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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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此次北境大捷, 實在是暢快人心！”
“可不是嘛，要說咱們許將軍實在當世真英雄，這年紀輕輕便已大破狄奴三部，不光守住了拂雪城, 還奪回了之前的草川二郡。”
“想來將軍的威名已經響徹狄奴之所在了呀！”
……
攬星城城中某處客店大堂裏, 吃飯喝茶的人正熱烈議論著此次拂雪一戰。
北境在夏初大捷的消息, 遲一步才傳到南邊的城池之間,
這當然是大好的消息，往年狄奴總會趁夏秋兵肥馬壯之際來犯邊境，簡直比上工還準時。
然今年夏初鎮北軍連番大勝傷了他們元氣，
也就意味著他們大概很難短時間內重新積攢兵力秋日進犯, 今年極有可能是個太平年。
“將……公子，咱們還是歇一歇吧, ”
客店門外，一對行裝利落的男女騎在馬上停了步,
又聽那女子接著懇切道：“公子, 雖則離家裏是不遠了，但你已經連續趕了三日的路，傷本來就沒好……”
“萬一到時候加重了, 我該如何向我爹交代？”
開口的女子正是趙記藥鋪老板的女兒，趙小貍。
只不過她的另一層身份, 是許霽遠的親衛。
話音落，被她馬匹先一步虛虛攔住的青年忽地笑了笑。
他身形挺拔, 眉目清朗，哪怕連日趕路已是風塵仆仆, 也仍是難掩骨子裏的落拓英氣。
“小貍，你就會拿趙伯威脅我。”
眼見青年這一路以來第一次放松地勾了唇, 趙小貍心知對方這是應允了她的話，立刻也跟著笑起來，只嘴上還在說“小貍不敢。”
兩人下馬入客店，許霽遠難得打趣她，
“虧你還教育錦書呢，自己不是一樣油嘴滑舌。”
趙小貍撓了撓臉，面上仍是在笑，想了片刻很快道：“那今日我請客，請將……公子吃頓好的！全當賠罪了！”
走在她身邊的人聞言更樂了似的，
“你這家夥，攢了許久的銀子，這就開始花銷得肆無忌憚了？”
請將軍吃好吃的，可不能算是浪費。
便是這般想著，兩人落座到窗邊雅座後，她很是豪闊地點了不少菜。
然而兩人正準備落筷子，趙小貍忽然聽見先前議論的人群之中，冒出了個不長眼的東西。
“哼，那是你們不知道許霽遠老家的事情，青雲城妖女，聽說過嗎？就是許霽遠的胞妹，傳聞這妖女包藏禍心，掩護妖龍逃離了蒼雲門的追捕，若不是她，那妖龍肯定早就伏誅了！說不定早些年前青雲城的‘黑疫’也和那妖女有關呢……”
這人嗓門極大，說的話又隱秘辛辣，很快也引來不少圍觀。
趙小貍氣得頭上冒火，只恨不得立刻下去將那人揍一頓，然而她正要起身，便被許霽遠按住了動作。
青年將軍朝她微微搖了搖頭，又側首向下使了個眼色。
幾乎就是她順著對方的視線再看過去的同時，有位一身紫衣的年輕公子先一步打斷了那人的胡說八道。
“休得胡言！”
來人聲色低沈，言辭之間頗為正義凜然，似乎因這人造謠而極為憤怒：“你既不知事情全貌，怎敢汙蔑雙雙！”
雙雙？
這人怎麽叫得這般親昵？
趙小貍再細看，只覺這人有點眼熟，
端看是一副翩翩君子的好相貌，舉止風流，自有一雙含情桃花目。
這是……君家少主君明夜？
她雖然並沒怎麽和對方打過交道，但聽錦書說過，這君明夜之前似乎還和雙雙一塊出去郊游過。
然她這頭還在使勁想，手被許霽遠的指尖輕輕撥了撥，
回過神，趙小貍一下很快領悟過來。
那頭，最開始那個口出狂言的混賬東西似乎喝醉了酒似的，不知怎麽越鬧越兇，瞧著仿佛是要和君明夜來一場武鬥似的。
這下累得掌櫃的與店小二都上前出面勸阻了。
趙小貍領了命，當先快步下樓去，只略施小計盤了個借口將君明夜請了過來，化解了一場危機。
只她在拂雪城粗放慣了，拐過屏風遠離了方才的鬧事處，拉著君明夜的胳膊便想帶著他上樓，
沒成想這人先一步掙開了她的手。
對方面色看起來不卑不亢，只沖她行了一禮，
“多謝姑娘相助，但男女授受不親，在下已是有未婚妻的人了，請問姑娘這是要帶在下去哪？”
有未婚妻？
趙小貍雖然常說自己的妹妹錦書心大，但其實她的神經也沒有纖細敏感到哪裏去，
聽了這話，她起先只覺得有些莫名其妙，都沒明白對方為什麽突然要扯到未婚妻的事上頭，
她只是想帶他去見許霽遠罷了。
“小貍。”
只她還沒來得及想明白到底是哪裏不對勁，跟前便響起了許霽遠的聲音，
將軍不知何時也已經走了下來。
趙小貍沒多猶豫，下意識兩步站到了許霽遠身邊。
“是我要謝過公子對舍妹的維護才是。”
“適才在樓上，聽聞公子似乎與舍妹相熟……”
將軍這話，大概是委婉地意在讓對方能主動坦誠與雙雙的關系，
然而出乎趙小貍的意料，眼前的君明夜聽了這話一下睜大了眼睛。
“難不成您是……是，雙雙的兄長？您就是許將軍？”
對方面上一下湧上震驚非常的表情，只轉瞬變作了實打實的驚喜。
“在下實在沒想到，在去拂雪城的路上能遇上您。”
“還請您幫幫在下，雙雙她是被奸人蠱惑，才會一心一意護著那妖物的，我……她之前本已經答應與我成婚，還給了我信物，可其後……”
說到這，君明夜似是著急過頭，面色漲紅，詞不成句。
可是，成婚？！
雙雙什麽時候答應了？怎麽她從來都不知道？
而且，錦書不是說雙雙並不怎麽喜歡君明夜的麽？
但君明夜緊接著取出了包裹在帕子裏的一對珍珠耳鐺，言稱是雙雙送給他的定情信物。
這耳鐺的確是雙雙常用的，
