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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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君明夜氣得快要噴火,
他幾乎是透過追蹤眼睜睜看著許雙雙和妖龍白檀挨在一塊，只覺得自己真是綠王八轉世綠光四射。
方一確認時辰差不多，盛怒之下他立時率人直接炸了進來，
然而他剛剛運力起身想要吩咐師弟們拉起劍陣, 便覺整個洞穴都開始微微振動, 似空腔共振, 傳來古怪的長吟。
銀白色的巨蟒似龍非龍, 半身明明是蛇的形態，然連續到尾部又出現了魚鰭一般的棘刺，
光線太暗，對方動作敏捷得與體型不相稱, 轉瞬便潛入了黑沈湖水。
他浮在半空，只隱約察覺到水面之下有巨影劃過, 然下一秒，那影子忽然接近, 直至“嘩啦”一聲躍出水面。
白帆似的尾鰭破水而出, 帶出噴湧浪花，如一面巨掌翻過，直直朝著他們所在處打下來。
盡管知道妖龍不好對付, 但他沒想到這一掌下去，當先送走了他的幾個師弟。
不對, 為何白檀此時全沒有發狂的跡象，
這妖物本應狼狽失態處處是漏洞才是。
“君師兄！師兄！”
場中剩下的人立刻慌了神地只知道喊他。
君明夜皺了眉, 暗中調用系統開始服用增強補劑，緊接著摸出了懷中的綠晶石,
“不要慌，照我之前說的做, 合出綠晶石陣來。”
一時間靈流大盛，各色法器和招數悉數扔出，把本來昏暗的地穴弄得亮若白晝。
但白檀比他想象的狀態好了太多，完全不見疲態，現在那些法器還不能傷到他的根本。
甚至對方還有時間反擊，一直朝著石臺之上出招，擾亂那些廢物師弟組陣的進程。
他得想辦法轉移白檀的註意力，叫他露出破綻。
目光一掠，君明夜倒是很快發現了一個突破口，
白檀看似游刃有餘，但似乎只著意護著某處水底。
他微瞇起眼，很快意識到對方護著的到底是什麽。
呵，好一對苦命鴛鴦。
他暗自咬牙，瞅準時機，將手中的綠晶石凝作長劍，悄悄向著那一處潛去。
***
而此時此刻的許雙雙，還在發懵。
原來她看見的幻象，都是這本書原來的劇情。
她不是穿越，而是穿書，
她穿成了龍傲天的早死原配，會為愛獻祭，被千年邪祟雨山妖龍吃掉。
至於妖龍白檀的結局……是被龍傲天抽出龍脊和妖丹，葬身萬裏煢淵，成為對方升級路上一塊微不足道的墊腳石。
許雙雙猛地擡頭看，
就在保護著她的泡泡之外，漫天靈流，照亮正勉力與之對抗的銀白巨影。
不對，不會的，
怎麽可能呢？
她無法想象小花會被斬殺，被抽出龍脊和妖丹，
是……是假的吧？
然而就在她這麽想著的瞬間，她的眸光捕捉到小花身後的一個紫衣身影，
對方手上幻化出鋒利的綠色長劍，幾乎就和她方才幻象中看到的場景一樣。
“小花小心！！”
她幾乎想也沒想地大喊出聲，很快引得小花回頭，但君明夜身形鬼魅，仍是在那處留下了一個巨大的傷口，
砰然綻開的血霧裏，她清清楚楚地看見小花一下望過來睜大的翠色眼瞳。
“小花！！”
許雙雙的淚一下湧了出來，
她猛地捶那層水簾，想沖出去幫他，然而這水簾頑固，護她護得死緊。
只她很快意識到，君明夜的目標其實是……她。
對方似乎是借著小花應激的反應很快鎖定了她的具體方位，
透過遙遙水波，她一下和君明夜對上的視線。
她早見過這樣的眼神了，
在最最開始，她見到君明夜的寵物大狼狗時，就已經在那犬只的眸中見到過這樣狠戾殘忍的顏色。
君明夜的劍尖直直指向了她。
這家夥是想借她逼出小花的破綻！
許雙雙幾乎立刻明白了對方的盤算。
但小花顯然沒有意識到這點，他只是在看見君明夜繞過他朝著這邊舉劍時，毫不猶豫地反身過來，把他的後背完全留給了那群蒼雲門的弟子，
而幾乎就是在他反身過來的同一時刻，
遙在石窟之上，綠晶石連成線，熒光之中，有什麽聚成一束的清氣……
……
水波轟然炸開，她所在的泡泡被小花的尾巴卷著裹緊，視野徹底黑下來，
然而四面都是震動，像是什麽劇烈的爆炸就在外間發生，靈流四溢，對撞激烈，
還能聞見……近在咫尺的血腥味。
再等許雙雙能看清東西的時候，水波褪去，她重新站回濕漉漉的地面，周圍已經變成了空曠的石壁，
湖水不見了，他們回到了最開始有玉柱水潭的地宮。
而橫在她眼前的，是傷痕累累的白色巨蟒。
“小花！”許雙雙立刻起身去尋小花的腦袋，
那對翠色豎瞳上也沾了血，視線不能聚焦似的微微渙散，然他還是很用力地同樣想回望她。
許雙雙視線模糊，雙手打顫地想從乾坤袋裏翻找療愈的符咒，
只她還埋著頭找，忽覺身前有光暈亮起，
不過片刻，巨蟒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暈倒在地的人形小花。
她慌忙跑過去，就見少年面色慘白，一身黑衣已近乎變成血衣。
哪怕不上手，她也能知道他傷得有多重。
她又看到他傷成這樣了，
眼前人和她曾見過的日日受傷的小小花重合，讓她心痛如絞。
許雙雙拼盡全力施放了她能做到的最好的療愈術，
但小花還是闔著眼睛，沒有半點醒轉的跡象，
恰在此時，地下不遠處又傳來連續的爆炸聲。
君明夜還在窮追不舍！
她抿緊唇憋住眼淚，很快調出商城系統。
她記得的，她記得十級之後，有一個可以瞬移的道具，她得帶著小花趕緊離開這裏。
她要帶他下山去，只要把人帶進許府，或許君明夜就不敢上門了，
不，應該去趙伯的藥鋪，那裏有許霽遠的布兵，更能威懾君明夜。
可城北太遠……現在……
【檢測到宿主情感值嚴重偏離，警告，警告。】
【檢測到宿主生命威脅，警告，警告。】
【檢測到宿主情感閾值超標，將上線人工智能緊急處理，工號4366即將為您服務……】
