漸的，
草根處已能望見清澈湖面，水中同樣有水蔓搖曳。
擡眸, 能見小花已經開始輕手輕腳地淌水前進，
不過他依舊緊緊抱著“她”, 將她的裙衫被角悉數裹緊，並未沾濕任何東西。
正當她想著小花究竟要帶她去哪時, 對方終於停了腳步。
上空圓傘般撐開的枝葉投落綠影,
水邊，彎成月牙狀的裸巖懸於水上，巖下月心處, 淺池如鏡，藏著朵朵淺紫色的睡蓮花。
一片融融月色間, 小花抱著她，背影也似生在此間的一株亭亭翠植。
簡直美得像一幅畫。
行至此處, 小花終於不再繼續走，反是抱著她鉆進了一個樹洞裏。
而這樹洞淺水中, 有個打開的大貝殼，正散發著柔軟輝光。
哪怕現在的許雙雙只是一個阿飄, 都能感覺到其中充滿靈力滋養的溫暖。
緊接著，她就見小花輕輕將她的身體放進了貝殼裏。
這是什麽童話設定，
“她”現在是躺在什麽貝殼床裏嗎？
小花放好她，上前輕輕把她的劉海理順了，給她蓋了層織料不明但看起來格外順滑的錦被，又站在貝殼邊默默看了她一會兒，這才轉身出了樹洞。
許雙雙大概能猜出，那個“貝殼”或許是什麽有效的療傷場所，
也許小花把她放在裏頭，是想給她療傷？
可是都這麽晚了，小花還不休息嗎？
有些擔心地繼續跟著小花飄，她很快發現小花離開後，走進了隔壁的一個樹洞。
這裏和她的身體所在的大貝殼樹洞相隔很近，要更大更寬敞些，
但內裏氛圍卻全然不同。
相比於方才的溫暖明亮，這個樹洞裏昏暗不少，唯一的光源便是時而翩飛似螢火蟲的微光。
小花的背影也朦朧，
她跟在他身後，一時只聽得見他擡腳淌水的聲音。
所以，小花是要在這裏歇息？
一想到他總算曉得休息，許雙雙心裏安定了些，她往回看看樹洞口，開始思考等小花睡著了之後，自己應該上哪飄著比較好，可就在此時，她忽聽到了點不一樣的動靜。
幽暗水間，有什麽似鱗尾撲水的細弱聲響，那頭，瑩瑩的光亮模糊升起來。
再等她轉回頭來看清眼前景象，立刻完完全全楞在原地。
這樹洞之中似還藏著一處秘蔽水源。
池邊，容色昳麗的少年半蜷在螢火蔓草之中，
他的長發如墨鋪散開來，面色蒼白似雪，已經松散開的衣衫間，可以隱約看見胸膛和腰腹處玉雕般流暢漂亮的肌肉線條，
只那線條起伏逐漸隱沒在散發微光的白鱗裏，
自腰部向下，密集堅硬的銀白鱗片延伸出一條長長的尾巴，掩映在草色之中，探進池水，蕩起一圈又一圈的青金色波紋。
許雙雙一時只知道傻傻盯著小花看，很快註意到了更多細節。
小花的額前，好像生出了兩塊泛著淡青的異質凸起來，像是什麽破土而出的嫩芽，
他的眼睛也變了，更趨近於野獸的豎瞳擴大了些，顏色卻變得更加清淺，從之前的墨綠褪成了薄荷青，
而他的兩只修長手臂正交叉伏在蔓草之中，但手部卻已然不是平日的模樣，
雖仍是指骨修長的手形，但指節微微膨脹，指甲長了許多，
同樣自指尖彎曲著的厚厚指甲邊緣開始覆蓋細密的白鱗，慢慢延伸向腕骨處與皮膚相融。
更像是一雙……爪子。
小花真的是……美人魚……
被這過於夢幻的畫面所沖擊，她腦袋裏第一個冒出來的想法居然如此不正經。
等再回過神來，她幾乎是忍耐不住地小心翼翼飄到了小花身邊細看。
少年低垂著濃長眼睫，下巴輕輕抵在伏著的胳膊上，或許是被水漬沾濕，如花堆雪的面上多了好些濕漉漉的痕跡，
有晶瑩的小水珠順著頜角往下滑，譬如顫動的晨露。
“小花……”許雙雙心尖發燙，下意識喃喃出聲，想擡手為他拭去濕痕。
然而等她的指尖穿過小花的面頰，她才想起自己此刻只是靈體。
瞬間被打擊到，她心裏忽然有些發麻，酸酸脹脹的。
“小花，我好想你……”
“你也在……想我嗎？”
但現在的小花顯然沒辦法回答她。
許雙雙忽然記起來，對於她來說的不久前，小小花給她的那個溫熱的吻。
小小花說過，他給了她護心鱗，就說明她是他最最珍愛之人……
既然她現在是靈體的話，偷偷親一下小花，應該沒有關系的吧？
她只是真的真的……好想親親他。