也的確算是女子的私密物件，可……她現在更覺得有哪裏不對了。
有些擔心許霽遠的心情，她小心覷了覷將軍的面色，
然不知是不是因有外人在，又或者許霽遠有什麽旁的打算，他神色並沒有太大異樣，甚至還反過來寬慰了君明夜兩句。
“不急，君公子，你既說是要來尋我，不若眼下，隨著我們一塊回去青雲城吧。”
“我們可以在路上，慢慢說。”
***
“雖然是比不上咱們在幽冥界住的院子，不過……也能落腳吧！”
眼下，許雙雙已經帶著小花回到了她的小院。
或許是因為有霜鈴姐姐照管，她的小院並未見荒廢，下頭的庭園更是綠意盎然。
打定主意得好好謝謝對方，許雙雙想了想，還是決定先不要貿然去蒼雲門找他們。
畢竟她進入幽冥界那時實在倉促，也不知會被君明夜編排成什麽樣子，直接去蒼雲門也許會有風險。
還有，得盡早告訴錦書她們她回來的事情，
相別日久杳無音信，錦書和小貍姐一定很擔心她。
“嗯……只要大致……打掃一下就好。”
小花在她的帶領下面默默熟悉了整個不大的院落，很快拿起掃帚開始了清掃工作。
許雙雙心裏有些在意，偷偷暗中觀察了他一會，見他神色沒有任何異樣，一時間不知是欣慰多些，還是失落多些。
看來小花即便是回到了她的小院子，也依舊是什麽都沒有想起來。
雖然沒想起來是安全些，
可要是日後危險解除了，她真想讓小花想起來的時候呢？
小花還能找回從前的記憶麽？
不過，等見到小花看了她的小庭園後被裏頭那些漂亮的花花草草一下點亮眼睛時，許雙雙很快就把那些東西拋到腦後了。
只要小花開心就好！
果然，他還是喜歡這些花花草草！
她也有些興起，忍不住拉著小花就和他說起了這裏頭一草一木的由來。
只臨到末尾時，她看見了一個非常熟悉的盆景。
紅白相間，疏密相偕，那道漂亮的纏枝拱橋下頭，暫且還是空著的。
“這不是……”
小花顯然也認出來了，他忍不住摸出那顆她送他的水晶球，面上有些驚訝。
“嗯，”許雙雙也沒否認，她上前，有些懷念地左右摸了摸那些枝葉，“我送你的水晶球裏，就是以此為原型的，因為……它的意義很特殊。”
這是她和小花的共同作品。
只可惜，小花的秋千一直都還沒有雕好。
“可是這下面……沒有秋千？”
小花顯然也發現了這點不同。
“沒有來得及，”許雙雙笑了笑，她回頭看他：“之前沒有來得及做完，所以這個還是半成品呢。”
小花楞了楞，最後抿抿唇點了點頭，
他仿佛還想說什麽，但許雙雙這會光顧著盯眼前的盆景，並未察覺到他的心思。
參觀完庭園又忙碌了好一會兒，等把從幽冥界帶回來的東西都歸置好，他們這才吃了點東西稍稍休息片刻。
太陽已是將沈未沈，暮色四合，山林皆靜，
如今正是夏初，天氣還未見燥熱，日落過後，溫度便涼了下來。
許雙雙坐在外廊下，看見了連綿林木之上的橘紫色天空，
耳邊偶有鳥雀蟲鳴，呼吸間是獨屬於大山的濕潤芬芳……
此時此刻，她才遲一步意識到，自己有多麽懷念在雨山裏的日子。
還有……陪伴在她身邊的人。
“好喝嗎？”她側頭，見小花正垂眸認真吸杯底的珍珠。
雖說母系統消失了，但4366還是想法子給她留了商城通道，所以她還是很幸運地能夠繼續用商城買點吃的喝的。
“嗯。”
小花點了點頭，捧著杯子望過來，
大概是喝到了他喜歡的甜東西，他唇角的小梨渦露出來，眼底溫潤，看起來很是開心，
“很甜，還有茶香，這個……小珠子，也……也好吃。”
“這叫珍珠奶茶。”許雙雙見他喜歡，忍不住跟著笑起來：“還有好多你肯定從來沒見過的小吃，我以後慢慢給你嘗！”
雖說商城裏能換的東西不少，不過正要是這種每天都能嘗一點鮮的滋味才好，
她樂得每天都能看見小花吃到喜歡的東西時小小的驚喜表情。
聞言，小花忽地擡起頭來看了她一眼，不過他很快又偏開視線轉回臉，只默默點了點腦袋。
他又露出那種濕漉漉的眼神了，像漂亮小狗，仿佛她說了什麽特別讓他開心的話。
不知怎麽的，許雙雙心尖跳了跳。
她忽而也跟著轉臉目視前方，輕咳兩聲，試探著把原本支在椅子上的手往小花那側挪了挪。
指尖碰到小花的衣角，許雙雙忍不住緊張地抿了抿唇。
小花顯然也發現了這點動靜。
他像是有點遲鈍地低頭看了看她的手。
眼見被發現，許雙雙幹脆也不裝了，只攤開掌心有些刻意地伸到了小花身前。
身邊人看看她的掌心，又看看她的臉，來回之間，仍是有些怔然似的，
倒把許雙雙弄得更加臉熱。
她托腮抿唇，故意不看小花，只又晃了晃那只手。
小花真笨！
都這麽明顯了，她就是想和他牽著手嘛，怎麽這都看不出——
下一秒，掌心一暖，她一直舉著伸出去的那只手便被輕輕握住。
她的心臟似被短促一撞，遲了片刻才恢覆心跳似的，下意識蜷了指尖。
許雙雙靜靜感受著小花牽住她，將他們交握的手擱在了他腿上。
小花身上的溫度一向不算高，可明明是微微涼的掌心，卻又似有源源不斷的熱流熨帖傳來。
真奇怪，
就這麽牽著手坐在一處，她都覺得好開心。
要不然……幹脆直接問問小花吧？
問問他是不是有什麽心事？這幾日才會態度這麽奇怪……
如果氣氛好的話，再同小花確認一下，到底是不是……和她有一樣的心思。
畢竟，若真是確定了他們是兩情相悅，那她不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抱抱小花親親小花了嗎？
當然，她不是滿腦子只想著耍流氓，主要……她真的很迫切地也想確定小花的心意。
她覺得他們現在……就差一層窗戶紙了才對！
而就在她心簇搖曳想著要怎麽開口之時，握著她的手突然緊了緊，小花先一步低聲道，