就在她飛快思索時，腦海中響起了重重警報聲，
緊接著出現了一道十分冷靜專業的嗓音：
【宿主，您的劇情線已經嚴重偏離，請盡快重回正軌。】
許雙雙沒有理會，
事實上她依舊在快速瀏覽商城裏能夠用得上的道具，一邊關註的小花的狀態。
得先找個地方躲一躲。
她借了符咒的力想要擡起小花，架著他往地宮裏頭走。
【宿主，請不要白費力氣，妖龍白檀的死亡屬於劇情殺，哪怕前期感情線再如何崩壞，他都將於一小時後失去生命體征。】
“你閉嘴！”
許雙雙忍不住大聲怒斥，只緊抿著唇，咬牙架起小花。
心裏燒了一團火，恨不得把那道惱人的聲音撕碎。
【宿主，您的情感閾值已經超標，劇情線也呈現偏離狀態，情況更加嚴重的話，有可能會被系統抹殺，請慎重。】
盡管聽見這樣的話，她還是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
反而更加賣力地往前，簡直像是近乎蠻橫地想要用自己的行動否決那種可能性。
可另一個心底的聲音在悄悄說，
對方的話或許沒有假。
她不明白，
為什麽？
不是早上還好好的嗎？
她睡前還在想，要給小花準備新衣服，想明日燈會，她要怎麽開口邀請小花和她一塊去吳國旅行。
小花明明那麽厲害，
為什麽會輕易被傷成這樣……
不，不會的，她會救他，
他才剛剛告訴她他的秘密，
他們說好要一起去燈會的，她還曾在心底許諾，會為小花做所有她能做的事，
她是那麽想讓小花知道他是多好的一個人。
耳邊，那個所謂的“客服”還在嘰裏呱啦地說話，警報轟鳴響了一陣又一陣。
但許雙雙漸漸有些聽不清，
她的腦袋好疼，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頭撕扯著，有壓力一陣陣傳過來，漸漸讓她有些眼前發黑。
不行，
她不能在這裏放棄。
盡管身形都有些搖搖晃晃，但許雙雙仍沒有撒開自己的手。
她半邊身子都被小花流的血染紅了，
好多血。
一個人怎麽能流出那麽多血啊？
只很快，她終究有些扛不住地膝蓋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側過臉，她依舊能看見小花倚在她肩頭蒼白的面容。
他的眼睛還是闔著，無知無覺的樣子，長睫安靜垂落，仿佛只是睡著了似的。
“小花……”
許雙雙喃喃出聲，開始懷疑自己可能也要領便當了。
對啊，在原劇情裏，許雙雙也應該是死在今天的。
【檢測到系統強制更新。】
【警報警報，有入侵痕跡，系統防火墻被攻破，警報……】
腦子裏的警報聲疊在一塊，已經變成了模糊不清的嗡鳴，就在許雙雙恨不得把自己的腦袋摘下來扔掉的時候，那些警報聲忽然急速褪去，
她的腦海中出現了另外一道聲音。
【雙雙寶貝！快點快點，再加把勁，朝右邊走！】
嗯？
神志短暫回籠，許雙雙有些訝異地聽見一道全新的，活潑得不合時宜的小朋友聲線。
但她當下並未深究，直覺這個“系統”好像有了什麽變化，
反正身後便是君明夜的追兵，退無可退。
許雙雙努力提氣，再度站了起來，幾乎是全憑著意志，朝著對方說的右邊的石窟慢慢走。
而等終於連拖帶拽地將小花一起弄進來，她忽聽身後“轟隆”一陣響，
方才進來的石窟洞口瞬時坍塌。
不管是入口還是出口，似乎都暫時消失了。
她一下有些臉色發白。
不知是不是察覺到她的心情，腦海中過得聲音很快開口安慰：
【雙雙寶貝別怕，你們在這，君明夜一時半會是追不過來的。】
“你是誰？”
【我是……啊，哦，對，我是4366，是你的專屬客服哦！】
撒謊，
許雙雙記得方才4366是一副什麽嘴臉，只恨不得讓小花立刻去死的急迫姿態，語氣高高在上得冷冰冰。
但她並未很快反駁，只是沈默地等待對方接下來的話。
它既忽然出現在她身邊，一定是有目的的。
果不其然，這個自稱4366的系統很快接著道：【雙雙寶貝，你如果想要救他的話，就只有一條路可走哦。】
“什麽路？”
腦海裏，那道活潑聲線回答的語氣格外輕快：
【那就是……成為新的龍傲天！】
***
白檀覺得自己夢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應該就是十多年前了，
是大人剛剛暴斃之後。
那位慈眉善目的修行者告訴他，只要合理煉化吸食到的穢氣，就能壓制住綠晶石在他體內的躁動。
讓他也能行走在陽光之下，重新走出地穴。
對方給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必須保證雨山的安全，保證青雲城不再受穢氣侵擾。
那位修行者還說，這也是她的私心，說青雲城裏有她很重要的家人，她有旁的地方要遠行，是以希望他可以盡力替她保護這一切。
對方救了他的命，白檀當然是很認真地答應下來了。
只不過他沒想到這件事會這麽辛苦。
剛開始，他並不習慣吞噬那些穢氣。
雖然其實並不算真的在吃，但那些魂靈的偏執惡念也似有味道，入體時澀澀地刮過喉嚨，口舌都是發膩的苦味，
更重要的是，穢氣會在他體內和綠晶石對抗，疼痛難忍。
他是想過放棄的。
那位神秘的修行者已經離開，甚至沒有像大人那樣，在他身上放任何用以相要挾的手段，
他沒有服毒，沒受法器禁錮，哪怕違諾，也不會受到傷害。
甚至他並不算完全背信棄義，只是在對方要求的標準上略降些，只吸食足夠保證自己體內平衡的穢氣，而不去管更多的臟東西會不會侵擾城鎮。
只不過，在他實在難以忍受那種痛苦決定放棄的第一天下午，
就有山中獵戶被勃發的穢氣汙染，連帶著他的妻子也生了病。
那時上一輪因為穢氣而生的“黑色疫病”剛剛過去不久，家家戶戶都遭了難，談疫色變，
是以這獵戶家唯一清醒著的小孩，什麽也不敢做，什麽也不敢說，
不過跟熱炕差不多高的男孩只是在茅屋裏小聲哭，哭著喊著爹和娘。
