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關燈
第22章

十六年前, 霜鈴還不過是個七八歲的小女孩。

那一年,青雲城發生了震驚孟國朝野的“黑色疫病”,起病迅速,傳染性極強, 且一旦行進至病人雙頰浮腫眼白發黑, 則藥石罔效。

有傳聞, 這病皆是因為城北的一位藥農在山上見著了十分稀有漂亮的綠色晶石, 並將它貪心鑿了帶下山,觸怒山神,這才引來神罰。

這個藥農,就是她的父親。

父親到底是不是因為那塊綠晶石才生的病, 霜鈴不知道,

他把那塊石頭拿回家時, 只是面帶笑容地對母親說,這東西不知能不能賣個好價錢, 或可留下一小塊來, 給母親打對耳墜子。

其實,就連這到底是不是疫病,她也不知道。

否則為何父親母親先後染病離去, 而她卻安然無恙呢?

城北是疫病的起點,

霜鈴只囫圇記得當時鄰裏緊閉的門扉, 街面上死氣沈沈,幾乎能望見凝滯的黑霧纏繞。

更令人絕望的是,

幾乎就是在此處疫病消息傳出去的當日下午,金水河便拉起了一條長長的圍擋,

鐵釘鑿音一下一下地在河對岸敲響,將城北封作整片死地。

官府沒有派任何人過來,

不管是郎中,還是維持基本秩序的兵士。

而作為“罪魁禍首”的女兒,當時年紀尚幼的霜鈴被往日的鄰居鎖在夜泊橋頭,

作為向山神謝罪的祭品。

她只默默看著河對岸,

那些身著重甲鋪設圍擋的士兵面容模糊,神色冰冷,

卻是在那圍擋即將徹底封上之前,對面隱約傳來喧囂,

遠處,順光而下,駿馬飛馳,

篤篤馬蹄踏破河邊兵士的阻攔,以某種不可違逆的姿態奔襲過橋。

馬上之人裙裾飛揚,身後有非常非常明亮的光。

這就是白姐姐,

當年,終結了這場“黑色疫病”的人。

“……白?”

霜鈴回神,見眼前輕輕扒拉著門謹慎望著他們的少女眨著一雙小鹿眼睛,有些困惑似的。

“我姓許,”對方低聲道:“不姓白。”

姓許。

轉瞬,霜鈴飛快猜測到了那個原屬於白姐姐的乾坤袋究竟從何而來,

“你今年十六?”,她忍不住開口確認,在看見對方神情變得更加狐疑之後,總算記起應有的解釋,

“我叫霜鈴,是蒼雲門弟子,和師弟一起來的,你腰上的乾坤袋讓我想起了故人,莫見怪。”

卻是這話說完,門邊的少女遲疑幾分道:“你是在說……我母親?”

霜鈴一楞,而後點了點頭,

“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你應該是許府的二小姐許雙雙吧?你哥哥是許霽遠將軍。”

然她話未盡,已是看見少女身後多出一個人影來。

戴面具,一身黑,

不用葉琛在背後戳她,她也曉得這位,這位大概才應是真正的烏先生。

她能察覺到對方出現之後那種站在許雙雙背後隱約維護的姿態,仿佛是在審視他們意圖為何。

如果她的感覺沒有錯,烏先生應也是一位厲害的修行者。

所以,他和許雙雙是……朋友?

“那些都是舊事了,不必多提,”收回眸光,霜鈴利落摘了劍穗上的一顆珠子交給許雙雙:“若有事尋我,捏碎這顆珠子便好了,白姐姐於我有救命之恩,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盡管說。”

不過,小姑娘看起來似乎因她的話有些懵乎乎的。

她心中有些猜測,只怕以許霽遠乃至許府的心態,不會向許雙雙細講當年的事,可惜此刻也不方便多說。

“咳咳……”

或許是為了打破如今有些尷尬的場面,她聽見葉琛假意咳嗽兩聲,忽地摸出“傳單”來,

“我和師姐是來送這個的。”

許雙雙有些慢半拍地看向葉琛,而後遲疑接過他遞上去的紙。

“……斬妖龍?”

那雙小鹿眼睛又眨了兩下,擡頭看他們:“所以,是真的有妖龍嗎?”

葉琛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反正聽說,君家少主還會在下元節那天用妖龍腦袋耍龍燈呢……哦,若是你想和師姐聊天,到時候祭祀我們肯定還會下山的,可以一起去。”

這倒是個不錯的法子,霜鈴暗嘆還是他腦子轉的快,

緊接著,她很快想起了正事,再度擡眸看向許雙雙身後的烏先生。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那道高瘦的黑色身影似乎有些僵硬。

但也正因他似是一動不動地盯過來,視線仿佛穿透那張黑漆漆的烏木面具,仍極為有氣勢。

“還想請教烏先生一件事,最近您可曾在山裏,見過兩個人?或者說……兩具屍體?”

這下不只烏先生,就連許雙雙都僵硬了起來,

霜鈴心下微驚,面上卻沒露異常,只低聲解釋:“實是門中兩位師兄在雨山失蹤,更有言他二人是為尋妖龍進山,又為妖龍所食,但我和師弟還在調查不敢妄斷,若二位有任何線索,都可以同我們細說。”

“……不太清楚。”

許雙雙搖了腦袋,而她身後的烏先生同樣沒有做聲。

霜鈴餘光掃見葉琛就在她身邊不起眼處打了個手勢,立刻心領神會地略過,

“也不急於一時,捏碎珠子我就能得信前來,眼下我和師弟還有許多條街要訪,既二位沒有線索,我們便先告辭。”

她和葉琛離開得很迅速。

“師姐,放個哨?”

