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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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是夜, 許雙雙回了許府後，仍在想那兩名失蹤弟子的事，
她甚至也隱晦詢問了錦書關於許雙雙的母親白氏的信息，只不過有些遺憾, 錦書知道的似乎也並不太多。
大概是她看著像在發呆, 很快引來錦書帶著抱怨的低聲嘟囔。
“小姐, 你到底有沒有聽人家說話呀。”
她一下回神, 就見錦書把賬本推到她這一側，不過對方只是輕皺了皺眉後很快又興奮起來，見她低頭在看，忙拿手指了最後的數。
“小姐你瞧, 等今晚這單的最後一筆銀子到賬，就夠五萬兩啦！”
許雙雙有些驚訝。
沒想到不知不覺間, 她們都已經完成這個目標了。
按理說這個金額足夠大，達成五萬兩後, 系統肯定也會給出獎勵的, 不過目前商城還沒動靜，也許是有什麽延遲吧。
想得有些出神，許雙雙沒有註意到錦書探究的目光。
“可小姐你怎麽看起來一點都不興奮啊……”
“嗯？”許雙雙一楞, 很快摸了摸鼻尖：“我只是有點意外……”
“小姐，你老實說, 最近……是不是背著奴婢有新歡了！”
嚇了一跳，許雙雙轉瞬又有些汗顏,
“‘新歡’這個詞，是這麽用的嗎……”
“好啊小姐, 你都沒有否認！”
說起來，大概都不能稱呼小花為她的新朋友了,
畢竟他們已經相識好一段日子了，還經常一塊幹活……
“那，小姐要不要邀請烏先生一塊去吳國？”
“嗯……我是也有想過，但……”只忍不住順著說到這，許雙雙忽然反應過來，一下擡頭看錦書，果然撞見對方帶了竊笑的神情。
錦書沖著她眨了眨眼睛：“看來奴婢猜的沒錯，小姐的‘新歡’就是烏先生。”
這話引得許雙雙猛然咳嗽了兩下。
不過，這個小插曲過，她倒是認真思考起向小花發出邀請的事情了。
她們有五萬兩傍身，再加一個人的話，普通吃住肯定是沒什麽問題的，至於為什麽是吳國……
吳國比孟國更靠南方，氣候條件還要特別些，花草樹木的種類也不同，
聽說，還能看見大海。
她還沒親眼見過海呢。
既然小花和她一樣喜歡花花草草，喜歡漂亮的風景，
那……小花說不定也會喜歡海呢？
邀請他一起，應該也是理由充分的吧？不會顯得很奇怪吧？
若是能和小花一塊旅行……
不知怎麽，只要想到這種可能性，她就有些難以言喻的興奮。
好像都會忍不住開始想象旅程中會發生的故事。
她現在的小目標，就是先把能去的地方都去一邊，然後寫一本游記！
如果可以的話，她覺得應在兩人一起逛燈會時，挑個氛圍好些的地方，邀請小花試試看！
後日晚上就是燈會了，今天被打了岔，她都沒把準備好的新衣服送給小花。
明天還要記得給小花試試黑色的隱形眼鏡才好。
唔，看來要抓緊做的事情還是很多啊……
但許雙雙沒想到的是，短短幾個時辰，她原本計劃好的這些，悉數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因為等她再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似乎是又被……
綁架了？
***
圓月浮空，在巨大的月輪前，高高樹頂上，無聲無息出現了一道身形修長的黑色剪影。
白檀眉心微皺，能遠遠看見靈識視野裏，熠熠生輝的光柱從不同的陣眼生發。
山中的情形的確有些變化，他今日巡山走了幾圈，自然能察覺到除穢大陣的效果極好，
怪道他這段時間，常常“餓肚子”，術法也愈來愈力不從心。
抿抿唇低了頭，胸口那種惴惴不安的感覺再度湧了上來。
他當然明白除穢是好事，
可那個他一直拖延著不願意面對的問題，似乎也隨之避無可避地擺到了他的面前。
如果再沒有穢氣可供他吸食，他會怎麽樣呢？
白檀不知道。
當初大人在地穴暴斃，那位天降神兵般止住自己狂化的白衣修行者只是告訴他，必須以守護雨山，清除穢氣為己任。
她叮囑他，只要他肯聽話吸食穢氣，她就能利用穢氣幫他確保體內綠晶石能量的脆弱平衡，讓他走出地穴重見天日。
可是……
如果他以後找不到穢氣了呢？
如果，雨山已經……不需要他來守護了呢？
但那位修行者不久後也離開了，
他再不能找到對方，自然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真奇怪，明明他以前他想到這個問題時，尚算坦然，
可如今卻只覺心慌得厲害。
或許是因為，他現在真的認識了雙雙，真的和她說上了話，還成為了她的朋友。
——他變得更貪心了。
一想到，如果不能再見到雙雙，不能看見她笑，不能聽她喊他小花……
說不清，悶悶的，
像是心臟一下被裹緊。
他因這情緒有些茫然無措。
呆立片刻，他忍不住摸出那個被他放在心口的小巧瓶子輕輕捏了捏，
透過很是清透的水晶壁，能看見裏頭安然放著的小紙卷。
這是雙雙的秘密。
他們約好了，等到願意的時候，交換彼此的秘密。
雙雙還說，他會是第一個知道她的秘密的人。
這個“第一”是很珍貴的。
月色下，容貌昳麗的少年長睫顫了顫，翠綠眼眸似是出神，只用透白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只小瓶。
不過片刻過後，他還是小心將小瓶放回心口收好。
轉瞬，少年掠下樹枝，開始在林中飛速穿梭，
不時有幽綠的鬼火閃過，隱約照見他逐漸膨脹變化的身影。
臨近綠晶石礦洞的破敗寺廟，夜中濃墨色，完全隱藏其中的黑影鬼魅般蔓延，又倏然一瞬消失在寺廟院中。
聯通著這間破敗已久的山神廟的，
就是白檀曾經如何都走不出的地穴。
狹長甬道裏，黑影飛快凝實成巨蟒的形態，
細弱的摩擦聲響，陰翳之下，漸漸脫出覆著銀白鱗甲的龐大軀體。
仿佛感應到什麽，
兩側石壁漸漸出現些微弱閃爍的綠晶石，
那些螢火般的微光越來越密集，越來越亮，到最後，甬道兩側密密麻麻，都是一呼一吸閃爍的綠色熒光。
綠光之下，銀色巨蟒豎起前身，睜開一雙極如綠玉青石般的豎瞳。
只那一瞬，整條石道轟然下沈，直至沈入一處空間稍寬敞些的地宮之內。
空曠大廳裏唯中心一處水潭，潭中有一通頂玉柱。
銀白巨蟒騰至空中，水波湧動。
等到巨大身軀纏上玉柱，方才一直被綠晶石壓制的灼痛才有所消解。
白檀順著玉柱向下盤，把自己的蛇腦袋潛入潭水間，紛亂的思緒得以稍稍平歇。
近來心境不穩，每次夜裏必須變回原形休憩，
可地宮因為就在綠晶石礦脈之中，並不算舒服，
但他再找不到第二處能像此地一樣隱蔽安全的變身的地方了。
幸好地宮潭水還是有些抑制效果的，只要他夜裏泡下去，多少能緩和心口的疼痛。
但就在白檀打算繼續向下潛的時候，忽然聽見“啪嗒”一聲輕響，像是有什麽東西掉在了地上，
這聲音在空曠寂靜的地宮裏格外明晰，讓他瞬間警惕地繃緊了身子。
而且，有股……有股……妖穢的味道。
他猛地搖了搖頭，蕩起潭中清波，想讓自己冷靜些，
太久沒有吸食穢氣，乍一嗅到，實在是叫人神暈目眩。
而等他從潭水中探出眼睛仔細觀察，就見不遠處的甬道入口，憑空出現了一只……裹著穢氣的大木箱子。
***
許雙雙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辰。
她醒過時只覺頭腦昏沈，嗓子冒煙一樣又幹又痛，而只肖片刻，她就意識到自己動也不能動，
手被扭著綁在身後，腳也被綁著，整個人好像被折著塞進了一個密閉狹窄的空間。
黑乎乎的，眼睛什麽都看不見，
掙紮都沒力氣。
多少有些滑稽，沒想到重來一世，她還會碰上這樣的事情。
她的心情覆雜得很糟糕。
但……她已經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
不能讓過去的陰影影響自己的判斷。
努力冷靜下來，許雙雙並沒有輕易出聲，畢竟眼下的情形實在不容樂觀。