爹，娘。
如果這個小男孩沒有了爹娘，
就會變成孤兒。
會變成和他一樣，孤零零的一個人。
這滋味是很不好受的，
白檀再清楚不過了。
他說不清自己當時是什麽想法，
好像只是本能地不希望有人會和他一樣，得長久地體味這種難過的寂寞。
他為自己想要背棄承諾的想法感到羞恥和愧疚。
受內心那股無由的熱意驅使，他只悄悄使了靈力逼出這對夫婦體內的穢氣，而後，獨自一人回山，繼續他的修行。
似乎是因了大人的暴斃，雨山穢氣激增，他尚不能周全應對這些過於膨脹的臟東西，而為了防止像這獵戶類似的事情發生，他琢磨出了一個不算辦法的辦法。
將近一個月，他連續動用小手段，嚇走了進山的每一個人。
深山裏是穢氣活躍的區域，只要這些人不要輕易進來，就沒那麽容易感染。
他在雨山和青雲城的邊界處花大力氣封了結界，能把山中穢氣盡量留在裏頭，
既是方便他清剿，也護了城中人。
只是他沒有想到，
雨山糟糕的名聲就這樣傳了出去。
雨山成了“鬼山”，
山中多了一條傳說中的千年邪祟“妖龍”。
他確切意識到自己就是那條妖龍，已經是他化名烏先生，在青雲城義莊落腳的時候了。
那時他絞殺穢氣終於可以算駕輕就熟，有了足夠的把握能夠保障雨山的正常情況，
他第一次鼓起勇氣，暗暗動念，想試著……也能，成為一個普通人。
也許能交到朋友。
就像他經常在山腳時遠遠瞧見的，會約著一起在曬谷場玩的小孩。
他也會有見到面能夠打招呼，可以笑著聊天，相約做許多事情的朋友。
很可惜，這些都只是“他以為”。
其實進入城鎮生活，
除了凸顯出他是個與世隔絕很久的孤僻異類之外，
沒有很多別的意義。
他太笨了。
大概是……從沒有真的與人相處，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該說什麽話，
語氣更是結結巴巴。
更何況他還有一雙古怪的綠眼睛，不得不戴著遮住臉的面具，只有黑色的衣服穿。
他在心底斟酌這麽久才鼓起勇氣做出的嘗試，
到底是不合時宜。
甚至，他此刻已經是“雨山妖龍”了。
更沒道理還能做個普通人，還能交到朋友。
他原本是死心了的。
直到……直到遇見……雙雙……
雙雙。
他沒想到，在雨山已經成為鬼山之後，還會有人時常進山，甚至在山裏搭建了自己的小院。
她也是那場黑色疫病之後，唯一一個還會向山神祈福的人。
他漫山布下的陣法，恰好能將她祈求的聲音傳到他這裏。
他想，他應該要負起責任的。
哪怕他其實只是因為和那位修行者的承諾而選擇守護雨山和青雲城，但他大概……也還是能算半個山神的吧？
她這麽真誠地信賴著雨山，信賴著雨山山神，
他只是不想讓她失望。
久而久之，那個小院，變成了他在雨山最喜歡的地方。
在這一片茫茫山間，到處都是懼怕他的生靈和隨時有可能反撲的妖穢，
只有這間小院，像烏壓壓林木裏唯一一小塊溫暖明亮的夢境。
那裏有那些在他身邊從來活不過幾天的漂亮花草，
還有她。
他喜歡看她侍弄那些柔軟美麗的花草，喜歡她完成采摘回到小院時一身狼狽卻又笑得欣喜的模樣，也喜歡她時不時因為成果不順而流露的懊惱。
她會自言自語地打掃衛生，會和那些盆景花草還有她的紙傀儡說話，也會留些奇怪的吃食給山裏的小動物。
雖然他也覺得自己這樣偷看對方實在是冒犯又失禮，
可他還是忍不住想每天都見見她，他只想確保她的小院是安全的，不會受妖穢襲擾，希望她能一直一直在這件小院裏自由快樂地做她喜歡的事情。
她是他成為這個半吊子“山神”後，真的讓他覺得自己的存在有了一點點價值的人。
雙雙……
恍惚之間，身上的痛覺回籠，白檀清楚意識到，自己的靈脈正在一寸一寸的破碎。
他很快想起來，之前的綠晶石劍陣已經和他心口的那顆產生共鳴，那位修行者下的封印被解，大概再過不久，他就該被綠晶石的能量反噬撕碎了。
眼前一片昏花，他看不太清東西，
只隱約察覺自己正倚在什麽很溫暖很柔軟的地方。
他想試探著去摸索碰一碰，然而手上一點力氣都不剩，只是指尖抽動了小下。
但似乎是這微小的動作被註意到，
他的手一下被握住了。
“……小花？”
是雙雙。
他眼睛裏也有血，視線模糊，只能隱約瞧清跟前人的輪廓。
“雙雙……”
他輕輕喊了一聲。
身前人又湊近了些，
於是有溫熱的水滴落在了他臉上。
他現在明白了，自己正躺在雙雙懷裏。
可惜偏偏是這樣的境遇。
其實他早該有預料的，
失了穢氣平衡，被綠晶石蠶食是早晚的事情。
方才那極具針對性的一擊，不過是加速了註定會發生的未來而已。
從前，他只是一條雨山中一條普普通通的小白蛇，
偶然得幸在花樹下修得靈智，也不過是只笨拙小妖。
若非被大人抓去在心口種了綠晶石，
只怕他修行百年都不會化出人形。
倒行逆施者，終歸是會被懲罰的，
畢竟上一個和他一樣心口種著綠晶石的人，就是暴斃而去的大人，
而對方已然埋骨雨山多年，成了穢氣之源。
好在他沒有大人那麽不甘心，應能用最後一點氣力約束好自己，不讓自己死後依舊為禍世間。
畢竟，保護好青雲城，也是保護了雙雙。
只是……
多少有點可惜，
他還是沒能見一次燈會。
沒能和雙雙一起去燈會。
明明只差一點點了，
他甚至已經坦誠了自己的身份，被看見了最嚇人的樣子。
即便如此雙雙都沒有害怕他討厭他。
想到這，他忽又有些後悔，
如果能早一點告訴雙雙，如果他沒有一直畏首畏尾，將信將疑，是不是他們本可以有更多的時間相處，
會有更多的機會變得親近。
好笨吶，
好可惜。
臉上水痕還在變多，
那些溫熱的濕意不斷掉落，輕輕砸在他頰邊，讓他回了神。
雙雙在哭，她大概講不出話來了，只一個勁地掉眼淚。
“雙雙，你別……難過，我很高興……”
“很高興你能……和我……做朋友。”
“不準說這種話！”
許雙雙一下更加握緊了小花的手。
“不準說這種像是臨別的話。”
