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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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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你遲到了。”

金郁璃剛同她打照面, 便有些直白地說了這話。

許雙雙暗自撇嘴,白曦可還沒到呢,

她不信待會金郁璃見了白曦,也會開口就說人家遲到。

現在她算是明白了, 金郁璃壓根就不是什麽光風霽月的真君子,

這人只是比較會裝而已。

但她想著得讓金郁璃至少在她眼前喝一口梨膏, 此刻也不辯駁, 反而笑著辯解道:“路上人多嘛。”

很快端出燉盅,許雙雙自然而然講出她早準備好的說辭:“大殿下,這是我特意為您準備的,為了答謝您對我們的幫助。”

金郁璃有些狐疑地擡頭看過來, 仿佛是在懷疑她的真誠。

“我是真心的,”許雙雙把燉盅往前推了推:“您難道還怕我下毒不成, 叫流火先試試都行啊,您現在是我最大的靠山, 我怎麽會害您呢?”

大殿下很快擺手, 示意她暫停這番有些誇張戲弄的諂媚,只挪過燉盅喝了一口,

“謝謝, 甜湯不錯。”

完成!

許雙雙確認對方將東西咽下肚,慨嘆自己真是個計劃通。

不過, 甜湯?

她掃了一眼燉盅,但此處光線不甚亮, 這東西又是她從商城裏隨意換的,眼見應還是她帶來的那只, 許雙雙也沒多想。

畢竟,梨膏也算是甜湯的一種嘛。

金郁璃一邊舀了梨膏喝, 一邊遞給她一張表單。

“之前白檀交給我的玉環靈鎖,我追查到了下界的一個家族,現在可以確認他們是在給白氏供貨,但是兩邊交接的地點還難以確認。”

許雙雙接過一看,就見果不其然是君家。

“我……知道君家。”許雙雙抿抿唇,到底還是決定和盤托出:“從前在下界的時候,我親見他們販售動物,但我沒想到他們還會把這些上供到幽冥界。”

金郁璃挑了挑眉,倒是沒太露出驚訝的神情,只淡淡解釋道,

“因為幽冥界大多為妖,除自然繁衍之外,也有很多自行修煉的個體,為了不扼殺任意物種成妖的可能性,在幽冥界,是不能隨意處置靈智未開的動物的,就連豢養靈寵,也有非常嚴格的登記手續。”

啊,難怪,當時金郁璃交給她偽造的證件時,她便註意到上頭有單獨一頁附錄清楚寫明了她的靈寵的信息。

“難道白家是為財?就像黑市裏流通的那些小動物一樣?”

但白家應該也不缺錢啊……許雙雙回想起沈宵宮中的雕梁畫棟,有些困惑。

“不對,”只在金郁璃回答前,她仔細查看那張表單,很快發現了問題:“這個量太大了,若真的流通到黑市,只怕大殿下您這邊不會一點痕跡都查不出來。”

甚至……這麽可怕的數量,讓人覺得簡直像是在……進購某種“材料”。

沒錯,拿小動物當材料。

許雙雙身上起了點雞皮疙瘩,再擡眸看金郁璃,就發現對方目光幽深,面色隱隱含怒。

那怒氣顯然不是針對許雙雙,而是針對白氏的,

他大概和她想的差不多。

不過金郁璃到底還是金郁璃,不過片刻,他已經回轉過來,冷靜點了點那張表單,

“你說的對,既不是流通,那麽白家肯定就需要一個地方來放置這些小動物,我想讓你去找的便也是這裏的位置。”

“有一條線索是,每次物品交接,赤一都會在場。所以,我想你如果有方法跟蹤他試試,也許能有線索。”

赤一……那個總是被君明夜附身的執行隊隊長嗎?

許雙雙最後點了點頭,把這消息記在心裏,很快向金郁璃告辭。

大殿下顯然有些意外,睜圓了眼睛十足驚訝,

“等等,你就走了?”