“雙雙，我——”
啊，小花該不會終於是要……同她表明心意了吧！
然就在許雙雙心懸一線時，院門忽地響了響。
嗯？這時候，誰會來敲她的院門？許雙雙有些驚訝，只和小花做了噤聲的手勢，慢慢走到了院門口。
不過她很快就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雙雙在嗎？我是小貍姐！”
小貍姐？
是小貍姐和錦書回來了？
然而等她開了門，卻一下撞見了一張有些陌生的臉，
輪廓英挺，眉目舒朗，只是面色有些沈，一雙清亮的眼睛掠過她，很快有些鋒利地掃向了她身後的小花。
誒？這張臉……
而在這人身後，有些著急的小貍姐沖著她拍了拍青年的胳膊，
“雙雙，這是將軍呀。”
將軍？
慢半拍地對上號，許雙雙終於意識到，這應該就是她那個素未謀面的哥哥了。
然而，就在她要開口說什麽的時候，不知為何，忽然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
【雙雙寶貝！雙雙寶貝！】
許雙雙朦朦朧朧醒轉，一時有些分不清東南西北，
眼前是有些陌生的床帳，空氣裏有股很淡的熏香，窗子支開，外頭的月色照進來，她緩了兩刻，終於稍稍清醒了些。
【雙雙寶貝！緊急情況，我追蹤到母系統的訊號了！】
什麽？！
【就是不久前，你不久前忽然暈倒是母系統耍的花招，它居然沒有隨著君明夜的劇情崩壞而消失！如果不是它突然出手，我可能還發現不了它！】
剛剛……暈倒……
許雙雙慢吞吞回響起了自己之前正在經歷什麽，
是了，她和小花一起坐在院子裏，小花似乎是想要和她說什麽話，但他還沒說完，小貍姐就帶著許霽遠出現了，然後……然後就是她暈了過去。
雖然暫時不知道小花在哪，但她頸上的項鏈並沒有什麽異動，至少可以確定他沒出什麽事。
而且，若是她沒有猜錯的話，這裏大概率是……許霽遠的府邸。
【那……母系統會除掉我嗎？】
雖然剛剛聽聞母系統的行蹤是有些驚訝，但不知是不是因為也算意料之中，她現在居然也有種“早知如此”的感覺。
幸而4366很快解釋，因為此前會引來母系統的神女之怨已經緩解，所以按理說母系統本應在這個世界再無立足之地，在這個世界的操控能量也被大幅削弱，
而之所以它現在還能出現，或許是借了與君明夜的聯結。
【畢竟君明夜是她下屬的任務者，身上也有殘留的系統痕跡。】
在小系統一番說明之下，許雙雙很快明白過來，
【所以……我想根除母系統在這個世界的影響，必須解除君明夜和系統的聯系是嗎？】
【沒錯雙雙寶貝！你太聰明啦！】
但這話聽起來容易，真要執行總感覺毫無頭緒啊，
君明夜和系統的聯系？這麽縹緲的一個東西，要如何切斷呢？
當然，她心底的另一個隱憂是，
既然母系統知道這種道具並不能傷她根本，又為何要用？
甚至對方這麽做還反過來在4366面前暴露了自己的行蹤，總覺得算是得不償失？
而且，這個母系統到底躲在哪呢？為什麽連4366都監測不到？
還是說……它這麽做其實是另有他們如今還不知道的用意？
正想著這些，她忽然察覺到窗邊掠入一道陰影。
***
白檀是化形成小白蛇偷偷溜進來的。
許霽遠的府邸戒備比他想象得還要更加森嚴，甚至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這裏有不少針對修行者的“陷阱”。
事實上，自打初見，他便能察覺到許霽遠對自己的敵意。
而方才雙雙暈倒被他護住的瞬間，對方也是黑著臉道男女授受不親，請他把雙雙交還給對方這個兄長，並且帶回府邸好好治療。
雙雙的院子條件相對簡陋些，的確不適合養傷，更何況他不願與雙雙的家人對著幹，所以哪怕許霽遠叫他不必跟著，他也沒有多說什麽。
但他到底還是放心不下。
【還不信我說的話麽？】
腦海裏，那道詭異的聲音再度響了起來，【有一就有二，我告訴過你許雙雙為什麽著急回去的吧，她本為異世之人，若是長久呆在此間，肯定會越來越虛弱的，你們不會查出什麽問題，只能看著她日漸衰弱，最後撒手人寰。】
【但是，如果你願意接受我的幫助成為龍傲天就不一樣了，你可以汲取天地間最好的氣運，只要將這些東西分她一點，她便能夠與你一起長長久久。】
【你們一塊做對天下第一的神仙眷侶，不好嗎？】
白檀的心一瞬被猛然攥緊了又松開。
與雙雙長長久久……
那該是多美好的事情啊……
可如今他聽了這麽多，怎麽還會有心情想這種事呢？
與這些相比，最要緊的當然是雙雙的性命。
哪怕他再不願相信，其實也能漸漸從一些細節判斷出詭秘聲音說的話沒有錯。
雙雙能夠突然變出來的美食，偶爾說的他聽不懂的詞語，還有談起許家人時疏離客氣的態度……再到今日，雙雙忽然的暈倒……
其實，雙雙能夠從沈睡中醒過來，已經是非常非常好的事情了，畢竟在此之前，大殿下遍請了落煌的名醫，幾乎人人都說雙雙這是失神癥，也許會這麽躺一輩子。
但她也能忽然蘇醒，大概真是有什麽異世的福澤保佑吧。
雖然他之前以為，在雙雙回去以前，他們至少有機會一起去一次吳國，他也想過，也許他懇求雙雙留下來的話，她會動搖，
但現在看，大概還是盡快找到那個可以讓他完整化形的東西才好，他覺得自己得早點讓雙雙能夠完成所謂的“任務”，回到她原本的世界去。
比起和雙雙在一起的願望，他更在乎的是雙雙是否平安健康。
“……小花？”
準確找到雙雙的房間，剛剛從窗子入內落腳，他便聽見雙雙有些驚訝的低呼。
白檀一下擡眼。