但好歹她手腳尚在，而且值得慶幸的是，幕後黑手似乎暫時沒有傷人的打算。
至少能說明她是有價值的，不會像曾經被所謂的“親人”蓋章沒有價值一樣，遭到冷漠殘酷的撕票。
如今她唯一能想到自己身上最有價值的點，應該就是她是許霽遠的妹妹了。
那……是許霽遠的政敵下的手？
可她的院子雖然不起眼，但安保有小貍姐他們管著，甚至也有她自己設的禁制，按理說不會那麽容易被攻破才對。
怎麽會就這樣不聲不響地把她綁起來了呢？
錦書發現她不見了嗎？
不過，很快許雙雙就發現這木箱四周竟似有一道隱蔽氣息的法術。
所以，動手的人裏有修行者。
如今有這樣能力遠超她的法術遮蔽，只怕錦書和小貍姐她們想要找到她，是難上加難。
許雙雙擰了眉心，斟酌再三，確定外頭沒有什麽其他的聲音，吸口氣，還是調用靈力喚醒了小甲和小乙。
比起曾經的自己，至少她現在多了一些自保的法子。
兩個小巧的傀儡紙人從她的前襟鉆出來，有些慌慌張張的搖來晃去，許雙雙飛快眨眼，沖著自己的手腳點下巴，示意他們看看能不能幫助她松開束縛。
畢竟不知道是不是有所疏漏，雖然有術法掩藏氣息，但綁住她的手段依然只是最普通的麻繩結。
而正當她苦思冥想如何讓這兩個小家夥變得大力些時，腦海中忽然又是“叮咚”一聲響。
【恭喜宿主財富值達標，升至lv.10，獲得驚喜禮包 x 1，請選擇是否立即使用？】
啊，達成五萬兩後升級的驚喜禮包？！
這東西來的也太及時了！
許雙雙想也沒想地選擇了使用。
然而與她預設當中能夠掉落出一些有用道具不同，點了確認後，她腦子裏忽地湧入許多東西似的，刺刺地疼。
猛地閉上眼，眼前閃現出了許多許多快到不能捕捉的畫面。
仿佛有她的小院子的場景，有錦書的身影，也有小貍姐，可又……又不太像她認識的她們……
就在她想要嘗試去理解這些內容時，零碎的記憶逐漸清晰，緩緩凝成一處昏暗石洞中的場景。
而她還沒來得及細，便當先感受到懸在頭頂的威脅。
整個人被籠在巨大陰影之中，許雙雙若有所覺地擡頭，看見了……她無法形容的，會出現在奇幻小說裏的，銀白巨蟒的頭顱。
那雙和她腦袋一般大的幽綠色豎瞳正直直盯著她，
冰冷、貪婪。
她心跳急響，下一秒，就被迎面吞入了對方瞬間張開的血盆大口之中。
——！！！
許雙雙倏然睜眼，察覺到自己眼睫濕漉漉，已經不知不覺間被這瀕死體驗嚇得滿面淚痕。
她急促喘息，緩了緩才意識到自己仍然被綁在箱子裏，方才的一切只是幻象。
可那是什麽？那些像是記憶卻又並非她的經歷的零碎畫面，
那種……那種仿佛已經被拆吃入腹的身臨其境的感覺……
說不好，她心中惴惴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仿佛隱約碰觸到了什麽真相的輪廓……
恰在此時，“砰”的一聲響，許雙雙嚇地一縮，又聽頂上有動靜，
尚未及躲，她所在的狹窄木箱的頂部已經被掀開。
而她雙目圓睜，滿心驚懼，
對上了和方才幻象中，一模一樣的巨蟒頭顱。
白鱗，碧眼，幾乎撐滿她所有視野的龐大身軀，和只肖微微翕動嘴巴便能看見的銳利毒牙。
許雙雙不受控制地湧起淚來，但她連聲音都不敢發出來，只下意識猛地閉眼，害怕自己會像方才幻象中那樣被吃掉。
抖得厲害，腦中一片空白，然便是這樣千鈞一發的時刻，她忽然聽見了一句十分熟悉的呼喚。
“雙雙……？”
心尖一跳，許雙雙渾身僵硬地慢慢瞇出點眼縫，再度看向眼前的巨蟒。
白鱗，碧眼……
這是……
小花？
她正自混亂，面前碩大的蛇腦袋忽然向著她又湊近了些，許雙雙一時沒扛住，條件反射地再度縮回身閉上眼抖了抖。
“對……對不起，嚇……嚇到你了，我……我……”
小花結結巴巴的聲音仿若錯覺般響起來，照舊又慌又亂，
但許雙雙同樣懵得不行，此時此刻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她本想喘兩口氣適應一下眼前的景象，然而又聽面前有新的動靜，
睜眼，銀白巨蟒正十分迅速的退開，
她甚至都沒看清對方的影子，直至不遠處的潭水揚起翻湧的水花，石洞中竟只剩下她一個人。
等等，小花這是……跑了？
***
白檀蜷在水底，腦袋一團漿糊。
他實在餓的厲害，又被方才包裹的木箱子的穢氣引得頭暈目眩，只覺得自己神思混沌。
但即便如此，
他還是忘不了雙雙方才望向他的神情。
面色慘白，臉上淚痕交錯，那雙小鹿一樣的眼睛裏倒映出他碩大的身影，
最重要的是，寫滿了震驚和恐懼。
而等他下意識湊近些時，她幾乎是立刻縮了縮身子，
甚至還在發抖。
她看起來是那麽慌張，那麽無措，
那麽……害怕……
於是他立刻明白過來，
她怕的是他。
“小花”可以是小妖精，但不能是大妖怪，
至少，不能是像他這樣的大妖怪。
說到底，她的朋友一直都是小白蛇小花，而不是雨山妖龍白檀。
是他太傻了。
那種喘不上氣的茫然無措再度出現，
心臟一下被攥緊。
只這次要更疼些。
他下意識地很想找個地方把自己藏起來，
悶在水底，蜷在角落，不願去想，可又不停地想。
明明……明明雙雙都邀請他一起去燈會了。
明明只要再晚一點點，再晚一點點被發現的話……
他們至少可以……一起去一次燈會……
一定是他太過得意忘形，
就是因為老是興奮過頭地拿出來念拿出來想，才會把那一點點眷顧他的好運氣招搖著弄丟了。
雙雙說的沒錯，
他就是個笨蛋。
而越是想著這些，他的心口越麻，
體內的綠晶石發出鼓噪的雜音，
不只胸中疼痛，腦袋也痛，額角的舊傷更痛，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從裏面裂開，沖撞而出。
五臟六腑都在震蕩，仿佛要把腦海裏最後一絲清明榨幹一樣不知停歇地攪動，擠壓……
“小花……小花？！”
混沌間，忽有遙遙柔聲響起，把白檀從那種近乎失去神志的眩暈中驚醒，他嚇了一跳，第一反應又是搖動尾巴就想逃。
但他很快意識到雙雙似乎有危險，
地宮的玉柱潭不過是地下湖的引口水屏障，穿過便是高空，雙雙若是從那處冒失追進來……
……
更加高闊寬廣的深邃洞穴中，渺小纖細的青衣身影如斷翅蝴蝶自上方迎風墜落。
一片黑沈沈的暗色裏，唯有少女懷中緊抱著散發著淡淡光暈的夜明珠，
仿若獨一顆的流星。
而似註意到這動靜反應過來，深潭之下，盤虬綿延的巨大身軀在水中舒展，
似沈潛水底的銀白山巒。
石壁輕震，風浪四起，
隨著未名的長吟，貼著水面漸漸旋起層層疊疊堆高盛開的清淺浪花，
好像一雙大手，
穩穩捧住了那顆墜落的星星。
***
【再檢查一次許雙雙的生命狀態。】
夜中山林，潛伏在暗色中的修行者小隊已經就位，君明夜當先伏在大石後頭，瞇眼看向不遠處的綠晶石礦洞。
【報告宿主，許雙雙生命體征正常，健康狀況：良。】
怎麽回事？
怎麽許雙雙還活著呢？
難道他判斷失誤，其實那妖物並未因缺食穢氣而餓得發狂？
不對啊，原著進展到此處時，妖龍白檀本就因為雨山內部的變化開始挨餓，而如今有他籌謀大陣在前，情況只會更糟。
更何況現在正是白檀的鱗返期，更容易情緒失控法術暴走才是，為何這麽半天都沒動靜？
“師兄，咱們要按照原計劃進去嗎？”
不知是不是見他神色凝重，跟在他身側的同門師弟面色有些猶疑。
君明夜微微斂目，掩飾起心中的不屑。
把那些疑似同為穿越者的優秀競爭對手解決掉後，就這點不好，剩下的人都難堪大用。
之前口號喊得那麽響，臨到頭又怕起來了。
只不過他面上還是一派沈穩溫和的神情，只拍了拍對方的肩低聲道：“再等等，我一直在關註著裏頭的動靜，還沒到時辰，你可以先帶師弟們去歇歇喝口水，埋伏這麽久，太緊張了吧？”
等師弟眼冒星星滿臉崇拜地領命走了，君明夜才回頭沈了臉，
他召出系統，想兌換一個追蹤道具。
【進去看看，裏頭到底怎麽回事？】
而就在離此處不遠側對著的另一面崖壁上，枯木間隱約立了兩條細長影子。
“師姐，咱們這是……撞上君明夜的捉妖小隊了？”葉琛著意小心靠近著霜鈴低聲問話，
兩人此刻正站在山崖壁內一道縫隙處，隔著重重樹影，可以瞧見下頭的矮坡後潛伏了不少門中弟子。
