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關燈
第21章

“真是沒用的東西, ”那道冷冰冰的粗噶聲線再度響起:“如你這般的廢物,或許被凍死在裏頭才是好歸宿。”

毫無感情的語調,仿佛自己描述的並不是一條性命,而是什麽塵垢粃糠。

對方撂下這話後便轉身離開。

許雙雙耳聽得那些字句, 眼前是小花僵冷凝霜的面容, 只覺得方被凍住的血液一下沖上腦袋, 雙目赤紅, 恨不能追上去打爆這家夥的狗頭。

但現在有更要緊的事情。

腦子裏又冷又熱,一面是沸騰到雙目發燙的情緒,一面是極度冰涼的理智,

它們同時都在吶喊, 現在無論如何都要到小花身邊去。

硬掙是行不通的,

抿唇再度四下觀察, 許雙雙很快察覺,就在瓷片不遠處, 像是後側石壁中通的小孔,

或許是時間變化,讓此處有了些微氣流。

她沈下心,反向攢力, 接著在瓷片圓弧裏來回打轉,企圖像蕩秋千那樣, 把自己蕩到那個風口上。

只差一點點了,

試了好多次, 許雙雙眨掉眼睛裏的模糊,只盯著那處再次用力向前——

終於, 迎頭一陣狂風,把她吹得倒仰,

她拼命控制身體,想要掌握自己的方向。

她得看小花,她要看小花,她要幫他!

狹窄石室內寂靜一片,

小少年側臉躺著地上,從亂蓬蓬的長發到濃密眼睫,凝了些許白色晶瑩,有慢慢開始融化的水跡,半濕半幹地泥濘。

而在他肩側,那些融水後濕漉漉的水窪裏,一朵拇指大小的疊瓣白花正被微風吹得輕輕滾。

那花骨朵實在小,花瓣微微顫。

然而便是這樣小的一朵花,卻仿佛是在用盡全力挨著他,直至貼到了他的頰邊。

……

白檀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夢。

他仿佛……暈了很久,又好像不過一個眨眼的功夫,

等再有模糊知覺時,四周暖和不少,沒再讓他冷得打哆嗦。

唔……有可能他還是在做夢。

聽說冷到極致,是會有溫暖的幻覺的。

有溫和的暖意出現在臉側,軟綿綿又輕忽。

他的腦袋也枕在什麽軟軟的地方,不是堅硬的地面,也不是他粗糙的石床。

會是雲朵嗎?

那種陽光明媚的時候,被曬得暖烘烘的雲。

如果能把雲做成床榻,肯定會很舒服吧。

若這是夢,也很好,

沒有無休止的斥責,數不盡的刑罰,不用餓的肚子發疼,

他忍不住又蹭了蹭臉旁的雲朵,有些舍不得睜開眼睛。

但——

他又覺得自己心裏好像還想記掛了什麽事情。

他好像得了什麽很開心的牽掛,

他還說過——

【等我回來,再陪你。】

白檀一下睜了眼睛。

他正躺在自己的石床上,眼前仍是光禿禿的石壁頂。

之前是在……

他想起來了,之前自己在冰窟裏打雪怪,但是那東西蠻勁太大,他實在受不住又冷又痛,暈了過去,

再然後……他好像就又被凍進了冬眠狀態,不省人事。

應是大人將他拖回來的。

可大人從不會把他放到床上的,

他一般都是被扔在地上的。

……是他自己昏昏沈沈地爬上來了?

啊,卻是想到這,他突地記起自己臨走前藏起來的小花,

他把她放在石桌下頭,應該沒有被發現吧?

下意識就要轉頭向那邊看,然而臉側忽有什麽輕小柔軟的觸覺。

白檀心尖一跳,放緩了轉頭的動作,小心翼翼側過來,就見那朵細瓣小白花正靜靜躺在他臉旁。

還是密密的纖細白花瓣,還是微微帶青的淡黃蕊心,

但花瓣的邊緣稍稍臟了些,像是在泥水裏滾過,有點灰撲撲的。

他一時說不清自己是什麽感覺。

拋開那些或許不太現實的幻想,他此刻只覺得心底熱熱的,泡發了似的鼓脹著莫名的情緒。

忍不住動了動依舊有些僵冷的手臂,他緩緩把那朵小花攏進掌心裏。

只垂眸仔細看它。

這還是第一次,他不感到孤單。

“……謝謝你呀。”,他湊近低聲開口,

仿佛能嗅到一點很清新的花香。

白檀很認真地將這朵小白花養了起來。

他用石塊把碎瓷片的邊都磨圓了,還嘗試著在泉水裏摻了點靈力。

又特意在床上鑿了一個巴掌大的小凹窟,專門用來放它。

隱蔽安全,他睡覺時也不怕會壓著它了。

只不過,這朵小白花依舊眼看著越來越不精神了。

花瓣邊緣開始慢慢打蔫發黃,整個花托都緩緩往下垂,

像是在垂頭喪氣。

……

許雙雙的確是在垂頭喪氣。

小花昏過去那天,不知是不是她執念太強,她竟然真重新變回了自己的樣子,

甚至還能使用乾坤袋!