月滿盈窗，少女陷在被褥間，發髻拆散了，面色有些蒼白，但那雙小鹿一樣的眼睛依舊黑白分明，又清又亮，
她望過來的時候神情很是驚喜似的，一下咧開嘴笑了，只朝他輕輕招了招手。
一瞬，白檀腦海裏閃過了什麽東西似的，覺得雙雙這般笑著朝他招手等著他過去的畫面，似乎從前也見過。
但他很快搖了腦袋快速上前，飛快握緊了雙雙。
“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然他問完，塌上人只是搖了搖頭：“一點毛病都沒有，我現在完全沒什麽感覺，估計將軍他們已經給我診治過了吧，肯定不是什麽大事。”
怎麽會不是大事呢……
想到那詭異聲音所說的“日漸虛弱”，白檀的心更緊了。
掌下的手格外纖細，被他裹起來，小小的一團。
也因為他心裏裝了事，並未發現雙雙的面色忽然有些過於“紅潤”。
許雙雙並沒有想到小花會這麽“急性子”地追過來，
是她讓他擔心了。
可除開那點愧疚，她心底又不可避免生出些暗喜。
小花這般緊張她，她不可能不覺得高興。
“對了，你昨日……就在將軍來之前，你要同我說什麽來著？”
肯定就是她想的那句話吧？她已經等了很久了！
只是她問出來，小花忽有些緊張似的低了腦袋。
是在害羞？
她心簇搖曳，抿不住唇角的笑意，輕輕道：“好吧，若你實在講不出口，那由我先說也可以，我——”
“就是，我想著，還是不要去吳國了。”
嗯？
“什麽？”
許雙雙覺得自己有些短路。
終於說出來了。
話音落，那種強烈的窒悶感籠了下來，捆緊了白檀的胸口。
不能再耽擱了，雙雙這樣，他不能再想著拖延了。
“雙雙得回去才能健健康康的。”
光是說出這句，他已經覺得有些渾身僵硬，難過得有些呼吸不暢，
幾乎是花了大力氣克制自己，擠出剩下的話。
“只要雙雙完成了任務，就……早點回去吧。”
“……任務？早點回去？”
雙雙似乎很驚訝。
“回去哪裏？”
白檀也跟著微微一楞，但他很快垂了眼睫，忍住心口的澀意，假裝平靜道，
“回……回去你本來的世界，”
“那個聲音說，如果再呆在這裏，你肯定會越來越不舒服的，我不想……我不想見你越來越虛弱……”
只他說完，對面卻半晌都沒有回應。
腦海中忽然傳來那道詭異聲音第一次有些情緒失控的怒吼。
【我的天哪，你為什麽要告訴她！】
【我和你說那些可不是為了讓你乖乖把她送回去的！啊你腦子裏都是些什麽東西怎麽這麽油鹽不進！我是想讓你當龍傲天啊，當龍傲天這麽好的事為什麽不幹！？我真是倒了八輩子黴眼瞎才會覺得你有前途！……】
雖然對方前言不搭後語，他並沒能把意思聽全，
但即便如此，他也隱隱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太對。
而等他再擡頭，看見的是臉色由紅轉白的雙雙。
雙雙好像……很生氣……除了生氣之外，又像很傷心……
這一瞬他什麽都忘了，只頭腦空白地訥訥輕喚了一聲她的名字，想細問她到底怎麽了，
然而少女此刻忽地掙開他的手，一下翻身過去背對著他，甚至拿被子蒙住了腦袋。
“我……我還以為——”
她的聲音雖是冷硬許多，哪怕已經盡力控制，還能聽出些發顫的音調來。
“算了，你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
“好像確實沒什麽大問題。”
和郎中確認完，自己又給許雙雙號了號脈，趙小貍這才敢下結論。
不過……
“可是雙雙，你怎麽瞧著反倒是比昨天還憔悴了。”
她把床簾綁好，又探過半個身子去瞧，
就見小姑娘縮在被子裏頭，眼睛微微有些發腫，怎麽看怎麽像是哭過的樣子。
哎呀，該不會是昨日被將軍嚇著了吧？
只是將軍一向都不是特別會講話，尤其又在軍中呆慣了，與他們開玩笑是無妨，但真要說起來，這還是第一次見到醫好癡癥的妹妹，會緊張到過於嚴肅也可以理解。
“咳咳，那個……將軍也不是故意把你朋友攔下的，你知道，那家夥畢竟是個男子，而且還是綠眼睛，雖說咱們現在是都清楚雙雙你是有能耐的修行者了，但到底是非人的東西，將軍與他並不相熟，提防著些，你也莫要太生氣。”
然她說完，見裹在被子裏的人輕輕扭了扭，照舊捂著腦袋，說話的聲音有些悶悶的。
“我沒有生將軍的氣。”
嘖嘖，只怕叫許霽遠來聽見這句話，肯定能樂開花，
畢竟昨晚將軍可是拉著她多飲了兩杯茶，擺出談心的架勢問她自己會不會態度太嚴厲了些。
他甚至還懷疑雙雙是被他嚇暈的！
當時她真想怒吼回去哪有那麽離譜的事情啊！
這不，今日將軍便命她來打頭陣，最好能循序漸進地好好了解下雙雙消失的這一年多都做了什麽。
“那你眼睛怎麽紅著呢？”
只問到這，雙雙忽然猛地起了身，差點嚇了她一跳。
“小貍姐，咱們去逛街吧。”
什麽？
“我在幽冥界冒險一年，也攢了不少銀子，咱們就去逛街吧，錦書不是也快回來了嗎？我還要給她買禮物。”
沒想到在她印象裏總是客客氣氣溫溫柔柔的雙雙如今有了格外雷厲風行的一面，
幾乎是做下決定後短短一刻鐘內，雙雙已經收拾停當，坐上了她安排好的車駕。
“咱們去哪？”
“隨便去哪，”青衣少女抹了抹眼睛：“我想暫時忘掉某個讓人煩心的家夥。”
雙雙這句話說得突然，音量還刻意放大了些似的，倒叫趙小貍有些摸不著頭腦。
