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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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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牢

分明是再平淡不過的語氣,分明是再簡簡單單的話語,可坐在上首的李淵卻莫名熱血沸騰。

李淵深深吸了口氣,努力將心中的激蕩心情壓制。

如今竇建德還在攻打孟海公,突厥新上任的頡利可汗尚且需要穩固自己的位置,沒有餘力來插手中原的局勢,此時正是攻打洛陽最好的時機。

只要在一個月內收覆洛陽,這天下就將是他李家的天下了!

而在那之後,其餘的梟雄勢力再也成不了什麽氣候,也就無需再派李世民出兵了。

拿下洛陽的榮耀是大,但這尚且還在李淵的接受範圍內。

李世民與他越來越多的政見分歧,已然令李淵感到了不安。

只要在那之後讓李世民有足夠的時間的聲望冷卻,那麽他就依然是大唐至高無上且說一不二的帝王,而秦王也依然會是他的好二郎。

短短幾息功夫,已經有無數個念頭在李淵腦海中閃過。

最初的興奮過後他逐漸冷靜,擡眸看向了垂著腦袋看不清神情的宇文士及。

這個攻城請示不過是走個流程罷了,就沖李淵對李世民的了解,這個兒子先斬後奏的事難道還做得少了嗎?

這個請示與其說是李世民對他這個陛下的尊敬,不如說是向他討一個承諾,向他討一個許諾獎賞將士的承諾。

如今唐軍已在外征戰七月有餘,也漸漸陷入了疲軟,是時候需要一些刺激重整士氣了。

李世民因著局勢需要快速打下洛陽,而李淵因著隱晦的心思也要李世民快快返回長安,兩個人也算是一拍即合。

李淵忽然笑了笑,豪氣地一揮手道:“朕準了。”

“回去告訴你那大王,如今我軍討伐洛陽,是因著王世充倒行逆施,為了拯救洛陽百姓於水火之中。”

“也唯有剿滅王世充才可息兵止戈。”

說著李淵在心中冷笑一聲。

王世充當初毫不掩飾地殺害小皇帝是他做得最急也是最蠢的一樁事,讓小皇帝自己病逝不行嗎?

等時間一長,又有誰會在乎。

“克城之日,洛陽城內的乘輿法物與圖籍器械,這些都並非是朕一人所有,朕便委托你來接手。”

“至於鄭國其餘的子女玉帛,就由秦王做主,盡數賞賜這次東征的將士。”

聽著李淵篤定的口吻,宇文士及松了口氣,總算是順利完成了李世民交給他的任務。

不僅僅如此,洛陽一打下,原先只空有名頭的各個陜東道大行臺官員也能接手實際的利益了。

而對這些人而言,讓朝廷兌現承諾的並非李淵這個皇帝,而是在前線身先士卒的李世民。

也唯有此,整個洛陽與陜東道大行臺才能成為李世民最牢靠的基本盤。

更何況,這些人大多是跟著李世民打仗立了功的,李淵舍得空出長安朝廷的位置接手這幫人嗎?

宇文士及勾唇,等戰事結束,李淵想要裁撤這個大行臺,只怕是不可能的了。

一時之間,君臣二人心思各異,但唯有一樣是相同的,那便是期盼李世民快速攻下洛陽。

而遠在洛陽的李世民的攻城之戰卻不如他們預想的那般順利,反而是陷入了麻煩之中。

直到真正開始圍攻洛陽城時,李世民才真切認識到了這座歷經八十餘年戰亂卻依舊不倒的古老城池是多麽可怕。

李世民騎著馬幫著唐軍搬運攻城所需的器械與泥土,他看到被他分擔重量的士卒腳步一頓,有些不敢置信地擡首看向他。

李世民一楞,盯著他滿臉塵埃的面龐細細打量遲疑道:“常何?”

常何一陣欣喜:“這次末將能與大王一同作戰了!”