滿身血汙的少年瞳色正在慢慢變淺，從有神的墨綠漸漸渙散為淡青，
他整個人都在褪色似的，生機流逝，逐漸單薄。
可他還是在慢慢地眨眼睛，像是想努力看清她。
而他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輕了，
幾近像是喃喃自語。
“大人說……說我沒用，不會有人……喜歡……”
“可是我真的……很想有人能……喜歡我……”
“我喜歡你的呀！有我喜歡你！”
幾乎是沒有猶豫地脫口而出，許雙雙流著淚，緊緊抓著他的手，仿佛只要抓得足夠緊，就能留住小花。
他像是因她的話短暫楞了楞，但很快就抿起唇，輕輕彎了唇角。
還是那種青澀的，小小的笑容，
和她初見他時，一模一樣的，讓她心尖發麻的微笑。
那唇邊的小梨渦也綻開了，仿佛他真聽到了什麽極開心的話。
只他很快顫動著眼睫垂了眸子，不敢再瞧她似的，只很小聲地應她。
“嗯……我也喜歡你的。”
接著，他又吸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慢吞吞開口：
“如果……以後有機會，我們再一起去燈會吧，……可以嗎？”
許雙雙再忍不住，抱緊了他。
她幾乎咬著牙，用發誓的語氣一字一句道：
“當然可以，我說過要帶你去燈會的，我說到做到。”
小花的腦袋擱在她的肩窩裏，
他的額頭抵在她肩上，
仿佛十分滿足地低低嗯了一聲。
漸漸察覺到懷中的重量越來越輕，許雙雙胸中大怮，下意識抱得更緊，卻怎麽都抱不住。
憑什麽！
到底憑什麽？！
小花什麽都沒有做錯過，他根本就不是什麽妖龍，從沒做過任何壞事，到底憑什麽註定要被君明夜絞殺？
一聲破空砰然，小花徹底消失不見，
有星束般的碎片炸開來，光旋之中，漸漸凝實為一顆瑩白玉珠模樣的妖丹，而與之相依的，是另一顆小小的綠晶石。
一青一白，在光旋正中緩慢轉動，彼此靈流交纏，難舍難分。
【雙雙寶貝！就是這個！】
許雙雙不敢耽擱，紅著眼睛飛快立身起勢，指尖凝出靈韻，開始當空描畫4366所說的法印。
【雙雙寶貝，但是我得提前和你說哦，你如今行出這一步，若不能成功頂替君明夜成為新的龍傲天的話，可是會被系統懲罰，受魂魄撕裂之苦的！】
驟然明亮起來的巨大光旋之中，滿面淚痕的少女眉目之間仍有悲色，
但她的眸光已經變得格外堅定冷冽。
她掌中的法印逐步加強，低聲回道：
“我不是本來也該死了給君明夜進入幽冥界作嫁衣嗎？”
她不服。
從前，她當慣了承受生活的人，以為自己只要逆來順受，乖巧應對，總能有好起來的一天。可最後的結果呢？她不過是龐大家族裏無足輕重的一粒沙，是只要有利可圖就能被推出來任意犧牲掉的棋子。
現在又給她來工具人這套是吧？
她不服！
隨著她的動作，那白的妖丹和青色的綠晶石逐漸分離開來，
緊接著，她雙手承托著法印，緩緩將綠晶石送入了自己的胸口。
幾乎是被種進綠晶石的瞬間，許雙雙直接嘔出了一口血，跪倒在地。
但她只用衣袖擦了擦嘴，很快擡掌，小心翼翼將凈化過的瑩白妖丹收好，同時聚攏了逸散空中的閃爍星光。
這是她的小花，
她會想盡一切辦法救他的。
許雙雙的腦袋裏很快響起了4366的提示。
【雙雙寶貝已經成功綁定妖龍白檀的妖丹啦！只要雙雙寶貝照我說的進入幽冥界，白檀就會在那邊同步覆生的！另外，雙雙寶貝已經使用道具“極稀有綠晶石”，修為速升，人物等級升至lv.50，獲得龍傲天競爭資格。】
幾乎就是在同一時刻，身後傳來巨大的爆炸聲，之前被4366堵住的石窟洞口，終於被君明夜破開。
……
君明夜尚不清楚這石窟裏發生了什麽，
方才那妖物幾乎是拼盡全力相抵，甚至帶著許雙雙瞬間轉移到了地宮上層，讓他們一通好追。
但按理說，白檀應該也命不久矣了。
劇情殺是不可阻擋的，只要母系統沒有發出提示，那麽為他助力的劇情人物的死忙絕對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他也的確沒有在石窟裏看見妖龍的影子，
難不成是，已經沒了？
那他現在該如何處理許雙雙呢？
總歸不能由他親自動手，不然試試再制造點混亂，偽裝成意外？
等等，若是白檀已經死了，那妖丹呢？
他得靠著妖丹和許雙雙的血脈進入幽冥界的啊。
正在君明夜當先遙望遠處青衣少女的背影時，身後存活的幾位師弟已經開始扯著嗓子喊話，大喊著妖女轉過身來。
是了，他們全以為許雙雙是和妖龍一夥的妖精。
沒錯，不若就利用這點……
哪怕許雙雙死在這被追究，他也可以辯說是場面過於混亂，或者……要不幹脆將這事落到實處，直接給她按上妖女的名頭也不錯啊，
畢竟她對他不忠，和妖龍搞在一起也是事實。
君明夜越想越興奮，剛要借機行事，沒想到許雙雙真的轉回了身。
他一下遙遙對上了她的眼睛。
卻似被兜頭澆了盆冰水。
少女眸光清澈地望著他，眼睛裏並未存放任何情緒，
依舊像小鹿一樣明亮。
是他的錯覺嗎？
仿佛自己被看穿了。
在那種通透的目光裏無處遁形，被照盡了所有心中所思所想。
回過神，君明夜驚覺自己背上已經出了冷汗。
不過，就是錯覺吧……
許雙雙怎麽會用這樣的眼神望他，
一定是他想多了……
然而再等他清醒過來想要行動，卻觀察到對方手上的動作，心中大驚。
“你想做什麽！”
他意識到那是什麽，渾身僵硬，猛地盯向許雙雙。
她怎麽會知道？！
此刻，他眼裏只有許雙雙手腕傷口正淌出的血，而那些鮮血並未滴落在地，反是懸浮空中漸漸滾動，合著某種深青色的光暈，慢慢凝實成一個黑黝黝傳送陣。
這明明應該是他的劇情！
而就在他又急又氣心慌意亂時，
腦海裏響起叮咚一聲。
【溫馨提示，您在本世界的競爭對手已上線。】