猶豫了片刻，到底按捺不住內心的悸動，許雙雙稍稍彎下腰，湊近用嘴唇輕輕碰了碰小花的額角。
一觸即分之下，她只是面上紅通通地飛快撤開臉，懷疑自己就像是豬八戒吃人參果，
除了微微涼的光潔的觸感，別的什麽都沒品出來。
嗯？等等，
她居然還能有感覺？她真的親到小花了？
遲一步反應過來，許雙雙下意識再低頭，一下撞上了小花正微微睜大的雙眸。
他微驚的薄荷青瞳仁裏，清楚倒映著她的身影。
許雙雙訥訥啟唇，又很快擡手翻著看了看，發現自己的身體好像真的回來了！
啊，那小花不是知道她剛剛在耍流氓偷親他了嗎！
這下簡直是面紅耳赤，許雙雙匆忙抿唇，努力捋了捋耳邊的頭發，想著一定得好好解釋，
然而等她再望向小花時，他面上好像已經沒剩多少驚訝了。
事實上，他只是微微撐起身坐直了，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那雙漂亮綠眼睛裏裝了好多話，
但他什麽都沒說，只用那種濕漉漉的眼神安靜看她。
“……？”
許雙雙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尖，
感受到池水把自己蹲著時的裙衫都打濕了，終於徹底確認她的身體已經回歸。
也不知這到底是個什麽機制，所以……她的身體應該已經從大貝殼裏轉移過來了吧？
說不定是因為她實在太想碰碰小花，才會這麽快恢覆過來。
只不過4366好像還依舊沒有上線……
但拋開那些多餘的問題，她現在眼睛裏只有一個人。
“我——”她有心想再靠近些握住小花，然方一靠近，小花忽地退開些，
他往回撤了撤自己的“爪子”，快速又小心地避開了她的手。
咦？許雙雙心尖一跳，有些緊張起來，
小花為什麽要避開她？
啊，該不會是……他生氣了？
是不是她睡太久，讓他太擔心，所以他現在見她醒了，慢半拍地鬧脾氣了？
“小……，白檀，我不是故意的，”她有些著急地開口解釋，差點又忘記還不能把“小花”這個名字叫出口，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感覺只是一瞬間的事情，結果就……就過了這麽久……你別生氣好不好？”
“不對，你生氣也沒事，但不要生氣太久，我還有好多話想和你說……”
只講到這，她胸口緊澀地小心擡眸偷覷小花的神情，發現他只是照舊認真盯著她，卻還是不說話。
“白檀……？”她舉著胳膊在他眼前晃了晃。
怎麽一直呆呆的呀？
忍不住又想去抓他的手，可她剛剛湊近一點，小花就再次往回縮了些。
她抿抿唇，撤回了靠近的動作，埋了腦袋小聲道，
“你……你真的這麽生氣嗎？怎麽還躲著我啊？”
倒像是他們第一次見面那會，小花還是會藏身水缸裏的怕生小妖怪一樣。
“沒……沒生氣。”
嗯？
耳邊響起小花清澈柔軟的低語，許雙雙擡頭，發現點點螢火間，對方的眼圈好像隱隱有些發紅。
可哪怕眼圈紅了，他還是那麽專註地看著她，簡直像是舍不得眨眼睛似的。
“只是想，多看看你，因為，我……我一碰你，你就會不見了。”
什麽？
許雙雙楞住，一時沒明白小花這是什麽意思，想也沒想地接道，
“我不會不見的呀，我不就在這呢麽？”
然她說完這話，就見小花很快搖了搖頭，
他有些固執地紅著眼睛低聲開口：“你不要騙我，我每次，一碰你，你就不見了，然後……然後我就會醒過來，發現……你還睡在那……”
滿心怔然，等聽懂小花的意思，她幾乎是再不能克制住自己心底的潮湧，只很幹脆地探手過去，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小花。
眼前人似是一下驚呆了，
他仿佛第一時間仍是怕她消失，下意識沖過來抱緊了她。
小花渾身僵硬得厲害。
她沒做聲，他也沒說話，
就這麽抱了好一會兒，他才試探性地小心翼翼緩緩松開手，仿佛有些不敢相信般扶著她的雙臂稍稍退開些，仔細看她。
“你看，我沒有不見呀，還在這裏。”
