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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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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場雨

“耿舟,你回來時,我們見一面,我有事找你。”

莊青衡的留言語音,想必是和莊霏有關。

耿舟忽然想起莊霏鬧事那日,程記衫沒有哭鬧,而是十分冷靜地沖出辦公室,沒過多久就把程峰帶來,好似這般場面已上演多次,她已經摸清當下最直接的解決辦法。

“在想什麽?”陽臺上,邱郁野從後環抱住她。

她把手機屏幕亮給他看:“莊青衡,我猜他找我應該是莊阿姨的事。”

“我想你父親應該也不願你插手太多。”

“他是不願,但莊阿姨瘋魔,我爸也痛苦。”耿舟靠著他,安全感的溫度一圈一圈渡她身上,“上次見他,老了好多,我還記得當年跟在他身後,覺得他真高啊,目光都越不過他的肩頭,可是現在……”

邱郁野吻她發頂:“沒有誰可以一輩子陪著誰,但我的一輩子都會用來陪你。”

她笑:“你最近情話技能拉滿,我總覺得你有什麽事瞞著我。”

“那你要去嗎?”他問。

“嗯?”

“莊青衡。”他扳過她面朝自己,眼眸深沈而靜,“你準備赴約?”

耿舟食指在他胸口畫圈,挑眉看他:“就約在‘驟雨’,又不是氛圍餐廳,他喜歡男的,你還不放心?”

“畢竟有過先例。”

她繼續輕戳胸口、腹肌,懶散自適:“約的明天下午三點,你想來也可以。”

他捉住她的手:“明天晚上的時間留給我。”

“現在哪天不是住你家,我家都生灰了。”

“一起吃晚餐。”

她哼哼唧唧,點頭應下。右手被捉,左手再動,不得逞,又用腦袋和臉去蹭,故意鬧著他。邱郁野不動聲色,見招拆招,倒也和她像小孩子似的玩上幾個來回。

“好玩?”邱郁野嗓音喑啞。

“你的好玩。”耿舟嬉笑。

他氣息低了:“玩點別的?”

意識不對,卻為時已晚。耿舟面紅耳赤,被他攔腰抱起,往屋內走。以前竟從來不知,他對她還有這種癖好,難道真是那套制服徹底打通某道關卡?

“你別再買了。”她羞得推搡。

上次是貓耳女仆,這次又是什麽。

“上回是你主動,這次換我來,好不好?”他唇角噙笑,目光鎖她,包括她驚詫又害羞的神色,一並納入幽深的眼底。

半晌,低低在她耳邊,氣音吐出心顫又勾魂的兩個字:

“老師。”

“驟雨”已經連續兩周沒有營業,因為張曉暨還沒回來。

莊青衡瘦了一圈,眼窩深陷泛青,胡渣明顯。他神色黯淡:“我打算和謝肖水一起出國,之前和程叔商量過,把我媽接到國外治療,但就在前兩天,她趁著程叔下樓買晚餐,吃安眠藥自殺了。”

“好在護士發現得早,人才救回來。”

大起大落,光是聽著就冷汗涔涔。

莊青衡說:“無論我選誰,都沒辦法做到兩全其美。記衫這麽小,程叔都這個年紀了,還遇上我媽出了這樣的事,讓我一個人丟下這個攤子走,怎麽可能……可是謝肖水,他等了我這麽多年,他為我犧牲太多,我不想離開他。”

耿舟沈默聽完,才道:“出國,是謝肖水必走的路?”

莊青衡眼簾垂著:“他的家族核心不在國內,曾經還和邱郁野的表姐有過聯姻,你就該知道。”

她知道,謝肖水不是普通人。

“我沒辦法替你做選擇,但是有一點我很清楚。”耿舟語氣平緩,“記衫也是我的妹妹,你不在,我爸和她,我也會照應著。但是莊阿姨是你媽媽,把她一個人丟下,甚至直接丟給我爸,讓他年近六十還要受這樣的苦,我很難接受。”

“我明白,不管怎麽樣,我都不會自己逃走。”莊青衡掏出一個黑色絲絨小方盒,打開,裏面有一顆鉆戒,是她上回演戲時戴的那只,“這個戒指,是你的型號。當時向你提出結婚,先買下的。”

耿舟輕扯嘴角:“你知道我現在不需要。”