“咱們正事不是談完了嗎?”,許雙雙指了指外邊,

“我要和白檀去逛集市,岱思岳也說了,待會回來大家一塊放燈就行。”

“誒?那我不是要單獨和——”

他話未盡,包廂的門輕輕開闔,一身雪裙的聖女大人正站在門外,面無表情。

許雙雙:……

此地不宜久留,她想也沒想,幹脆上手拽著小花的衣袖,將他拉出了包廂,又貼心地為裏頭兩人關上了門。

流火顯然也很意外他們要走,

許雙雙思忖片刻,悄聲叮囑流火:“待會你家殿下若是在裏頭吩咐你,你可以視情況裝聽不見。”

嗯,她也就只能幫他們到這裏了。

***

沒想到,落煌黑市在天燈節這日,會搖身一變,成為相當熱鬧的燈市。

街面上人流如織,

不對,準確的說,大概是妖流如織。

此時街上沒有那麽多執行者了,

那些原本售賣些神神秘秘法外之物的攤主,竟然無一例外今日都賣起了人畜無害的小吃、玩偶、燈籠等等。

光是她目只所及,就已經瞟見了諸如“酥炸鯉魚精”、“幽冥特產一口仙氣”等等吃食的招牌。

咳咳,好像也……沒有那麽人畜無害。

剛剛還在說不能處置靈智未開的動物,現在就有炸鯉魚精了……開了靈智就會被弱肉強食了是吧?

和她當初在此擺攤時一樣的是,來來往往依舊多有相貌奇異的妖物魔物,

不過也正是因為身處幽冥界,小花逛燈會才不用在意旁人的目光。

但她心裏存了方才和大殿下說的那些事,難免稍稍沈重了些。

直沈浸在思緒中多走了幾步路,她才想起自己從方才起還一直拉著小花的衣袖呢。

“啊呀,對不起,但現在人多,我還是先拉——”

許雙雙回頭想要同小花解釋,卻一下撞進了對方直直望過來的眸光。

小花身披斑斕燈色,正乖乖任她牽著一邊袖子。

燈影朦朧,少年面白似玉,墨發輕落肩頭,眼睫濃長如蝶翼,正極為認真地望著她,一眼不錯。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先前他眸中那些隱約晦澀的情緒都消失了,融化成凝光碎星,

碧色湖水漾開來,默默映出搖曳其中的她自己。

這眼神太過溫柔專註,以至於她幾乎是看得楞了楞。

一下將她拽從那些紛紛擾擾的未名憂慮中拽回到了此時此刻的現實世界。

小花好像……和剛剛有些不一樣了?

“……我先拉著你,免得,走丟了。”

許雙雙磕磕絆絆續上之前的半句,緩過神,才察覺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話。

光是被小花這樣的眼神看著,她都有些害羞緊張得忘乎所以了。

今晚帶小花開心玩耍的計劃,應該可以順利進行的吧?

卻是她撫著胸口暗自低喘口氣時,小花的輕聲回應傳進她耳朵。

“好,不放,就……就拉著。”

他的嗓音也變軟了,

幾乎叫她錯覺身置雨山,小花還是那個親近她、依賴她的軟乎乎美少年……

嗯?這意思是……他也不想她放開?

懷疑自己聽錯,許雙雙一下擡頭,就見小花微微抿著唇角,眸光晃了晃,

但他很快被她盯得不好意思似的,只垂了眼睫。

她一下捕捉到了他微微泛紅的耳尖。

許雙雙無話可說了。

胸口緊得厲害,她呼吸都急促,面上發燒似的,

匆忙扭過頭,眼睛看見什麽便說什麽。

“你想試試一口仙氣嗎聽起來很神秘呢而且好像是幽冥界特產要不咱們坐到那邊試試?”

雖然不確定小花到底有沒有聽明白她這一長串沒有標點符號又語速飛快的問題,

幸好他並未拒絕。

“好。”

小花又是乖乖應了這個字,便被她拉著坐進了這處簡易棚子內。

“老板,兩份……‘一口仙氣’。”

“好嘞您稍等!”