誠然，她確實也沒有看見，路邊角落陰影裏，因這話小小瑟縮了一下的小白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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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北境大捷, 實在是暢快人心！”
“可不是嘛，要說咱們許將軍實在當世真英雄，這年紀輕輕便已大破狄奴三部，不光守住了拂雪城, 還奪回了之前的草川二郡。”
“想來將軍的威名已經響徹狄奴之所在了呀！”
……
攬星城城中某處客店大堂裏, 吃飯喝茶的人正熱烈議論著此次拂雪一戰。
北境在夏初大捷的消息, 遲一步才傳到南邊的城池之間,
這當然是大好的消息，往年狄奴總會趁夏秋兵肥馬壯之際來犯邊境，簡直比上工還準時。
然今年夏初鎮北軍連番大勝傷了他們元氣，
也就意味著他們大概很難短時間內重新積攢兵力秋日進犯, 今年極有可能是個太平年。
“將……公子，咱們還是歇一歇吧, ”
客店門外，一對行裝利落的男女騎在馬上停了步,
又聽那女子接著懇切道：“公子, 雖則離家裏是不遠了，但你已經連續趕了三日的路，傷本來就沒好……”
“萬一到時候加重了, 我該如何向我爹交代？”
開口的女子正是趙記藥鋪老板的女兒，趙小貍。
只不過她的另一層身份, 是許霽遠的親衛。
話音落，被她馬匹先一步虛虛攔住的青年忽地笑了笑。
他身形挺拔, 眉目清朗，哪怕連日趕路已是風塵仆仆, 也仍是難掩骨子裏的落拓英氣。
“小貍，你就會拿趙伯威脅我。”
眼見青年這一路以來第一次放松地勾了唇, 趙小貍心知對方這是應允了她的話，立刻也跟著笑起來，只嘴上還在說“小貍不敢。”
兩人下馬入客店，許霽遠難得打趣她，
“虧你還教育錦書呢，自己不是一樣油嘴滑舌。”
趙小貍撓了撓臉，面上仍是在笑，想了片刻很快道：“那今日我請客，請將……公子吃頓好的！全當賠罪了！”
走在她身邊的人聞言更樂了似的，
“你這家夥，攢了許久的銀子，這就開始花銷得肆無忌憚了？”
請將軍吃好吃的，可不能算是浪費。
便是這般想著，兩人落座到窗邊雅座後，她很是豪闊地點了不少菜。
然而兩人正準備落筷子，趙小貍忽然聽見先前議論的人群之中，冒出了個不長眼的東西。
“哼，那是你們不知道許霽遠老家的事情，青雲城妖女，聽說過嗎？就是許霽遠的胞妹，傳聞這妖女包藏禍心，掩護妖龍逃離了蒼雲門的追捕，若不是她，那妖龍肯定早就伏誅了！說不定早些年前青雲城的‘黑疫’也和那妖女有關呢……”
這人嗓門極大，說的話又隱秘辛辣，很快也引來不少圍觀。
趙小貍氣得頭上冒火，只恨不得立刻下去將那人揍一頓，然而她正要起身，便被許霽遠按住了動作。
青年將軍朝她微微搖了搖頭，又側首向下使了個眼色。
幾乎就是她順著對方的視線再看過去的同時，有位一身紫衣的年輕公子先一步打斷了那人的胡說八道。
“休得胡言！”
來人聲色低沈，言辭之間頗為正義凜然，似乎因這人造謠而極為憤怒：“你既不知事情全貌，怎敢汙蔑雙雙！”
雙雙？
這人怎麽叫得這般親昵？
趙小貍再細看，只覺這人有點眼熟，
端看是一副翩翩君子的好相貌，舉止風流，自有一雙含情桃花目。
這是……君家少主君明夜？
她雖然並沒怎麽和對方打過交道，但聽錦書說過，這君明夜之前似乎還和雙雙一塊出去郊游過。
然她這頭還在使勁想，手被許霽遠的指尖輕輕撥了撥，
回過神，趙小貍一下很快領悟過來。
那頭，最開始那個口出狂言的混賬東西似乎喝醉了酒似的，不知怎麽越鬧越兇，瞧著仿佛是要和君明夜來一場武鬥似的。
這下累得掌櫃的與店小二都上前出面勸阻了。
趙小貍領了命，當先快步下樓去，只略施小計盤了個借口將君明夜請了過來，化解了一場危機。
只她在拂雪城粗放慣了，拐過屏風遠離了方才的鬧事處，拉著君明夜的胳膊便想帶著他上樓，
沒成想這人先一步掙開了她的手。
對方面色看起來不卑不亢，只沖她行了一禮，
“多謝姑娘相助，但男女授受不親，在下已是有未婚妻的人了，請問姑娘這是要帶在下去哪？”
有未婚妻？
趙小貍雖然常說自己的妹妹錦書心大，但其實她的神經也沒有纖細敏感到哪裏去，
聽了這話，她起先只覺得有些莫名其妙，都沒明白對方為什麽突然要扯到未婚妻的事上頭，
她只是想帶他去見許霽遠罷了。
“小貍。”
只她還沒來得及想明白到底是哪裏不對勁，跟前便響起了許霽遠的聲音，
將軍不知何時也已經走了下來。
趙小貍沒多猶豫，下意識兩步站到了許霽遠身邊。
“是我要謝過公子對舍妹的維護才是。”
“適才在樓上，聽聞公子似乎與舍妹相熟……”
將軍這話，大概是委婉地意在讓對方能主動坦誠與雙雙的關系，
然而出乎趙小貍的意料，眼前的君明夜聽了這話一下睜大了眼睛。
“難不成您是……是，雙雙的兄長？您就是許將軍？”
對方面上一下湧上震驚非常的表情，只轉瞬變作了實打實的驚喜。
“在下實在沒想到，在去拂雪城的路上能遇上您。”
“還請您幫幫在下，雙雙她是被奸人蠱惑，才會一心一意護著那妖物的，我……她之前本已經答應與我成婚，還給了我信物，可其後……”
說到這，君明夜似是著急過頭，面色漲紅，詞不成句。
可是，成婚？！
雙雙什麽時候答應了？怎麽她從來都不知道？
而且，錦書不是說雙雙並不怎麽喜歡君明夜的麽？
但君明夜緊接著取出了包裹在帕子裏的一對珍珠耳鐺，言稱是雙雙送給他的定情信物。
這耳鐺的確是雙雙常用的，
也的確算是女子的私密物件，可……她現在更覺得有哪裏不對了。
有些擔心許霽遠的心情，她小心覷了覷將軍的面色，