許雙雙本意是想寬慰他的。
然而她親見著自己說完這話後，身前人的眼圈越來越紅，越來越紅，那雙漂亮眼睛裏很快蒙蒙起了霧，薄薄水色越來越濕潤，直到大顆大顆的眼淚滾落，變成斷了線的珠子。
怎麽哭成這樣了！
許雙雙心軟得一塌糊塗，急忙跪起身湊近了，摸出帕子給委屈巴巴的漂亮小狗擦眼淚。
小花仍是不安地抓住了她給他拭淚的手腕。
她如今直著腰跪在她跟前，比坐著的小花要稍高些，小花便得微微揚起臉看她，
那雙哭過後微微發紅的漂亮綠眼睛望向她，
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她問他想不想和她做朋友的時候——
濃長眼睫凝了水漬，濕漉漉，又亮晶晶。
他望著她的視線還是那般濃烈，帶著異樣的真摯專註。
他就那麽巴巴看著她，好一會兒才顫聲開口，
“我……我還以為，把你弄丟了……”
“雙雙，我……我真的……好想你……”
少年隱約打著顫的柔軟嗓音傳來，
又順著耳朵流水般暖暖匯入她心底。
那個方才沒能被對方聽到的問題，如今有了答案。
許雙雙眨眨眼，轉而把擦淚的帕子團進掌心，只輕輕捧著小花的臉，在他頰邊落下輕柔的一個吻，
就像在鏡陣裏時，小小花親她那樣。
那雙薄荷青色的豎瞳再度睜大了，
她看著小花濕潤的眼睫慢吞吞眨動兩下，像是依舊沒反應過來似的。
片刻，他忽而訥訥開口，
“我……我到底，是不是在做夢啊？”
呆乎乎的。
許雙雙忍不住抿唇笑起來，她沒有放開捧著小花臉蛋的手，反是邊笑著，邊又在他另一側面頰上親了親。
親完，她退開些，察覺到自己依舊在笑，
“現在還是做夢嗎？”，她笑著問他。
小花的臉徹底紅了，
他慌得眼睛飛快眨，但即便如此，還是舍不得挪開望著她的視線，
那汪碧水裏頭漾了明亮的光，又柔又暖，幾欲將她融化。
只他和她對視了好一會兒，突然攬緊了她的腰，猛地埋低了腦袋，額頭抵上了她的頸窩。
“不知道，”小花的聲音悶悶傳來，難得帶了點孩子氣的任性，
“若真是做夢，我……我就再不要醒了。”
***
許雙雙醒過來的消息很快被告知出去，
第二日，她幾乎是連番見到了之前的“老熟人”們。
金郁璃是第一個來的，對方如今已然是落煌一城的管理者，身上的氣度比之從前更加成熟了。
不過……白曦是和他錯開來的，
甚至看起來有幾分像是故意為之。
聽小花說，聖女大人在白澤川殞命之後的半年來，幫助金郁璃解決了不少白氏的沈屙，已經漸漸上手沈宵宮的事務，約摸是現任白氏家主的樣子。
畢竟雖則白澤川有罪，白氏長老們有罪，但白氏一族也還有全然不知事情始末，只是在老實生活的無辜之人。
誠然，現在或許不應該再叫她聖女大人了，
白曦就是白曦。
只不過，白曦和金郁璃之間的婚約應是已經作廢，不知兩人如今情形如何……
而最後出現來探望她的，是岱思岳。
雖然也算歷經生死，但岱思岳看起來還是很開朗，她身邊跟著的是她的表哥唐青，就是之前與他們一同去了天燈節的那位，
也是此次一問之下才知，原來表哥就是岱思岳的未婚夫，
他們年後就要成婚了。
岱思岳直言許雙雙於她有救命之恩，只道她日後若有要幫忙的地方，絕對不要客氣。
事後聽見唐青表哥開玩笑似的抱怨她才曉得，岱思岳一直堅信她能醒過來，甚至放言只有救命恩人醒了才能辦自己的喜事。
故而，這位表哥也非常非常感恩她能蘇醒。
是日中午，許雙雙答應了金郁璃的邀請，對方堅持要和他們一起吃頓散夥飯正式答謝他們才行。
許雙雙因被安排再由金郁璃這處的名醫看看脈，遲一些才到用餐的小廳，
只她在門外已然聽見了金郁璃正和小花說話。
“你這下可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守得雲開見月明？
是在說她醒過來的事情？
不知怎麽，許雙雙心跳了跳，下意識停住腳步收斂氣息，沒有馬上進去。
“聽說許雙雙是在龍牙泉裏醒過來的？”
“嗯。”