他語氣誠懇:“那件事,我向你道歉。並不是想找你……墊背,我那時內心懷疑,知道謝肖水要訂婚,想著這層關系最終還是抵不過各組家庭,我也認為這樣的愛是錯的。我很信任你,依賴你,覺得你善良,又很安全。但不管怎麽樣,沒跟你坦白,是我做錯。”

耿舟微微搖頭,不肯多言。

“阿郁,我和他從小就認識。”莊青衡聲音低了幾分,“他喜歡你很久,甚至當我知道他喜歡你時,我感到很慌亂,因為我知道,一旦讓你發現這個秘密,我再也抓不住你。”

“聽說你們還因為這件事,打過架。”

莊青衡慘淡一笑:“他告訴你了。那天你睡得熟,不知道我們在樓道間打得多慘。他十八般技藝樣樣精通,還拿過全國青年跆拳道錦標賽的第一名,我哪裏是他的對手。他只不過想讓我向他證明,對你是真心的。”

“我那時,確實是真心的。”莊青衡主動承認。

“過去的事,我不在意了。”耿舟一笑而過。

他猶豫問:“你和阿郁……”

耿舟聽出話中之意:“我們準備結婚。”

“苦盡甘來。”莊青衡暢然笑道,“這枚戒指,我留著也沒什麽用,你要是不介意,我再備一套首飾,當做給你的結婚賀禮。”

半晌,他凝目看她:“就當是我和程岸,哥哥們送給你的。”

耿舟也笑,在對過去釋懷。

“我媽的事,你不用擔心。”莊青衡最後道,“我永遠都不會放棄她。”

人的一顆心,不止有愛。

但有愛,卻能包容下所有。

邱郁野訂的餐廳,高級優雅,卻人煙稀少。

起初以為還未營業,服務員門口相迎,帶她入座,才知道這家店是全會員制,為保證環境高雅安靜,每天中午和晚上的時間段,各接待10桌賓客。

耿舟暗自起名,餐廳裏的高級定制系列。

果不其然,打開菜單,價格驚到她沒敢再翻下一頁。

黑白西裝馬甲侍者恭敬站在一旁,等候服務。添茶的功夫,耿舟打量四周,低聲問:“不是說晚上也會招待10桌嗎,怎麽只有我這1桌?”

“其他會員預定的時間還沒到。”

她微微點頭,目光定在水晶簾三階高臺的一架鋼琴上,再問:“那架鋼琴是裝飾還是有人彈奏?”

侍者有問必答:“可以任由賓客彈奏使用,我們內部也有氛圍組。”

耿舟抿茶思量,難怪昨晚邱郁野提醒她,最好穿裙子和高跟鞋。她猜到餐廳有所不同,保險起見穿的還是他先前給她買的。果然,男朋友誠不欺她。

她翻著菜單,越看越心驚,只能發信息騷擾還沒下班的男朋友,以緩解“經濟壓力”。

耿舟:我已經到了,這家店超級貴,真的要吃嗎?

本以為要等上十幾分鐘,哪知竟可以看到對話框上方的“對方正在輸入”。

邱郁野:餓不餓?

邱郁野:餓了就先吃點餐前點心,我給你點好了,直接讓他們上就行。

邱郁野:或者菜單上再看看,還想吃什麽?

耿舟:那就吃你點的好了,我都不敢往下翻,越翻越貴,吃掉我大半年存款。

邱郁野:別餓著自己。

邱郁野:我馬上到。

耿舟看了眼時間,五點二十分,不是還沒下班嗎?

哪知餐前點心一上就是六七樣,甜點小食,擺盤精致,口味獨特,再搭配悠揚的鋼琴曲和搖晃的紅酒杯,她終於體驗到有錢人的高端生活,原來是這般享受人生。

垂眸低抿紅酒,衣袖輕擦而過,她的左手被輕托起,視線擡高。

西裝革履,英俊挺拔,笑意淺淺。領帶是黑底深藍色條紋,和她今日穿的連身長裙同色系,就連袖扣上的寶藍石都和她的耳飾像同一對,忽然心下明了。她這身都是他送的,這人是有意買的成雙成對的一套。

邱郁野在她手背落下輕吻。

他毫不吝嗇誇獎:“你今天很美,久等了。”

“謝謝。”她抿唇笑,輕擱下酒杯。杯中紅酒搖晃,如那心旌蕩漾。

“你下班穿著這身出來?”雖然驚艷,卻不免拈酸吃醋,“這得多少人看你啊。”何止是看,可能都想撲上去讓哥哥抱一下。

邱郁野只問:“餐前點心還合口味嗎?”