可惜她變大的效果並沒能維持多久,只來得及把小花弄上床,又用熱毛巾幫他差不多恢覆了正常體溫後,她就又變了回來,

而且也許是因為變大耗費了太多“能量”,她變回一朵花後,廢得連動動手指頭都沒力氣。

更重要的是,她漸漸意識到,自己留在這裏的時間或許不多了。

不知道小花有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但不管他有沒有察覺到,哪怕每日傷痕累累筋疲力盡,他還是會一回到石室內就第一時間過來看她。

他總受傷,

見血更是稀松平常。

今日也是,小少年面色慘白,手臂上有數道可怖的新鮮血痕,走路都有些不穩,

但他還是隨便抹了抹手上的傷口,而後趴到床邊沖著她笑了笑,小梨渦露出來,那雙圓圓的綠眼睛亮晶晶的。

“我回來了。”他輕輕對她道。

許雙雙的心口又被撞了一下。

每天,他回來時雙眸亮閃閃地沖她溫柔講出這四個字,她都會短暫的心尖發麻。

只和她打完招呼,他爬上床盤腿做好,小心翼翼將她從小石凹裏拿出來擺到身邊。

而後,神秘兮兮地從身後摸出了一本……書?

但那大概不算是一本很“完整”的書。

她伏在瓷片上被端出來放近了,自然能瞧見那書實在破舊的厲害,生了黴病,下半邊還有蟲蛀,頁腳破碎的零零散散。

“……你看過書嗎?這次這本是……我以前沒見過的……”

小花的聲音還是很輕,卻仍是壓不住興奮似的,只細細拂去了書上的塵土,翻開來,還特意就將書冊豎在了他們之間。

不過只翻了兩頁,他又像是有些難為情道:“但我還……不認字呢……這上頭講得什麽,我也看不明白……”

不用擔心,我以後會教你認字的!

許雙雙立刻在心中大喊道。

而且小花很聰明,學的很快!

可惜小花聽不見她的吶喊。

“啊,這裏有畫,”他一下有些高興,只翻到那頁湊近了和她一起看。

許雙雙大致掃了掃,意識到這竟然是一本通俗小說,這頁應該是一張插圖,是簡單勾勒了男女主在燈會上相見時的情形。

“……好熱鬧啊……”

許雙雙聞言,努力擡了擡頭,一下看見身邊小花的側顏。

他垂眼盯著那頁插圖,指尖撫著褪色的線條,眼睫眨得緩慢,眸光輕輕晃,

翠綠色的瞳仁裏,仿佛已經映出了鱗次櫛比的攤販與流光溢彩的燈火。

許雙雙覺得自己眼睛又有點熱,

她再忍不住,撇開視線,埋頭,悶不做聲。

其實這幾日,她已經流了好幾次眼淚了。

她不願意相信這是小花的記憶。

因為,實在太苦。

甚至知道了他曾經遭受的這些後,再聯想到平日裏小花與她相處時,那些奇怪的自我貶低,那種異樣的自卑,

就會有什麽巨大的力道直楞楞碾過心臟,

又酸又澀,又痛又麻。

“……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就在許雙雙眼睛發痛的時候,聽見小花似乎在問她問題。

她擡起腦袋,見他指著的是插圖裏男女主跟前的小攤上賣的東西。

“看著是桂花糖糕。”

雖然小花聽不見,但她還是很開口說了出來。

“……這樣啊,那……這個呢?”

“炒……田螺?應該是炒田螺。”

“這個?”