【姓名：許雙雙，等級：lv.50，目前勝率：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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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一確認時辰差不多，盛怒之下他立時率人直接炸了進來，
然而他剛剛運力起身想要吩咐師弟們拉起劍陣, 便覺整個洞穴都開始微微振動, 似空腔共振, 傳來古怪的長吟。
銀白色的巨蟒似龍非龍, 半身明明是蛇的形態，然連續到尾部又出現了魚鰭一般的棘刺，
光線太暗，對方動作敏捷得與體型不相稱, 轉瞬便潛入了黑沈湖水。
他浮在半空，只隱約察覺到水面之下有巨影劃過, 然下一秒，那影子忽然接近, 直至“嘩啦”一聲躍出水面。
白帆似的尾鰭破水而出, 帶出噴湧浪花，如一面巨掌翻過，直直朝著他們所在處打下來。
盡管知道妖龍不好對付, 但他沒想到這一掌下去，當先送走了他的幾個師弟。
不對, 為何白檀此時全沒有發狂的跡象，
這妖物本應狼狽失態處處是漏洞才是。
“君師兄！師兄！”
場中剩下的人立刻慌了神地只知道喊他。
君明夜皺了眉, 暗中調用系統開始服用增強補劑，緊接著摸出了懷中的綠晶石,
“不要慌，照我之前說的做, 合出綠晶石陣來。”
一時間靈流大盛，各色法器和招數悉數扔出，把本來昏暗的地穴弄得亮若白晝。
但白檀比他想象的狀態好了太多，完全不見疲態，現在那些法器還不能傷到他的根本。
甚至對方還有時間反擊，一直朝著石臺之上出招，擾亂那些廢物師弟組陣的進程。
他得想辦法轉移白檀的註意力，叫他露出破綻。
目光一掠，君明夜倒是很快發現了一個突破口，
白檀看似游刃有餘，但似乎只著意護著某處水底。
他微瞇起眼，很快意識到對方護著的到底是什麽。
呵，好一對苦命鴛鴦。
他暗自咬牙，瞅準時機，將手中的綠晶石凝作長劍，悄悄向著那一處潛去。
***
而此時此刻的許雙雙，還在發懵。
原來她看見的幻象，都是這本書原來的劇情。
她不是穿越，而是穿書，
她穿成了龍傲天的早死原配，會為愛獻祭，被千年邪祟雨山妖龍吃掉。
至於妖龍白檀的結局……是被龍傲天抽出龍脊和妖丹，葬身萬裏煢淵，成為對方升級路上一塊微不足道的墊腳石。
許雙雙猛地擡頭看，
就在保護著她的泡泡之外，漫天靈流，照亮正勉力與之對抗的銀白巨影。
不對，不會的，
怎麽可能呢？
她無法想象小花會被斬殺，被抽出龍脊和妖丹，
是……是假的吧？
然而就在她這麽想著的瞬間，她的眸光捕捉到小花身後的一個紫衣身影，
對方手上幻化出鋒利的綠色長劍，幾乎就和她方才幻象中看到的場景一樣。
“小花小心！！”
她幾乎想也沒想地大喊出聲，很快引得小花回頭，但君明夜身形鬼魅，仍是在那處留下了一個巨大的傷口，
砰然綻開的血霧裏，她清清楚楚地看見小花一下望過來睜大的翠色眼瞳。
“小花！！”
許雙雙的淚一下湧了出來，
她猛地捶那層水簾，想沖出去幫他，然而這水簾頑固，護她護得死緊。
只她很快意識到，君明夜的目標其實是……她。
對方似乎是借著小花應激的反應很快鎖定了她的具體方位，
透過遙遙水波，她一下和君明夜對上的視線。
她早見過這樣的眼神了，
在最最開始，她見到君明夜的寵物大狼狗時，就已經在那犬只的眸中見到過這樣狠戾殘忍的顏色。
君明夜的劍尖直直指向了她。
這家夥是想借她逼出小花的破綻！
許雙雙幾乎立刻明白了對方的盤算。
但小花顯然沒有意識到這點，他只是在看見君明夜繞過他朝著這邊舉劍時，毫不猶豫地反身過來，把他的後背完全留給了那群蒼雲門的弟子，
而幾乎就是在他反身過來的同一時刻，
遙在石窟之上，綠晶石連成線，熒光之中，有什麽聚成一束的清氣……
……
水波轟然炸開，她所在的泡泡被小花的尾巴卷著裹緊，視野徹底黑下來，
然而四面都是震動，像是什麽劇烈的爆炸就在外間發生，靈流四溢，對撞激烈，
還能聞見……近在咫尺的血腥味。
再等許雙雙能看清東西的時候，水波褪去，她重新站回濕漉漉的地面，周圍已經變成了空曠的石壁，
湖水不見了，他們回到了最開始有玉柱水潭的地宮。
而橫在她眼前的，是傷痕累累的白色巨蟒。
“小花！”許雙雙立刻起身去尋小花的腦袋，
那對翠色豎瞳上也沾了血，視線不能聚焦似的微微渙散，然他還是很用力地同樣想回望她。
許雙雙視線模糊，雙手打顫地想從乾坤袋裏翻找療愈的符咒，
只她還埋著頭找，忽覺身前有光暈亮起，
不過片刻，巨蟒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暈倒在地的人形小花。
她慌忙跑過去，就見少年面色慘白，一身黑衣已近乎變成血衣。
哪怕不上手，她也能知道他傷得有多重。
她又看到他傷成這樣了，
眼前人和她曾見過的日日受傷的小小花重合，讓她心痛如絞。
許雙雙拼盡全力施放了她能做到的最好的療愈術，
但小花還是闔著眼睛，沒有半點醒轉的跡象，
恰在此時，地下不遠處又傳來連續的爆炸聲。
君明夜還在窮追不舍！
她抿緊唇憋住眼淚，很快調出商城系統。
她記得的，她記得十級之後，有一個可以瞬移的道具，她得帶著小花趕緊離開這裏。
她要帶他下山去，只要把人帶進許府，或許君明夜就不敢上門了，
不，應該去趙伯的藥鋪，那裏有許霽遠的布兵，更能威懾君明夜。
可城北太遠……現在……
【檢測到宿主情感值嚴重偏離，警告，警告。】
【檢測到宿主生命威脅，警告，警告。】
【檢測到宿主情感閾值超標，將上線人工智能緊急處理，工號4366即將為您服務……】
就在她飛快思索時，腦海中響起了重重警報聲，
緊接著出現了一道十分冷靜專業的嗓音：
【宿主，您的劇情線已經嚴重偏離，請盡快重回正軌。】
許雙雙沒有理會，