見她滿意點頭,他才輕笑道:“都是給你解饞的,先上正餐,吃完你再點想吃的其他甜品,好不好?”

昏黃燈光,無人可擾,靜謐悠然,對座的人玉貌清眸,如畫中影,眼神深沈熱烈,輕言低語的,怎麽可能會說“不好”。

這類餐廳的格調優雅又暧昧,尤其在半明半昧的氛圍中,即便是初相識的兩人,都容易在一瞬產生荷爾蒙悸動。

但他們的關系,顯然已不需要透過燈光和音樂來催動,反倒是她長裙修身,耳飾明亮,言笑晏晏地坐在燈光下,讓邱郁野生出歲月靜好的無限柔情。

正餐擺上,他瞧著小姑娘楞楞咬唇的模樣,笑作解釋:“這種店適合約會調情,不太適合暢快吃飽,怕你不夠吃,我加了一份大號戰斧牛排。”

待侍者介紹完離開後,耿舟悄聲問:“這家吃不完可以打包嗎?”

“可以。”

“那就好。”總算安心。

邱郁野把整塊牛骨髓放她碟中,示意道:“嘗嘗看。”

耿舟用小勺舀起一塊,入口油汁醇厚,瞬間露出心滿意足的小表情。

他笑,好似也嘗到同等美味,感受到她的幸福快樂。

耿舟察覺今日的他說話甚少,大多數時都靜看她笑,聽她叨叨不斷,忽然記起難道是餐廳禮儀,不喜話多?漸漸也收斂許多,他卻問道:“不開心嗎?”

她搖頭:“沒有。”

“怎麽突然不說話。”

“感覺我說話太多了,好在今天沒什麽人來吃飯,不然都能聽到我在滔滔不絕。”耿舟微微尷尬,也問他,“你今天是有什麽心事嗎?一直很少說話。”

邱郁野忽提舊事:“你先前不是問我,為什麽你高一藝術節跳過的舞我都記得。”

耿舟拼湊細節:“你高一打球的時候見過我,被我天真可愛的外貌和性格吸引,藝術節時看到我在舞臺上跳舞,高二通過莊青衡再次見到我,對我不可自拔……”

她飛快瞟他,見他笑而不語,安靜到讓她不由自主沈迷。二人目光膠著,許是都在這一刻,重合了過往與現下的影像。

邱郁野終於開口:“如果真要說第一次見你,不是高一,是更早。區醫院,1526病房外,當時我遠遠看著,你的母親從後抱著你,在病床前。”

耿舟怔住,兩秒的延遲反應,訊息契合後,如尖刀刺心。

他眼底轉瞬即逝的暗沈,似在考慮是否接著說下去。耿舟盯著他,用眼神告訴他,繼續說。

“你猜得沒錯,是程岸。在‘驟雨’初次見到你父親,我就隱隱有感,後來所有信息都證實,程岸曾經是我父親的一名患者,那天我去給他送飯,目睹了他匆匆離去,又在病房外看到你們。”

靜了一霎,他又說:“只不過沒看到你的正臉。那也是我第一次,近距離感受到生離死別的痛苦和無奈。”

短暫的沈默,他也安靜等著。

“原來我們在彼此不認識的某個時間裏,就遇到了。”耿舟恍然,輕聲道,“要是那天你多站一會兒,或者我回頭看一眼,說不定再見時,還能認出來。”

今日揭破,才明過往。

邱郁野的手朝耿舟伸來,覆住她的手背。待她回視,只見那雙如月眼眸,目光如炬:“提起這件事,是想把我身上與你有關的故事,都告訴你。我坦白過往一切,想換一個清清白白的故事新開篇。”

她忽感緊張,支吾起來:“你該不會……”

這排場、這說辭,是有猜到,但不到最後一刻,總不敢確信。

邱郁野立身而起,眼前的光有一霎暗了,心跳如擂鼓,他嘴唇翕動,她仰頭看他,聽得清,又像沒入耳,但一字一句又映在腦海中,連貫起來是——

“耿舟,接下來的這一切,我只為你。”

他落座鋼琴前,不知何時悄然出現的兩名侍者,已架好小提琴安靜站在一側。鋼琴聲傾瀉,小提琴悠揚,幾乎是落鍵的第一秒,熱意上湧眼眶。

是她曾經跟他提過的《曉之車》,他永遠將她的話放在心上。

原曲磅礴而激昂,滿是悲傷壯麗的英雄情懷。而他指尖下的曲子,遙遠而靜謐,好似歷經千帆後的塵埃落定,在燭火堆旁安靜講述一段故事,屋外冰天雪地,屋內溫暖如春,這樣沈沈一睡,就陷入無盡夢境。

“為什麽喜歡這首歌?”