“涼茶。”

……

答著答著,許雙雙漸漸睜大眼睛。

“小花,你聽得見我說話嗎?!”她猛地大喊起來。

但身邊人仍是很認真地盯著書頁,並未回應她的這個問題。

他甚至仍然在問,

盡管她沒再開口,他卻像是若無所覺地依舊聽見了她的回答。

原來……

原來只是在假裝她會回答。

許雙雙眼睛更痛了。

但她眨了眨眼睛裏的濕潤,最後也只是重新靠上瓷片,和小花一起認真看那張插圖。

“……這個是喝的嗎?“

“嗯,是酒釀小湯圓,很好喝的。”

“……這個呢?你認識嗎?“

“是炸油酥。“

等到小花把插圖上所有能看見的吃的喝的全指了一遍,連最角落的小黑點也不放過,他才似意猶未盡地收回手,接著側過頭來垂眸看她。

“你真好。”

那雙漂亮的綠眼睛認真望著她,在微弱燭火裏,覆了層薄薄水光似的,

溫柔得不像話。

許雙雙察覺到自己的臉又被輕輕戳了戳。

尚帶青澀的柔軟聲線低低響起,

是小小花帶著試探的,小心翼翼的語氣。

“以後有機會,我們一起嘗嘗這些吧,……可以嗎?”

許雙雙的眼淚一下湧了出來。

小花怎麽這麽可憐?

她真的好難受。

但哪怕他聽不見,她還是忍不住回答,

“……可……可以,當……當然可以。”,她一邊淚流滿面,一邊吸著氣認真沖向小花許諾。

可小花的笑容在她的視線裏漸漸模糊起來,

因為眼淚,也因為她漸漸被削弱的意識。

“我……我肯定會……帶,帶你去燈會的!”她抹著眼睛,因眼下的情形慌張起來,焦急得厲害,抽噎著斷斷續續地大喊起來。

“小花,你不要怕,再,再堅持一下……我們以後會,會見面的!”

“你最好了……別聽,別聽那個垃圾人說的鬼話!”

“你是我最——”

……

石室角落的燈燭似晃了晃,燈色沈沈,石床上的小少年垂著眼睫,靜靜看那朵快速枯萎下去的小白花。

他抿著唇角,眸光輕忽,濃長睫毛在眼瞼上落下小扇子樣的陰影,

盡管是溫柔笑著的表情,卻又莫名顯露出些孤單失落來。

“你……走了嗎?”

他探出手,用指腹輕輕碰了碰泛黃打蔫的花瓣。

寂寂無聲的石室內,從頭到尾都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

“……都還沒說再見呢。”

***

“雙雙,你這是……?”

山間庭院秋色漫漫,

青衣少女正坐在長案邊處理手上的植物,只不過與往日不同,

她面上戴了個有些奇怪的東西。

像是面具,但只有面中一截,黑黑兩塊,一左一右擋在眼前,鏈接處架在鼻梁上,

總歸是讓人看不見她的雙目了。

白檀有些遲疑,他不太能確定那到底是什麽,不過沒有探知上頭有任何術法的氣息,應只是件尋常物。

聽見他問,雙雙很快轉過頭來,

她今日面色也像是不太好,只對著他扯了扯唇角說今日眼睛不舒服,畏光,所以戴著這個東西。

可她開口時淡淡沙啞,鼻音重得厲害,怎麽聽怎麽不對勁。

她一直不開心。

白檀能感覺得到,整個上午,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這讓他有些遲疑今日是否是提出邀請的好時機。

後日便是下元節了。

雖然……雖然最近山裏的情形覆雜了些,但下元節的時候,也是水官解厄的日子,幾乎所有的修行門派都會有大大小小的祭祀儀式,

除此之外,下元節也意味著,會有燈會、煙火、各種慶祝活動。

這還是不久前,在義莊附近碰見二毛的時候,小朋友開口提醒他的。

嗯,自從上次在雙雙的調解下和二毛握了手後,再碰見時,對方第一次試探著和他打招呼。

大概是發現他真的會回應,小家夥後來好像真沒那麽怕他了,甚至還會主動和他搭話。

【烏先生,你會邀請雙雙姐姐去燈會看煙花嗎?】

被問到這話,他首先的反應是嚇了一跳,連忙下意識開口否認。

但二毛很快又問他:【烏先生和雙雙姐姐不是好朋友嗎?阿娘說下元節燈會的時候讓我邀朋友去街上買糖吃一塊玩呢。】

邀請朋友去燈會?

只這一句話,像是在他黑壓壓的心底挖開了一個小豁口,埋進了一顆不知名的種子。

對啊,他……他是雙雙的朋友,如果他鼓起勇氣邀請她的話……

可萬一,萬一雙雙也有想要邀請的朋友呢?

