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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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白檀奇怪於自己如此熟悉現如今這龐然大物般的形態。
就好像他並不是第一次變成這樣, 反而早早熟悉了這種身形，甚至施放自如到像回了水的魚。
但即便他此刻有了數倍於前的妖力加持，仍然不能重傷白澤川。
反是自己身上添了新傷。
事實上，白澤川依舊說的上是閑適的。
若非他此前在對方身上留下的那點毒素令此人動搖過片刻, 只怕方才雙雙不能輕易擺脫綠晶石陣的操縱。
雙雙……
四面樓臺之上, 綠晶石輝光熠熠, 綠光交錯之下, 似有什麽暗處的湧動環繞，四面都是無名的力量在窺伺他身後之人。
而在他身後，是依舊昏睡在石臺之上的少女。
方才雙雙從那種失控的狀態中醒神才不過一秒，很快重又昏迷過去, 也不知是何原因。
但無論是什麽原因，睡過去都比被白澤川抓住好。
心知白澤川定然是要利用雙雙做什麽, 他不敢分神，就守在雙雙跟前。
雖然他現在不能傷了白澤川,
但幸好, 白澤川也暫時奈何不了他。
“何必在這裏拖延時間呢。”
飄立於層樓之上，白澤川腳下輕盈踩著一塊浮空的綠晶石，背著手, 甚至有閑心看看自己手上的繃帶。
“你現在應該知道自己是打不過我的了吧？就算我一時攻不下你，但只要再多交手幾次, 你遲早會倒下，站都站不起來。”
“趁我還曉得惜才, 還是讓開吧。”
白檀不為所動。
於是對方笑了一聲，再次飛快攻過來。
一時間銀青光色交錯。
他的身形固然可以像墻壁般護住雙雙, 然而卻也滯重一些，又不能隨意變化位置與對方交手, 害怕露出破綻暴露了雙雙，
雖然起初還能應付，但等白澤川調用起了四面晶石陣中的晶石塊，他便更加力不從心了。
那綠晶石留下的傷口格外尖銳，可以瞬間劃破他的銀鱗。
空氣裏多了些他能清晰聞見的血腥味，
某種下意識的厭惡讓他忍不住覺得有些惡心。
現在白檀可以知道，方才白澤川的確算是留了手。
但他是不會讓開的，
哪怕到他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也不會。
卷好巨尾，正要試著蓄力一擊，他卻忽然發現眼前的白澤川停了動作。
緊接著，對方望向他身後，面上露出某種堪稱興奮的笑容。
心覺不對，他尚未及反應，已是感覺到有什麽濃重的威壓降臨，讓他一瞬間動彈不得。
整個夏蟲樓的庭院內，瞬間浮起了層淡青色的光霧，
四周的一切都朦朧起來。
他幾乎是眼睜睜地看著雙雙自他身後站起來，一步步走向了白澤川。
白檀想開口喊住她，卻無論如何都發不出聲音。
她的眼睛再次變成綠色，周身凝聚的靈力流動濃郁到凝成了青綠色的金風，幾乎是順著她的腳步纏繞在她身側。
雙雙……
他拼了力氣想要掙脫這不知名的束縛，然而不知為何，反倒是自己先一步被這力量侵襲，幾乎是不可控制地化回了人形。
現在他不僅被禁錮，而且連體型優勢都沒有了！
就在石臺之上，雙雙仿佛失去意識般乖乖走到了白澤川跟前。
“這才對嘛。”
白澤川的興奮溢於言表，幾乎是樂得合不攏嘴，擡手按上了雙雙的肩頭。
“許雙雙，你果然沒有辜負我的期待，神女之心與這具身體的相性如此合適，真是令人吃驚。”
雙雙！
他張口想要喊，下一秒就見四周的綠晶石已經接二連三浮向中心圍合一處，將那兩人包裹了起來。
他們變成了浮在空中的一顆巨大綠色晶石球。
不行，不行，不行！
胸中急痛，白檀腦中亂作一團，只覺得額角有什麽異樣在蠢蠢欲動，
他緊閉雙眼，皺眉想將神思凝作一處，有股急躁的妖力在體內橫沖直撞，把胸口攪得又痛又麻，
最終，仿佛有什麽封印一瞬破開。
“雙雙！”他終於喊出了聲。
也許是被這一聲喚回神，雙雙自那處突然回頭，
她的視線穿過晶石球的間隙，落在他身上片刻。
撞進她的目光，白檀忽然停住了動作。
“怎麽，分心了？”
肩頭再度落下力道來，許雙雙緩緩回過頭，繼續用“空洞”的眼神盯向白澤川。
他們如今身處綠晶石陣的核心，被晶石球包圍其中，
只差最後一步了。
白澤川顯然十分激動，
對方嘴裏開始絮叨著“多少代白氏族人的夢想”之類的蠢話，而後終於擡手念咒，對準她的心口，緩緩召出了那半顆神女之心。
就和當初種進去一樣，再取出來時，許雙雙仍是控制不住地吐了口血。
“放輕松些，你很快就會成為神女了。”
對方的眸光幾乎是深深黏在了那顆拇指大小的綠晶石上。
“怎麽會有這麽迷人的東西……”
喃喃著這話，白澤川擡手一揮，四面的晶石之力齊齊湧來，開始向著神女之心灌註。
許雙雙只覺得體內有什麽東西在交纏對抗著，
快要將她撕碎。
腦海裏，漸漸有無數道女聲隱約回響，交疊著難言的憤懣悲傷，又仿佛意志堅定地在給予她支撐，
這是經由神女之心承接給她的，歷代白氏聖女的痛與恨，也是她們給予她的力量。
眼前之景卻稱得上夢幻。
猶如懸天星河般輝光燦爛的靈流似滴漏被吸收汲取，光霧靡靡，幾乎叫她看不清站在對面的白澤川的面容。
這是在為真正開啟神力承接做準備，可她卻只覺得諷刺。
許雙雙暗暗咬緊牙註視著，看見白澤川終於擡手，開始構建神女之心與他自己的聯結。