然不知是不是因有外人在，又或者許霽遠有什麽旁的打算，他神色並沒有太大異樣，甚至還反過來寬慰了君明夜兩句。
“不急，君公子，你既說是要來尋我，不若眼下，隨著我們一塊回去青雲城吧。”
“我們可以在路上，慢慢說。”
***
“雖然是比不上咱們在幽冥界住的院子，不過……也能落腳吧！”
眼下，許雙雙已經帶著小花回到了她的小院。
或許是因為有霜鈴姐姐照管，她的小院並未見荒廢，下頭的庭園更是綠意盎然。
打定主意得好好謝謝對方，許雙雙想了想，還是決定先不要貿然去蒼雲門找他們。
畢竟她進入幽冥界那時實在倉促，也不知會被君明夜編排成什麽樣子，直接去蒼雲門也許會有風險。
還有，得盡早告訴錦書她們她回來的事情，
相別日久杳無音信，錦書和小貍姐一定很擔心她。
“嗯……只要大致……打掃一下就好。”
小花在她的帶領下面默默熟悉了整個不大的院落，很快拿起掃帚開始了清掃工作。
許雙雙心裏有些在意，偷偷暗中觀察了他一會，見他神色沒有任何異樣，一時間不知是欣慰多些，還是失落多些。
看來小花即便是回到了她的小院子，也依舊是什麽都沒有想起來。
雖然沒想起來是安全些，
可要是日後危險解除了，她真想讓小花想起來的時候呢？
小花還能找回從前的記憶麽？
不過，等見到小花看了她的小庭園後被裏頭那些漂亮的花花草草一下點亮眼睛時，許雙雙很快就把那些東西拋到腦後了。
只要小花開心就好！
果然，他還是喜歡這些花花草草！
她也有些興起，忍不住拉著小花就和他說起了這裏頭一草一木的由來。
只臨到末尾時，她看見了一個非常熟悉的盆景。
紅白相間，疏密相偕，那道漂亮的纏枝拱橋下頭，暫且還是空著的。
“這不是……”
小花顯然也認出來了，他忍不住摸出那顆她送他的水晶球，面上有些驚訝。
“嗯，”許雙雙也沒否認，她上前，有些懷念地左右摸了摸那些枝葉，“我送你的水晶球裏，就是以此為原型的，因為……它的意義很特殊。”
這是她和小花的共同作品。
只可惜，小花的秋千一直都還沒有雕好。
“可是這下面……沒有秋千？”
小花顯然也發現了這點不同。
“沒有來得及，”許雙雙笑了笑，她回頭看他：“之前沒有來得及做完，所以這個還是半成品呢。”
小花楞了楞，最後抿抿唇點了點頭，
他仿佛還想說什麽，但許雙雙這會光顧著盯眼前的盆景，並未察覺到他的心思。
參觀完庭園又忙碌了好一會兒，等把從幽冥界帶回來的東西都歸置好，他們這才吃了點東西稍稍休息片刻。
太陽已是將沈未沈，暮色四合，山林皆靜，
如今正是夏初，天氣還未見燥熱，日落過後，溫度便涼了下來。
許雙雙坐在外廊下，看見了連綿林木之上的橘紫色天空，
耳邊偶有鳥雀蟲鳴，呼吸間是獨屬於大山的濕潤芬芳……
此時此刻，她才遲一步意識到，自己有多麽懷念在雨山裏的日子。
還有……陪伴在她身邊的人。
“好喝嗎？”她側頭，見小花正垂眸認真吸杯底的珍珠。
雖說母系統消失了，但4366還是想法子給她留了商城通道，所以她還是很幸運地能夠繼續用商城買點吃的喝的。
“嗯。”
小花點了點頭，捧著杯子望過來，
大概是喝到了他喜歡的甜東西，他唇角的小梨渦露出來，眼底溫潤，看起來很是開心，
“很甜，還有茶香，這個……小珠子，也……也好吃。”
“這叫珍珠奶茶。”許雙雙見他喜歡，忍不住跟著笑起來：“還有好多你肯定從來沒見過的小吃，我以後慢慢給你嘗！”
雖說商城裏能換的東西不少，不過正要是這種每天都能嘗一點鮮的滋味才好，
她樂得每天都能看見小花吃到喜歡的東西時小小的驚喜表情。
聞言，小花忽地擡起頭來看了她一眼，不過他很快又偏開視線轉回臉，只默默點了點腦袋。
他又露出那種濕漉漉的眼神了，像漂亮小狗，仿佛她說了什麽特別讓他開心的話。
不知怎麽的，許雙雙心尖跳了跳。
她忽而也跟著轉臉目視前方，輕咳兩聲，試探著把原本支在椅子上的手往小花那側挪了挪。
指尖碰到小花的衣角，許雙雙忍不住緊張地抿了抿唇。
小花顯然也發現了這點動靜。
他像是有點遲鈍地低頭看了看她的手。
眼見被發現，許雙雙幹脆也不裝了，只攤開掌心有些刻意地伸到了小花身前。
身邊人看看她的掌心，又看看她的臉，來回之間，仍是有些怔然似的，
倒把許雙雙弄得更加臉熱。
她托腮抿唇，故意不看小花，只又晃了晃那只手。
小花真笨！
都這麽明顯了，她就是想和他牽著手嘛，怎麽這都看不出——
下一秒，掌心一暖，她一直舉著伸出去的那只手便被輕輕握住。
她的心臟似被短促一撞，遲了片刻才恢覆心跳似的，下意識蜷了指尖。
許雙雙靜靜感受著小花牽住她，將他們交握的手擱在了他腿上。
小花身上的溫度一向不算高，可明明是微微涼的掌心，卻又似有源源不斷的熱流熨帖傳來。
真奇怪，
就這麽牽著手坐在一處，她都覺得好開心。
要不然……幹脆直接問問小花吧？
問問他是不是有什麽心事？這幾日才會態度這麽奇怪……
如果氣氛好的話，再同小花確認一下，到底是不是……和她有一樣的心思。
畢竟，若真是確定了他們是兩情相悅，那她不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抱抱小花親親小花了嗎？
當然，她不是滿腦子只想著耍流氓，主要……她真的很迫切地也想確定小花的心意。
她覺得他們現在……就差一層窗戶紙了才對！
而就在她心簇搖曳想著要怎麽開口之時，握著她的手突然緊了緊，小花先一步低聲道，
“雙雙，我——”
啊，小花該不會終於是要……同她表明心意了吧！
然就在許雙雙心懸一線時，院門忽地響了響。