事實上她依舊在快速瀏覽商城裏能夠用得上的道具，一邊關註的小花的狀態。
得先找個地方躲一躲。
她借了符咒的力想要擡起小花，架著他往地宮裏頭走。
【宿主，請不要白費力氣，妖龍白檀的死亡屬於劇情殺，哪怕前期感情線再如何崩壞，他都將於一小時後失去生命體征。】
“你閉嘴！”
許雙雙忍不住大聲怒斥，只緊抿著唇，咬牙架起小花。
心裏燒了一團火，恨不得把那道惱人的聲音撕碎。
【宿主，您的情感閾值已經超標，劇情線也呈現偏離狀態，情況更加嚴重的話，有可能會被系統抹殺，請慎重。】
盡管聽見這樣的話，她還是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
反而更加賣力地往前，簡直像是近乎蠻橫地想要用自己的行動否決那種可能性。
可另一個心底的聲音在悄悄說，
對方的話或許沒有假。
她不明白，
為什麽？
不是早上還好好的嗎？
她睡前還在想，要給小花準備新衣服，想明日燈會，她要怎麽開口邀請小花和她一塊去吳國旅行。
小花明明那麽厲害，
為什麽會輕易被傷成這樣……
不，不會的，她會救他，
他才剛剛告訴她他的秘密，
他們說好要一起去燈會的，她還曾在心底許諾，會為小花做所有她能做的事，
她是那麽想讓小花知道他是多好的一個人。
耳邊，那個所謂的“客服”還在嘰裏呱啦地說話，警報轟鳴響了一陣又一陣。
但許雙雙漸漸有些聽不清，
她的腦袋好疼，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頭撕扯著，有壓力一陣陣傳過來，漸漸讓她有些眼前發黑。
不行，
她不能在這裏放棄。
盡管身形都有些搖搖晃晃，但許雙雙仍沒有撒開自己的手。
她半邊身子都被小花流的血染紅了，
好多血。
一個人怎麽能流出那麽多血啊？
只很快，她終究有些扛不住地膝蓋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側過臉，她依舊能看見小花倚在她肩頭蒼白的面容。
他的眼睛還是闔著，無知無覺的樣子，長睫安靜垂落，仿佛只是睡著了似的。
“小花……”
許雙雙喃喃出聲，開始懷疑自己可能也要領便當了。
對啊，在原劇情裏，許雙雙也應該是死在今天的。
【檢測到系統強制更新。】
【警報警報，有入侵痕跡，系統防火墻被攻破，警報……】
腦子裏的警報聲疊在一塊，已經變成了模糊不清的嗡鳴，就在許雙雙恨不得把自己的腦袋摘下來扔掉的時候，那些警報聲忽然急速褪去，
她的腦海中出現了另外一道聲音。
【雙雙寶貝！快點快點，再加把勁，朝右邊走！】
嗯？
神志短暫回籠，許雙雙有些訝異地聽見一道全新的，活潑得不合時宜的小朋友聲線。
但她當下並未深究，直覺這個“系統”好像有了什麽變化，
反正身後便是君明夜的追兵，退無可退。
許雙雙努力提氣，再度站了起來，幾乎是全憑著意志，朝著對方說的右邊的石窟慢慢走。
而等終於連拖帶拽地將小花一起弄進來，她忽聽身後“轟隆”一陣響，
方才進來的石窟洞口瞬時坍塌。
不管是入口還是出口，似乎都暫時消失了。
她一下有些臉色發白。
不知是不是察覺到她的心情，腦海中過得聲音很快開口安慰：
【雙雙寶貝別怕，你們在這，君明夜一時半會是追不過來的。】
“你是誰？”
【我是……啊，哦，對，我是4366，是你的專屬客服哦！】
撒謊，
許雙雙記得方才4366是一副什麽嘴臉，只恨不得讓小花立刻去死的急迫姿態，語氣高高在上得冷冰冰。
但她並未很快反駁，只是沈默地等待對方接下來的話。
它既忽然出現在她身邊，一定是有目的的。
果不其然，這個自稱4366的系統很快接著道：【雙雙寶貝，你如果想要救他的話，就只有一條路可走哦。】
“什麽路？”
腦海裏，那道活潑聲線回答的語氣格外輕快：
【那就是……成為新的龍傲天！】
***
白檀覺得自己夢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應該就是十多年前了，
是大人剛剛暴斃之後。
那位慈眉善目的修行者告訴他，只要合理煉化吸食到的穢氣，就能壓制住綠晶石在他體內的躁動。
讓他也能行走在陽光之下，重新走出地穴。
對方給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必須保證雨山的安全，保證青雲城不再受穢氣侵擾。
那位修行者還說，這也是她的私心，說青雲城裏有她很重要的家人，她有旁的地方要遠行，是以希望他可以盡力替她保護這一切。
對方救了他的命，白檀當然是很認真地答應下來了。
只不過他沒想到這件事會這麽辛苦。
剛開始，他並不習慣吞噬那些穢氣。
雖然其實並不算真的在吃，但那些魂靈的偏執惡念也似有味道，入體時澀澀地刮過喉嚨，口舌都是發膩的苦味，
更重要的是，穢氣會在他體內和綠晶石對抗，疼痛難忍。
他是想過放棄的。
那位神秘的修行者已經離開，甚至沒有像大人那樣，在他身上放任何用以相要挾的手段，
他沒有服毒，沒受法器禁錮，哪怕違諾，也不會受到傷害。
甚至他並不算完全背信棄義，只是在對方要求的標準上略降些，只吸食足夠保證自己體內平衡的穢氣，而不去管更多的臟東西會不會侵擾城鎮。
只不過，在他實在難以忍受那種痛苦決定放棄的第一天下午，
就有山中獵戶被勃發的穢氣汙染，連帶著他的妻子也生了病。
那時上一輪因為穢氣而生的“黑色疫病”剛剛過去不久，家家戶戶都遭了難，談疫色變，
是以這獵戶家唯一清醒著的小孩，什麽也不敢做，什麽也不敢說，
不過跟熱炕差不多高的男孩只是在茅屋裏小聲哭，哭著喊著爹和娘。
爹，娘。
如果這個小男孩沒有了爹娘，
就會變成孤兒。
會變成和他一樣，孤零零的一個人。
這滋味是很不好受的，
白檀再清楚不過了。
他說不清自己當時是什麽想法，