【因為他不光想要覆活神女之力，還想要未來擁有神女之力的你成為他的傀儡，所以他肯定會在最開始先將神女之心與自己深度聯結，你能利用的，就是他構成聯結之後，打開神力秘境的那一瞬間。】
腦海裏回憶起白嬋的話，許雙雙忍著靈力強灌的痛苦，心跳怦怦作響，面上仍舊表演著“失智傀儡”的模樣，實則已經在心裏開始倒計時。
白澤川身後，那扇原本應該被放置在神女殿中的銅鏡閃爍著綠色熒光憑空浮現。
三、二、一……
就在白澤川用綠晶石開啟秘境通道的一瞬，許雙雙忽然發力，猛伸手。
但她剛剛一有動作，胳膊便被白澤川擒住。
那一瞬，隔著光霧，許雙雙對上了白澤川的眼睛，
他仿佛是在說——瞧瞧，你弱成這樣，還耍什麽心思呢。
許雙雙露出一個笑來，
下一秒，她臂上青筋暴起，仿佛胸口那無數積壓著的憤恨不甘通通噴湧而出，反壓住白澤川擒著她的動作，只飛快探手將那顆神女之心緊緊攥入掌心。
與此同時，銀光成束，從外面直接擊穿了整個包裹著他們的綠晶石球。
小花果然讀懂了她的暗示，他們一貫默契。
雖是分秒之間事，可她卻見崩裂四濺的綠晶石塊中，白澤川如慢動作般緩緩睜大雙眼，
他像是不敢置信般大力甩開她的鉗制，轉而下意識想搶回那顆神女之心。
然而他與神女之心的聯結在這裏被斬斷，失去綠晶石陣護佑，先前灌註的靈力開始反噬，
遭了這樣大的變故，那顆本就被折損久矣的神女之心顫動著，幾乎不需要許雙雙再費什麽力氣，就在她掌中“唰”得一聲輕響，被碾碎成無數細小顆粒。
神女之心已碎，與其建成聯結的白澤川自然也會受到影響——這是在力量不如對方時最簡單的反擊辦法。
白澤川果然也似遭受了沈重一擊般痛彎了腰。
失去綠晶石陣的依托，兩人一同下墜。
誠然，這種反噬並不只會重傷白澤川，同樣也會重傷作為容器的她，可此時此刻，她只覺得痛快。
腰間一緊，她落入了一個懷抱。
許雙雙看見了滿面焦急的小花。
但她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聽見不遠處白澤川撕心裂肺的怒吼。
所謂覆興大計在最後一刻流產，他一定氣瘋了。
果不其然，反應過來的白澤川第一時間便是陷入狂怒地揮出了數道靈力斬。
一地破碎的庭院內，她被小花護在懷裏，只覺得有些雙眼發黑。
“雙雙，雙雙……！”
小花似乎正在喊她，還和她說了什麽話，但她意識有些模糊，慢慢聽不見什麽東西了，
在閉上眼睛的最後一刻，她仿佛看見有什麽金焰燎起來，沈寂夜空飛出赤鳥的影子……
“雙雙！”
“白檀！把她交給小曦送出去，你隨我來對付他！”
幾乎就是在晶球被擊碎的同時，白曦帶著金郁璃的人手趕到，擋在了他們身前。
白檀說不清自己的感覺，
他的視線同樣有些模糊，體內的能量幾乎要爆炸一般擠在胸口，
懷中人輕得感覺不到重量。
雙雙怎麽會這麽輕？
“白檀！她還有呼吸！我帶她出去治療！”
視線裏影影幢幢，景物交疊，唯這句話把他拉回神志，擡頭一下看清了白曦的臉。
“快些！別誤事！！！”
心臟仿佛此刻才開始重新跳動，他顫著手把懷裏的人小心交給白曦，而後站起了身。
鳳凰令起，空中盤旋著赤鳥巨影，隔在中間的烈烈火光外，是已經陷入癲狂之態的白澤川。
“我今日便要叫你們通通為神女陪葬！”
盛怒之下的白澤川揮手，四面的銅門皆開，數百個神色木然的傀儡出現，其中不乏有一看便是與動物做過嫁接的獸人。
舊愁新恨齊齊湧上心頭，確認白曦她們已經離開，白檀回身，以手為刃，
光印一出，有龍吟水嘯聲響。
月籠寒紗，平地出流泉。
見狀，金郁璃有些驚訝回眸看了他一眼。
白檀並未在意對方的視線，
此時此刻，心中的戾氣若能化形，定然已經將白澤川撕了個粉碎。
冷淡啟唇，他咬牙吐露兩個字。
“受死。”
***
“實在是辛苦你了。”
許雙雙睜開眼，看見了白嬋的面容。
她一下驚起，四顧之下，卻發現周圍都是黑漆漆一片。
就連她這個人都仿佛是正坐在無所憑依的虛空之中。
等等，她這不會是……領便當了吧？！
4366不是說過，至少在扳倒君明夜以前，她都是手握免死金牌的嗎？
要不然她也不敢答應白嬋那種決絕的計劃啊。
“別慌，這裏可不是什麽陰曹地府。”
再一次輕易看穿了她的心理活動，白嬋輕輕按了按她的肩，
“當然，你現在的情況也說不上很好就是了。”
“那我這是……”
“謝謝雙雙你為我了解了心願，執念解開，我大概也可以去找阿檀了。”
所以，白嬋是在和她道別？
她心裏有些發慌，下意識拉住了對方的衣袖。
“等等，可白澤川……還有神女之心……那些傀儡……”
“別急。”
白嬋又摸了摸她的頭：“不用慌，那些事情都有人處理了，雙雙，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許雙雙楞了楞。
她擡頭望向眼前那張年輕柔美的面容，心中忽生出一股覆雜的愧疚來。
“對不起。”
低了腦袋，盡管仍能感受到頭頂的熱意，可她喉嚨卻有點發堵。
“我並不是……其實不是，真正的許雙雙。”
很奇怪，明明這事大概現在提起來很突兀，可她就是在與這位自己名義上的“小姨”道別的時候，莫名覺得難過。
她不是真正的許雙雙，所以會按照白嬋的計劃做這一切，比起“覆仇”，更多是為了自己和小花的性命。
甚至，如若不是她有4366的免死金牌在手，她也許都未見得會答應白嬋的請求。
她沒法對白氏聖女們的悲慘經歷做到絕對的感同身受，對待自己“母親”白舒的死訊時更是只有身為旁觀者的惋惜。
但對方現在還這般真心地感謝她……