而霜鈴神色有些冰冷，眉心緊皺，一時只望著下面的矮坡沒有回他。
他們下午離開烏先生的義莊時，曾在義莊巷口貼了張追蹤符引當哨口，這引子用的便是許雙雙的氣息，
在那之後，他們循著這追蹤引一路跟著許雙雙回了家，並未發現任何異動。
然而就在他們以為今夜肯定不會再有新發現時，許雙雙的氣息竟忽然生變。
她從未見過有人能這樣一瞬行千裏，更何況是修為平平的許雙雙。
因當時她恰好正和葉琛一塊仔細探看整理許雙雙整一下午的行蹤，是以兩人同時見證了許雙雙的坐標瞬間變化，自然不會是誰人臆想了。
這事實在古怪，他們還想過或許是追蹤符引出了錯。
然而等到底不放心地追過來，卻在此地撞見了……君明夜捉妖龍的小隊。
霜鈴心中有些不祥的預感。
她隱隱覺得，或許許雙雙今夜古怪離奇的行蹤，也會和君明夜捉妖龍有關。
希望是她想多了……
“師姐？”
“咱們再看看，”霜鈴回頭，神色凝重：“我總覺得不會有好事。”
***
許雙雙的確是冒失追進來的，
方才小花再次落荒而逃，她很快意識到約摸是自己的反應叫他誤會了。
而一旦想明白小花的心思，她就急得不行，
她不想小花誤會自己，不想小花傷心難過。
只是不管她怎麽喊，小花都沒有現身。
完全顧不上害怕，得了小甲小乙的幫助終於擺脫箱中桎梏，她幾乎沒有猶豫地麻利從乾坤到裏摸出一顆辟水珠含入口中，選擇潛入玉柱潭水。
小花就是從此處消失的，她得進去找它。
只是等真潛進來，許雙雙才發現這裏頭實在黑，
更糟糕的是，潭底沒有實物，反而像是另一處開闊水面，她一直魯莽下潛的動作，不過是沖破了一層水隔斷後，忽從空中無依無憑地自由落體。
懵了一瞬，她下意識緊閉著眼睛捏了符咒，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等來的並非撞地，反而是墜勢漸漸減緩，四面生風，整個人仿佛順著氣流被慢慢裹進了一個……
濕潤的泡泡。
沒錯，又是久違的泡泡。
之前她游船落水時，也見過這樣的泡泡。
但這次她神思清醒不少，不再像上次在湖中落水似的止不住想閉眼睛，
也因此，她得以分外明晰地看清泡泡外頭輕柔卷起的水簾波紋。
懷中的夜明珠散發著幽光，泡泡因托舉著她的水波輕輕搖曳，可她卻坐得極穩。
陷在黑沈沈的靜謐水幕之中，只覺得一切都變慢了。
她的心跳緩了下來，忽然不再那般害怕，
哪怕這裏還是很黑，卻帶給她一種奇異的安心。
許雙雙眨了眨眼，握緊夜明珠嘗試著稍稍起身。
原以為自己坐在這樣像柔軟蹦床似的地方，手撐著也不好找力道，
然她只是試著想要使力，便覺掌下仿若有什麽輕輕承托著，
水波湧起，幾乎是順著她的心意將她扶了起來。
她四下看了看，抿抿唇猶豫片刻，試探著喚了一聲：“……小花？”
“小花？是你嗎？你在哪裏啊？我來找你啦……”
直覺告訴她，就是小花在幫她，
然而周圍哪哪都不見小花的影子。
許雙雙沒有聽見回應，忍不住探手，小心觸上這泡泡的內壁。
不過碰上的那一刻，她瞬間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就在她擡手的那塊地方，露出點微弱的螢光，水幕被掀開一個小口，讓她得以看見水簾之外的水底。
並不明亮的光線裏，隱約有什麽銀白色的輪廓一晃而過。
“小花！”許雙雙一下貼著泡泡向外仔細看，
她幾乎扒拉在泡泡一側，努力向外仔細瞧，想確認那銀白色的影子到底是不是小花。
水底忽然響起了悠長渺遠的清吟，
隔著水幕傳進耳畔，叫她心尖一跳。
盡管聽不明白，她卻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感知到了那種熟悉的氣息。
所以真的是小花？
他現在聽得到她說話嗎？
她察覺自己呆著的泡泡此時正在勻速向著某處移動，
雖然不知道小花能不能聽見，可她還是忍不住開口，
“小花，你聽我解釋好不好，我方才並不是被你嚇著了，我是……”
然話未盡，眼前忽有成團的光線，許雙雙有些不適應的遮了遮眼睛，下一秒，就覺空氣一新，四周水波褪去，她被身後軟軟的力道輕推著，撥開水簾，坐到了一處
……淺灘上。
她之前自由落體後掉進的，好像是更深一層，更大更寬廣的地下湖。
目之所及，除了石壁，便是暗色的水面，水面中心，不時散落著與她如今所立之處相似的巴掌大小湖心島。
而方才在發光的，正是她腳下的銀白砂礫。
“小花？”
許雙雙忍不住往回走到水邊想找他，然而那模糊的銀白暗影已經再次遁入水底幾乎消失不見。
小花為什麽執意躲著她？
她明明想要同他解釋的。
但她又仿佛，隱約能懂得小花的心情。
便是此刻，她忽然想起自己和小花交換秘密前，小花說過的話。
【我還……還做過很可怕的錯事，而且，其實……其實還有……還有更嚇人的時候，你還沒見著，我……】
【我怕你看見這些，就不會想要和我做朋友了……】
他是在害怕嗎？
乃至白天時，他忍不住望著她說自己害怕的時候，是不是也是忍不住在向她吐露心聲呢？
她可真是遲鈍，怎麽沒有早一點發現異常？
小花那古怪的尾巴，對於他的真名和身份遮遮掩掩的態度，甚至每每一聽到與妖龍有關的話題時便會驟變的臉色。
蹲下身，許雙雙輕輕抓了一把腳邊的銀白砂礫細看，
這光暈色澤熟悉得很，與小花身上的銀白鱗甲一模一樣。
或許她猜的沒錯，這裏真是小花常呆的地方，應就是她曾經在小花記憶裏見過的地穴。
小花現在是不是依舊蜷在哪個角落裏，獨自一人難過？
只要想一想他縮在某處孤零零的樣子，許雙雙就有些呼吸急促，
她從沒像現在這樣著急又迫切。
她不想讓小花一個人。
可這四面都是水，黑漆漆的地下湖又這樣寬廣，
有什麽辦法能找到他嗎？
等等，如果用追蹤引的話，她身上有沒有帶著小花法術氣息的物件？
許雙雙猛地眨眼，很快翻到了乾坤袋裏，
那朵像雪芍藥般漂亮的白色紙花。
***
要是時間能快點過去就好了。
白檀悶頭數數，想時間過得再快些。
只要等到太陽出來，他應該就能變回人形，到時候……
到時候他如果再出現的話，雙雙是不是就不會那麽害怕了？
她方才，從玉柱潭水那慌慌張張地追下來，所為何事？
會是……會是來找他的嗎？
可她之前明明很害怕。
對了，雙雙在泡泡裏的時候，好像想說什麽，只是他當時腦子太亂，一個字都沒聽清。
會不會……其實……
不行，不行，不能這樣想，
他已經犯過一次傻了，怎麽還能再傻第二次呢。
搖了搖自己的腦袋，白檀蜷在離鱗砂淺灘最遠的角落，默默關註著那邊的情形。
那些會發光的砂礫，其實是他的鱗片齏粉，
每次蛻皮的時候，他都會在此處休憩，蛻下來的蛇皮被他化了粉沈積下來，漸漸的，已經能堆出一個一個小小的銀白島嶼。
那裏是整座地下湖最亮的地方，
雙雙怕黑，呆在淺灘上，應該能好些吧。
只在他視線裏，遠遠一線散發光暈的銀白小島間，忽然緩緩劃出道逶迤的亮痕。
等他已經能遙遙望見漂浮水面的那朵出自他手的紙花的時候，白檀驚得厲害，再次下意識一個猛子紮進了水裏。
他慌不擇路間自水底仰頭看，就見黑沈沈的寬闊水面上，一星微微發光的船影靠近了。
那只船正是他贈給雙雙的那朵紙花。
不知道怎麽被她弄大好幾倍，堪堪能坐上一個人似的，成了一只輕巧的花舟。
然在這廣闊的暗沈湖水中，花舟依然顯得渺小，
小小的船身隔著飄搖水波，模模糊糊地晃，
似空中一輪月。
“……小花，不準跑！”
雙雙的聲音自水面之上傳來，也顯得模糊又渺遠，
然即便這話的威力被湖水削弱得厲害，他還是一下被定身似的，真不敢動了。
她控著花舟懸停在他藏身之處的水面上，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
幾乎是想也沒想地往上浮，他下意識想護著她別掉進水裏，
然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又飛快縮回了動作。
會嚇到她的。
他現在還是大妖怪的形態。
他不想嚇到她，不想她害怕。
於是他只呆呆仰頭望著那星微微生光的花影，
像是在望自己永遠碰不到的月亮。
“小花，你就在下頭對不對？”