好像只是本能地不希望有人會和他一樣，得長久地體味這種難過的寂寞。
他為自己想要背棄承諾的想法感到羞恥和愧疚。
受內心那股無由的熱意驅使，他只悄悄使了靈力逼出這對夫婦體內的穢氣，而後，獨自一人回山，繼續他的修行。
似乎是因了大人的暴斃，雨山穢氣激增，他尚不能周全應對這些過於膨脹的臟東西，而為了防止像這獵戶類似的事情發生，他琢磨出了一個不算辦法的辦法。
將近一個月，他連續動用小手段，嚇走了進山的每一個人。
深山裏是穢氣活躍的區域，只要這些人不要輕易進來，就沒那麽容易感染。
他在雨山和青雲城的邊界處花大力氣封了結界，能把山中穢氣盡量留在裏頭，
既是方便他清剿，也護了城中人。
只是他沒有想到，
雨山糟糕的名聲就這樣傳了出去。
雨山成了“鬼山”，
山中多了一條傳說中的千年邪祟“妖龍”。
他確切意識到自己就是那條妖龍，已經是他化名烏先生，在青雲城義莊落腳的時候了。
那時他絞殺穢氣終於可以算駕輕就熟，有了足夠的把握能夠保障雨山的正常情況，
他第一次鼓起勇氣，暗暗動念，想試著……也能，成為一個普通人。
也許能交到朋友。
就像他經常在山腳時遠遠瞧見的，會約著一起在曬谷場玩的小孩。
他也會有見到面能夠打招呼，可以笑著聊天，相約做許多事情的朋友。
很可惜，這些都只是“他以為”。
其實進入城鎮生活，
除了凸顯出他是個與世隔絕很久的孤僻異類之外，
沒有很多別的意義。
他太笨了。
大概是……從沒有真的與人相處，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該說什麽話，
語氣更是結結巴巴。
更何況他還有一雙古怪的綠眼睛，不得不戴著遮住臉的面具，只有黑色的衣服穿。
他在心底斟酌這麽久才鼓起勇氣做出的嘗試，
到底是不合時宜。
甚至，他此刻已經是“雨山妖龍”了。
更沒道理還能做個普通人，還能交到朋友。
他原本是死心了的。
直到……直到遇見……雙雙……
雙雙。
他沒想到，在雨山已經成為鬼山之後，還會有人時常進山，甚至在山裏搭建了自己的小院。
她也是那場黑色疫病之後，唯一一個還會向山神祈福的人。
他漫山布下的陣法，恰好能將她祈求的聲音傳到他這裏。
他想，他應該要負起責任的。
哪怕他其實只是因為和那位修行者的承諾而選擇守護雨山和青雲城，但他大概……也還是能算半個山神的吧？
她這麽真誠地信賴著雨山，信賴著雨山山神，
他只是不想讓她失望。
久而久之，那個小院，變成了他在雨山最喜歡的地方。
在這一片茫茫山間，到處都是懼怕他的生靈和隨時有可能反撲的妖穢，
只有這間小院，像烏壓壓林木裏唯一一小塊溫暖明亮的夢境。
那裏有那些在他身邊從來活不過幾天的漂亮花草，
還有她。
他喜歡看她侍弄那些柔軟美麗的花草，喜歡她完成采摘回到小院時一身狼狽卻又笑得欣喜的模樣，也喜歡她時不時因為成果不順而流露的懊惱。
她會自言自語地打掃衛生，會和那些盆景花草還有她的紙傀儡說話，也會留些奇怪的吃食給山裏的小動物。
雖然他也覺得自己這樣偷看對方實在是冒犯又失禮，
可他還是忍不住想每天都見見她，他只想確保她的小院是安全的，不會受妖穢襲擾，希望她能一直一直在這件小院裏自由快樂地做她喜歡的事情。
她是他成為這個半吊子“山神”後，真的讓他覺得自己的存在有了一點點價值的人。
雙雙……
恍惚之間，身上的痛覺回籠，白檀清楚意識到，自己的靈脈正在一寸一寸的破碎。
他很快想起來，之前的綠晶石劍陣已經和他心口的那顆產生共鳴，那位修行者下的封印被解，大概再過不久，他就該被綠晶石的能量反噬撕碎了。
眼前一片昏花，他看不太清東西，
只隱約察覺自己正倚在什麽很溫暖很柔軟的地方。
他想試探著去摸索碰一碰，然而手上一點力氣都不剩，只是指尖抽動了小下。
但似乎是這微小的動作被註意到，
他的手一下被握住了。
“……小花？”
是雙雙。
他眼睛裏也有血，視線模糊，只能隱約瞧清跟前人的輪廓。
“雙雙……”
他輕輕喊了一聲。
身前人又湊近了些，
於是有溫熱的水滴落在了他臉上。
他現在明白了，自己正躺在雙雙懷裏。
可惜偏偏是這樣的境遇。
其實他早該有預料的，
失了穢氣平衡，被綠晶石蠶食是早晚的事情。
方才那極具針對性的一擊，不過是加速了註定會發生的未來而已。
從前，他只是一條雨山中一條普普通通的小白蛇，
偶然得幸在花樹下修得靈智，也不過是只笨拙小妖。
若非被大人抓去在心口種了綠晶石，
只怕他修行百年都不會化出人形。
倒行逆施者，終歸是會被懲罰的，
畢竟上一個和他一樣心口種著綠晶石的人，就是暴斃而去的大人，
而對方已然埋骨雨山多年，成了穢氣之源。
好在他沒有大人那麽不甘心，應能用最後一點氣力約束好自己，不讓自己死後依舊為禍世間。
畢竟，保護好青雲城，也是保護了雙雙。
只是……
多少有點可惜，
他還是沒能見一次燈會。
沒能和雙雙一起去燈會。
明明只差一點點了，
他甚至已經坦誠了自己的身份，被看見了最嚇人的樣子。
即便如此雙雙都沒有害怕他討厭他。
想到這，他忽又有些後悔，
如果能早一點告訴雙雙，如果他沒有一直畏首畏尾，將信將疑，是不是他們本可以有更多的時間相處，
會有更多的機會變得親近。
好笨吶，
好可惜。
臉上水痕還在變多，
那些溫熱的濕意不斷掉落，輕輕砸在他頰邊，讓他回了神。
雙雙在哭，她大概講不出話來了，只一個勁地掉眼淚。
“雙雙，你別……難過，我很高興……”
“很高興你能……和我……做朋友。”
“不準說這種話！”
許雙雙一下更加握緊了小花的手。
“不準說這種像是臨別的話。”
滿身血汙的少年瞳色正在慢慢變淺，從有神的墨綠漸漸渙散為淡青，
他整個人都在褪色似的，生機流逝，逐漸單薄。
可他還是在慢慢地眨眼睛，像是想努力看清她。