“我知道的。”
什麽？
許雙雙一下驚訝地睜大眼，見白嬋笑意溫和，立刻有些慌忙地想補充：“我說的意思是，我……”
白嬋依舊在笑，擡手輕輕捋了捋她額角的碎發，止住了她的話頭。
“我明白，畢竟當年常山太蔔替阿姊算的卦象裏，只說她未來會有獨子，沒提她還會有一個女兒。”
這下許雙雙是徹底怔住了。
她眨了眨眼，尚未反應過來，又聽白嬋繼續溫柔道：
“所謂論跡不論心，更莫提，你來自此間之外，如今卻能為此間的人們做到這個地步，這不更是真正的大善？”
“可……可我也沒有那麽無私，我並沒有想到什麽我是外來者，我只是……”
“傻孩子，你若是沒想到，不就又反過來應證，你亦是此間人了？”
亦是此間人？
她的心口被點了點，
耳邊是白嬋溫柔的聲音。
“這裏有你的牽掛，不用擔心，你已經是有家的人了。”
有……有家的人？
許雙雙心底，有什麽火光忽然點亮，朦朦朧朧生出溫暖的暈影來，讓她有些恍惚。
“不過，在我離開之前，還有一些事情想要告訴你。”
***
【雙雙寶貝，雙雙寶貝！】
許雙雙猛地睜開了眼睛。
然而她一睜開眼便嚇了一跳，
自己怎麽貼在天花板上呢？
她方才還在和白嬋道別，又聽對方說了好些要緊事，
只最後，白嬋說自己的時間到了，叫她安心休息一陣，不要擔心太多，她這才又閉上眼。
等等，她的手腳怎麽都這麽輕？
她現在這是……
【4366，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她怎麽變成靈體狀態了？
而且，屋裏那張床上躺著的，不正是她自己嗎？！
【雙雙寶貝不要驚慌，是我奶你的時候出了一點點差錯，你也知道，你畢竟是異世之魂，所以受創的話，很容易這個……人魂分離……】
【但你別急，肯定是有辦法回去的哈！】
正當小系統還在安撫她時，許雙雙發現房門突然開了。
是小花！
小花還是一身黑衣，面色沈靜，微微垂著眼睫，手上端了一碗藥。
他推門關門的動作都輕，進屋後先將藥碗擱在塌邊的小幾上，這才仔細將床簾撩起來系好了，端起藥碗坐到了床邊。
而後，開始一勺一勺餵給床上的“她”喝，
只不過這個“許雙雙”顯然吞咽不是很順利，他每餵一口，都要按著穴位推推咽喉處。
光是餵個三兩口都已經去了小一刻鐘了。
看的許雙雙都覺得累。
她心下焦慮，不免有些急躁地問4366如何才能重新回到自己的身體。
【呃，這個問題，不急不急。】
它不急她急啊！
但就聽4366的口氣，多半不是一時半會的事情了。
許雙雙摸索著開始控制自己如今是阿飄的身體，慢吞吞向下，盡力飄到了小花的身邊。
她覺得自己好久沒見小花了似的。
自打小花被白澤川抓走的那日起，她就沒和小花好好說上一句話了。
只如今離得近了她才發現，小花的神態雖然與從前無二，但他的氣色實在有些糟糕，
面上顏色都淡，眼下還有青黑的痕跡。
但盡管如此，他垂著蝶翼般的濃長眼睫，依舊像是會出現在畫裏的病美人般漂亮又溫柔。
許雙雙莫名揪緊了心。
怎麽搞的，怎麽把自己弄得這麽憔悴？
她還在想這事，忽聽4366已經開始很興奮地匯報她昏迷時不曾了解的情況了。
【那日你暈過去後，是白檀和金郁璃一起敗了白澤川和夏蟲樓的傀儡軍，白澤川身死，現在落煌暫時由金郁璃統轄了，白氏一族有牽涉的人基本都送誡司下了獄。】
也算罪有應得。
畢竟她已經從白嬋口中得知，所謂改造聖女成為神力容器的秘術，正是利用小動物和那些失蹤學子的地方，大概就像是什麽……活體實驗。
現在想起來仍然會起雞皮疙瘩。
【而且，我終於知道究竟是誰引來的母系統了！】
母系統？
許雙雙還記得這個名詞，應該是4366更上一級的控制機制。
【就是因為白氏對神女犯下的惡行，神女怨念積存，終於吸引到了母系統的註意。】
吸引到了母系統的註意？
【就是開始攫取這個世界的力量啊！母系統就是靠不斷從小世界攫取力量來擴張自己的！它會派遣一個任務者，並且動用一切工具讓任務者成為小世界裏“龍傲天”一樣的存在，然後利用這個連接把此間的氣運全部奪走，之後這個世界就會崩壞消散了！】
等等，如果是這麽一回事的話，那……【君明夜也是任務者？】
【對！】
【不過雙雙寶貝你們幹翻白澤川之後，君明夜原本的任務劇情已經徹底崩壞了，母系統也很安靜，不知道咱們是不是已經算勝利了呢！】
但話說回來，那4366到底是誰？
【咳咳，沒想到雙雙寶貝還記得這個問題呢，沒錯，我就是這個世界的意識，或者好理解一點，就是這裏的天道！】
許雙雙沈默了。
聽見小孩子一樣的機械音用疑似賣萌的語氣說出這種話，
真的很難讓人信服……
【雙雙寶貝你可別不信呀！】
4366似乎有些著急，劈裏啪啦就開始解釋自己的一系列操作，
原來它作為覺醒的世界意識，初時太過孱弱，只能靜觀其變，偷偷當起了系統臥底，而後認真學習了母系統的運作模式。
【因為只有外來者才有無視世界規則牽動氣運的能力，這也是為什麽母系統的任務者都不會是本世界的人，所以我也有樣學樣，撈了你這個身死的異世之魂過來嘛。】
【本來母系統的任務規則裏就是有可能出現競爭者的，我只是提前用自己的能力，在合適的地方捏了個殼子……再在關鍵時刻黑進系統，成為你的4366。】
還真是……臥薪嘗膽，深謀遠慮。
【所以，你到底什麽時候把我弄回身體裏去。】
既然事情已經辦的差不多了，她現在只想趕緊回到自己的身體，問問小花到底是怎麽搞的！
眼下，小花好不容易給“她”餵完了藥，