“我卻只希望天下天平,你們都能過上安穩的日子。”

李世民輕笑感慨著,見常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沒有再糾結這個話題,而是看向洛陽城墻上源源不斷的鄭軍嘆了口氣:“都好幾日了,洛陽城內的守將與器械還是不見丁點減少。”

“楊廣花了這麽人力物力所打造的洛陽,他自己倒是沒享受幾日,反倒是白白便宜了王世充去,還拖累了我軍。”

說著二人走到了最早修建的一處距堙,因著連續用了好幾日,它的底部依然有了不小的損壞。

李世民將馬背上的一袋泥土交到幫忙修築的工匠手中,詢問了一番得到肯定後,他帶著常何一同上了這個堆砌最高的土山。

杜懷信正在上頭觀望洛陽城內的情況,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他也沒有回頭只是道:“如今鄭軍城墻上頭有著五架大炮,弩倒是少了一架,但是看情況,我軍今日怕又是徒勞無功。”

李世民眉頭微蹙:“這大炮屬實厲害,我特地遣人去量過它投擲的飛石的重量,足足有五十多斤,射程也有兩百步之遠,光靠血肉之軀很難靠近。”

說著李世民自嘲道:“當日攻下長安有多麽容易,如今攻下洛陽便有多麽難。”

杜懷信同樣也是憂心不已,他看著架在城墻上那那個巨大的弩,足足配有八弓。

不僅如此,弩相配的箭矢也是大得可怕,箭桿如車輻,箭鏃同臣斧。

頂著如此可怕的防禦,坐著填壕車去填護城河的唐軍往往是死傷慘重。

可這是古代,又沒有飛機大炮,攻城的背後填的全是一條條鮮活的人命。

常何在二人身側,想著這幾日軍中的所見所聞,他小心翼翼打量了二人的神情,而後才遲疑道:“這幾日軍中多了好些士卒思歸的聲音。”

李世民與杜懷信對視一眼,均是從對方的眼中看出了不出所料的無奈。

杜懷信點點頭:“確實如此,不單單是士卒,便是有些將領都來尋我讓我私底下與二郎提一嘴。”

這都快八個月了,唐軍本就疲憊,不僅如此這幾日的攻城幾乎沒有半點進展,反倒是唐軍這邊損失不小,就算有李淵的承諾又如何?

遙遙無期的錢財寶物哪裏又有每日同袍死在眼前的刺激大,他們也得有命花才行。

事態果然朝著出征前設想過的最差的情況而去了,李世民揉揉眉心:“你既然一直沒與我講,只怕是再過不久他們便要找上我本人了。”

“既然如此,我便先發制人,召集眾將謀臣商討一番。”

話落,李世民囑咐了杜懷信幾句,讓他把這個消息告知一下眾人,隨後便往自己的營帳走去。

元帥營帳,李世民面無表情地看著下首七嘴八舌爭論的將領。

“都安靜,”李世民輕輕扣動了下桌面,頷首看向坐立不安的劉弘基,“你來說說,如今你心中是個怎樣的想法。”

劉弘基算是李世民親近的將領了,怎麽感受不出來李世民莫名的情緒,但是想著這幾日他手下兵卒的埋怨與怨懟,他依然硬著頭皮開口:“末將以為該班師。”

李世民輕笑:“說說理由。”

劉弘基下意識深吸了口氣:“大王,這並非是末將的意思,只是如今唐軍大多思歸,就算大王堅持,這士氣消了,也沒辦法繼續攻城了。”

李世民好似若有所思的點頭,他又看了看眾人:“同他一般想法的還有哪些人?”

這大王到底是怎麽想的啊?

李安遠與李神通二人對視一眼,均是有些不解。

李安遠打量了一下李世民的神情,平靜得可怕,他悄悄湊近李神通:“你不是大王的叔叔嗎?你瞧著大王如今這是幾個意思?”

李神通無語:“你還是陛下的朋友呢,當初陛下入主長安的途中,陛下還帶著大王去你府中吃過飯呢,那日後你不說你與大王的私交不錯嗎?”

“怎麽如今又要來問我了?”

李安遠有些尷尬:“這不是這幾年忙著打仗嗎?這私下的聯系就少了些。”

李神通嘆氣:“我又如何知曉?他自小聰慧非常自有一套主意,我雖是他的叔叔,可也要仰仗他來賺些功勞。”

說著李神通突然覺得美滋滋的。

這跟著一個爭氣的侄子混就是好哇,先前他自己領兵出去,幾乎就沒怎麽贏過不提,還意外被竇建德給俘虜了,簡直是奇恥大辱。

可自從跟著李世民便完全不一樣了,就算是跟著在軍中混日子,一封封的捷報那也是看得他心情舒暢。

李安遠見著突然莫名掛上了笑意的李神通一噎,他伸手推了推:“那我們還要同劉弘基一道勸大王班師嗎?”