“那處風景甚妙……”金郁璃不知是不是發現了她在門外，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我還想問，你怎麽沒趁著那時表明自己的心意？”
表……表明心意？！
這頭她還在又驚又羞，那頭金郁璃已經繼續扔炸彈了，
“你是喜歡許雙雙的對吧。”
許雙雙心跳怦怦響，完全沒料到自己也許會在此處聽到這些。
然而她繃得極緊，心底不自覺裝滿期待時，
那頭小花卻是立刻低聲道：“你別胡說。”
她微微一楞，只覺得指尖捏緊了。
“雙雙是……是我的就命恩人，你……總之你，別胡說……”
許雙雙慢慢冷靜了下來。
不對，不會是她想的那樣。
這種心裏話怎麽可能隨隨便便說給旁人聽呢？更何況是小花這種天性害羞的人，
他大概只是在應付金郁璃罷了。
這肯定不是他的真心話，
畢竟……畢竟他都對她這麽好了。
她得聽小花親口對自己說。
這般想著頓了頓，她只先一步敲了門示意自己即將進去，
進入廳內，那兩人果然都是神色尋常，沒任何異樣。
金郁璃準備的菜色自然不錯，
一頓飯吃得許雙雙很有滋味。
“所以，你們真的這麽快就走了？不再多呆呆？”
筵席末，金郁璃果然開口挽留。
許雙雙搖頭笑了笑，
“恐怕得辜負大殿下美意，我們還有要緊事得辦，但不久後肯定會再回來探望大家的。”
聞言，金郁璃也跟著笑了笑，他示意流火斟了酒，起身端過來。
“飲盡了，祝你們好運。”
“因你一直睡著，我都還沒有認真同你們道過謝，此番應對，若是沒有你們二人相助，只怕會釀成大禍，無論如何，幽冥界永遠對你們敞開大門。”
當然，更實質性的獎勵是，
沈宵宮裏，那處他們一直住著的豪華院子也歸他們了。
沒想到大殿下還給解決了買房問題，實在令人感動。
“哦，不過還有一事，我得提醒你們一下。”
只臨分別時，金郁璃忽又開口，
“還記得之前給白氏提供動物貨源的下界家族嗎？你說過，你與君家有些淵源？”
心尖一跳，許雙雙心中有些不好的預感，忙追問金郁璃怎麽了。
“雖然幽冥界無權跨過屏障對下界之人做什麽，但為防意外，我們還是通過一些手段警告了君子弟，只不過……那位負責和白澤川直接接觸的君家少主，似乎失蹤了。”
直接和白澤川接觸的君家少主？
君明夜？
對啊，她差點都快把這號人給忘了！
【雙雙寶貝，你看看，我就說會很快的吧，這不是一下就回到身體裏了！】
聽見4366喜氣洋洋的聲音，許雙雙有些無語，
說實話，她現在依舊覺得也許完全是靠著她對小花的執著才能成功回歸的。
但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問清楚，
【4366，你知道君明夜的下落嗎？】
【誒？雙雙怎麽關心起那號人了？】講到這，4366的語氣變得有些得意起來：【哼哼，你知道嗎？在你昏睡的這段時間，我可是做了很多事情的哦！】
緊接著，許雙雙就聽4366樂滋滋講述了他是如何利用金郁璃這裏修覆留影珠的技術讓君明夜在蒼雲門身敗名裂的。
【你還記得霜鈴和葉琛吧？他們不是一直在追查兩位同門的死因嗎？也不知道是不是君明夜這家夥太過自負，總之他們找到了一顆損毀的留影珠，被我一番操作找金郁璃略施小計一覆原，這裏頭可就是他戕害同門的鐵證！】
【所以，他被逐出蒼雲門了？】
【沒錯！至少我撤回那邊的監視的時候，他的師父已經叫他打包走人啦！】
沒想到還有這樣的前情。
不過，這邊白氏的計劃已經失敗，更談不上會推翻雲都金氏一統幽冥界了，確如4366所說，君明夜的劇情線應該已經完全崩壞，
所以……她現在算是成功了嗎？
可真問起來，4366也說不知道現在君明夜到底在哪裏。
【母系統好像也銷聲匿跡了呢……咱們應該已經成功拯救世界了吧雙雙寶貝。】
看來這個年輕的天道依舊十分樂觀。
然而不知怎麽，許雙雙心裏總有些不安定。