他放下空空的藥碗，就這麽靜靜望著塌上昏迷的她，像是發了一會兒呆。
但很快，他便重新站起身，開始給“她”做按摩。
誠然，小花應該是一點雜念都沒有的，
但許雙雙在旁邊看著這畫面，不知怎麽有些臉熱，
如果靈體阿飄也可以臉熱的話。
【嗯……我還需要一點點時間啦，因為雙雙你意識離家出走有點點久，我都差點以為你醒不過來了，花了大力氣喊你呢。】
意識離家出走有點久？
什麽叫她醒不過來，她不是剛剛還在和白嬋道別，之後立刻就被4366叫醒了嗎？
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她忽然聽見有人在輕輕敲門。
許雙雙下意識跟著遲一步起身的小花去開門，
她飄在小花身後，看見了依舊是一襲水墨長衫的金郁璃。
“今日也是一樣？”
金郁璃開口便如此問。
略往前些，阿飄許雙雙看見小花聞言眸光顫了顫，很快偏開視線抿了抿唇，
他沒說話，只是點頭。
緊接著金郁璃便低低嘆了口氣。
“都六個多月了，到底是怎麽回事？這個許雙雙難道是想睡滿一年麽？”
等等，多少個月？
她尚在震驚到下意識張了嘴的時候，卻是身邊的小花低低開口，
“興許是……她累了，要多休息。”
他的嗓音有些低啞，說這話的時候還是垂著眼睛，那雙翠色瞳仁便被掩住了。
金郁璃面色似有些不忍，只對方很快把手上的東西提了起來，
“你看看，我找來好多寶貝，你一一給她試試，莫急，反正這處院子環境也不錯，你們呆在這無礙的。”
許雙雙此刻才註意到，這間庭院應還是他們先前在沈宵宮的住處。
所以……她以為的一瞬間，事實上卻是在現實世界裏躺了六個月？！
【咳咳，所以我說嘛，這個……覆原還需要一些時間的。】
4366的聲音聽起來很心虛，【但肯定很快，我這就去閉關，爭取盡早搞定，你別急哈！】
匆匆兩句話，這家夥似乎又下線了，倒叫許雙雙滿心焦急沒處訴說。
她怎麽可能不急！
就算她不擔心別的，可只要一想到小花每日這樣守著昏睡不醒的她守了半年……
她不敢想他有多難受。
“但你真的不需要我再遣些侍人過來？那你晚上要去龍牙泉的時候，許雙雙怎麽辦？”
眼前，金郁璃正開口問小花。
秘泉？等等，難道這“龍牙泉”就是白嬋提到過的……
可惜小花只是搖頭拒絕了金郁璃的提議，其後一直到兩人的談話作結，都沒人再解釋兩句那龍牙泉究竟是何處。
而在金郁璃走後，她又默默跟著小花飄著，見他幾乎足不出戶地守在她的臥房，除了給她餵水換藥按摩，就是一個人捧著書卷在案上默默讀。
從日落到月升，夜涼如水，許雙雙就飄在他身邊。
哪怕他其實並未流露出什麽特別難過的模樣，可許雙雙還是覺得他看起來……很難過，
就像她在鏡陣裏見過的，他從前一個人在義莊裏疊紙花時的樣子，
傷心又寂寞。
“小花，我肯定馬上就能醒過來的，你不要擔心……”
要是小花至少能聽見她說話就好了，至少她能確切地告訴他她肯定會醒，不讓他這般日日空等得忐忑。
可惜小花是聽不見的。
她飄在書案邊，見小花讀的除了修行的經卷之外，幾乎全部都是醫書，
可他從前字都認不全，中間有好些生僻處被他單獨摘錄出來，應該是會向人請教，大多另作了批註。
“不睡覺嗎……”
她趴在旁邊，看小花燈色裏略顯疲倦的面容，忍不住喃喃。
窗外夜色已深，時有蟲鳴，倒是比從前住在這的時候顯得多了幾分生機。
只盯著小花看了好半晌，對方終於闔上書冊，
小花把案上的東西都收好，而後慢吞吞起身，再度走向床榻邊。
“這才對嗎，早些休息，看你都有黑眼圈了……”
她忍不住跟在他身後念叨兩句，然而就在她以為小花是要睡覺時，對方忽然彎下腰，小心探手，將塌上那個昏迷的“許雙雙”一整個裹著被子抱了起來。
嗯？！
小花這是要做什麽？
她有些吃驚，一時甚至忘記了害羞，只急匆匆跟上小花的腳步。
這……這人怎麽還要抱著她出去啊！
幸好小花走的似乎是一條小道，
兩側都是花草林木，隔著這些綠化之外，可以聽見晚上兵士巡邏的動靜。
看來不是她的錯覺，整個沈宵宮比起以往都多了不少人氣，不再像從前那樣靜謐無聲到死寂。
然而，隔著月色下的繁蔭，恰是聽花木外整齊清晰的腳步聲和偶有的交談，她遲一步覺得，“自己”這樣被小花抱在懷裏，有點……害羞。
而且還是……公主抱呢。
她微微咬緊了後槽牙，看見“自己”的腦袋被小花扶穩了，輕輕貼在他懷裏，莫名覺得……覺得……
只那些人聲又漸漸遠了，她反應過來時，才發現他們已經走到了林木更深處，眼前出現了一個有些狹長的洞口。
走在前面的少年小心護住了懷中人，抱著她慢慢穿過洞口。
身為阿飄，許雙雙當然沒什麽顧忌，直接跟著飄了進去，
但方一入內，她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這裏就像……一間巨大的夢幻溫室。
頭頂似有層巨型水屏障，透出蕩漾著的明亮天光，
光線灑落，水紋般映照著形態奇異的高大林木，有似圓傘般撐開來的，有似鳥羽般舒展的……
清淡的林霧繚繞，滿眼都是夢幻的藍紫青綠。
而在林木之下，溪流緩緩，
矮坡上覆著松軟濕潤的厚厚青草墊，草間同樣生著許多她甚至叫不出名字的斑斕花朵。
連綿望去，翠壟漸變成粉藍粉紫，直至林深處，重又融進了淡青色的林霧。
沈宵宮裏……還有這麽漂亮的地方嗎？