李神通回過神來當即點頭:“自然是要的,如今這情形我瞧著是堅持不了幾日了。”

李安遠點點頭這才看向李世民道:“大王,末將也覺得應該班師了。”

李神通接口道:“是啊,我軍此次東征也並非沒有戰果,如此多的州縣投降,就算沒有拿下洛陽,可這份功勞已經足夠了。”

果然如此,李世民在心中默念。

劉弘基,是跟著李淵與他一道起兵最早的功臣。

李安遠,同李淵關系好,也是李淵起兵之處就選擇了投奔,不僅如此他還是個地地道道的夏州朔方人,祖輩便積攢了不菲的身家。

李神通,更加不用多說了,一句皇室宗親便足以概括了。

李世民輕輕“嘖”了聲,想要班師恐怕不僅僅是他們嘴上說的原因吧。

更重要的是,就算暫時退回長安,也無損他們的地位與利益,更不用提他們在東征的這幾個月裏大多都出了力,獎賞那是不可能少的。

能輕松獲利,又何必陪著他辛苦攻城,要是一個失利不就得不償失了?

不過李世民就算知道這幫人心底的想法,也沒有絲毫生氣。

是個人便會有私心,他早就料到了這一點。

所以前先被他派出去拿下洛口的王君廓也好,威逼懷州的劉德威也罷,都是出身瓦崗的降將,這一個兩個的自然是要多多立功才能在朝廷中站穩腳跟。

思及此,李世民輕哼一聲:“寡人不認同班師這個提議。”

反對的幾位將領渾身一震,因為此刻的李世民雖然看起來漫不經心的,但是他身上所流露出來的氣質卻是肅殺非常。

李安遠心中暗暗叫苦瞥了眼李神通,就見他同樣是懊惱不已。

倒是劉弘基松了口氣,早就知道是這個結果,他也沒有很意外。

“今大舉而來,當一勞永逸。”

“寡人有一個問題想要問諸位。”

話落李世民勾唇,不緊不慢反問。

“諸位覺得洛陽以東望風歸附的各州都是因為什麽才歸附的?”

分明是平平淡淡的語氣,可卻讓眾人聽出了莫名的譏諷之意,一時間諸將沒有一個敢說話的。

坐在離李世民最近的李元吉眉心微蹙,心臟不規律地跳動著,這是他從未見到過的李世民。

可還未等他捉住心中那一閃而過的不安,就突然聽得李世民的輕笑聲。

李元吉瞳孔一縮,下意識擡眸直視李世民。

“自然是因著王世充此刻頹勢盡顯,若是班師,先前所投降的州,只怕一個都留不住,這場近八月的東征將會變得毫無戰果可言。”

“王世充危機自解,竇建德若是同他聯手,我朝又該如何?”

“頡利可汗坐穩了位置若也想插上一腳呢?”

“到那個時候,你們何人擔待得起這個罪名!”

李世民眼眸微瞇,笑意不達眼底:“如今洛陽不過一座孤城,勢不能久,功在垂成,奈何棄之而去!”

“洛陽不破,師必不還,軍中敢言班師者,斬!”

這最後一個斬字讓李元吉禁不住打了個哆嗦。

他感受著李世民此刻身上外溢的殺氣,心中愈發警惕。

什麽打壓,什麽拆解他的權勢這些辦法都太愚蠢了。

李淵雖然起了忌憚的心思,但在他眼裏李世民更多的還是少時依賴阿耶的二郎。

李建成雖然擔憂太子寶座不穩想要打壓李世民,但在他眼裏李世民更多的是一個不熟的又居功自傲的弟弟。

不,不是這樣的。

李元吉緊緊咬牙,這幾年的戰爭磨礪,李世民蛻變得很快,早就不是他們以為的模樣了。

若是不能先下手為強,直覺告訴他,他和李建成最後必定會死在李世民手中!

李世民話落,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他此刻懾人的氣魄鎮住。

杜懷信率先反應過來出聲,一時之間再也無人反對。

直到走出營帳,感受著陽光落在自己身上,原有些手腳僵硬的李安遠才感到了些些暖意,他後怕地看向身側的李神通:“大王心意已決,這可如何是好?”

李神通捏捏額角:“這個侄子的氣勢是越來越可怕了,便是在陛下身邊我都沒如今日這般懼怕過。”

說著李神通搖搖頭喃喃:“不行,總得再試試,你是不知曉這幾日攻城的慘狀,我瞅著這根本就是攻不下來的。”

“倒不如偷偷給長安陛下傳一份密信,讓陛下來勸勸他。”

李安遠遲疑道:“這有用嗎?大王會聽嗎?若是大王會聽陛下的話,當初劉武周的時候大王便不會主動請命了。”

李神通無奈:“試試唄,不行我也認了,就當作是跟著我這個侄子賭一把吧。”

李世民收到李淵的密敕的時候,李世勣向他報喜的消息也一並送到了李世民的桌前。

他半點沒有關註密敕,反倒是欣喜地拊掌叫好:“虎牢關果然撐不住了!”