比如他知道的,與她最親密的侍女,還有她常去的藥鋪裏的那些人。

雙雙和他們關系都很好。

若是他們已經約好了有說有笑地玩耍,

他再請求,只怕會有些不知好歹。

都不用提大家會不會答應,

光是想象著自己生硬出現會引來多少視線,又會讓氣氛變得多麽古怪尷尬,就足夠讓他打退堂鼓了。

對啊,他甚至都還沒想到這點,“烏先生”去逛燈會,大概會把小商小販嚇個厲害吧?恐怕都沒人會賣給他東西的。

可盡管有這麽多不應該,那顆種子還是一直在默默生根發芽。

哪怕他再如何反覆勸說自己,但長出來的嫩葉仍是時不時撓他的心尖尖。

如果,如果他只要……一點點時間呢?

如果雙雙可以在和她的朋友愉快玩耍之後,留給他一點點一點點時間,和他一起呢?

他真的不會多要的,只要一點點就好了。

燈會自然很熱鬧,他很久以前,在書上見到過,

雖然他不識字,但他能看得懂畫。

燈會上會有漂亮的天燈,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還會有煙花。

只要想到如果可以和雙雙一起去燈會,

哪怕只是和她並肩走一段路,

他好像都快高興得暈乎乎的,頭皮微微麻,說不清的興奮和激動一下湧上來,開花一樣。

他想……他真的很想……

“小心!”

幸好他一直分神盯著雙雙手上的活計,在她差點用剪子剪到自己手的時候及時攔住了她的動作。

“啊……”

雙雙看起來有些難為情,

她回過神,抿抿唇角,開口說話的聲音還是有些沙啞。

“對不起,是我太不專業了,我不夠專心……”

這有什麽好道歉的呢?

他回過神,團緊自己翩翩然的思緒按回心底,把她手上的剪子接過來,輕輕擱到案幾上,終於還是鼓起勇氣道:“雙雙,你有……有什麽煩心事嗎?可以,可以說給我聽的。”

然話音落,他又覺得自己有些得意忘形,倉促解釋:“不過若是……若是你不想說,也沒事,我只是有些擔心……我——”

“小花,你從前,養過花嗎?”

養花?

大概是沒有的,

他以前在地穴裏的時候,壓根沒見到過花。

而等他能從地穴出來時,又已經養不活任何東西了。

回顧之前摘花送給雙雙,乃至現在嘗試著處理這些植株,也都是有因了她的出現和她的鼓勵才開始,

其實他也沒有完全的自信可以真的成功。

但雙雙那麽信任他,還……還說他有天賦……叫他總覺得無論如何,自己都得用盡全力試一試。

只是雙雙聽了他否定的答案後,面色好像更白了些。

這反應讓他一下有些心慌。

怎麽了?是他哪裏做的不好嗎?

是不是他果然還是很笨,很難做好事情,沒能完成她的期待?

然而就在他埋頭失落的當口,雙雙忽然又開口問了沒什麽關聯的問題。

“小花昨晚……睡得好嗎?”