嗯？難道這就是所謂……“龍牙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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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檀奇怪於自己如此熟悉現如今這龐然大物般的形態。
就好像他並不是第一次變成這樣, 反而早早熟悉了這種身形，甚至施放自如到像回了水的魚。
但即便他此刻有了數倍於前的妖力加持，仍然不能重傷白澤川。
反是自己身上添了新傷。
事實上，白澤川依舊說的上是閑適的。
若非他此前在對方身上留下的那點毒素令此人動搖過片刻, 只怕方才雙雙不能輕易擺脫綠晶石陣的操縱。
雙雙……
四面樓臺之上, 綠晶石輝光熠熠, 綠光交錯之下, 似有什麽暗處的湧動環繞，四面都是無名的力量在窺伺他身後之人。
而在他身後，是依舊昏睡在石臺之上的少女。
方才雙雙從那種失控的狀態中醒神才不過一秒，很快重又昏迷過去, 也不知是何原因。
但無論是什麽原因，睡過去都比被白澤川抓住好。
心知白澤川定然是要利用雙雙做什麽, 他不敢分神，就守在雙雙跟前。
雖然他現在不能傷了白澤川,
但幸好, 白澤川也暫時奈何不了他。
“何必在這裏拖延時間呢。”
飄立於層樓之上，白澤川腳下輕盈踩著一塊浮空的綠晶石，背著手, 甚至有閑心看看自己手上的繃帶。
“你現在應該知道自己是打不過我的了吧？就算我一時攻不下你，但只要再多交手幾次, 你遲早會倒下，站都站不起來。”
“趁我還曉得惜才, 還是讓開吧。”
白檀不為所動。
於是對方笑了一聲，再次飛快攻過來。
一時間銀青光色交錯。
他的身形固然可以像墻壁般護住雙雙, 然而卻也滯重一些，又不能隨意變化位置與對方交手, 害怕露出破綻暴露了雙雙，
雖然起初還能應付，但等白澤川調用起了四面晶石陣中的晶石塊，他便更加力不從心了。
那綠晶石留下的傷口格外尖銳，可以瞬間劃破他的銀鱗。
空氣裏多了些他能清晰聞見的血腥味，
某種下意識的厭惡讓他忍不住覺得有些惡心。
現在白檀可以知道，方才白澤川的確算是留了手。
但他是不會讓開的，
哪怕到他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也不會。
卷好巨尾，正要試著蓄力一擊，他卻忽然發現眼前的白澤川停了動作。
緊接著，對方望向他身後，面上露出某種堪稱興奮的笑容。
心覺不對，他尚未及反應，已是感覺到有什麽濃重的威壓降臨，讓他一瞬間動彈不得。
整個夏蟲樓的庭院內，瞬間浮起了層淡青色的光霧，
四周的一切都朦朧起來。
他幾乎是眼睜睜地看著雙雙自他身後站起來，一步步走向了白澤川。
白檀想開口喊住她，卻無論如何都發不出聲音。
她的眼睛再次變成綠色，周身凝聚的靈力流動濃郁到凝成了青綠色的金風，幾乎是順著她的腳步纏繞在她身側。
雙雙……
他拼了力氣想要掙脫這不知名的束縛，然而不知為何，反倒是自己先一步被這力量侵襲，幾乎是不可控制地化回了人形。
現在他不僅被禁錮，而且連體型優勢都沒有了！
就在石臺之上，雙雙仿佛失去意識般乖乖走到了白澤川跟前。
“這才對嘛。”
白澤川的興奮溢於言表，幾乎是樂得合不攏嘴，擡手按上了雙雙的肩頭。
“許雙雙，你果然沒有辜負我的期待，神女之心與這具身體的相性如此合適，真是令人吃驚。”
雙雙！
他張口想要喊，下一秒就見四周的綠晶石已經接二連三浮向中心圍合一處，將那兩人包裹了起來。
他們變成了浮在空中的一顆巨大綠色晶石球。
不行，不行，不行！
胸中急痛，白檀腦中亂作一團，只覺得額角有什麽異樣在蠢蠢欲動，
他緊閉雙眼，皺眉想將神思凝作一處，有股急躁的妖力在體內橫沖直撞，把胸口攪得又痛又麻，
最終，仿佛有什麽封印一瞬破開。
“雙雙！”他終於喊出了聲。
也許是被這一聲喚回神，雙雙自那處突然回頭，
她的視線穿過晶石球的間隙，落在他身上片刻。
撞進她的目光，白檀忽然停住了動作。
“怎麽，分心了？”
肩頭再度落下力道來，許雙雙緩緩回過頭，繼續用“空洞”的眼神盯向白澤川。
他們如今身處綠晶石陣的核心，被晶石球包圍其中，
只差最後一步了。
白澤川顯然十分激動，
對方嘴裏開始絮叨著“多少代白氏族人的夢想”之類的蠢話，而後終於擡手念咒，對準她的心口，緩緩召出了那半顆神女之心。
就和當初種進去一樣，再取出來時，許雙雙仍是控制不住地吐了口血。
“放輕松些，你很快就會成為神女了。”
對方的眸光幾乎是深深黏在了那顆拇指大小的綠晶石上。
“怎麽會有這麽迷人的東西……”
喃喃著這話，白澤川擡手一揮，四面的晶石之力齊齊湧來，開始向著神女之心灌註。
許雙雙只覺得體內有什麽東西在交纏對抗著，
快要將她撕碎。
腦海裏，漸漸有無數道女聲隱約回響，交疊著難言的憤懣悲傷，又仿佛意志堅定地在給予她支撐，
這是經由神女之心承接給她的，歷代白氏聖女的痛與恨，也是她們給予她的力量。
眼前之景卻稱得上夢幻。
猶如懸天星河般輝光燦爛的靈流似滴漏被吸收汲取，光霧靡靡，幾乎叫她看不清站在對面的白澤川的面容。
這是在為真正開啟神力承接做準備，可她卻只覺得諷刺。
許雙雙暗暗咬緊牙註視著，看見白澤川終於擡手，開始構建神女之心與他自己的聯結。
【因為他不光想要覆活神女之力，還想要未來擁有神女之力的你成為他的傀儡，所以他肯定會在最開始先將神女之心與自己深度聯結，你能利用的，就是他構成聯結之後，打開神力秘境的那一瞬間。】