嗯？這時候，誰會來敲她的院門？許雙雙有些驚訝，只和小花做了噤聲的手勢，慢慢走到了院門口。
不過她很快就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雙雙在嗎？我是小貍姐！”
小貍姐？
是小貍姐和錦書回來了？
然而等她開了門，卻一下撞見了一張有些陌生的臉，
輪廓英挺，眉目舒朗，只是面色有些沈，一雙清亮的眼睛掠過她，很快有些鋒利地掃向了她身後的小花。
誒？這張臉……
而在這人身後，有些著急的小貍姐沖著她拍了拍青年的胳膊，
“雙雙，這是將軍呀。”
將軍？
慢半拍地對上號，許雙雙終於意識到，這應該就是她那個素未謀面的哥哥了。
然而，就在她要開口說什麽的時候，不知為何，忽然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
【雙雙寶貝！雙雙寶貝！】
許雙雙朦朦朧朧醒轉，一時有些分不清東南西北，
眼前是有些陌生的床帳，空氣裏有股很淡的熏香，窗子支開，外頭的月色照進來，她緩了兩刻，終於稍稍清醒了些。
【雙雙寶貝！緊急情況，我追蹤到母系統的訊號了！】
什麽？！
【就是不久前，你不久前忽然暈倒是母系統耍的花招，它居然沒有隨著君明夜的劇情崩壞而消失！如果不是它突然出手，我可能還發現不了它！】
剛剛……暈倒……
許雙雙慢吞吞回響起了自己之前正在經歷什麽，
是了，她和小花一起坐在院子裏，小花似乎是想要和她說什麽話，但他還沒說完，小貍姐就帶著許霽遠出現了，然後……然後就是她暈了過去。
雖然暫時不知道小花在哪，但她頸上的項鏈並沒有什麽異動，至少可以確定他沒出什麽事。
而且，若是她沒有猜錯的話，這裏大概率是……許霽遠的府邸。
【那……母系統會除掉我嗎？】
雖然剛剛聽聞母系統的行蹤是有些驚訝，但不知是不是因為也算意料之中，她現在居然也有種“早知如此”的感覺。
幸而4366很快解釋，因為此前會引來母系統的神女之怨已經緩解，所以按理說母系統本應在這個世界再無立足之地，在這個世界的操控能量也被大幅削弱，
而之所以它現在還能出現，或許是借了與君明夜的聯結。
【畢竟君明夜是她下屬的任務者，身上也有殘留的系統痕跡。】
在小系統一番說明之下，許雙雙很快明白過來，
【所以……我想根除母系統在這個世界的影響，必須解除君明夜和系統的聯系是嗎？】
【沒錯雙雙寶貝！你太聰明啦！】
但這話聽起來容易，真要執行總感覺毫無頭緒啊，
君明夜和系統的聯系？這麽縹緲的一個東西，要如何切斷呢？
當然，她心底的另一個隱憂是，
既然母系統知道這種道具並不能傷她根本，又為何要用？
甚至對方這麽做還反過來在4366面前暴露了自己的行蹤，總覺得算是得不償失？
而且，這個母系統到底躲在哪呢？為什麽連4366都監測不到？
還是說……它這麽做其實是另有他們如今還不知道的用意？
正想著這些，她忽然察覺到窗邊掠入一道陰影。
***
白檀是化形成小白蛇偷偷溜進來的。
許霽遠的府邸戒備比他想象得還要更加森嚴，甚至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這裏有不少針對修行者的“陷阱”。
事實上，自打初見，他便能察覺到許霽遠對自己的敵意。
而方才雙雙暈倒被他護住的瞬間，對方也是黑著臉道男女授受不親，請他把雙雙交還給對方這個兄長，並且帶回府邸好好治療。
雙雙的院子條件相對簡陋些，的確不適合養傷，更何況他不願與雙雙的家人對著幹，所以哪怕許霽遠叫他不必跟著，他也沒有多說什麽。
但他到底還是放心不下。
【還不信我說的話麽？】
腦海裏，那道詭異的聲音再度響了起來，【有一就有二，我告訴過你許雙雙為什麽著急回去的吧，她本為異世之人，若是長久呆在此間，肯定會越來越虛弱的，你們不會查出什麽問題，只能看著她日漸衰弱，最後撒手人寰。】
【但是，如果你願意接受我的幫助成為龍傲天就不一樣了，你可以汲取天地間最好的氣運，只要將這些東西分她一點，她便能夠與你一起長長久久。】
【你們一塊做對天下第一的神仙眷侶，不好嗎？】
白檀的心一瞬被猛然攥緊了又松開。
與雙雙長長久久……
那該是多美好的事情啊……
可如今他聽了這麽多，怎麽還會有心情想這種事呢？
與這些相比，最要緊的當然是雙雙的性命。
哪怕他再不願相信，其實也能漸漸從一些細節判斷出詭秘聲音說的話沒有錯。
雙雙能夠突然變出來的美食，偶爾說的他聽不懂的詞語，還有談起許家人時疏離客氣的態度……再到今日，雙雙忽然的暈倒……
其實，雙雙能夠從沈睡中醒過來，已經是非常非常好的事情了，畢竟在此之前，大殿下遍請了落煌的名醫，幾乎人人都說雙雙這是失神癥，也許會這麽躺一輩子。
但她也能忽然蘇醒，大概真是有什麽異世的福澤保佑吧。
雖然他之前以為，在雙雙回去以前，他們至少有機會一起去一次吳國，他也想過，也許他懇求雙雙留下來的話，她會動搖，
但現在看，大概還是盡快找到那個可以讓他完整化形的東西才好，他覺得自己得早點讓雙雙能夠完成所謂的“任務”，回到她原本的世界去。
比起和雙雙在一起的願望，他更在乎的是雙雙是否平安健康。
“……小花？”
準確找到雙雙的房間，剛剛從窗子入內落腳，他便聽見雙雙有些驚訝的低呼。
白檀一下擡眼。
月滿盈窗，少女陷在被褥間，發髻拆散了，面色有些蒼白，但那雙小鹿一樣的眼睛依舊黑白分明，又清又亮，
