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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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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約

李世民下了決定後,所有人都不敢再有異議,也唯有自認與李世民私交不錯的屈突通私下裏又尋了他一次。

知曉這件事若是放到明面上肯定會惹李世民不悅,屈突通的話語很是委婉。

“大王,分兵還是太過冒險了些。”

“大王如今如此篤定,若是結果不盡如人意,難免會讓陛下失望,也會遭到東宮的攻訐。”

“臣知曉大王的苦心,可遠在長安的那幾位哪裏又會體諒大王?”

屈突通看著面容沈靜的李世民,到底還是擔憂他年紀小經歷的事不多,在政事上難免會吃虧,忍不住出言提醒。

若是順著這次多數人的意圖退兵這並沒有什麽,反倒是順理成章,也沒有人會指責李世民,甚至多數人或許還會遺憾同情。

洛陽久攻不下唐軍傷亡慘重,竇建德大軍虎視眈眈,甚至連皇帝都是反對的。

這些理由都是正正當當的。

可李世民如今一意孤行,若是結果不好,李世民又當如何謝罪呢?

李世民自然知道屈突通的好意。

大道理他在方才已經講清楚了,屈突通擔心的也不是這個,所以李世民只是笑著軟下了語氣:“我知曉你是為了我好。”

“所以世民也願意信任你,這次分兵圍困洛陽的任務便交由你來執行,如何?”

屈突通一楞,可還未等他說些什麽,李世民便微微前傾身子,眉眼間帶著後輩對長輩的信任與親昵:“長史願意幫世民這個忙嗎?”

“長史願意同世民一道打贏這場戰役嗎?”

“除卻我要帶走的幾個將領,剩下的人裏也唯有長史最得我信任也最得眾人敬重了。”

“長史若是不同意,便舍得世民如此辛苦嗎?”

其實屈突通也是只短暫的擔任過李世民的長史罷了,但李世民便是很喜歡這麽叫他,是獨一份的親近。

屈突通短暫的發楞過後,一股子暖意自心底流出,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年,突然意識到,其實他今年也才不過二十二。

放在別家勳貴裏,這樣的年紀本該是過著好好享樂的日子,而不是如同李世民一般游走在生死之間,日日面對的是各種錯綜繁雜的軍報,要從中細細挑選。

因為他的身上擔著的是全部士卒的性命,一個失誤錯落丟失的甚至可能是自己的命。

所以一旦當李世民軟下了語氣,褪去了外在的強硬,流露出了裏頭那個肆意的少年郎時,屈突通就怎麽也說不出拒絕的話了。

他只是就這麽看著李世民,終究還是選擇了妥協,而後堅定地點頭:“既然大王決意如此,臣也不再反對了,臣會為大王守好後方的。”

就算結果真的不好,大不了他拼著丟了官位的風險,也要在陛下與東宮面前上言,盡他所能保護李世民。

李世民一笑,其實他向來很清楚這些,許是因為他年歲不大的緣故,這些事情做起來他是沒有半分的不自在。

所謂君視臣如手足,臣視君如腹心,便是如此吧。

“還有一樁事,齊王便麻煩長史看顧一二了。”

李世民眉心微蹙,一想到這人他就覺得煩。

李元吉自那日班師之議後便不知曉是發的什麽瘋,見到他的時仇視的目光是越發不加掩飾了。

這便罷了,可他居然又去騷擾了尉遲敬德,頗有一種他不能拿自己如何,就沖自己身邊人下手的意思。

偏偏李元吉只是想要同尉遲敬德比試一二,那理由是冠冕堂皇,他好歹也是個皇子,用著身份壓人,尉遲敬德很難拒絕。

而李世民也並非能時時刻刻看著。

就在昨日,李世民與尉遲敬德實在是被弄煩了,當李元吉再一次提出要與尉遲敬德比試時,二人均是同意了他的請求。

李元吉特意說要拿掉馬槊尖端的利刺,可尉遲敬德卻深得李世民噎人的精髓,當即表示就算是不拿掉也刺不著他,而他則需要去掉,省得傷了尊貴的四皇子。

這番言語下來,李元吉瞬間便被激怒了。

可二人比試下來,李元吉卻高估了自己,始終不敵尉遲敬德。

這便也就罷了,先前幾次李元吉蹦噠個不停,他都可以當做不在意,可如今受害的是自己手下的武將,他又怎麽可以坐視不理?

於是李世民笑著反問尉遲敬德是躲槊容易還是奪槊容易,尉遲敬德瞬間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當即配合,整整奪了李元吉三次槊才罷休。

此舉也算是給李元吉一個教訓,果然自那以後他便安分了。

只是如今李世民又要先行率領三千五百精銳騎兵前往虎牢關,難免憂心李元吉會借機生事。

屈突通也隱隱聽說了他們二人之間的恩怨,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

武德四年,三月二十五,李世民帶兵占據虎牢關。

而他就在王世充的眼皮子底下出兵,卻偏偏因著先前接連的失敗,便是如王世充這般的人也不得不謹慎觀望,輕易不敢出兵,或者說是也根本沒有餘力出兵了。

李世民抵達虎牢關後並沒有閑著。

竇建德僅僅是比他晚了一步,而此刻他手下也只有三千五百騎精銳,後續的主力部隊還在慢慢趕來。

他急切需要知道此刻竇建德的情況,最好是能打出一場勝利振奮唐軍的士氣,挫挫竇建德的銳氣。

於是在第二日,李世民便親自挑選了五百驍銳,出虎牢二十餘裏的地方,一路觀察著一路留下了李世勣、秦叔寶、程咬金幾位沿途埋伏。

杜懷信本也是埋伏的一員,只是他死活不樂意,說什麽都要跟在李世民身邊保護他。

李世民哭笑不得便也就帶上了他。

一路走來,人數越來越少,直到最後,包括李世民在內,也不過剩下了四人而已。

李世民看著在一旁默默隨行左右的尉遲敬德,想著幾日前他讓李元吉難堪的一幕,不由得輕笑出聲。

杜懷信在一旁看著可覺得這個表情莫名眼熟,他翻著腦子裏頭的記憶想了想。

他想到了最最初李世民向他透露自己野心志向的那一日。

就是在那之後,他徹底折服於李世民。

果不其然,就見李世民勾唇豪氣萬分道:“敬德,我有一言想要講與你聽。”