腦海裏回憶起白嬋的話，許雙雙忍著靈力強灌的痛苦，心跳怦怦作響，面上仍舊表演著“失智傀儡”的模樣，實則已經在心裏開始倒計時。
白澤川身後，那扇原本應該被放置在神女殿中的銅鏡閃爍著綠色熒光憑空浮現。
三、二、一……
就在白澤川用綠晶石開啟秘境通道的一瞬，許雙雙忽然發力，猛伸手。
但她剛剛一有動作，胳膊便被白澤川擒住。
那一瞬，隔著光霧，許雙雙對上了白澤川的眼睛，
他仿佛是在說——瞧瞧，你弱成這樣，還耍什麽心思呢。
許雙雙露出一個笑來，
下一秒，她臂上青筋暴起，仿佛胸口那無數積壓著的憤恨不甘通通噴湧而出，反壓住白澤川擒著她的動作，只飛快探手將那顆神女之心緊緊攥入掌心。
與此同時，銀光成束，從外面直接擊穿了整個包裹著他們的綠晶石球。
小花果然讀懂了她的暗示，他們一貫默契。
雖是分秒之間事，可她卻見崩裂四濺的綠晶石塊中，白澤川如慢動作般緩緩睜大雙眼，
他像是不敢置信般大力甩開她的鉗制，轉而下意識想搶回那顆神女之心。
然而他與神女之心的聯結在這裏被斬斷，失去綠晶石陣護佑，先前灌註的靈力開始反噬，
遭了這樣大的變故，那顆本就被折損久矣的神女之心顫動著，幾乎不需要許雙雙再費什麽力氣，就在她掌中“唰”得一聲輕響，被碾碎成無數細小顆粒。
神女之心已碎，與其建成聯結的白澤川自然也會受到影響——這是在力量不如對方時最簡單的反擊辦法。
白澤川果然也似遭受了沈重一擊般痛彎了腰。
失去綠晶石陣的依托，兩人一同下墜。
誠然，這種反噬並不只會重傷白澤川，同樣也會重傷作為容器的她，可此時此刻，她只覺得痛快。
腰間一緊，她落入了一個懷抱。
許雙雙看見了滿面焦急的小花。
但她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聽見不遠處白澤川撕心裂肺的怒吼。
所謂覆興大計在最後一刻流產，他一定氣瘋了。
果不其然，反應過來的白澤川第一時間便是陷入狂怒地揮出了數道靈力斬。
一地破碎的庭院內，她被小花護在懷裏，只覺得有些雙眼發黑。
“雙雙，雙雙……！”
小花似乎正在喊她，還和她說了什麽話，但她意識有些模糊，慢慢聽不見什麽東西了，
在閉上眼睛的最後一刻，她仿佛看見有什麽金焰燎起來，沈寂夜空飛出赤鳥的影子……
“雙雙！”
“白檀！把她交給小曦送出去，你隨我來對付他！”
幾乎就是在晶球被擊碎的同時，白曦帶著金郁璃的人手趕到，擋在了他們身前。
白檀說不清自己的感覺，
他的視線同樣有些模糊，體內的能量幾乎要爆炸一般擠在胸口，
懷中人輕得感覺不到重量。
雙雙怎麽會這麽輕？
“白檀！她還有呼吸！我帶她出去治療！”
視線裏影影幢幢，景物交疊，唯這句話把他拉回神志，擡頭一下看清了白曦的臉。
“快些！別誤事！！！”
心臟仿佛此刻才開始重新跳動，他顫著手把懷裏的人小心交給白曦，而後站起了身。
鳳凰令起，空中盤旋著赤鳥巨影，隔在中間的烈烈火光外，是已經陷入癲狂之態的白澤川。
“我今日便要叫你們通通為神女陪葬！”
盛怒之下的白澤川揮手，四面的銅門皆開，數百個神色木然的傀儡出現，其中不乏有一看便是與動物做過嫁接的獸人。
舊愁新恨齊齊湧上心頭，確認白曦她們已經離開，白檀回身，以手為刃，
光印一出，有龍吟水嘯聲響。
月籠寒紗，平地出流泉。
見狀，金郁璃有些驚訝回眸看了他一眼。
白檀並未在意對方的視線，
此時此刻，心中的戾氣若能化形，定然已經將白澤川撕了個粉碎。
冷淡啟唇，他咬牙吐露兩個字。
“受死。”
***
“實在是辛苦你了。”
許雙雙睜開眼，看見了白嬋的面容。
她一下驚起，四顧之下，卻發現周圍都是黑漆漆一片。
就連她這個人都仿佛是正坐在無所憑依的虛空之中。
等等，她這不會是……領便當了吧？！
4366不是說過，至少在扳倒君明夜以前，她都是手握免死金牌的嗎？
要不然她也不敢答應白嬋那種決絕的計劃啊。
“別慌，這裏可不是什麽陰曹地府。”
再一次輕易看穿了她的心理活動，白嬋輕輕按了按她的肩，
“當然，你現在的情況也說不上很好就是了。”
“那我這是……”
“謝謝雙雙你為我了解了心願，執念解開，我大概也可以去找阿檀了。”
所以，白嬋是在和她道別？
她心裏有些發慌，下意識拉住了對方的衣袖。
“等等，可白澤川……還有神女之心……那些傀儡……”
“別急。”
白嬋又摸了摸她的頭：“不用慌，那些事情都有人處理了，雙雙，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許雙雙楞了楞。
她擡頭望向眼前那張年輕柔美的面容，心中忽生出一股覆雜的愧疚來。
“對不起。”
低了腦袋，盡管仍能感受到頭頂的熱意，可她喉嚨卻有點發堵。
“我並不是……其實不是，真正的許雙雙。”
很奇怪，明明這事大概現在提起來很突兀，可她就是在與這位自己名義上的“小姨”道別的時候，莫名覺得難過。
她不是真正的許雙雙，所以會按照白嬋的計劃做這一切，比起“覆仇”，更多是為了自己和小花的性命。
甚至，如若不是她有4366的免死金牌在手，她也許都未見得會答應白嬋的請求。
她沒法對白氏聖女們的悲慘經歷做到絕對的感同身受，對待自己“母親”白舒的死訊時更是只有身為旁觀者的惋惜。
但對方現在還這般真心地感謝她……
“我知道的。”
什麽？
許雙雙一下驚訝地睜大眼，見白嬋笑意溫和，立刻有些慌忙地想補充：“我說的意思是，我……”