硬要說的話,確實是睡得很好。

很難得的,他今早起床的時候,覺得胸口盈了什麽東西似的,很滿,很充實。

但真要細講,又分辨不清那究竟是何種感覺。

只他今早莫名很開心,甚至私自把這當做了,可以向雙雙提出下元節燈會邀請的吉兆。

當然,最後這句還是暫時不要告訴雙雙了。

雖然稍稍難為情,

但他還是認真地如實回答了這個問題。

可他答完,迎來的卻是雙雙的沈默。

事實上,許雙雙抿著唇,已經講不出一個字了。

她只能睜著一雙又熱又痛的金魚眼,透過墨鏡的暗色鏡片,看著小花正一臉躊躇不安地望她。

他應該很擔心她今天的異樣表現,而且大概還會歸咎到自己身上,

可越是想到這些,她就越難受。

忍不住想要掉淚。

昨晚,在“匿名”心靈世界裏經歷的一切,那好些天的日子,那個會笑著跟她說“我回來了”的小小花……

她大概並不真的能改變什麽已經發生的客觀事實。

或許一切都是虛幻。

她沒辦法回到過去,沒辦法真的幫到那個每天都會流血受傷,被垃圾人輕蔑欺侮的小花。

想到這,她有些難受得喘不上氣,到底還是飛快轉身背對著小花埋低了腦袋。

眼睛裏蓄了好些熱意。

她明明不想這麽軟弱的。

去日不可追,她明明應該打起精神,既然了解了一點點小花的過往,就要對現在的小花更好更好,

怎麽只會一個勁地哭啊……

哭又沒用。

她明明一點都不厲害,

根本不值得小花那樣真誠的誇讚。

難過混合著自恨,讓許雙雙的視線越來越模糊。

短暫靜謐過後,身後人像是起身走近了些。

她能感覺到對方繞過來站到她身前蹲下了身。

小花頓了頓,擡手輕輕摘下了她的墨鏡。

捏著鏡腿的指尖微微涼,碰到她鬢邊時,像是點水蜻蜓。

那小心翼翼的態度,讓她轉瞬又想到了同樣小心翼翼戳她的臉的小少年。

再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卻是在那些淚水盈滿滾落時,

她低垂的腦袋下面出現了張被輕輕托著的帕子。

淚珠砸在上頭,變成漸次盛開的水花。

她盯著那些水花眨眼睛,帕子上便開出更多朵小水花來。

“怎麽腫成這樣……”

有冰涼柔軟的指腹輕輕碰她酸脹的眼皮,緩解了難捱的灼痛。

可是……小花說話的聲音怎麽……

她察覺不對,下意識擡頭看小花,

然而這一看她就怔住了。

“你……你怎麽……也哭了?”

“嗯?”

小花微微睜大眼,便顯得隱隱發紅的眼眶更加明顯了,一雙綠寶石眼睛晶瑩剔透,有過於明顯的水色。

他像是懵圈地自己抹了抹眼角,看到指尖的水漬,這才意識到自己也跟著掉淚的事實。

“我——”小花面上迅速漫開紅暈來,像是一瞬難為情到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我不知道,只是……見你難受,我也難受……”

“你別見怪,雖然……雖然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哦,這還是……是我在學堂偷聽時,先生教訓過弟子的話……”

“可我……我沒有輕彈,是見雙雙難過才難過的……這不算,不算‘輕彈’吧……”

看看,

這麽個她掉了一點眼淚,他都會跟著紅眼眶的人,

還這麽努力地同她辯解自己不是“有淚就輕彈”……

小花就是笨蛋!

笨死了,怎麽會有人這麽笨,居然覺得她很厲害,很好,

還認她當老師。

明明她是如此的平凡普通,

可在他眼裏,卻好像是什麽很了不得的人物……

許雙雙心頭漲潮般湧過一浪又一浪,終於忍不住撲向小花抱住他。

“就讓我……最後,最後哭一次吧……”,她伏在小花頸間,沒再克制自己的眼淚。

雖然不能改變小花已經經歷的過去,但她的所作所為,好像還是能有一點點幫到他。

至少像她設想的那樣,他好像會變得開心一些。

這大概也算是……實現她之前在山洞裏的諾言的一小部分。

她想為小花做她能夠做到的所有事。

……

直流了好一會兒眼淚,許雙雙才緩過勁,

她的眼睛埋在小花頸窩裏,

緊貼著的黑色布料被打濕,

也是此時她才察覺,背心有輕柔撫過的力道。

約摸察覺到她沒有剛剛那麽激動了,那只撫著她背的手動作放的更緩,而後稍稍縮回些,輕輕按到她的肩頭。

許雙雙明白對方的意思,只抹著眼睛直起身,遲來地有些臉熱。

剛剛太沖動,一下就撲過去,實在胡鬧。

她擡手用力抹眼睛,想趕緊把剩下的眼淚擦幹凈,卻是手腕被按了按。

小花撿起剛剛墊在她膝上的帕子,低聲道:

“……雙雙,閉一下眼睛。”

許雙雙哭得厲害,腦子還有些缺氧,下意識便照做了。

緊接著,冰涼的布料便柔柔貼上她的眼皮。

小花沒再說話,她也沒開口,

直給她敷了好一會兒後,他才松開手。

眼睛好像真沒那麽腫痛了。

不知怎麽的,那種被小花撞見自己哭得這般狼狽的羞恥感後知後覺地湧上心頭。

她臉上有些發燒,忍不住小聲開口:“……不準笑我。”

許雙雙輕輕擡眸看小花。

現在他面上只餘一點眼角的微微醺紅,完全看不出別的什麽流過淚的痕跡,

那雙水洗過的綠寶石眼睛還是一貫的認真又專註。

“……不笑你,”

“我……我永遠不會笑你的,你是最好的。”

不過對視片刻,小花又很不好意思抿了抿唇角,垂了眼睫,面色有些紅:“但我不是……嗯……不是想說你……只不過,你這麽哭,不……不好,總之……不要老是難過……”

他看起來很緊張,話說得斷斷續續,但中心思想很好懂。

“那……我下次哭了,你還會安慰我嗎?”