白檀沒有作聲。
他說不清此刻的自己是什麽心思。
如果他不承認的話，是不是就可以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他就可以一直掩耳盜鈴地蜷在這輪月亮下面，做一條默默向慕她的小白蛇了。
“小花，我知道你聽得見，”
“其實你就是妖龍，對不對？”
心一沈，白檀愈發蜷緊了自己。
這下連自欺欺人都不行了，
雙雙已經知道了。
他覺得自己眼睛有些潮，胸中燒起又悶又黏的情緒。
可是蛇能夠流眼淚嗎？
或許他連哭的資格都沒有，
一開始，本來就是他欺瞞在先。
雙雙心地善良，所以會善待烏先生，善待小白蛇，
是他貪戀那些並不屬於他的溫柔相待，才會借著“小花”的身份賴在她身邊，享受她的關懷愛護。
就像很久以前大人說過的，
他這樣被綠晶石侵蝕改造過的，不屬於自然生靈的妖怪，是不會有人喜歡的。
可是，
可是他真的好想有人也能……
也能喜歡他……
也能覺得他很好，能看清他，只是他，不是什麽妖龍，不是什麽作惡多端的大妖怪。
他不是自己想變成這個樣子的。
“小花，我知道你很害怕。”
他害怕？
白檀有些恍惚，
他是在害怕嗎？從來都是別人怕他才對……
“你會躲，是怕我知道你是妖龍之後，會討厭你嗎？”
“你白天同我說你怕，是不是也是在怕這個？”
啊，是了，
下午那兩位修行者說了那些話，讓他忍不住對著雙雙袒露了一點點心聲。
“可是……我是雙雙啊，你不相信我嗎？”
相信……雙雙？
“小花，你看清我。”
這最後輕輕一句話，透過水波傳過來，明明是如此纖細模糊的聲音，卻又似有萬鈞之力，逼得他揚起頭，引著他向著那處微光靠近，靠近，再靠近。
直至他的眼睛浮出水面的那一刻，一下撞見了坐在大朵紙花中的雙雙。
少女衣衫頭發都是濕漉漉，
面色蒼白，眼眶發紅，眸中似還凝了閃爍淚光，簡直像生了場大病似的，
但盡管如此，他們視線相撞的一瞬，她還是一下彎起唇角，露出笑容來。
“過來。”
她輕輕朝他招了招手。
那一瞬，
白檀便什麽都不願想了。
紛雜思緒倏然遠去，就連原本脹痛著的心口也像一瞬緩和了似的，
四周都靜，
黑漆漆的洞中湖面，唯有視線所及的那個人，
那麽亮，那麽暖。
他幾乎沒有猶豫地循著她的手勢飛快游過去，蕩起的水波差點把那朵花舟撞翻，
幸而他用尾巴及時穩住，
於是，他幾乎把那一朵花團進了懷中水窩裏。
雙雙坐在紙花上同樣穩住身子，那雙清澈的小鹿眼睛裏有星星樣的光點，
還是望著他笑。
白檀情怯，雖仍是只敢浮出一對眼睛，卻已幾乎被視線裏那張熟悉的笑顏融化，變成了軟綿綿一條蛇。
好奇怪，明明之前還那麽難受，覺得每秒都煎熬，
可只要見了雙雙的笑容，那些難過的事情又似一下全消失了。
真好，就像他之前希冀的那樣，
即使被雙雙見著了最最最嚇人的樣子……
她真的仍然不會害怕他，不會討厭他。
他下意識想向著雙雙更近些，於是只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腦袋湊了過去。
雙雙的眸光一直輕輕凝在他身上，
她不說話，也不催促，就那麽默默地笑望他游過去的腦袋。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不是看起來很滑稽，又或者是不是和話本裏那些青面獠牙的妖怪長得一個樣，他只知道雙雙在看他，
她在等他。
“笨死了。”
鼻尖有輕忽到本應被忽視的觸感，是雙雙的手掌落在了他的眼前，
自那處始，酥酥麻麻的癢意順流心口，讓他心尖發麻。
然而，緊接著，雙雙擡起胳膊抱住他的大腦袋，輕輕貼到了他眼前。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於妖龍形態的他來說，雙雙太小了，
她抱著他，盡力貼近他，半個身子都伏在了他的鼻尖上。
他驀地想起自己曾還是雨山一條普普通通小白蛇的時候，
某次冬眠醒來，恍惚間見春櫻吹雪，
熹光燦爛，洋洋灑灑的花瓣雨裏，仿若春意眷顧，
有片柔軟花瓣輕飄飄落到他的鼻尖。
他怕自己一喘氣，她就會被吹走了。
白檀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的瓶子裏，裝的秘密也是這個，對不對？”
雙雙依舊伏在他鼻尖上抱著他，埋著腦袋，叫他看不清她的神情。
他只默默點了點頭。
“真是笨蛋。”
雙雙又說他是笨蛋了。
白檀努力聚焦自己現在有些過大的眼珠，終於看見雙雙沖著他擡起頭，
她的眼眶還是紅的，甚至好像比方才更紅些。
忽有些緊張，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又做錯了什麽惹她傷心。
然他未及多想，已是察覺到雙雙擡手，盡力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
就像白天的時候，她柔柔摸他的發頂一樣。
“你怎麽這麽笨，早些告訴我，就不用自己一個人難過害怕了啊……”
因這話，白檀一下怔住。
“我什麽都不知道，之前說了那些自以為是的話，不是會讓你傷心嗎？”
他完全沒想到雙雙會說這個。
原來，原來她掉眼淚是因為這個嗎？
她是在……心疼他？
原來被人心疼，是這樣的感覺……
或許是那種席卷全身的軟綿綿的熱意讓他太過慌張，白檀依舊著急地說不出一個字，他只下意識又搖了搖頭。
“對不起，笨的是我才對，我該早點發現的。”
是啊，笨的是她。
她怎麽還反過來說小花呢？
許雙雙輕輕挨在巨蟒的腦袋前面，心中沒有一絲的恐懼。
明明她膽子是很小的，但仿佛確信眼前的大妖絕不會傷害自己，她一點都不怕他。
掌下的銀白鱗甲觸感如此熟悉，那雙很大很大的翠色豎瞳，也是她見過的。
這是小花啊。
是她的小花，不是什麽妖龍。
她認得的他，從來不會是被什麽籠統符號概括的存在，而是活生生的，容易臉紅害羞的，待她一片真心的溫柔少年。
哪怕他沒有爭辯，她也能從他渴望的眼神裏讀懂，他是多麽希望有人能相信他。
稍稍退開些，她抹掉眼淚吸了吸鼻子，而後十分鄭重地望著那對翠色豎瞳。
清透如玉鏡的眼眸裏，映照著她此刻有些狼狽的身影。
但她的心是滿的。
“所以，你真正的名字是白檀對嗎？”許雙雙輕輕撫著小花的腦袋，認真問他。
那雙翠色的大眼睛視線晃了晃，小花像是很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好，我記住了。”她抿唇，忍不住再度貼向微涼的鱗甲，帶著仿佛是想用自己心口熱度捂暖它，好將此刻心情能完完整整傳遞過去的願望。
“不過，不管你的真名是什麽……你永遠是我的小花。”
這是她給他的承諾。
微微揚臉，她能看見小花的瞳孔微微放大，鼻息漸粗，
只呆呆看她。
果然，哪怕是這個樣子，他還是會露出這副懵乎乎的表情。
許雙雙又有些想笑了，她正要擡手湊近再去摸摸他，卻忽聽上方傳來巨響。
隨著轟隆巨響，石塊崩塌的巨大動靜，下一秒，她已經再次被護進泡泡裏，推著向湖水深處去，而在她眼前，銀白巨影在水中潛游，
水面波濤劇震，隱約能聽見一道極為高亢嘹亮的嗓音。
“今日便是你這妖物的死期！”
交錯掉落的石塊間，她恍然望見遠處旋風般的水浪滾起層疊著擡升，數道人影浮在半空，當先便是一身輕紫衣衫。
等等，
腦海中又有什麽畫面飛速閃過，刺痛過後，她眼前再度湧現出逐漸凝實的畫面，
劍刃鋒利，紫衫身影一閃而過，閃爍綠色熒光的晶石劍刃順勢飛劃，
黑沈湖面之上，血霧四散，銀白巨蟒凝滯片刻後，轟然倒下，有一顆晶瑩似玉珠的內丹緩緩自他體內脫出，
而後被一只沾滿血汙的手攥緊了。
這人在笑，
這人是……君明夜。
“叮咚”一聲響，她腦海裏的提示終於上線：
【宿主已升至lv.10，驚喜禮包原著劇情加載完畢，請盡快輔助完成劇情。】