白嬋依舊在笑，擡手輕輕捋了捋她額角的碎發，止住了她的話頭。
“我明白，畢竟當年常山太蔔替阿姊算的卦象裏，只說她未來會有獨子，沒提她還會有一個女兒。”
這下許雙雙是徹底怔住了。
她眨了眨眼，尚未反應過來，又聽白嬋繼續溫柔道：
“所謂論跡不論心，更莫提，你來自此間之外，如今卻能為此間的人們做到這個地步，這不更是真正的大善？”
“可……可我也沒有那麽無私，我並沒有想到什麽我是外來者，我只是……”
“傻孩子，你若是沒想到，不就又反過來應證，你亦是此間人了？”
亦是此間人？
她的心口被點了點，
耳邊是白嬋溫柔的聲音。
“這裏有你的牽掛，不用擔心，你已經是有家的人了。”
有……有家的人？
許雙雙心底，有什麽火光忽然點亮，朦朦朧朧生出溫暖的暈影來，讓她有些恍惚。
“不過，在我離開之前，還有一些事情想要告訴你。”
***
【雙雙寶貝，雙雙寶貝！】
許雙雙猛地睜開了眼睛。
然而她一睜開眼便嚇了一跳，
自己怎麽貼在天花板上呢？
她方才還在和白嬋道別，又聽對方說了好些要緊事，
只最後，白嬋說自己的時間到了，叫她安心休息一陣，不要擔心太多，她這才又閉上眼。
等等，她的手腳怎麽都這麽輕？
她現在這是……
【4366，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她怎麽變成靈體狀態了？
而且，屋裏那張床上躺著的，不正是她自己嗎？！
【雙雙寶貝不要驚慌，是我奶你的時候出了一點點差錯，你也知道，你畢竟是異世之魂，所以受創的話，很容易這個……人魂分離……】
【但你別急，肯定是有辦法回去的哈！】
正當小系統還在安撫她時，許雙雙發現房門突然開了。
是小花！
小花還是一身黑衣，面色沈靜，微微垂著眼睫，手上端了一碗藥。
他推門關門的動作都輕，進屋後先將藥碗擱在塌邊的小幾上，這才仔細將床簾撩起來系好了，端起藥碗坐到了床邊。
而後，開始一勺一勺餵給床上的“她”喝，
只不過這個“許雙雙”顯然吞咽不是很順利，他每餵一口，都要按著穴位推推咽喉處。
光是餵個三兩口都已經去了小一刻鐘了。
看的許雙雙都覺得累。
她心下焦慮，不免有些急躁地問4366如何才能重新回到自己的身體。
【呃，這個問題，不急不急。】
它不急她急啊！
但就聽4366的口氣，多半不是一時半會的事情了。
許雙雙摸索著開始控制自己如今是阿飄的身體，慢吞吞向下，盡力飄到了小花的身邊。
她覺得自己好久沒見小花了似的。
自打小花被白澤川抓走的那日起，她就沒和小花好好說上一句話了。
只如今離得近了她才發現，小花的神態雖然與從前無二，但他的氣色實在有些糟糕，
面上顏色都淡，眼下還有青黑的痕跡。
但盡管如此，他垂著蝶翼般的濃長眼睫，依舊像是會出現在畫裏的病美人般漂亮又溫柔。
許雙雙莫名揪緊了心。
怎麽搞的，怎麽把自己弄得這麽憔悴？
她還在想這事，忽聽4366已經開始很興奮地匯報她昏迷時不曾了解的情況了。
【那日你暈過去後，是白檀和金郁璃一起敗了白澤川和夏蟲樓的傀儡軍，白澤川身死，現在落煌暫時由金郁璃統轄了，白氏一族有牽涉的人基本都送誡司下了獄。】
也算罪有應得。
畢竟她已經從白嬋口中得知，所謂改造聖女成為神力容器的秘術，正是利用小動物和那些失蹤學子的地方，大概就像是什麽……活體實驗。
現在想起來仍然會起雞皮疙瘩。
【而且，我終於知道究竟是誰引來的母系統了！】
母系統？
許雙雙還記得這個名詞，應該是4366更上一級的控制機制。
【就是因為白氏對神女犯下的惡行，神女怨念積存，終於吸引到了母系統的註意。】
吸引到了母系統的註意？
【就是開始攫取這個世界的力量啊！母系統就是靠不斷從小世界攫取力量來擴張自己的！它會派遣一個任務者，並且動用一切工具讓任務者成為小世界裏“龍傲天”一樣的存在，然後利用這個連接把此間的氣運全部奪走，之後這個世界就會崩壞消散了！】
等等，如果是這麽一回事的話，那……【君明夜也是任務者？】
【對！】
【不過雙雙寶貝你們幹翻白澤川之後，君明夜原本的任務劇情已經徹底崩壞了，母系統也很安靜，不知道咱們是不是已經算勝利了呢！】
但話說回來，那4366到底是誰？
【咳咳，沒想到雙雙寶貝還記得這個問題呢，沒錯，我就是這個世界的意識，或者好理解一點，就是這裏的天道！】
許雙雙沈默了。
聽見小孩子一樣的機械音用疑似賣萌的語氣說出這種話，
真的很難讓人信服……
【雙雙寶貝你可別不信呀！】
4366似乎有些著急，劈裏啪啦就開始解釋自己的一系列操作，
原來它作為覺醒的世界意識，初時太過孱弱，只能靜觀其變，偷偷當起了系統臥底，而後認真學習了母系統的運作模式。
【因為只有外來者才有無視世界規則牽動氣運的能力，這也是為什麽母系統的任務者都不會是本世界的人，所以我也有樣學樣，撈了你這個身死的異世之魂過來嘛。】
【本來母系統的任務規則裏就是有可能出現競爭者的，我只是提前用自己的能力，在合適的地方捏了個殼子……再在關鍵時刻黑進系統，成為你的4366。】
還真是……臥薪嘗膽，深謀遠慮。
【所以，你到底什麽時候把我弄回身體裏去。】
既然事情已經辦的差不多了，她現在只想趕緊回到自己的身體，問問小花到底是怎麽搞的！
眼下，小花好不容易給“她”餵完了藥，
他放下空空的藥碗，就這麽靜靜望著塌上昏迷的她，像是發了一會兒呆。
但很快，他便重新站起身，開始給“她”做按摩。