“最先聽到,是在程岸的mp4裏,見我反覆在聽,他也問過我這句話。”

“你怎麽說?”

“我當時只說,聽完後莫名想哭。後來我也問過他,為什麽會喜歡,他告訴我,聽到它的旋律,第一次覺得死亡不是終點。”

曲畢,侍者接著繼續演奏這首曲子。耿舟淚花盈盈,註視著半蹲在她身側的邱郁野,小聲問:“怎麽不彈你自創的那首,不是更應景嗎?”

“遇到你後,我有了新的靈感,在重新譜曲。”

他保持這個姿勢,握住她的手,放在胸口。笑道:“你該知道我今天想做什麽。”

一男一女兩名侍者推著小花車緩緩而來,耿舟托住他的手臂:“你先起來再說。”

他一動不動。

花車上一圈圈,一層層,用的全是淺色系的鮮花,還有一個黑色的上鎖盒。邱郁野打開,紅本一摞,銀行卡一摞,存折、車鑰匙……在她面前攤開,聽他道:“這是我名下所有固定資產,房、車、存款,股票基金,一一給你過目。我的全部婚前房產,都會加上你的名字。另外這一套,是我買給你的。”

權利人:耿舟。

共有情況:單獨所有。

“我想把我擁有的一切都給你,但我想了很久,除了這些東西,我剩下的只有這份愛。”他將她牢牢困在視野中央,緩緩道,“很多人會說,光有愛不足以抵擋未來的風雨。所以我承諾的,是這個名字下的全部。愛情、親情、財富、尊嚴、前途……從生到死的所有。”

“這些東西太微不足道,我卻奢望用它們,得到世間僅此一人的你,最珍貴的你,願意和這樣貧瘠的我,攜手走向新的未來。”

眼前早已模糊,淚水滴在手背上,他替她拭去,又吻掉,接連不斷。

直到一團白絨窩在她懷中。

竟然是奶茶。

“你怎麽把它帶來了。”半途哽咽,哭花了妝。

他笑:“我求婚,它當然要在場見證。”

“那我的薯片呢?”

“你忘了它早上拉肚子?”

沒照顧好毛孩子,耿舟心裏有愧。

邱郁野將奶茶抱起,輕摸它的脖子,扯下一條紅繩。

紅繩中間,一顆鉆戒,閃著熠熠光芒。

“我一直想著今天,卻又害怕今天。”他始終凝視她,目光從未離開,“想你答應我,又擔心你不肯點頭。”

她心疼地笑,這一笑,眼淚滑過面頰:“對自己這麽沒信心?”

本是一句玩笑話,未料到邱郁野忽地沈默,奶茶輕叫,才喚回他垂眸搖頭:“沒有。”

耿舟的心狠狠一揪。

“但我想,很想。”他嗓音微低,“即便在最喜歡你的時候,一次又一次失去你,可這麽多年過去,我還是想說這句話。”

邱郁野道:“讓我守護你吧,耿舟。永遠陪伴你,支持你,愛著你,就像今天,我懇請你嫁給我的心情,不會隨著時間而改變。如果你答應,我將永生銘記這一刻。因為你點頭,邱郁野才能開啟後半生。不然,他什麽也沒有。”

耿舟,你還能清醒嗎?

他在你面前,虔誠又眷戀地望著你,一遍又一遍親吻你,銜著愛請求你,還能做到拒絕嗎?

貪婪享受幸福的下一秒,是花團錦簇,還是萬丈深淵?

耿舟答:“《曉之車》這首歌,讓我印象最深的有兩次。第一次,是卡嘉莉在荒島邂逅了命中註定的愛人阿斯蘭;第二次,是她失去了父親。我們都曾經失去過,即便未來再艱難,再痛苦,我都不想再放棄愛。”

自取毀滅,還是共赴風雨,她都不怕。

只要他愛她,只要她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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