沒過一會,所謂的“一口仙氣”上了桌,許雙雙這才意識到,這東西還真是“一口”。

不大不小木托盤裏放了兩只瓷勺,每只瓷勺裏盛的竟是各色花瓣,

與此同時,這瓷勺也的確是在冒出裊裊白氣,有些像幹冰營造出來的效果。

怎麽說呢,就是精致又詭異。

“好看。”

許雙雙見小花盯著面前的瓷勺沒動作,輕點了點下巴:“試試呢?”

楞了楞,小花眨了眨眼,點點頭,轉過去將那瓷勺送入口中。

只他很快皺了眉,

放下瓷勺後,他難得露出不滿意的神情,微微抿著唇,有些生氣似的盯著空了的瓷勺,簡直像在對著空勺子委屈抱怨,

“好看,不好吃。”

許雙雙“噗呲”一聲直接笑了出來。

小花怎麽這麽可愛啊?

她這一笑,叫跟前人有些茫然似的,於是他又側過頭來看她,很快掃見了她面前沒動的另一只瓷勺。

“不好吃,幫你吃?”

“不用啦,”許雙雙還在笑,十分幹脆地將這繡花枕頭“一口仙氣”吞進肚子,“好吃的東西要一起吃,難吃的東西也要一起吃!”

不過,嗯……確實不怎麽好吃,

徒有花香卻味同嚼蠟,嚼開來還卻盡是苦味,難怪小花不喜歡。

她記得,小花其實比較喜歡吃甜的,

之前她在小花記憶裏,對方指著書上的燈會畫面問她問題時,只要她答了是甜的東西,他的眼睛就會格外亮閃閃的,

簡直把“想嘗嘗”寫在臉上了。

如今她好不容易真帶他來燈會,當然要滿足他的願望。

“走,我們去吃點真正好吃的!”

若她沒問錯人的話,金郁璃說過,落煌的糖油蘸糍粑和牛乳雪花酥都很有名,想來小花會喜歡的。

只臨走時見那老板用想刀人的眼神看他們,仿佛巴不得他們快點走,讓許雙雙直樂,

看來他們的實話算是惹著對方了。

其後一路上,許雙雙幾乎看見瞧著不錯的吃食就會問小花想不想吃,

對方的回答無一例外,都是相當直白的“想”。

而且小花全程都用那雙濕潤清澈的翠玉眼睛巴巴望她。

許雙雙最是抵不住他這般眼神的,胸中一時滿脹,恨不得把這整天街都買下來給小花嘗。

只她瘋狂購物了好一會,再回頭,卻見他們方才雖是買了好些吃的,但小花全大包小包地提在手上了,

竟一樣都沒拿出來用。

“幹嘛不吃呀?”許雙雙停了步問他,於是小花也跟著停了下來。

幾乎是她問完的一瞬,小花已經開口了,

“想和你,一起吃。”

“……好吃的,也……也一起吃。”

呀,這不就是她剛剛說過的話嗎?

她心口一熱,忽然想起從前自己剛認識小花的時候,

小花講,她說的話他都記得。

真是笨蛋……

什麽話都記得住,怎麽會……偏偏忘記了從前他們在一起的日子呢?

但這當然是遷怒,小花是沒有一點錯的,

要怪,也該怪那破爛原著。

不過,到了此時此刻,她若再沒察覺小花有什麽不一樣,可就真真是一塊木頭了。

許雙雙心中掠過某個不怎麽靠譜的猜想,只拉著小花拐進了一個相對安靜的街角。

小花還是懵乎乎的,看起來沒太明白他們為什麽忽然跑到這裏來。

斟酌片刻,許雙雙試探著用循循善誘的語氣道:“你剛剛,是不是吃了什麽別的東西啊?”

聞言,小花慢半拍後,一下睜大了眼睛。

他像是瞬間慌張起來,提著紙包的手都攥緊了。

“我……我……”

他“我”了好幾下,眼睛飛快眨,面色都漲得微微發紅,最後才說出口,

“我偷偷喝了,你送給,大殿下的,梨膏。”

呀,還真是!

許雙雙一時有些震驚地松開了拉著小花衣袖的手,意識到他方才的異常,大抵都是因為吃了真言劑。

啊,那金郁璃方才喝的是什麽?