【目前章節為：地宮斬妖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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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許雙雙回了許府後，仍在想那兩名失蹤弟子的事，
她甚至也隱晦詢問了錦書關於許雙雙的母親白氏的信息，只不過有些遺憾, 錦書知道的似乎也並不太多。
大概是她看著像在發呆, 很快引來錦書帶著抱怨的低聲嘟囔。
“小姐, 你到底有沒有聽人家說話呀。”
她一下回神, 就見錦書把賬本推到她這一側，不過對方只是輕皺了皺眉後很快又興奮起來，見她低頭在看，忙拿手指了最後的數。
“小姐你瞧, 等今晚這單的最後一筆銀子到賬，就夠五萬兩啦！”
許雙雙有些驚訝。
沒想到不知不覺間, 她們都已經完成這個目標了。
按理說這個金額足夠大，達成五萬兩後, 系統肯定也會給出獎勵的, 不過目前商城還沒動靜，也許是有什麽延遲吧。
想得有些出神，許雙雙沒有註意到錦書探究的目光。
“可小姐你怎麽看起來一點都不興奮啊……”
“嗯？”許雙雙一楞, 很快摸了摸鼻尖：“我只是有點意外……”
“小姐，你老實說, 最近……是不是背著奴婢有新歡了！”
嚇了一跳，許雙雙轉瞬又有些汗顏,
“‘新歡’這個詞，是這麽用的嗎……”
“好啊小姐, 你都沒有否認！”
說起來，大概都不能稱呼小花為她的新朋友了,
畢竟他們已經相識好一段日子了，還經常一塊幹活……
“那，小姐要不要邀請烏先生一塊去吳國？”
“嗯……我是也有想過，但……”只忍不住順著說到這，許雙雙忽然反應過來，一下擡頭看錦書，果然撞見對方帶了竊笑的神情。
錦書沖著她眨了眨眼睛：“看來奴婢猜的沒錯，小姐的‘新歡’就是烏先生。”
這話引得許雙雙猛然咳嗽了兩下。
不過，這個小插曲過，她倒是認真思考起向小花發出邀請的事情了。
她們有五萬兩傍身，再加一個人的話，普通吃住肯定是沒什麽問題的，至於為什麽是吳國……
吳國比孟國更靠南方，氣候條件還要特別些，花草樹木的種類也不同，
聽說，還能看見大海。
她還沒親眼見過海呢。
既然小花和她一樣喜歡花花草草，喜歡漂亮的風景，
那……小花說不定也會喜歡海呢？
邀請他一起，應該也是理由充分的吧？不會顯得很奇怪吧？
若是能和小花一塊旅行……
不知怎麽，只要想到這種可能性，她就有些難以言喻的興奮。
好像都會忍不住開始想象旅程中會發生的故事。
她現在的小目標，就是先把能去的地方都去一邊，然後寫一本游記！
如果可以的話，她覺得應在兩人一起逛燈會時，挑個氛圍好些的地方，邀請小花試試看！
後日晚上就是燈會了，今天被打了岔，她都沒把準備好的新衣服送給小花。
明天還要記得給小花試試黑色的隱形眼鏡才好。
唔，看來要抓緊做的事情還是很多啊……
但許雙雙沒想到的是，短短幾個時辰，她原本計劃好的這些，悉數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因為等她再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似乎是又被……
綁架了？
***
圓月浮空，在巨大的月輪前，高高樹頂上，無聲無息出現了一道身形修長的黑色剪影。
白檀眉心微皺，能遠遠看見靈識視野裏，熠熠生輝的光柱從不同的陣眼生發。
山中的情形的確有些變化，他今日巡山走了幾圈，自然能察覺到除穢大陣的效果極好，
怪道他這段時間，常常“餓肚子”，術法也愈來愈力不從心。
抿抿唇低了頭，胸口那種惴惴不安的感覺再度湧了上來。
他當然明白除穢是好事，
可那個他一直拖延著不願意面對的問題，似乎也隨之避無可避地擺到了他的面前。
如果再沒有穢氣可供他吸食，他會怎麽樣呢？
白檀不知道。
當初大人在地穴暴斃，那位天降神兵般止住自己狂化的白衣修行者只是告訴他，必須以守護雨山，清除穢氣為己任。
她叮囑他，只要他肯聽話吸食穢氣，她就能利用穢氣幫他確保體內綠晶石能量的脆弱平衡，讓他走出地穴重見天日。
可是……
如果他以後找不到穢氣了呢？
如果，雨山已經……不需要他來守護了呢？
但那位修行者不久後也離開了，
他再不能找到對方，自然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真奇怪，明明他以前他想到這個問題時，尚算坦然，
可如今卻只覺心慌得厲害。
或許是因為，他現在真的認識了雙雙，真的和她說上了話，還成為了她的朋友。
——他變得更貪心了。
一想到，如果不能再見到雙雙，不能看見她笑，不能聽她喊他小花……
說不清，悶悶的，
像是心臟一下被裹緊。
他因這情緒有些茫然無措。
呆立片刻，他忍不住摸出那個被他放在心口的小巧瓶子輕輕捏了捏，
透過很是清透的水晶壁，能看見裏頭安然放著的小紙卷。
這是雙雙的秘密。
他們約好了，等到願意的時候，交換彼此的秘密。
雙雙還說，他會是第一個知道她的秘密的人。
這個“第一”是很珍貴的。
月色下，容貌昳麗的少年長睫顫了顫，翠綠眼眸似是出神，只用透白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只小瓶。
不過片刻過後，他還是小心將小瓶放回心口收好。
轉瞬，少年掠下樹枝，開始在林中飛速穿梭，
不時有幽綠的鬼火閃過，隱約照見他逐漸膨脹變化的身影。
臨近綠晶石礦洞的破敗寺廟，夜中濃墨色，完全隱藏其中的黑影鬼魅般蔓延，又倏然一瞬消失在寺廟院中。
聯通著這間破敗已久的山神廟的，
就是白檀曾經如何都走不出的地穴。
狹長甬道裏，黑影飛快凝實成巨蟒的形態，
細弱的摩擦聲響，陰翳之下，漸漸脫出覆著銀白鱗甲的龐大軀體。
仿佛感應到什麽，
兩側石壁漸漸出現些微弱閃爍的綠晶石，
那些螢火般的微光越來越密集，越來越亮，到最後，甬道兩側密密麻麻，都是一呼一吸閃爍的綠色熒光。
綠光之下，銀色巨蟒豎起前身，睜開一雙極如綠玉青石般的豎瞳。
只那一瞬，整條石道轟然下沈，直至沈入一處空間稍寬敞些的地宮之內。
空曠大廳裏唯中心一處水潭，潭中有一通頂玉柱。
銀白巨蟒騰至空中，水波湧動。
等到巨大身軀纏上玉柱，方才一直被綠晶石壓制的灼痛才有所消解。
白檀順著玉柱向下盤，把自己的蛇腦袋潛入潭水間，紛亂的思緒得以稍稍平歇。
近來心境不穩，每次夜裏必須變回原形休憩，
可地宮因為就在綠晶石礦脈之中，並不算舒服，
但他再找不到第二處能像此地一樣隱蔽安全的變身的地方了。
幸好地宮潭水還是有些抑制效果的，只要他夜裏泡下去，多少能緩和心口的疼痛。
但就在白檀打算繼續向下潛的時候，忽然聽見“啪嗒”一聲輕響，像是有什麽東西掉在了地上，
這聲音在空曠寂靜的地宮裏格外明晰，讓他瞬間警惕地繃緊了身子。
而且，有股……有股……妖穢的味道。
他猛地搖了搖頭，蕩起潭中清波，想讓自己冷靜些，
太久沒有吸食穢氣，乍一嗅到，實在是叫人神暈目眩。
而等他從潭水中探出眼睛仔細觀察，就見不遠處的甬道入口，憑空出現了一只……裹著穢氣的大木箱子。
***
許雙雙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辰。
她醒過時只覺頭腦昏沈，嗓子冒煙一樣又幹又痛，而只肖片刻，她就意識到自己動也不能動，
手被扭著綁在身後，腳也被綁著，整個人好像被折著塞進了一個密閉狹窄的空間。
黑乎乎的，眼睛什麽都看不見，
掙紮都沒力氣。
多少有些滑稽，沒想到重來一世，她還會碰上這樣的事情。
她的心情覆雜得很糟糕。
但……她已經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
不能讓過去的陰影影響自己的判斷。
努力冷靜下來，許雙雙並沒有輕易出聲，畢竟眼下的情形實在不容樂觀。
但好歹她手腳尚在，而且值得慶幸的是，幕後黑手似乎暫時沒有傷人的打算。
至少能說明她是有價值的，不會像曾經被所謂的“親人”蓋章沒有價值一樣，遭到冷漠殘酷的撕票。