誠然，小花應該是一點雜念都沒有的，
但許雙雙在旁邊看著這畫面，不知怎麽有些臉熱，
如果靈體阿飄也可以臉熱的話。
【嗯……我還需要一點點時間啦，因為雙雙你意識離家出走有點點久，我都差點以為你醒不過來了，花了大力氣喊你呢。】
意識離家出走有點久？
什麽叫她醒不過來，她不是剛剛還在和白嬋道別，之後立刻就被4366叫醒了嗎？
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她忽然聽見有人在輕輕敲門。
許雙雙下意識跟著遲一步起身的小花去開門，
她飄在小花身後，看見了依舊是一襲水墨長衫的金郁璃。
“今日也是一樣？”
金郁璃開口便如此問。
略往前些，阿飄許雙雙看見小花聞言眸光顫了顫，很快偏開視線抿了抿唇，
他沒說話，只是點頭。
緊接著金郁璃便低低嘆了口氣。
“都六個多月了，到底是怎麽回事？這個許雙雙難道是想睡滿一年麽？”
等等，多少個月？
她尚在震驚到下意識張了嘴的時候，卻是身邊的小花低低開口，
“興許是……她累了，要多休息。”
他的嗓音有些低啞，說這話的時候還是垂著眼睛，那雙翠色瞳仁便被掩住了。
金郁璃面色似有些不忍，只對方很快把手上的東西提了起來，
“你看看，我找來好多寶貝，你一一給她試試，莫急，反正這處院子環境也不錯，你們呆在這無礙的。”
許雙雙此刻才註意到，這間庭院應還是他們先前在沈宵宮的住處。
所以……她以為的一瞬間，事實上卻是在現實世界裏躺了六個月？！
【咳咳，所以我說嘛，這個……覆原還需要一些時間的。】
4366的聲音聽起來很心虛，【但肯定很快，我這就去閉關，爭取盡早搞定，你別急哈！】
匆匆兩句話，這家夥似乎又下線了，倒叫許雙雙滿心焦急沒處訴說。
她怎麽可能不急！
就算她不擔心別的，可只要一想到小花每日這樣守著昏睡不醒的她守了半年……
她不敢想他有多難受。
“但你真的不需要我再遣些侍人過來？那你晚上要去龍牙泉的時候，許雙雙怎麽辦？”
眼前，金郁璃正開口問小花。
秘泉？等等，難道這“龍牙泉”就是白嬋提到過的……
可惜小花只是搖頭拒絕了金郁璃的提議，其後一直到兩人的談話作結，都沒人再解釋兩句那龍牙泉究竟是何處。
而在金郁璃走後，她又默默跟著小花飄著，見他幾乎足不出戶地守在她的臥房，除了給她餵水換藥按摩，就是一個人捧著書卷在案上默默讀。
從日落到月升，夜涼如水，許雙雙就飄在他身邊。
哪怕他其實並未流露出什麽特別難過的模樣，可許雙雙還是覺得他看起來……很難過，
就像她在鏡陣裏見過的，他從前一個人在義莊裏疊紙花時的樣子，
傷心又寂寞。
“小花，我肯定馬上就能醒過來的，你不要擔心……”
要是小花至少能聽見她說話就好了，至少她能確切地告訴他她肯定會醒，不讓他這般日日空等得忐忑。
可惜小花是聽不見的。
她飄在書案邊，見小花讀的除了修行的經卷之外，幾乎全部都是醫書，
可他從前字都認不全，中間有好些生僻處被他單獨摘錄出來，應該是會向人請教，大多另作了批註。
“不睡覺嗎……”
她趴在旁邊，看小花燈色裏略顯疲倦的面容，忍不住喃喃。
窗外夜色已深，時有蟲鳴，倒是比從前住在這的時候顯得多了幾分生機。
只盯著小花看了好半晌，對方終於闔上書冊，
小花把案上的東西都收好，而後慢吞吞起身，再度走向床榻邊。
“這才對嗎，早些休息，看你都有黑眼圈了……”
她忍不住跟在他身後念叨兩句，然而就在她以為小花是要睡覺時，對方忽然彎下腰，小心探手，將塌上那個昏迷的“許雙雙”一整個裹著被子抱了起來。
嗯？！
小花這是要做什麽？
她有些吃驚，一時甚至忘記了害羞，只急匆匆跟上小花的腳步。
這……這人怎麽還要抱著她出去啊！
幸好小花走的似乎是一條小道，
兩側都是花草林木，隔著這些綠化之外，可以聽見晚上兵士巡邏的動靜。
看來不是她的錯覺，整個沈宵宮比起以往都多了不少人氣，不再像從前那樣靜謐無聲到死寂。
然而，隔著月色下的繁蔭，恰是聽花木外整齊清晰的腳步聲和偶有的交談，她遲一步覺得，“自己”這樣被小花抱在懷裏，有點……害羞。
而且還是……公主抱呢。
她微微咬緊了後槽牙，看見“自己”的腦袋被小花扶穩了，輕輕貼在他懷裏，莫名覺得……覺得……
只那些人聲又漸漸遠了，她反應過來時，才發現他們已經走到了林木更深處，眼前出現了一個有些狹長的洞口。
走在前面的少年小心護住了懷中人，抱著她慢慢穿過洞口。
身為阿飄，許雙雙當然沒什麽顧忌，直接跟著飄了進去，
但方一入內，她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這裏就像……一間巨大的夢幻溫室。
頭頂似有層巨型水屏障，透出蕩漾著的明亮天光，
光線灑落，水紋般映照著形態奇異的高大林木，有似圓傘般撐開來的，有似鳥羽般舒展的……
清淡的林霧繚繞，滿眼都是夢幻的藍紫青綠。
而在林木之下，溪流緩緩，
矮坡上覆著松軟濕潤的厚厚青草墊，草間同樣生著許多她甚至叫不出名字的斑斕花朵。
連綿望去，翠壟漸變成粉藍粉紫，直至林深處，重又融進了淡青色的林霧。
沈宵宮裏……還有這麽漂亮的地方嗎？
嗯？難道這就是所謂……“龍牙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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