大殿下當時說是甜湯,難不成小花是把一整個燉盅都換掉了?

那沒有真言劑,金郁璃和白曦今晚會怎麽樣啊?

她下意識皺起眉想著這一連串的事情,並未註意到身前人的臉色發生了變化。

“對……對不起……”

被小花的聲音喚回神,許雙雙剛一擡眼對上小花的臉,卻一下怔住。

少年面色蒼白,眼圈微紅,只輕抿著唇,濃長眼睫低垂。

明明是傷心難過的模樣,

但他又在很努力地抿嘴角,像是想憋住那仿佛下一秒就要掉出來的淚珠。

他提著那些小吃的紙包,低著腦袋,柔軟幹凈的聲線微微顫動,問話的聲音帶了明顯的慌張。

“我知道……你要換……換搭檔了,才會,才會偷拿,梨膏的……我真的不是,不是故意的,因為之前的,之前的小花瓶,碎了,我才想……再……留點……”

只說到這,他像是一時哽住,再講不下去似的一下低了腦袋,

而後飛快擡手,有些倉促魯莽地抹了抹眼睛。

等等,小花怎麽——怎麽忽然就哭了?!

***

白檀一直在等著這一刻的到來。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合格的搭檔,並不能幫上她什麽忙,

可真等這段時日她事事都用不上他時,他才覺知出那種深切的失落。

而直到她開口說去看燈會,乍聽見這消息的驚喜一過,

得知還會有大殿下和其他人,他似乎明了了這是什麽。

於他而言,大概是像斷頭飯一般的麻醉劑。

他猜過完了天燈節,她就該和他道別了,

畢竟她很善良,會考慮讓他過完這個節再提換搭檔的事,也很正常。

他是在落煌的孤兒墳醒過來,後又被白家抓去的,

不記得之前的自己是誰,做過什麽,只記得自己叫白檀。

聽一同被抓的妖靈們說,會被丟進孤兒墳的,都是被遺棄丟掉的東西。

奇怪的是,他聽說後竟很自然地接受了這一點,

仿佛他早習慣自己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所以,哪怕他被換掉,不再是她的搭檔,

也不過是……變回從前的狀態而已。

這有什麽好難過的呢?

他不是一直都這般過來的嗎?

但他還是高估了自己的德行,

因他看見她特意為大殿下準備的小燉盅時,仍是止不住的胸中酸澀,甚至對光風霽月的大殿下生出妒意來。

大殿下真有這麽好嗎?

值得她這樣相待?

甚至……這胸中的妒意與酸澀混合,在她說進包廂前還要去整理儀容時達到了頂峰。

她很看重今晚。

白檀就提著小燉盅站在房門前,胸口緊澀,只覺得時辰過得極慢,身子都僵硬了。

難不成,難不成她今夜就要對大殿下說些什麽嗎?

該不會……

他猛搖頭,想甩掉那些胡思亂想。

適逢隔一個房間廊角的案幾上,有侍者在說怎麽多拿了一盅甜湯,

他說不清自己當時到底是什麽心情,只楞了一瞬後,鬼使神差快步走過去,好巧不巧地發現那多出來的一盅甜湯,和他手上的小燉盅長得足夠相似。

他並不是故意要昧下那一小燉盅梨膏的。

他只是抿著唇攥緊了拳頭,聽見腦海裏有個聲音在說,

一盅梨膏算什麽呢?不過是入口的東西罷了,就算大殿下今日吃不到,她以後總還會給對方做的。

可這,或許是他還是她搭檔的最後一天了。

上一個她送給他的東西已經打碎了,被他好好包進帕子收在靈寵箱裏,

那他想再偷偷留個紀念,也……也不過分吧!