如今她唯一能想到自己身上最有價值的點，應該就是她是許霽遠的妹妹了。
那……是許霽遠的政敵下的手？
可她的院子雖然不起眼，但安保有小貍姐他們管著，甚至也有她自己設的禁制，按理說不會那麽容易被攻破才對。
怎麽會就這樣不聲不響地把她綁起來了呢？
錦書發現她不見了嗎？
不過，很快許雙雙就發現這木箱四周竟似有一道隱蔽氣息的法術。
所以，動手的人裏有修行者。
如今有這樣能力遠超她的法術遮蔽，只怕錦書和小貍姐她們想要找到她，是難上加難。
許雙雙擰了眉心，斟酌再三，確定外頭沒有什麽其他的聲音，吸口氣，還是調用靈力喚醒了小甲和小乙。
比起曾經的自己，至少她現在多了一些自保的法子。
兩個小巧的傀儡紙人從她的前襟鉆出來，有些慌慌張張的搖來晃去，許雙雙飛快眨眼，沖著自己的手腳點下巴，示意他們看看能不能幫助她松開束縛。
畢竟不知道是不是有所疏漏，雖然有術法掩藏氣息，但綁住她的手段依然只是最普通的麻繩結。
而正當她苦思冥想如何讓這兩個小家夥變得大力些時，腦海中忽然又是“叮咚”一聲響。
【恭喜宿主財富值達標，升至lv.10，獲得驚喜禮包 x 1，請選擇是否立即使用？】
啊，達成五萬兩後升級的驚喜禮包？！
這東西來的也太及時了！
許雙雙想也沒想地選擇了使用。
然而與她預設當中能夠掉落出一些有用道具不同，點了確認後，她腦子裏忽地湧入許多東西似的，刺刺地疼。
猛地閉上眼，眼前閃現出了許多許多快到不能捕捉的畫面。
仿佛有她的小院子的場景，有錦書的身影，也有小貍姐，可又……又不太像她認識的她們……
就在她想要嘗試去理解這些內容時，零碎的記憶逐漸清晰，緩緩凝成一處昏暗石洞中的場景。
而她還沒來得及細，便當先感受到懸在頭頂的威脅。
整個人被籠在巨大陰影之中，許雙雙若有所覺地擡頭，看見了……她無法形容的，會出現在奇幻小說裏的，銀白巨蟒的頭顱。
那雙和她腦袋一般大的幽綠色豎瞳正直直盯著她，
冰冷、貪婪。
她心跳急響，下一秒，就被迎面吞入了對方瞬間張開的血盆大口之中。
——！！！
許雙雙倏然睜眼，察覺到自己眼睫濕漉漉，已經不知不覺間被這瀕死體驗嚇得滿面淚痕。
她急促喘息，緩了緩才意識到自己仍然被綁在箱子裏，方才的一切只是幻象。
可那是什麽？那些像是記憶卻又並非她的經歷的零碎畫面，
那種……那種仿佛已經被拆吃入腹的身臨其境的感覺……
說不好，她心中惴惴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仿佛隱約碰觸到了什麽真相的輪廓……
恰在此時，“砰”的一聲響，許雙雙嚇地一縮，又聽頂上有動靜，
尚未及躲，她所在的狹窄木箱的頂部已經被掀開。
而她雙目圓睜，滿心驚懼，
對上了和方才幻象中，一模一樣的巨蟒頭顱。
白鱗，碧眼，幾乎撐滿她所有視野的龐大身軀，和只肖微微翕動嘴巴便能看見的銳利毒牙。
許雙雙不受控制地湧起淚來，但她連聲音都不敢發出來，只下意識猛地閉眼，害怕自己會像方才幻象中那樣被吃掉。
抖得厲害，腦中一片空白，然便是這樣千鈞一發的時刻，她忽然聽見了一句十分熟悉的呼喚。
“雙雙……？”
心尖一跳，許雙雙渾身僵硬地慢慢瞇出點眼縫，再度看向眼前的巨蟒。
白鱗，碧眼……
這是……
小花？
她正自混亂，面前碩大的蛇腦袋忽然向著她又湊近了些，許雙雙一時沒扛住，條件反射地再度縮回身閉上眼抖了抖。
“對……對不起，嚇……嚇到你了，我……我……”
小花結結巴巴的聲音仿若錯覺般響起來，照舊又慌又亂，
但許雙雙同樣懵得不行，此時此刻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她本想喘兩口氣適應一下眼前的景象，然而又聽面前有新的動靜，
睜眼，銀白巨蟒正十分迅速的退開，
她甚至都沒看清對方的影子，直至不遠處的潭水揚起翻湧的水花，石洞中竟只剩下她一個人。
等等，小花這是……跑了？
***
白檀蜷在水底，腦袋一團漿糊。
他實在餓的厲害，又被方才包裹的木箱子的穢氣引得頭暈目眩，只覺得自己神思混沌。
但即便如此，
他還是忘不了雙雙方才望向他的神情。
面色慘白，臉上淚痕交錯，那雙小鹿一樣的眼睛裏倒映出他碩大的身影，
最重要的是，寫滿了震驚和恐懼。
而等他下意識湊近些時，她幾乎是立刻縮了縮身子，
甚至還在發抖。
她看起來是那麽慌張，那麽無措，
那麽……害怕……
於是他立刻明白過來，
她怕的是他。
“小花”可以是小妖精，但不能是大妖怪，
至少，不能是像他這樣的大妖怪。
說到底，她的朋友一直都是小白蛇小花，而不是雨山妖龍白檀。
是他太傻了。
那種喘不上氣的茫然無措再度出現，
心臟一下被攥緊。
只這次要更疼些。
他下意識地很想找個地方把自己藏起來，
悶在水底，蜷在角落，不願去想，可又不停地想。
明明……明明雙雙都邀請他一起去燈會了。
明明只要再晚一點點，再晚一點點被發現的話……
他們至少可以……一起去一次燈會……
一定是他太過得意忘形，
就是因為老是興奮過頭地拿出來念拿出來想，才會把那一點點眷顧他的好運氣招搖著弄丟了。
雙雙說的沒錯，
他就是個笨蛋。
而越是想著這些，他的心口越麻，
體內的綠晶石發出鼓噪的雜音，
不只胸中疼痛，腦袋也痛，額角的舊傷更痛，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從裏面裂開，沖撞而出。
五臟六腑都在震蕩，仿佛要把腦海裏最後一絲清明榨幹一樣不知停歇地攪動，擠壓……
“小花……小花？！”
混沌間，忽有遙遙柔聲響起，把白檀從那種近乎失去神志的眩暈中驚醒，他嚇了一跳，第一反應又是搖動尾巴就想逃。
但他很快意識到雙雙似乎有危險，
地宮的玉柱潭不過是地下湖的引口水屏障，穿過便是高空，雙雙若是從那處冒失追進來……
……
更加高闊寬廣的深邃洞穴中，渺小纖細的青衣身影如斷翅蝴蝶自上方迎風墜落。
一片黑沈沈的暗色裏，唯有少女懷中緊抱著散發著淡淡光暈的夜明珠，
仿若獨一顆的流星。
而似註意到這動靜反應過來，深潭之下，盤虬綿延的巨大身軀在水中舒展，
似沈潛水底的銀白山巒。
石壁輕震，風浪四起，
隨著未名的長吟，貼著水面漸漸旋起層層疊疊堆高盛開的清淺浪花，
好像一雙大手，
穩穩捧住了那顆墜落的星星。
***
【再檢查一次許雙雙的生命狀態。】
夜中山林，潛伏在暗色中的修行者小隊已經就位，君明夜當先伏在大石後頭，瞇眼看向不遠處的綠晶石礦洞。
【報告宿主，許雙雙生命體征正常，健康狀況：良。】
怎麽回事？
怎麽許雙雙還活著呢？
難道他判斷失誤，其實那妖物並未因缺食穢氣而餓得發狂？
不對啊，原著進展到此處時，妖龍白檀本就因為雨山內部的變化開始挨餓，而如今有他籌謀大陣在前，情況只會更糟。
更何況現在正是白檀的鱗返期，更容易情緒失控法術暴走才是，為何這麽半天都沒動靜？
“師兄，咱們要按照原計劃進去嗎？”
不知是不是見他神色凝重，跟在他身側的同門師弟面色有些猶疑。
君明夜微微斂目，掩飾起心中的不屑。
把那些疑似同為穿越者的優秀競爭對手解決掉後，就這點不好，剩下的人都難堪大用。
之前口號喊得那麽響，臨到頭又怕起來了。
只不過他面上還是一派沈穩溫和的神情，只拍了拍對方的肩低聲道：“再等等，我一直在關註著裏頭的動靜，還沒到時辰，你可以先帶師弟們去歇歇喝口水，埋伏這麽久，太緊張了吧？”
等師弟眼冒星星滿臉崇拜地領命走了，君明夜才回頭沈了臉，
他召出系統，想兌換一個追蹤道具。
【進去看看，裏頭到底怎麽回事？】
而就在離此處不遠側對著的另一面崖壁上，枯木間隱約立了兩條細長影子。
“師姐，咱們這是……撞上君明夜的捉妖小隊了？”葉琛著意小心靠近著霜鈴低聲問話，
兩人此刻正站在山崖壁內一道縫隙處，隔著重重樹影，可以瞧見下頭的矮坡後潛伏了不少門中弟子。
而霜鈴神色有些冰冷，眉心緊皺，一時只望著下面的矮坡沒有回他。
他們下午離開烏先生的義莊時，曾在義莊巷口貼了張追蹤符引當哨口，這引子用的便是許雙雙的氣息，