但她和小花如今正是要回青雲城去，就算有什麽變化，也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
“雙雙？”
許雙雙回神，就見身邊的小花還在收拾東西。
因為她坐在案幾前，手肘壓到了他要撿起來的經卷，他這才會出聲提醒她。
她忙擡了手，小花便繼續默默地收拾桌上的東西。
“對了，日用品不需要帶太多的，那些下界都有。”她其實覺得並沒有什麽特別多東西要帶，只是小花堅持還是得收拾一下，所以才會再回來這個院子一趟。
而盯著眼前人認真垂眸的側顏，許雙雙不免又十分在意地想起了今日筵上她偷聽到的對話。
小花這兩日的態度……好像的確有點奇怪？
畢竟她醒過來那日，在龍牙泉樹洞裏，小花看起來那麽……那麽高興，
她還……她還一時激動，親了好幾下小花的臉。
結果這兩日再相處下來，小花好像完完全全和從前他們在沈宵宮當搭檔時一個樣子，甚至還要更……更客氣些？
她形容不好，只是難免心生幾分失落。
又或者，是她太著急了？
會不會，小花其實也是想默默找個更好的時機，來鄭重地對她表白？
呀，這麽想好像的確有點自作多情……
算了算了，不急不急。
“還要撿什麽？我幫你一起收。”
她把那些多餘的情緒按下去，幫著小花把案幾左邊的經卷都歸置好了遞過去，小花接過，低聲說了謝謝，又說這是最後一點了，不用她幫忙。
只是這話完，他忽然擡眸，似是欲言又止。
“怎麽啦？”許雙雙忍不住追問，
“可不要忘了我們之前的約定，你有什麽事情都可以和我說的。”
至此，小花終於眨巴著眼睛稍稍擡眸，下定決心般小聲問她：“我們這次去下界，不是去……吳國？”
吳國？
許雙雙微微一楞，很快想起來自己之前對小花的邀約。
她邀請過他一起去吳國游學的！
沒想到小花還記得啊。
思及此，許雙雙莫名有些臉熱，她下意識偏開視線捂了捂臉，
“嗯，吳國當然是要去的，不過在此之前，我們得先回青雲城找個東西。咳咳，是很重要的東西，所以……”
其實她之所以急著回青雲城，的確是有原因的，
此事的確說來話長，因這也是白嬋與她道別時，說要作為謝禮交換給她的秘密。
……
【阿檀其實從來不是什麽巴蛇。最開始，他只是我從龍牙泉裏撈出來的一顆蛋。】
【當年，龍牙泉與白氏故土相接，亦為受曜黎神女照拂的福澤之地，而白家行詭事，明月蛟因報恩之心護神女而絕，緊接著白氏故土崩壞，同樣影響了龍牙泉生機，阿檀大概是這世上……最後一條明月蛟了。】
【也是因為擔心暴露這稀有的身份會對他不利，我才編造了關於阿檀身世的謊言。】
【不過明月蛟一族本就繁衍稀少，故而傳承並不完全靠生育，也可以……噬命為承，】
【我知道阿檀並沒有好好善待你的朋友，但……我想他大概依舊將部分明月蛟的血脈傳承交予了那孩子。】
【只不過想是那孩子初接傳承之時已受綠晶石浸染日久，力量相沖難以自控，也許會和阿檀一樣受到反噬，故而……他多半是在少時就將那孩子初生的龍角卸去……雖則血腥殘忍了些，但也是為了保護他。】
【可如今他體內的神女之心已經損毀，你又放回了妖丹，情急破封，或許明月蛟的血脈之力會已經慢慢顯現，雖然的確妖力會更加強盛，但也有缺憾之苦……】
【唯有尋回斷角，則能全血脈，真正化龍。】
……
雖然眼下小花是不怎麽記得從前事，但她記得啊，
她還記得自己在鏡陣裏見過的小小花，那時對方額頭上正有傷疤在，而且還說了什麽“大人幫他把長得東西弄掉了”之類的，可不正是這處卸了龍角的意思？
斷角多半就藏在地宮裏！
許雙雙後來才對上號，
她那日所見小花在龍牙泉樹洞中和美人魚一般夢幻漂亮的形態，大概正是因為小花的明月蛟傳承蘇醒。
誠然，美人魚小花漂亮歸漂亮，但那其實是某種意義上的化形不全，
對妖來說，並不是什麽特別舒服的事。
小花也的確受困於此，如今他雖然妖力增長，然而夜間常常不能自控地化形不全，體內的力量便有些沖撞，所以金郁璃和白曦才查閱古籍，後來找到了龍牙泉專供他療養。