霜鈴點點頭,和葉琛一道拐過巷子時,在柳樹後的隱蔽處飛快貼了個行蹤符,葉琛飛快在上邊鎖了方才遞給許雙雙“傳單”時接觸到的氣息。

既然烏先生和許雙雙都神情有異,或許他們真知道些什麽。

不多問而是選擇留個哨口在這,是想先讓他們放松些……

也不知能不能追到些新東西。

卻是在她還在思索時,眼前忽然出現了一盒剛剛炸好色澤油亮的椒鹽皮皮蝦。

“我請師姐吃,師姐別著急。”

微微一怔,霜鈴想問這家夥什麽時候買好的,然而撞見對方那雙含笑的濃黑眼眸,又把話咽了回去。

“我就知道師姐想吃,雖然我術法是不夠厲害,但讀懂師姐的想法可是第一名。”

“話多。”

霜鈴難得有些局促,反應過來著眼一掃,很快瞧見趙記藥鋪門口,果然還在分發免費的代茶飲。

可以,就坐在那兒吃吧。

***

許雙雙闔上門轉身,差點沒撞上依舊杵在原地的小花,倒是一下沖散了她此刻有些覆雜的思緒。

她忍不住有些好笑地拉了拉小花的衣袖,輕聲問他怎麽了,怎麽這樣呆呆的。

小花好像此時才回神,稍顯倉促地搖頭。

他看起來有心事,

只不過許雙雙現在腦子裏也塞了很多東西,便也沒再多問他。

因她確實沒想到,關於“許雙雙”的母親的消息會來得這麽突然,

準確來說,白舒應該是在“許雙雙”出生不久後便離世了,她幾乎沒有在這具身體裏找到過關於母親的回憶。

而不管是許府眾人,還是她如今的身邊人,幾乎都對她的母親避而不談,大有些諱莫如深的意思在。

更有甚者,她不止一次聽到過,關於二房夫人白氏是“瘋子”的言論。

但那位漂亮姐姐卻說母親是她的恩人。

而且,若真如對方所言,這乾坤袋原是她母親的東西的話,那雨山裏的那個小院,乃至她醒過來時莫名得到的修行傳承……

都是從她母親那處得來的?

許雙雙的母親,是一位修行者?

不過拋開這些不談,方才那兩人還提到了正在找的失蹤的那兩名蒼雲門弟子。

許雙雙不禁回憶起自己和小花的初遇,

會是那兩個人嗎?口口聲聲說要找妖龍的兩個人?

結合方才兩人說的失蹤日期,好像正好對得上那天。

可如今這兩人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該不會……真是被妖龍吞進肚子裏去了?

他們真的找到妖龍了嗎?

不知怎麽,她心裏忽有些惴惴難安,然而卻辨不清由來。

對了,小花當時也是在的啊。

許雙雙招呼小花過來坐,下意識壓低了語氣湊過去輕聲問他:“小花,你還記不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在山谷時候的事情?”

小花像是有些驚訝,轉瞬擡了臉,過會兒卻又搖頭。

“不……不太記得了,我那時候是……鱗返期,變成小白蛇虛弱時,不怎麽記事……”

啊,原來是這樣。

嘆口氣,許雙雙不太說得出自己心裏那種隱隱約約的想法,

她總不太相信有妖龍似的。

不過,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畢竟小花比她還要常在山裏走,若是真出什麽意外就不好了。

思考到這,她有些想叮囑小花兩句,然而等再擡頭時才註意到,小花還沒有摘掉面具。

“怎麽還不摘面具?”

聽見她的問話,小花身形僵了僵,頓了半晌,才開始慢吞吞擡手。

柔軟夕陽裏,那雙漂亮的綠眼睛露出來,只是被掩在垂落的濃長眼睫後頭,讓她一時分辨不出他的神情。

不過,好像有些蔫噠噠的。

小花只要情緒一低落,就會變成蔫噠噠的,軟乎乎的小動物。

看見他這樣子,若還是察覺不到他有心事,就實在是她遲鈍到失職了。

又一次手比腦子還要快,她幾乎沒多猶豫地擡起胳膊,輕輕摸了摸小花的腦袋。

小花一下微微擡眼望向她。

那雙她很熟悉的綠寶石眼睛,此刻輕輕眨了眨,

水光清潤,濕漉漉的。

更像狗狗了。

“怎麽啦?”她忍不住輕聲開口,不知道為何自己的語氣變得……有點像在哄人。

然而等她問出口,小花忽然又偏開了眸光,

他只眨巴著眼睛,扭臉時,蓬松的碎發擦過她的指縫,有點癢。

就在她以為小花又會裝啞巴不說話時,

突然聽見了很小聲的一句,

“我……我有點怕……”

許雙雙一下睜大了眼睛。

她沒聽錯吧?

小花是在說……他害怕?

怕什麽?妖龍嗎?

“你是被‘妖龍’嚇著了?”

卻是這句話音落,小花忽然猛地擡眸看過來,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顯是實實在在驚著了。

呀,還真是被這事嚇的?

“你別怕啊,我都沒怕呢。”許雙雙拍拍他的肩,“若按我之前聽過的說法,上次游湖時碰見的水鬼,也是受妖龍指使——”

“不可能!”

許雙雙楞了楞,因為小花這格外激動的否定。

她還是第一次見他這樣情緒外露,臉都氣紅了,

一雙綠寶石一樣的眼睛燒了火光般剔透,亮的驚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