而他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輕了，
幾近像是喃喃自語。
“大人說……說我沒用，不會有人……喜歡……”
“可是我真的……很想有人能……喜歡我……”
“我喜歡你的呀！有我喜歡你！”
幾乎是沒有猶豫地脫口而出，許雙雙流著淚，緊緊抓著他的手，仿佛只要抓得足夠緊，就能留住小花。
他像是因她的話短暫楞了楞，但很快就抿起唇，輕輕彎了唇角。
還是那種青澀的，小小的笑容，
和她初見他時，一模一樣的，讓她心尖發麻的微笑。
那唇邊的小梨渦也綻開了，仿佛他真聽到了什麽極開心的話。
只他很快顫動著眼睫垂了眸子，不敢再瞧她似的，只很小聲地應她。
“嗯……我也喜歡你的。”
接著，他又吸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慢吞吞開口：
“如果……以後有機會，我們再一起去燈會吧，……可以嗎？”
許雙雙再忍不住，抱緊了他。
她幾乎咬著牙，用發誓的語氣一字一句道：
“當然可以，我說過要帶你去燈會的，我說到做到。”
小花的腦袋擱在她的肩窩裏，
他的額頭抵在她肩上，
仿佛十分滿足地低低嗯了一聲。
漸漸察覺到懷中的重量越來越輕，許雙雙胸中大怮，下意識抱得更緊，卻怎麽都抱不住。
憑什麽！
到底憑什麽？！
小花什麽都沒有做錯過，他根本就不是什麽妖龍，從沒做過任何壞事，到底憑什麽註定要被君明夜絞殺？
一聲破空砰然，小花徹底消失不見，
有星束般的碎片炸開來，光旋之中，漸漸凝實為一顆瑩白玉珠模樣的妖丹，而與之相依的，是另一顆小小的綠晶石。
一青一白，在光旋正中緩慢轉動，彼此靈流交纏，難舍難分。
【雙雙寶貝！就是這個！】
許雙雙不敢耽擱，紅著眼睛飛快立身起勢，指尖凝出靈韻，開始當空描畫4366所說的法印。
【雙雙寶貝，但是我得提前和你說哦，你如今行出這一步，若不能成功頂替君明夜成為新的龍傲天的話，可是會被系統懲罰，受魂魄撕裂之苦的！】
驟然明亮起來的巨大光旋之中，滿面淚痕的少女眉目之間仍有悲色，
但她的眸光已經變得格外堅定冷冽。
她掌中的法印逐步加強，低聲回道：
“我不是本來也該死了給君明夜進入幽冥界作嫁衣嗎？”
她不服。
從前，她當慣了承受生活的人，以為自己只要逆來順受，乖巧應對，總能有好起來的一天。可最後的結果呢？她不過是龐大家族裏無足輕重的一粒沙，是只要有利可圖就能被推出來任意犧牲掉的棋子。
現在又給她來工具人這套是吧？
她不服！
隨著她的動作，那白的妖丹和青色的綠晶石逐漸分離開來，
緊接著，她雙手承托著法印，緩緩將綠晶石送入了自己的胸口。
幾乎是被種進綠晶石的瞬間，許雙雙直接嘔出了一口血，跪倒在地。
但她只用衣袖擦了擦嘴，很快擡掌，小心翼翼將凈化過的瑩白妖丹收好，同時聚攏了逸散空中的閃爍星光。
這是她的小花，
她會想盡一切辦法救他的。
許雙雙的腦袋裏很快響起了4366的提示。
【雙雙寶貝已經成功綁定妖龍白檀的妖丹啦！只要雙雙寶貝照我說的進入幽冥界，白檀就會在那邊同步覆生的！另外，雙雙寶貝已經使用道具“極稀有綠晶石”，修為速升，人物等級升至lv.50，獲得龍傲天競爭資格。】
幾乎就是在同一時刻，身後傳來巨大的爆炸聲，之前被4366堵住的石窟洞口，終於被君明夜破開。
……
君明夜尚不清楚這石窟裏發生了什麽，
方才那妖物幾乎是拼盡全力相抵，甚至帶著許雙雙瞬間轉移到了地宮上層，讓他們一通好追。
但按理說，白檀應該也命不久矣了。
劇情殺是不可阻擋的，只要母系統沒有發出提示，那麽為他助力的劇情人物的死忙絕對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他也的確沒有在石窟裏看見妖龍的影子，
難不成是，已經沒了？
那他現在該如何處理許雙雙呢？
總歸不能由他親自動手，不然試試再制造點混亂，偽裝成意外？
等等，若是白檀已經死了，那妖丹呢？
他得靠著妖丹和許雙雙的血脈進入幽冥界的啊。
正在君明夜當先遙望遠處青衣少女的背影時，身後存活的幾位師弟已經開始扯著嗓子喊話，大喊著妖女轉過身來。
是了，他們全以為許雙雙是和妖龍一夥的妖精。
沒錯，不若就利用這點……
哪怕許雙雙死在這被追究，他也可以辯說是場面過於混亂，或者……要不幹脆將這事落到實處，直接給她按上妖女的名頭也不錯啊，
畢竟她對他不忠，和妖龍搞在一起也是事實。
君明夜越想越興奮，剛要借機行事，沒想到許雙雙真的轉回了身。
他一下遙遙對上了她的眼睛。
卻似被兜頭澆了盆冰水。
少女眸光清澈地望著他，眼睛裏並未存放任何情緒，
依舊像小鹿一樣明亮。
是他的錯覺嗎？
仿佛自己被看穿了。
在那種通透的目光裏無處遁形，被照盡了所有心中所思所想。
回過神，君明夜驚覺自己背上已經出了冷汗。
不過，就是錯覺吧……
許雙雙怎麽會用這樣的眼神望他，
一定是他想多了……
然而再等他清醒過來想要行動，卻觀察到對方手上的動作，心中大驚。
“你想做什麽！”
他意識到那是什麽，渾身僵硬，猛地盯向許雙雙。
她怎麽會知道？！
此刻，他眼裏只有許雙雙手腕傷口正淌出的血，而那些鮮血並未滴落在地，反是懸浮空中漸漸滾動，合著某種深青色的光暈，慢慢凝實成一個黑黝黝傳送陣。
這明明應該是他的劇情！
而就在他又急又氣心慌意亂時，
腦海裏響起叮咚一聲。
【溫馨提示，您在本世界的競爭對手已上線。】
【姓名：許雙雙，等級：lv.50，目前勝率：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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