李世民早就知曉了李神通私底下的小動作,但他沒有阻攔,索性大大方方讓李神通告知李淵,反正不論如何都是無用功罷了。

杜懷信此刻正在看著李淵的班師指示。

雖然知道是因為李淵沒有上前線不清楚具體緣由,又有同樣東征將領訴苦的緣故在,李淵在權衡之下會謹慎些不難理解,但杜懷信依舊不自覺煩躁非常。

次次如此,當年霍邑要退,劉武周要退,如今洛陽又要退!

若非李世民堅持,如今的唐朝會是個什麽樣子根本不好說。

若非李世民是李淵的親兒子,就沖李世民這般“驕縱”的表現,恐怕李淵早就準備不擇手段過河拆橋了。

“子諾怎麽了?”

見著杜懷信面上逐漸難看的神情,李世民好似猜到了什麽一般,他無所謂搖搖頭,自杜懷信手中拿過密敕:“莫要讓陛下毀了好心情。”

“還是說說開心的事,虎牢關守將不堪壓力,最終在李世勣的勸說下已經秘密投降了。”

“不僅如此,李世勣已和王君廓一道趁夜圍攻虎牢,有著內應在,如今我軍已經一舉攻下了虎牢!”

杜懷信一楞,脫口而出:“如此竇建德豈不是恰恰好遲了一步?!”

李世民笑著點點頭:“確實如此。”

“竇建德如今眼見就要吞並孟海公的地盤,若是他搶先一步占據虎牢關,進可攻退可守,如此一來我軍便麻煩了。”

李世民怎麽也壓不住自己此刻激動的心情:“一步遲步步遲,若是竇建德想要西進回援王世充,我們便可以據守虎牢抵禦。”

杜懷信想到了這段日子又開始蠢蠢欲動的突厥:“有著義成公主的催促,頡利可汗在坐穩位子沒幾日便急著出兵進犯我朝。”

“本該攻打竇建德都城牽制他的唐將怕是要被迫回援了。”

“竇建德沒了後顧之憂只怕很快便會同王世充聯合,二郎這一步搶先奪下虎牢關,為我軍攻城爭取時間,實在是妙極!”

李世民哈哈大笑,是前所未有的好心情,一直持續到晚上他才突然覺得他好似忘了什麽一般。

糟了,是忘了對李淵那封密敕的回應。

李世民緊急叫來了封德彜。

此人不僅僅是李淵信任親近的大臣,更是對他熱情非常,好幾次都主動告訴他朝廷的動向,李世民對他也算是信任。

封德彜接手了任務快馬加鞭趕回長安,剛剛踏上太極宮的宮道,迎面走來一個熟悉的身影。

封德彜腳步微不可察的一頓,但隨即恢覆如常。

李建成同他擦肩而過,用著只有他們二人才能聽清的聲音道:“等你出宮後,便去我們先前常去的酒樓處一聚。”

封德彜呼吸一滯,小幅度地點頭。

待李建成走遠後,封德彜才長舒一口氣。

是的,對於太子和秦王他算是兩頭下註。

雖然如今這兩位的鬥爭沒有擺在明面上,可誰看不出來他們日後必有一爭。

只要不被發現,他日後的政途肯定會更加順利。

想著,封德彜自得一笑。

等好不容易提了各種理由勸動了李淵,讓李淵遲疑著打算信任一把李世民後,天色已經有些暗了,離宵禁也沒多少時間了。

想著方才李建成的邀請,封德彜加快了腳步。

封德彜甫一踏入酒樓單間,就見到了等候多時的李建成。

李建成不耐地點著桌面:“怎麽如此遲?陛下是如何說的?”

封德彜輕笑:“自然是同意秦王的請求了,想著讓秦王再試一試。”

“哼,我怎麽瞧你給二弟做事如此盡心?”

李建成冷哼一聲:“說是要做二弟身邊的探子,可別是同他一道來誆我的吧?”