在那之後，他們循著這追蹤引一路跟著許雙雙回了家，並未發現任何異動。
然而就在他們以為今夜肯定不會再有新發現時，許雙雙的氣息竟忽然生變。
她從未見過有人能這樣一瞬行千裏，更何況是修為平平的許雙雙。
因當時她恰好正和葉琛一塊仔細探看整理許雙雙整一下午的行蹤，是以兩人同時見證了許雙雙的坐標瞬間變化，自然不會是誰人臆想了。
這事實在古怪，他們還想過或許是追蹤符引出了錯。
然而等到底不放心地追過來，卻在此地撞見了……君明夜捉妖龍的小隊。
霜鈴心中有些不祥的預感。
她隱隱覺得，或許許雙雙今夜古怪離奇的行蹤，也會和君明夜捉妖龍有關。
希望是她想多了……
“師姐？”
“咱們再看看，”霜鈴回頭，神色凝重：“我總覺得不會有好事。”
***
許雙雙的確是冒失追進來的，
方才小花再次落荒而逃，她很快意識到約摸是自己的反應叫他誤會了。
而一旦想明白小花的心思，她就急得不行，
她不想小花誤會自己，不想小花傷心難過。
只是不管她怎麽喊，小花都沒有現身。
完全顧不上害怕，得了小甲小乙的幫助終於擺脫箱中桎梏，她幾乎沒有猶豫地麻利從乾坤到裏摸出一顆辟水珠含入口中，選擇潛入玉柱潭水。
小花就是從此處消失的，她得進去找它。
只是等真潛進來，許雙雙才發現這裏頭實在黑，
更糟糕的是，潭底沒有實物，反而像是另一處開闊水面，她一直魯莽下潛的動作，不過是沖破了一層水隔斷後，忽從空中無依無憑地自由落體。
懵了一瞬，她下意識緊閉著眼睛捏了符咒，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等來的並非撞地，反而是墜勢漸漸減緩，四面生風，整個人仿佛順著氣流被慢慢裹進了一個……
濕潤的泡泡。
沒錯，又是久違的泡泡。
之前她游船落水時，也見過這樣的泡泡。
但這次她神思清醒不少，不再像上次在湖中落水似的止不住想閉眼睛，
也因此，她得以分外明晰地看清泡泡外頭輕柔卷起的水簾波紋。
懷中的夜明珠散發著幽光，泡泡因托舉著她的水波輕輕搖曳，可她卻坐得極穩。
陷在黑沈沈的靜謐水幕之中，只覺得一切都變慢了。
她的心跳緩了下來，忽然不再那般害怕，
哪怕這裏還是很黑，卻帶給她一種奇異的安心。
許雙雙眨了眨眼，握緊夜明珠嘗試著稍稍起身。
原以為自己坐在這樣像柔軟蹦床似的地方，手撐著也不好找力道，
然她只是試著想要使力，便覺掌下仿若有什麽輕輕承托著，
水波湧起，幾乎是順著她的心意將她扶了起來。
她四下看了看，抿抿唇猶豫片刻，試探著喚了一聲：“……小花？”
“小花？是你嗎？你在哪裏啊？我來找你啦……”
直覺告訴她，就是小花在幫她，
然而周圍哪哪都不見小花的影子。
許雙雙沒有聽見回應，忍不住探手，小心觸上這泡泡的內壁。
不過碰上的那一刻，她瞬間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就在她擡手的那塊地方，露出點微弱的螢光，水幕被掀開一個小口，讓她得以看見水簾之外的水底。
並不明亮的光線裏，隱約有什麽銀白色的輪廓一晃而過。
“小花！”許雙雙一下貼著泡泡向外仔細看，
她幾乎扒拉在泡泡一側，努力向外仔細瞧，想確認那銀白色的影子到底是不是小花。
水底忽然響起了悠長渺遠的清吟，
隔著水幕傳進耳畔，叫她心尖一跳。
盡管聽不明白，她卻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感知到了那種熟悉的氣息。
所以真的是小花？
他現在聽得到她說話嗎？
她察覺自己呆著的泡泡此時正在勻速向著某處移動，
雖然不知道小花能不能聽見，可她還是忍不住開口，
“小花，你聽我解釋好不好，我方才並不是被你嚇著了，我是……”
然話未盡，眼前忽有成團的光線，許雙雙有些不適應的遮了遮眼睛，下一秒，就覺空氣一新，四周水波褪去，她被身後軟軟的力道輕推著，撥開水簾，坐到了一處
……淺灘上。
她之前自由落體後掉進的，好像是更深一層，更大更寬廣的地下湖。
目之所及，除了石壁，便是暗色的水面，水面中心，不時散落著與她如今所立之處相似的巴掌大小湖心島。
而方才在發光的，正是她腳下的銀白砂礫。
“小花？”
許雙雙忍不住往回走到水邊想找他，然而那模糊的銀白暗影已經再次遁入水底幾乎消失不見。
小花為什麽執意躲著她？
她明明想要同他解釋的。
但她又仿佛，隱約能懂得小花的心情。
便是此刻，她忽然想起自己和小花交換秘密前，小花說過的話。
【我還……還做過很可怕的錯事，而且，其實……其實還有……還有更嚇人的時候，你還沒見著，我……】
【我怕你看見這些，就不會想要和我做朋友了……】
他是在害怕嗎？
乃至白天時，他忍不住望著她說自己害怕的時候，是不是也是忍不住在向她吐露心聲呢？
她可真是遲鈍，怎麽沒有早一點發現異常？
小花那古怪的尾巴，對於他的真名和身份遮遮掩掩的態度，甚至每每一聽到與妖龍有關的話題時便會驟變的臉色。
蹲下身，許雙雙輕輕抓了一把腳邊的銀白砂礫細看，
這光暈色澤熟悉得很，與小花身上的銀白鱗甲一模一樣。
或許她猜的沒錯，這裏真是小花常呆的地方，應就是她曾經在小花記憶裏見過的地穴。
小花現在是不是依舊蜷在哪個角落裏，獨自一人難過？
只要想一想他縮在某處孤零零的樣子，許雙雙就有些呼吸急促，
她從沒像現在這樣著急又迫切。
她不想讓小花一個人。
可這四面都是水，黑漆漆的地下湖又這樣寬廣，
有什麽辦法能找到他嗎？
等等，如果用追蹤引的話，她身上有沒有帶著小花法術氣息的物件？
許雙雙猛地眨眼，很快翻到了乾坤袋裏，
那朵像雪芍藥般漂亮的白色紙花。
***
要是時間能快點過去就好了。
白檀悶頭數數，想時間過得再快些。
只要等到太陽出來，他應該就能變回人形，到時候……
到時候他如果再出現的話，雙雙是不是就不會那麽害怕了？
她方才，從玉柱潭水那慌慌張張地追下來，所為何事？
會是……會是來找他的嗎？
可她之前明明很害怕。
對了，雙雙在泡泡裏的時候，好像想說什麽，只是他當時腦子太亂，一個字都沒聽清。
會不會……其實……
不行，不行，不能這樣想，
他已經犯過一次傻了，怎麽還能再傻第二次呢。
搖了搖自己的腦袋，白檀蜷在離鱗砂淺灘最遠的角落，默默關註著那邊的情形。
那些會發光的砂礫，其實是他的鱗片齏粉，
每次蛻皮的時候，他都會在此處休憩，蛻下來的蛇皮被他化了粉沈積下來，漸漸的，已經能堆出一個一個小小的銀白島嶼。
那裏是整座地下湖最亮的地方，
雙雙怕黑，呆在淺灘上，應該能好些吧。
只在他視線裏，遠遠一線散發光暈的銀白小島間，忽然緩緩劃出道逶迤的亮痕。
等他已經能遙遙望見漂浮水面的那朵出自他手的紙花的時候，白檀驚得厲害，再次下意識一個猛子紮進了水裏。
他慌不擇路間自水底仰頭看，就見黑沈沈的寬闊水面上，一星微微發光的船影靠近了。
那只船正是他贈給雙雙的那朵紙花。
不知道怎麽被她弄大好幾倍，堪堪能坐上一個人似的，成了一只輕巧的花舟。
然在這廣闊的暗沈湖水中，花舟依然顯得渺小，
小小的船身隔著飄搖水波，模模糊糊地晃，
似空中一輪月。
“……小花，不準跑！”
雙雙的聲音自水面之上傳來，也顯得模糊又渺遠，
然即便這話的威力被湖水削弱得厲害，他還是一下被定身似的，真不敢動了。
她控著花舟懸停在他藏身之處的水面上，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
幾乎是想也沒想地往上浮，他下意識想護著她別掉進水裏，
然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又飛快縮回了動作。
會嚇到她的。
他現在還是大妖怪的形態。
他不想嚇到她，不想她害怕。
於是他只呆呆仰頭望著那星微微生光的花影，
像是在望自己永遠碰不到的月亮。
“小花，你就在下頭對不對？”
白檀沒有作聲。
他說不清此刻的自己是什麽心思。