不知出於什麽心情,許雙雙輕聲問出這個問題。

聞言,小花像是怔了怔,但他反應過來後,很快眨了眨眼睛道:“當,當然!”

“我希望……雙雙有傷心事,都願意……願意告訴我。”

好奇怪,她此刻仿佛真的徹底平靜了下來。

或許是因為……

她相信自己再怎麽難過,都可以得到小花的安慰。

很安心,很踏實。

“今天會這樣的原因,也算在我的秘密裏,”許雙雙同樣認真道:“等到咱們交換小瓶子的時候,我一起告訴你。”

小花又楞住了。

許雙雙被他這反應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怕他是在介意她不肯說,只有些倒打一耙地摸了摸鼻尖假裝皺眉,

“怎麽啦,你一個秘密換我兩個,這買賣很劃算啊……”

“……哦。”小花半晌才低低應了一聲,他再度偏開了視線,長睫垂落,面上紅暈更顯。

“只是……只是雙雙真的願意告訴我,我……我好開心。”

許雙雙:……

真要命,

小花真是要人命的笨蛋。

她面紅耳赤地催小花起身,開始說一些譬如今天進度落後太多,必須得抓緊些這種不著邊際的廢話,

以掩飾自己又被他沖擊的怦怦亂跳的心。

哦,對了,還有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許雙雙轉瞬想起來,立刻抓了小花的腕子,有些過分激動地開口:

“再過幾日便是下元節,你得跟我過,我們去燈會!”

***

【報告宿主,目前敏賢和文哲的下落,仍在追查的僅有玉華峰的霜鈴和葉琛。】

君明夜正在虛擬屏幕上瀏覽那個一直在由他自己更新的名單。

這上頭大大小小排布了六七個人的信息,有他特別聰明的庶弟,有修行資歷比他出彩的師兄弟,有在青雲城十分出名的青年才俊。

但無一例外,所有的頭像現在都是黑白的了。

【仍然沒有關於這個對手的具體信息?】

【是的宿主,您的競爭對手還未正式解鎖劇情系統,並未上線。】

君明夜笑了笑,把這個界面劃走了。

小世界裏不只有他一個任務者這種事,他也是見過的,

但那些一般都是等級非常低的新人,往往連1v1的智能系統都不會配備,甚至可能到不了解鎖劇情的等級。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會用簡單粗暴的方式先下手為強,爭取在對方還沒有發育升級前,把所有可疑目標都解決掉,

包括但不限於,讓這些疑似顯露出天道寵兒特質的競爭對手忽然“殘疾”、“生病”、亦或“英年早逝”。

敏賢和文哲,是他預測名單上的最後兩位,

說起來,這兩個人其實還挺蠢的,雖然術法修習得不錯,可惜實在經不起挑撥,

只要隨便點點火,他們就怒不自勝地要急吼吼要去“證明自己”。

至於另一個山頭,他師叔門下的霜鈴和葉琛……

霜鈴是女性角色,可能是後宮,但不可能是他的對手。

葉琛嘛……

雖然腦子不錯,但是實力太弱,綜合評分會被他碾壓,也不會有什麽威脅。

剩下的那些,就更是雜魚了。

【繼續盯著這兩人的行蹤,有異常再向我匯報。】

君明夜擺擺手,轉而專註到眼前東閣閣前的儀式上。

隱在山腰的建築群格外寂靜,唯中心廣場上亮起一圈幽藍光亮,

細看,是密密麻麻舉著靈燈的深衣弟子。

閣前高臺,分立了若幹根半人高的玉柱,而每個柱頭上都懸了一顆滾著金韻的靈力球。

“啟印。”

高臺之上,為首的白發長者一聲令下,靈石入軌,銀光大盛,細長如發絲般密密麻麻的靈力脈絡不斷織連生長,將整座高臺包裹。

半晌過後,一切歸於寂靜,可見臺中最粗的一根玉柱之上,剩下一張似星圖勾連的陣印,

玉石槽間流動著飽滿的靈韻,正柔柔生光。

“印成。”

隨著最開始喊出命令的老者話音落,臺下一片喧嚷。

蒼雲門弟子幾乎人人露出了欣悅的笑,雖然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沒有資格親自參與大陣的修建,但這並不妨礙這些人此刻此刻心中的與有榮焉,

畢竟他們都相信,清穢大陣是為民除害。

君明夜站在高臺之上,在諸位長老之後,但已經是年輕弟子的領頭。

“師兄,今日淩晨便該進山了,林師弟那邊的小隊也都安排妥了。”

身後師弟結束低聲稟報,君明夜端起自己一貫的笑容擡臉看向其他有資格站在高臺上的同輩,沈聲開口,

“只要清穢大陣順利,相信我們今夜的計劃一定可以順利進行,除掉妖龍,肅清雨山妖穢!”