聽著李建成赤裸裸的懷疑,封德彜面上賠著笑,但心中不由腹誹。

同樣是有所顧忌,好歹秦王明面上可是相當尊重他,出手也是大方得很。

“殿下怎會這般想我?秦王就算功勞再大也是陛下的兒子,殿下不必憂心。”

李建成抿了口茶,自然是聽懂了封德彜的言下之意。

李世民的風頭若是太盛,只怕急得可不止他一人啊。

“我便暫且信你一回,講講這段日子秦王的消息吧。”

封德彜點頭,刻意撿了模糊的消息一一講與李建成聽。

並不知曉封德彜是個雙面間諜的李世民此刻正一門心思撲在了攻城上頭。

深溝高壘步步為營,然而還是無法攻破洛陽城池堅固的防守。

都小半個月過去了,此刻洛陽城內糧草殆盡,糧價瘋漲,餓殍遍地,百姓吃光了草根樹皮,開始吃起了觀音土,便是高官貴胄都有大量餓死的。

洛陽從三萬戶驟降至三千戶,便是這種情形之下,王世充依舊不願投降,苦苦支撐,就盼著竇建德能趕緊來替他解圍。

隨著洛陽的久攻不下,一個更為糟糕的消息傳遍了唐軍上下。

竇建德水陸並進,如今已經打到了虎牢關外了!

不過短短十幾日,局勢再度發生逆轉。

李世民盡力爭取的時間終究還是比不得竇建德西進的速度快。

如今王竇二人聯手。

竇建德攜新勝之威,士氣高漲不提,在兵力上更是遠遠超過了唐軍。

而唐軍呢?

客場作戰,路途千裏,將士思歸,久攻洛陽不下,可以說是一支完完全全失了士氣又疲倦不已的軍隊。

兩廂對比,唐軍看似沒有半點優勢。

本就頹喪的士卒再也無法忍受,唐軍內部比第一次更加激烈的班師之議瞬間爆發。

李世民看著被他緊急召集的將領,第一次便主張班師的人不用提,便是連先前替他勸說李淵的封德彜也倒戈了。

其實也不怪他,畢竟這看起來太不可思議了。

不僅如此,自隨軍以來便不摻和李世民決議的蕭瑀也是面有憂色。

這幾人均給出了自己的理由。

唐軍久戰兵疲,前有堅城,後有竇建德虎視眈眈,處境危險,何不退守新安再行商議?

但這也不過是班師的好聽的說法罷了。

屆時退守新安看情況,看著看著便往長安去了也不是沒有可能。

但反對班師的也不是沒有人。

李世勣的副將郭孝恪率先出聲:“王世充早就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方,除了投降他還有什麽選擇?”

“既然竇建德此時來援,諸位焉知這不是上天滅亡這二人的預兆?”

這話裏的狂妄與自信讓在場所有人為之一振。

有覺得他是在說大話的,嗤之以鼻。

亦有覺得他說的有道理的,默默點頭。

郭孝恪卻沒有管這麽多,他只是看著李世民堅定道:“我軍若駐守虎牢,伺機而動,必能破敵。”

李世民勾唇,他知道這是郭孝恪給他的承諾,絕對站在他這一側的承諾。

隨著郭孝恪的出聲,又一個人站了出來。

李世民擡眸望去,果然是他特意帶上的薛收。

就見薛收先是向在場眾人作揖,而後慢條斯理地分析道:“王世充為何能與我軍相持那麽久,無非便是因著他占據東都,府庫充足,麾下兵馬不僅有江淮精銳,更有驍果軍。”

薛收的聲音沈穩,很容易便能讓眾人沈下心來認真傾聽。

薛收見狀滿意一笑:“王世充唯一的缺陷便是城中缺糧,正因如此,我軍才能將其圍困,求戰不得。”

“竇建德此行,不僅是為了救援王世充,更是想要一道吞並唐鄭兩軍,他遠道而來,軍中必皆精銳。”

“若是讓竇建德與王世充合兵,則河北之糧便能解了王世充的燃眉之急。”

“如此一來,豈非又要陷入消耗?”

“大王如今宜分兵守營,一隊圍困王世充,一隊早早占據虎牢,以逸待勞。”

“以堂堂之勢,必能一戰克之,竇建德既敗,王世充除了投降又有什麽選擇?”