只此刻,他滿心滿眼都是手上那個小燉盅。

悄悄將東西換下來後,他忍不住小心翼翼,偷偷嘗了一口。

好甜。

這是他的第一感受,

冰糖雪梨的清甜混著些幽微的花香,在唇齒間散開。

可是,又有點苦。

那甜蜜蜜的汁液滑進他的喉嚨,逐漸凝塞成一股莫大的澀意。

如果……如果這是她送給他的,那該多好啊。

他肯定會很珍惜的。

把換下來的燉盅藏好,他提著那碗多出來的甜湯回到包廂前,正好見她回來。

有些幽暗的光線裏,他能看見她泛紅的面頰,

一雙小鹿眼睛亮晶晶的。

她說送完這個,就帶他去街面上逛逛,

她還說節日難得,希望他今日能開心些。

於是白檀心中惴惴,絲絲縷縷的愧疚覆纏上心尖。

他覺得自己是個小人。

她救過他,

甚至直至此刻,她還在關心他開不開心,

更莫提大殿下同樣幫助過他,

他卻因為一己私欲做出這樣的事,實在不堪得很。

可便是想著這些,他的腦袋漸漸有些昏沈,只茫茫然跟在她身後,聽她同大殿下說了三兩句話,

接著又被拉著衣袖,和她一起下了樓。

一步一顫,隨著下樓的腳步,他的思緒漸漸輕盈起來,

不知吃了什麽靈丹妙藥似的,有些飄飄然。

仿佛那些枷鎖沈屙全被治好,

他什麽都不管,唯記著癡瞧自己最在意的人。

他的視線裏,是她的背影。

她又笑瞇瞇和他說話,

問他好些問題,他只管張嘴答了,

心底想的什麽,口中說的便是什麽,連個中轉處都沒有。

好看的東西就是好看,

難吃的東西就是難吃,

喜歡的東西……就是喜歡。

她問他想不想要這個,想不想要那個,

他自然是都想要的,

因為,是她買給他的。

一想到這,他就忍不住心底滋滋浮動,冒出小氣泡來。

他簡直都懷疑自己是在做夢了!

該不會……真是在做夢吧?

果不其然,她拉著他進了這個僻靜幽暗的拐角,忽然問他,是不是吃了什麽奇怪的東西,

白檀心跳急響,

幾乎能聽見仿若夢醒的輕微碎裂聲。

這過於強烈的忽上忽下讓他無所適從,心弦繃緊,

慌得厲害,他下意識張口想要否認,然而那個謊卻怎麽也說出不來。

他亦不知道要如何圓自己這個謊。

是他做錯了事。

做了一件輕易就能被發現的傻事。

最後,他只匆忙從喉嚨裏擠出一句幹澀的抱歉,覺得自己的眼睛有點發熱。

“我知道……你要換……換搭檔了,才會,才會偷拿,梨膏的……我真的不是,不是故意的,因為之前的,之前的小花瓶,碎了,我才想……再……留點……”

不知怎麽開了頭,他竟真結結巴巴解釋了起來,

只說到最後,他又覺得這解釋也無力。

無論如何,他都不應偷偷昧下那盅梨膏,

畢竟……他再怎麽想要,

那也是她送給別人的。

不是給他的。

其實白檀今日還有好些壓在心底想說的話,

他想問她,等任務結束後,她還會不會在落煌?他還能不能去找她?

那時候,她還會願意同他玩嗎?

或許不是為了什麽任務,只是和他一塊嘗些好吃的,看煙火……哪怕,哪怕只是一起隨便走走都好。

可臨到這最後一會會,他卻做出這樣不堪的事情,

倒叫這些問題都羞於說出口了。

那要是……那要是他以後,再也見不到她了該怎麽辦?

不應該的啊,

他這段時間已經說服自己很久了,

他一早就猜到今夜會是會後一夜,

不是應該做好準備了嗎?

可直至此刻他才明白,他從來沒有準備好過。

他是這樣的不想同她道別。

那顆原本輕盈快活的心又緩緩被拽回,甚至路過原處,直向著更幽深之地墜去,

他胸口發緊,不知怎麽,只仿佛把自己的一點點勇氣全壓上——

“你——你別不要我……好不好?”