她望過來的時候神情很是驚喜似的，一下咧開嘴笑了，只朝他輕輕招了招手。
一瞬，白檀腦海裏閃過了什麽東西似的，覺得雙雙這般笑著朝他招手等著他過去的畫面，似乎從前也見過。
但他很快搖了腦袋快速上前，飛快握緊了雙雙。
“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然他問完，塌上人只是搖了搖頭：“一點毛病都沒有，我現在完全沒什麽感覺，估計將軍他們已經給我診治過了吧，肯定不是什麽大事。”
怎麽會不是大事呢……
想到那詭異聲音所說的“日漸虛弱”，白檀的心更緊了。
掌下的手格外纖細，被他裹起來，小小的一團。
也因為他心裏裝了事，並未發現雙雙的面色忽然有些過於“紅潤”。
許雙雙並沒有想到小花會這麽“急性子”地追過來，
是她讓他擔心了。
可除開那點愧疚，她心底又不可避免生出些暗喜。
小花這般緊張她，她不可能不覺得高興。
“對了，你昨日……就在將軍來之前，你要同我說什麽來著？”
肯定就是她想的那句話吧？她已經等了很久了！
只是她問出來，小花忽有些緊張似的低了腦袋。
是在害羞？
她心簇搖曳，抿不住唇角的笑意，輕輕道：“好吧，若你實在講不出口，那由我先說也可以，我——”
“就是，我想著，還是不要去吳國了。”
嗯？
“什麽？”
許雙雙覺得自己有些短路。
終於說出來了。
話音落，那種強烈的窒悶感籠了下來，捆緊了白檀的胸口。
不能再耽擱了，雙雙這樣，他不能再想著拖延了。
“雙雙得回去才能健健康康的。”
光是說出這句，他已經覺得有些渾身僵硬，難過得有些呼吸不暢，
幾乎是花了大力氣克制自己，擠出剩下的話。
“只要雙雙完成了任務，就……早點回去吧。”
“……任務？早點回去？”
雙雙似乎很驚訝。
“回去哪裏？”
白檀也跟著微微一楞，但他很快垂了眼睫，忍住心口的澀意，假裝平靜道，
“回……回去你本來的世界，”
“那個聲音說，如果再呆在這裏，你肯定會越來越不舒服的，我不想……我不想見你越來越虛弱……”
只他說完，對面卻半晌都沒有回應。
腦海中忽然傳來那道詭異聲音第一次有些情緒失控的怒吼。
【我的天哪，你為什麽要告訴她！】
【我和你說那些可不是為了讓你乖乖把她送回去的！啊你腦子裏都是些什麽東西怎麽這麽油鹽不進！我是想讓你當龍傲天啊，當龍傲天這麽好的事為什麽不幹！？我真是倒了八輩子黴眼瞎才會覺得你有前途！……】
雖然對方前言不搭後語，他並沒能把意思聽全，
但即便如此，他也隱隱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太對。
而等他再擡頭，看見的是臉色由紅轉白的雙雙。
雙雙好像……很生氣……除了生氣之外，又像很傷心……
這一瞬他什麽都忘了，只頭腦空白地訥訥輕喚了一聲她的名字，想細問她到底怎麽了，
然而少女此刻忽地掙開他的手，一下翻身過去背對著他，甚至拿被子蒙住了腦袋。
“我……我還以為——”
她的聲音雖是冷硬許多，哪怕已經盡力控制，還能聽出些發顫的音調來。
“算了，你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
“好像確實沒什麽大問題。”
和郎中確認完，自己又給許雙雙號了號脈，趙小貍這才敢下結論。
不過……
“可是雙雙，你怎麽瞧著反倒是比昨天還憔悴了。”
她把床簾綁好，又探過半個身子去瞧，
就見小姑娘縮在被子裏頭，眼睛微微有些發腫，怎麽看怎麽像是哭過的樣子。
哎呀，該不會是昨日被將軍嚇著了吧？
只是將軍一向都不是特別會講話，尤其又在軍中呆慣了，與他們開玩笑是無妨，但真要說起來，這還是第一次見到醫好癡癥的妹妹，會緊張到過於嚴肅也可以理解。
“咳咳，那個……將軍也不是故意把你朋友攔下的，你知道，那家夥畢竟是個男子，而且還是綠眼睛，雖說咱們現在是都清楚雙雙你是有能耐的修行者了，但到底是非人的東西，將軍與他並不相熟，提防著些，你也莫要太生氣。”
然她說完，見裹在被子裏的人輕輕扭了扭，照舊捂著腦袋，說話的聲音有些悶悶的。
“我沒有生將軍的氣。”
嘖嘖，只怕叫許霽遠來聽見這句話，肯定能樂開花，
畢竟昨晚將軍可是拉著她多飲了兩杯茶，擺出談心的架勢問她自己會不會態度太嚴厲了些。
他甚至還懷疑雙雙是被他嚇暈的！
當時她真想怒吼回去哪有那麽離譜的事情啊！
這不，今日將軍便命她來打頭陣，最好能循序漸進地好好了解下雙雙消失的這一年多都做了什麽。
“那你眼睛怎麽紅著呢？”
只問到這，雙雙忽然猛地起了身，差點嚇了她一跳。
“小貍姐，咱們去逛街吧。”
什麽？
“我在幽冥界冒險一年，也攢了不少銀子，咱們就去逛街吧，錦書不是也快回來了嗎？我還要給她買禮物。”
沒想到在她印象裏總是客客氣氣溫溫柔柔的雙雙如今有了格外雷厲風行的一面，
幾乎是做下決定後短短一刻鐘內，雙雙已經收拾停當，坐上了她安排好的車駕。
“咱們去哪？”
“隨便去哪，”青衣少女抹了抹眼睛：“我想暫時忘掉某個讓人煩心的家夥。”
雙雙這句話說得突然，音量還刻意放大了些似的，倒叫趙小貍有些摸不著頭腦。
誠然，她確實也沒有看見，路邊角落陰影裏，因這話小小瑟縮了一下的小白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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