“不出兩旬,則天下定矣。”

“若是退兵,此乃下下之策。”

如此擲地有聲,讓李世民甚為滿意。

薛收這個提議看似不可思議,可正是因為他了解李世民,知曉李世民的能力,所以他才會毫不猶豫說出了這個法子。

至於杜懷信等玄甲軍的將領根本沒有開口,因為他們從來都是無條件服從李世民的。

李世民勾唇,此刻的他意氣風發,耀眼非常:“王世充兵摧糧盡上下離心,只要再圍上一段時日,無需費力便可輕易破城。”

“諸位皆言竇建德攜新勝之威,可這又何嘗不是將驕卒惰?”

“我軍據守虎牢扼其咽喉,若他主動爭鋒,我取之甚易!”

“若他狐疑不戰,則旬月之間王世充自潰,屆時我軍占據洛陽,又何愁竇建德?”

“相反,若是退兵眼睜睜看著竇建德重新自我軍手中奪過虎牢關,我軍還有什麽機會?”

話到此處,李世民的意思已經相當明顯,主張班師的幾位紛紛洩了氣。

李世民指節一叩桌面:“我意已決,休要再言!”

外有敵軍逼近,內有將士不滿,種種壓力之下,李世民仿佛被推到了一個岔路口,看不清前路,只要踏錯一步,便會萬劫不覆。

這是他目前為止的人生當中最重要的時刻。

在他十八歲那年,他選擇勸父起兵,終有唐朝。

如今他二十二歲了,是班師,還是堅持用兵?

唐朝在他手中又會走到哪一步?

是就此與王竇三足鼎立,還是一戰而天下定?

這個問題李世民根本沒有考慮太久。

他的回答始終只有一個。

平劉武周時他可以打出秦王破陣樂,東征洛陽又焉知他不會一戰擒雙王?

這不僅是李世民對自己掌管軍中多年威嚴的自信,更是對願意支持他的手下的自信。

唐軍內部分裂又如何?

他就是能憑借著自己的個人威望讓主張班師的將領就算不同意他的觀點,也得老老實實服服帖帖地執行他布下的任務,留下來圍困洛陽。

而無條件支持的謀臣將領,他則要帶在身邊,進軍虎牢。

思及此,李世民輕笑出聲。

便讓那些覺得是他在冒兵家之大不韙的人看看,讓那些覺得他是個瘋子的人看看,他究竟能不能創造一個不見前例的奇跡!

這似乎是一場瘋狂的豪賭。

王世充、竇建德、李世民三位已然紛紛入局,買定離手。

而賭註,便是天下。

這是李世民人生的第一個重要轉折點,這次後他的權勢再也無法控制了。

而第二次,便是玄武門,李世民成為了帝國的新皇。

封德彜,武德著名的雙面間諜,正史裏他要貞觀年間死後掉馬,本文他武德就會掉馬的。

註:距堙出自《孫子兵法》,是靠近敵城所築的土丘。

填壕車是用來填埋城墻周圍的護城壕所使用的一種裝甲車。

文中李世民與各位謀臣的分析部分原文出自資治通鑒與他們的本人傳記。

世民曰:“今大舉而來,當一勞永逸。東方諸州已望風款服,唯洛陽孤城,勢不能久,功在垂成,奈何棄之而去!”乃下令軍中曰:“洛陽未破,師必不還,敢言班師者斬!”出自《資治通鑒》

收獨建策曰:"世充據有東都,府庫填積,其兵皆是江淮精銳,所患者在於乏食,是以為我所持,求戰不可。建德親總軍旅,來拒我師,亦當盡彼驍雄,期於奮決。若縱其至此,兩寇相連,轉河北之糧以相資給,則伊、洛之間戰鬥不已。今宜分兵守營,深其溝防,即世充欲戰,慎勿出兵。大王親率猛銳,先據成臯之險,訓兵坐甲,以待其至。彼以疲弊之師,當我堂堂之勢,一戰必克。建德即破,世充自下矣。不過兩旬,二國之君,可面縛麾下。若退兵自守,計之下也。"出自《舊唐書薛收傳》

孝恪於青城宮進策於太宗曰:“世充日踧月迫,力 盡計窮,懸首面縛,翹足可待。建德遠來助虐,糧運阻絕,此是天喪之時。請固武 牢,屯軍汜水,隨機應變,則易為克殄。”出自《舊唐書郭孝恪傳》

太宗曰:“世充糧盡,內外離心,我當不勞攻擊,坐收其敝。建德新破孟海公,將驕 卒惰,吾當進據武牢,扼其襟要。賊若冒險與我爭鋒,破之必矣。如其不戰,旬日 間世充當自潰。若不速進,賊入武牢,諸城新附,必不能守。二賊並力,將若之何?”出自《舊唐書太宗本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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