如果他不承認的話，是不是就可以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他就可以一直掩耳盜鈴地蜷在這輪月亮下面，做一條默默向慕她的小白蛇了。
“小花，我知道你聽得見，”
“其實你就是妖龍，對不對？”
心一沈，白檀愈發蜷緊了自己。
這下連自欺欺人都不行了，
雙雙已經知道了。
他覺得自己眼睛有些潮，胸中燒起又悶又黏的情緒。
可是蛇能夠流眼淚嗎？
或許他連哭的資格都沒有，
一開始，本來就是他欺瞞在先。
雙雙心地善良，所以會善待烏先生，善待小白蛇，
是他貪戀那些並不屬於他的溫柔相待，才會借著“小花”的身份賴在她身邊，享受她的關懷愛護。
就像很久以前大人說過的，
他這樣被綠晶石侵蝕改造過的，不屬於自然生靈的妖怪，是不會有人喜歡的。
可是，
可是他真的好想有人也能……
也能喜歡他……
也能覺得他很好，能看清他，只是他，不是什麽妖龍，不是什麽作惡多端的大妖怪。
他不是自己想變成這個樣子的。
“小花，我知道你很害怕。”
他害怕？
白檀有些恍惚，
他是在害怕嗎？從來都是別人怕他才對……
“你會躲，是怕我知道你是妖龍之後，會討厭你嗎？”
“你白天同我說你怕，是不是也是在怕這個？”
啊，是了，
下午那兩位修行者說了那些話，讓他忍不住對著雙雙袒露了一點點心聲。
“可是……我是雙雙啊，你不相信我嗎？”
相信……雙雙？
“小花，你看清我。”
這最後輕輕一句話，透過水波傳過來，明明是如此纖細模糊的聲音，卻又似有萬鈞之力，逼得他揚起頭，引著他向著那處微光靠近，靠近，再靠近。
直至他的眼睛浮出水面的那一刻，一下撞見了坐在大朵紙花中的雙雙。
少女衣衫頭發都是濕漉漉，
面色蒼白，眼眶發紅，眸中似還凝了閃爍淚光，簡直像生了場大病似的，
但盡管如此，他們視線相撞的一瞬，她還是一下彎起唇角，露出笑容來。
“過來。”
她輕輕朝他招了招手。
那一瞬，
白檀便什麽都不願想了。
紛雜思緒倏然遠去，就連原本脹痛著的心口也像一瞬緩和了似的，
四周都靜，
黑漆漆的洞中湖面，唯有視線所及的那個人，
那麽亮，那麽暖。
他幾乎沒有猶豫地循著她的手勢飛快游過去，蕩起的水波差點把那朵花舟撞翻，
幸而他用尾巴及時穩住，
於是，他幾乎把那一朵花團進了懷中水窩裏。
雙雙坐在紙花上同樣穩住身子，那雙清澈的小鹿眼睛裏有星星樣的光點，
還是望著他笑。
白檀情怯，雖仍是只敢浮出一對眼睛，卻已幾乎被視線裏那張熟悉的笑顏融化，變成了軟綿綿一條蛇。
好奇怪，明明之前還那麽難受，覺得每秒都煎熬，
可只要見了雙雙的笑容，那些難過的事情又似一下全消失了。
真好，就像他之前希冀的那樣，
即使被雙雙見著了最最最嚇人的樣子……
她真的仍然不會害怕他，不會討厭他。
他下意識想向著雙雙更近些，於是只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腦袋湊了過去。
雙雙的眸光一直輕輕凝在他身上，
她不說話，也不催促，就那麽默默地笑望他游過去的腦袋。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不是看起來很滑稽，又或者是不是和話本裏那些青面獠牙的妖怪長得一個樣，他只知道雙雙在看他，
她在等他。
“笨死了。”
鼻尖有輕忽到本應被忽視的觸感，是雙雙的手掌落在了他的眼前，
自那處始，酥酥麻麻的癢意順流心口，讓他心尖發麻。
然而，緊接著，雙雙擡起胳膊抱住他的大腦袋，輕輕貼到了他眼前。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於妖龍形態的他來說，雙雙太小了，
她抱著他，盡力貼近他，半個身子都伏在了他的鼻尖上。
他驀地想起自己曾還是雨山一條普普通通小白蛇的時候，
某次冬眠醒來，恍惚間見春櫻吹雪，
熹光燦爛，洋洋灑灑的花瓣雨裏，仿若春意眷顧，
有片柔軟花瓣輕飄飄落到他的鼻尖。
他怕自己一喘氣，她就會被吹走了。
白檀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的瓶子裏，裝的秘密也是這個，對不對？”
雙雙依舊伏在他鼻尖上抱著他，埋著腦袋，叫他看不清她的神情。
他只默默點了點頭。
“真是笨蛋。”
雙雙又說他是笨蛋了。
白檀努力聚焦自己現在有些過大的眼珠，終於看見雙雙沖著他擡起頭，
她的眼眶還是紅的，甚至好像比方才更紅些。
忽有些緊張，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又做錯了什麽惹她傷心。
然他未及多想，已是察覺到雙雙擡手，盡力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
就像白天的時候，她柔柔摸他的發頂一樣。
“你怎麽這麽笨，早些告訴我，就不用自己一個人難過害怕了啊……”
因這話，白檀一下怔住。
“我什麽都不知道，之前說了那些自以為是的話，不是會讓你傷心嗎？”
他完全沒想到雙雙會說這個。
原來，原來她掉眼淚是因為這個嗎？
她是在……心疼他？
原來被人心疼，是這樣的感覺……
或許是那種席卷全身的軟綿綿的熱意讓他太過慌張，白檀依舊著急地說不出一個字，他只下意識又搖了搖頭。
“對不起，笨的是我才對，我該早點發現的。”
是啊，笨的是她。
她怎麽還反過來說小花呢？
許雙雙輕輕挨在巨蟒的腦袋前面，心中沒有一絲的恐懼。
明明她膽子是很小的，但仿佛確信眼前的大妖絕不會傷害自己，她一點都不怕他。
掌下的銀白鱗甲觸感如此熟悉，那雙很大很大的翠色豎瞳，也是她見過的。
這是小花啊。
是她的小花，不是什麽妖龍。
她認得的他，從來不會是被什麽籠統符號概括的存在，而是活生生的，容易臉紅害羞的，待她一片真心的溫柔少年。
哪怕他沒有爭辯，她也能從他渴望的眼神裏讀懂，他是多麽希望有人能相信他。
稍稍退開些，她抹掉眼淚吸了吸鼻子，而後十分鄭重地望著那對翠色豎瞳。
清透如玉鏡的眼眸裏，映照著她此刻有些狼狽的身影。
但她的心是滿的。
“所以，你真正的名字是白檀對嗎？”許雙雙輕輕撫著小花的腦袋，認真問他。
那雙翠色的大眼睛視線晃了晃，小花像是很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好，我記住了。”她抿唇，忍不住再度貼向微涼的鱗甲，帶著仿佛是想用自己心口熱度捂暖它，好將此刻心情能完完整整傳遞過去的願望。
“不過，不管你的真名是什麽……你永遠是我的小花。”
這是她給他的承諾。
微微揚臉，她能看見小花的瞳孔微微放大，鼻息漸粗，
只呆呆看她。
果然，哪怕是這個樣子，他還是會露出這副懵乎乎的表情。
許雙雙又有些想笑了，她正要擡手湊近再去摸摸他，卻忽聽上方傳來巨響。
隨著轟隆巨響，石塊崩塌的巨大動靜，下一秒，她已經再次被護進泡泡裏，推著向湖水深處去，而在她眼前，銀白巨影在水中潛游，
水面波濤劇震，隱約能聽見一道極為高亢嘹亮的嗓音。
“今日便是你這妖物的死期！”
交錯掉落的石塊間，她恍然望見遠處旋風般的水浪滾起層疊著擡升，數道人影浮在半空，當先便是一身輕紫衣衫。
等等，
腦海中又有什麽畫面飛速閃過，刺痛過後，她眼前再度湧現出逐漸凝實的畫面，
劍刃鋒利，紫衫身影一閃而過，閃爍綠色熒光的晶石劍刃順勢飛劃，
黑沈湖面之上，血霧四散，銀白巨蟒凝滯片刻後，轟然倒下，有一顆晶瑩似玉珠的內丹緩緩自他體內脫出，
而後被一只沾滿血汙的手攥緊了。
這人在笑，
這人是……君明夜。
“叮咚”一聲響，她腦海裏的提示終於上線：
【宿主已升至lv.10，驚喜禮包原著劇情加載完畢，請盡快輔助完成劇情。】
【目前章節為：地宮斬妖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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