“是,師兄!”

“多虧有師兄在!”

“君師兄你真是我們蒼雲門的驕傲!”

……

聽著這些幾乎算“耳熟能詳”的讚譽,君明夜面上的笑意更深。

面前一雙雙仰慕的眼睛,讓他覺得自己仿佛吸取了無盡的養料。

而等到他親手斬殺妖龍的那一刻,這些目光會變得更加炙熱,更加忠誠。

他已經開始期待了。

……

“師姐,怎麽發起呆來了?”

遠在中心廣場的角落,兩名身著相同制式藏青練功服的少男少女站在墻角處,遙遙望著堂前那群看起來神情激昂的弟子。

霜鈴嘴上沒有回葉琛的話,不過……她的目光輕輕掠過高臺之上的紫衣華服少年。

毫無疑問,君明夜很特殊,

他祖上並無修行淵源,只是拜入宗門的俗家弟子,然而初來乍到便顯露出驚人天賦,短短幾年時間,已經成為蒼雲門最受倚重的後輩。

甚至因他還是青雲城君家的少主,蒼雲門為他獨開先河可以兩邊兼顧,特權頗多。

譬如此刻,一片黑壓壓的深衣弟子中間,唯有他一人玉冠束發,穿著緞面紫袍,十分紮眼。

更不要提所謂清穢大陣的修建和站殺妖龍的口號,

悉數由他牽頭。

君明夜,幾乎已經成為了蒼雲門年輕一輩的領頭人。

不過,蒼雲門三個山頭,她和葉琛在玉華峰,君明夜則歸屬蘭清師伯的玉肇峰,不算相熟。

但失蹤的敏賢師兄和文哲師兄卻是玉肇峰上蘭清師伯的得意弟子,算君明夜的親師兄,

這也正是霜鈴疑惑的地方。

她猶還記得,敏賢師兄和文哲師兄失蹤的消息報出來時,自己曾在君明夜臉上捕捉到的,一閃而過的笑意。

雖然不願多慮,但她總覺得……古怪。

“師姐,還查嗎?”

霜鈴回神,側頭看向葉琛,

這家夥還是沒個正形,明明是張瞧著天性冷淡的面孔,偏偏總對著她嬉皮笑臉。

那雙黑漆漆的眼珠子裏含了點心照不宣的笑意,便顯得他方才問的那句“還查麽?”,其實早已有了兩人都默認的答案。

“當然查。”

霜鈴轉身,從腰間摸出他們這幾日來唯一的收獲——

一顆已經損毀的留影珠。

“照你說的,我們這幾日用的是尋腐屍氣的金靈芝符,也才找到這個,你且說說下一步的想法。”

他們的師父蘭晉並未收回讓他們繼續調查兩位師兄蹤跡的命令,哪怕如今整個宗門大概只有他倆還在心系此事,但霜鈴還是覺得自己沒有做錯。

“師姐,你請我吃椒鹽皮皮蝦,我就告訴你。”

霜鈴橫了葉琛一眼。

“真的,我好久沒吃了,而且咱們待會肯定會路過的。”

路過?

她微微皺眉,意識到葉琛的意思是他們要進城去。

也有道理,他們此前的搜查的確略過了城中,如今沒有新的頭緒,無妨去那碰碰運氣。

既是決定要進城,便得去宗門管理處申請下山的批準通行證,

如今東閣的儀式剛剛結束,中心廣場上依舊人聲喧嚷,大家面上都還彌漫著旁觀了大陣印成的興奮喜悅,

人人都興致高昂。

倒也可以理解,畢竟大事將近,

後日便是下元節的祭祀了。

而據君明夜的斷言,下元節前後,會是妖龍的鱗返虛弱期,

加上除穢大陣的助力……

聽說君明夜此次做了完全準備,誓要在下元節祭祀時,把妖龍的腦袋帶回宗門。

但若她沒記錯的她,在君明夜沒有進來的十幾年前,連雨山究竟有沒有妖龍,都還是個待定的問題。

“要下山進青雲城?”