他會努力修行的,也會很聽話很聽話,做一個有用的搭檔,

只要……只要還能呆在她身邊……

然他這充滿試探的懇求說出口,對面半晌都沒有回應。

白檀抿緊了唇,不敢看對方。

他害怕看見她此刻的表情,

害怕聽她拒絕,更害怕她皺眉為難。

“對不起,是我……是我說錯話了,我,我……我沒有別的意思,你不用……回答我,我都知道的……”

視線模糊,他盡力憋住眼淚,讓自己的語氣尋常,表現得得體些,只很認真地同她道謝。

“謝謝你,我從來沒……沒來過燈會,這是第一次……哪怕你,哪怕只是為了,任務,可你帶我來,我還是,很高興……”

不能再更死皮賴臉了,

若是再癡纏下去,定會惹人嫌的。

可他反覆勸誡自己,胸口卻仍是悶得厲害,酸酸澀澀地發麻,淚水幾乎盈滿了眼眶,

白檀掐著掌心想克制些,

畢竟他必須留點力氣,盡量正常地和她說再見。

如果她會和他說“再見”的話。

然下一秒,他模糊的視野裏出現了一只細白的手。

掌心向上,就那麽默默接住了他“啪嗒啪嗒”下落的淚珠子。

水漬沾濕了掌心並不明顯的纖細紋路,慢慢釀成了個小小的水窪,映出他瞬間睜大的雙眸。

他一楞之下,正要擡頭,忽覺懷中一滿。

她撞進他懷裏,

緊緊抱住了他。

是很紮實的相擁,箍得極用力,

這力道勒著他的腰,擠壓他的胸腔,讓他怔楞過後心跳加速,又急又慌,

一顆心都快要蹦出來了似的。

腦袋裏又有些發暈,

叫他這瞬有些忘記自己身在何處。

外間忽有陣陣驚呼,

長街上空仿若有大片亮閃閃的東西炸開來,

那處人群喧嚷,

他卻仿佛只看得見那個埋在他胸口的烏黑發頂。

她怎麽會有這麽大力氣,

明明四肢都纖細……

便是想著這些無用的事情,懷中人微微揚起了一點面容。

他垂眸,正好望進她眼裏。

少女面頰酡紅,仿若醉酒似的,更襯出那雙小鹿眼睛清澈透明得亮晶晶。

在這昏暗僻靜的角落,背離人群處,

倒映在那對明鏡玉池般的眼眸中,他看清了自己身後,長街上空,絢爛盛放的星火。

“不哭了?”

白檀楞楞看她,反應兩秒,很快掛著淚痕紅著臉,飛快搖了搖頭。

她微微彎了唇,慢慢松開了方才力氣大得古怪的擁抱。

懷中又變得空蕩了些,但尚未失落片刻,他很快記起自己現在大概有些糟糕的形容,一下急得厲害,只猛擡袖想擦眼睛,好掩去自己這副丟人的樣子,

可他的袖邊一緊,動作被止住。

“用這個擦。”

他沒掙動手,反是被她拉著將胳膊垂了下去。

她又湊近過來,幾乎是貼進他懷裏,擡頭看他的臉。

“怎麽這麽愛哭……”

跟前的少女微微抿唇,按了按他的肩,示意他低些頭。

又羞又窘,但更多的是腦袋裏一團漿糊的驚訝茫然,

白檀懵懵低頭,很快察覺面上一熱,帶了些微體溫的濕帕子覆到他面上。

“不過哭也沒事,”

他暫時看不見她,但她輕快的聲音透過帕子鉆進他耳朵裏,

溫熱柔軟,像被陽光曬過的雲。

“——總有我會幫你擦眼淚的。”

【總有我會幫你擦眼淚的。】

白檀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他也不敢深想這背後意味著什麽,只知道隔著帕子,呆呆眨眼。

她擦拭得好輕,好小心,

仿佛……仿佛他也是會被她精心伺弄的奇珍異草。

而等她充滿珍視意味的動作結束,布帕掀開,

他再度撞進那雙閃爍著星光的小鹿眼睛。

她的面頰依舊帶著粉暈,像月下,清透明媚的海棠花。

“白檀,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必須……照實答。”

他一楞,訥訥點頭,很快聽見她又低又輕地開口,

“你最近總是難過,原來是因為……覺得我要換搭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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