“這個厲害東西是可以給你治病的，”許雙雙抿唇，故作神秘地沖小花眨了眨眼睛，“如果找到的話，就可以根治你現在化形不全的毛病啦！”
並非她不願意直接直接告訴小花他們是要去找小花自己曾經被卸掉的龍角。
只是，現在她已經將小花原來的妖丹還給了他，又將在可以預見的未來一段時間繼續和小花黏在一起，
雖然4366說什麽母系統已經暫時杳無音信了，可她還記得小系統之前說過的話，
萬一這個母系統還藏在哪個角落裏等著反擊呢？
而如果要告訴小花龍角的事，勢必又要牽涉到他的過去，
或許是她杞人憂天吧，她只是希望，至少等到確認母系統的威脅徹底解除，再幫助小花找回記憶比較好。
然而她想了這好些，忽然察覺小花一直沒有應她的話。
“怎麽還在發呆？”
她忍不住擡手在小花面前揮了揮。
眼前人仿佛此刻才驚醒，
那雙綠寶石樣的眼睛輕輕眨了眨，有些慌張似的。
“沒事，”他一下搖頭，微微抿唇沖她笑了笑：“沒事了，我就是問問，那……準備好的話，待會我們就出發吧。”
“好！”
青衣少女跟著笑起來，聞言順勢起身，似乎有些留戀地四下看了看，
“說起來，咱們也在這裏住了好些日子，如今要走，還真有些舍不得。”
“不過好在以後肯定還是可以回來玩的。”
還是可以回來玩的。
白檀將這話記在了心裏。
沒錯，還是可以回來的，更何況，雙雙要回去青雲城找東西，是為了幫他治療化形不全的毛病，
而且她也說了，先前約好的吳國，之後會去的。
他不應該……
然就在他想著這些的時候，腦海裏那個突兀的聲音再度響了起來，
就像雙雙沈睡的這半年來時常發生的那樣。
【白檀，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我早告訴過你，許雙雙根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只要她完成了成為龍傲天的任務，就會離開這裏回到她原來的世界，其間相隔甚至遠勝仙凡，你有生之年都不會再有機會見她一面。】
【而她之所以如此殷勤地為你診病，也不過是因為你化龍之後，便可以成為她上交任務的結算證明。】
【我告訴過你，等她真的醒過來，離你們的分別就不遠了。】
又來了。
他不知道這個出現在自己腦子裏的聲音究竟從何而來，又具體是何時出現的，
但對方總是會說出一些攪擾他心智的話，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趕走它。
難道……這是他自己的心魔嗎？
是他長久以來太過擔心雙雙會丟下他而衍生的欲望心魔？
【她醒來，就是你們分別倒計時的開始。】
【不過……如果你願意聽從我的吩咐，我可以幫你。】
【我可以幫助你成為新的龍傲天，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包括許雙雙。】
就在他身後，雙雙正語調輕快地說起青雲城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
她顯然因為即將回到故地興致高昂，看起來似乎並沒有因為即將離開這個他們一塊呆了好些日子的地方而惆悵太久。
白檀抿著唇，遲一步意識到，自己的手已經無意識攥緊了。
自雙雙傷重昏迷這個古怪聲音出現以來，他第一次嘗試著在腦海中給出了回應，
【你到底是誰？】
對方似乎也因為他突然的回覆楞了楞，
不過轉瞬，那道向來沒什麽感情的威嚴嗓音罕見地帶上了點笑意似的，
仿佛流露出“早知道沒有人能夠抗拒我”一般的得意。
【我是誰？】
【嗯，我有很多個名字，不過……最為人熟知的，大概是‘母系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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