來到宗門管理處,隔著格柵,霜鈴點點頭應了當值弟子的問話,

對方在她和葉琛的靈箋上蓋了戳,然而等把靈箋蓋好戳還給他們時,那名弟子又附加推過來厚厚一沓紙。

她有些疑惑地翻開,看見了一副十分有沖擊力的畫作,巨龍盤踞了畫面的一大部分,而在巨龍投落的陰影正中,是個衣著華麗的舉劍背影。

唔……很像是君明夜的樣子。

這張紙的背面,是關於蒼雲門下元節祭祀的介紹,以及“肅清雨山斬妖龍”的口號。

“最近但凡進城的弟子都要領發傳單的任務的!”

或許是見霜鈴對著這打紙面露遲疑,格柵背後的弟子有些興奮地介紹起來,

“君師兄下元節的時候會斬妖龍做龍燈!”

那名弟子緊接著還在相當仔細地叮囑他們在發這個叫“傳單”的東西時,要如何告訴青雲城的居民妖龍的危害,斬殺妖龍的必要性,以及如何鼓勵大家參與青雲城的下元節祭祀慶典。

等跨出管理處,葉琛接過她手中的“傳單”翻來覆去看了幾眼,面上嫌棄的表情十分明顯。

“這家夥怎麽這麽能裝啊……這麽喜歡宣傳自己……”

“慎言。”

霜鈴凝眉,雖然心中同樣不喜這種行為,但既是宗門的吩咐,她也會照做便是了。

更何況……

“也算是個好理由,”她沖葉琛手上的那沓紙點點下巴:“有了這‘傳單’當敲門磚,咱們或許可以試著每家每戶敲敲門,調查得更加仔細些。”

只不過進城後,盡管按照這個計劃行動了,但霜鈴和葉琛還是沒能獲取什麽特別有用的信息。

漸漸往城北走,他們很快看見了將青雲城一分為二的金水河,河上一座古老石橋,名喚“夜泊”。

看著這座橋,一些過往的回憶湧上心間,讓霜鈴有些出神。

“師姐從前就住在青雲城對吧?”

不知是不是瞧出她的表情異樣,葉琛有些沒話找話地張口。

霜鈴點頭,和他一道走過橋慢慢從街心逛下去,很快擡眸環顧四周熟悉又陌生的景致,

她拜入蒼雲門十幾年了,此地雖有小變,大部分卻仍是童年模樣。

嗯?不過趙記藥鋪的對面,何時拓出來一條新巷子?

“那是義莊。”葉琛說完,忽地拍了拍手:“對啊,咱們最應該去的就是義莊了,萬一兩位師兄是被烏先生撿走了呢?”

義莊?烏先生?

聞言霜鈴有些訝然,不僅僅是因為城北多了這個她小時候沒有的義莊,也因為葉琛方才話中的暗示。

“你的意思是,這個烏先生還會在山裏走動,收屍?”

她全以為義莊裏頭放的都是由官府交報的無名屍。

“別的義莊先生會不會我不知道,但烏先生是會的,我之前在山裏遠遠見過他,還跟過他一個多月,哦,就是師姐你要我練習跟蹤術的那段時間。”

霜鈴:……

所以你真找了個人跟蹤是嗎?

“那你被發現了麽?”

“應該被發現了吧,因為我後來覆盤路線的時候,發現完全就是在兜圈子。”

“……,學藝不精。”

“哎呀師姐你就別笑話我了,所以還需要你再接著教教我啊……”

兩人說著話,已經來到了義莊門前。

整理了會兒表情,霜鈴當先敲響了義莊的門。

葉琛說過,烏先生戴面具,一身黑,從不露臉,也幾乎不會說話,

這形容,聽著是個厲害角色。

只不知對方能不能容他們講明來意,又會不會配合地回答他們問題?

門後有腳步聲,

但她仔細聽過便微微皺眉,

光從足音判斷,對方似乎……並不太高?

恰在此時,門扉輕掀,

半開的門縫裏,探出一雙微微睜大的明亮雙眼。

真跟小鹿似的,雙眸亮晶晶,

少女兩耳下頭一左一右簪了珠花的小巧發髻,穿著淡青的裙衫,肩上一條淺綠綢襻膊,露出來一小截白玉似的腕子,

纖細手指輕扶著深黑門緣,被襯得更白了。

但拋開烏先生居然是這麽一位漂亮姑娘的震驚,這姑娘腰上的乾坤袋……

霜鈴楞楞望著她,忽忍不住喃喃開口:“這是……白姐姐的東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