杜懷信默默放慢了速度,跟在李世民身邊這麽多年,也見慣了他的“甜言蜜語”,見慣了他將招攬來的手下勾得瞬間便交付了信任。

杜懷信莫名“嘶”了聲,預想著接下來馬上要發生的畫面,總覺得有些牙酸。

瞧瞧尉遲敬德此刻有些迷茫的表情,估摸還不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麽吧?

李世民卻全然不知道杜懷信心中這些莫名的小心思,他只是指指尉遲敬德帶著的馬槊又拿起了自己的弓笑道:“我執弓矢,公執槊相隨,雖百萬眾若我何?”

“敵見我而走,上策也。”

聽聽這舉重若輕的口吻,聽聽這話語裏對尉遲敬德的肯定。

杜懷信心中嘖嘖稱奇,這番話下來便是他這個旁觀者都覺得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刻就沖上為李世民沖鋒陷陣,更不用提當事人尉遲敬德了。

果然,杜懷信將目光落到尉遲敬德的時候,就見他先是一楞,而後呼吸漸漸急促了起來,估摸是因為太過激動而血液上湧,他的面色都有些漲紅了。

又是一個上了李世民“賊船”再也下不來的家夥。

杜懷信感嘆,就聽得同樣落在後頭的另一個騎兵黯著雙眸子,低聲喃喃:“若是我再厲害些,有取代尉遲將軍的機會,大王這話便會說與我聽了吧?”

杜懷信輕哼一聲,看向了前方有說有笑的二人,心中暗暗腹誹。

這孔雀無意識開屏的行為也不曉得收斂些,瞧瞧,這不是又傷了一個士卒的心嗎?

總覺得身後有股奇怪目光盯著他的李世民琢磨了下,一回頭就看到了杜懷信滿是戲謔的眼眸,他下意識伸手抵唇輕輕咳嗽了幾聲。

而後他便同樣笑著說了句:“我總也是不會忘記子諾的。”

杜懷信這才滿意點點頭打趣:“那便好,不若我可要擔心舊人不如新人了。”

尉遲敬德在一旁覺得好笑,搖搖頭什麽話也沒有說。

實則是直到如今他的心臟依然跳得飛快,總以為他已經過了年少氣盛的年紀,可他怎麽也沒有想到,李世民不過簡簡單單一句,居然將他心中潛藏的激情給勾了出來。

正如李世民所言,因著他擅長弓矢,所以自己這手馬槊的本事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

在劉武周手下時,他也是一個聲望不小的猛將,可卻從來沒有如今日般讓他覺得暢快。

幾人說說笑笑間便靠近了竇建德大軍的營地。

杜懷信雖然面上沒什麽,心中卻一直緊繃著計算距離,這個距離不過只有三裏了,只怕輕易便會撞上竇建德手底下的游兵。

果不其然,杜懷信剛想著,便迎面撞見了幾個零散的夏兵。

幾個夏兵面面相覷,眼見只有四人,看著身上配備的甲胄,不是自己人,那便是唐兵。

可就這麽些人,估摸也應該是斥候一流吧?

幾個夏兵對視一眼隨即都搖搖頭,想到了竇建德特意下的小心為上的軍令,他們並不打算為難這個唐軍,所以也並沒有太過放在心上。

主要是就這麽點人也掀不起什麽風浪,若是因著莽撞而中了埋伏,這才是大大的不妙。

眼見這幾個夏兵就要換一個方向走時,李世民忽然輕笑出聲。

竇建德手下的兵也算是謹慎,只是在巨大的誘惑面前,誰又不想賭一把呢?

譬如此刻,站在他們面前的是大唐秦王。

李世民一拽韁繩,穩穩當當跑到夏兵面前,把人的去路給堵了個嚴嚴實實。

幾個夏兵被這般挑釁的舉動給氣到了,領頭的那個當即上前,毫不客氣地反問:“餵,我們好心放你們一命,怎麽還自己上趕著跑來送死了?”

但見李世民不緊不慢地吐出了幾個字:“我,秦王也。”

此話一出,在場夏兵全部都懵了。

可就在電光石火間,李世民以極快的速度彎弓搭箭,一箭直接射死了方才還在反問的夏軍。

這下子是徹底點燃了爆炸桶,本還猶豫狐疑的夏軍當即信了個大半。

畢竟如此肆意的舉動,這般強大的氣場,還有這一手漂亮的射術,都與傳聞中的秦王一一對上了。

當即有人想要跑回營地讓大軍來追,李世民沒有阻攔,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杜懷信倒是毫不意外李世民這個舉動,但是看著一旁明顯被嚇住了的士卒不由靠近他低聲安慰:“莫慌,元帥早便做好了準備。”

說著他看著士卒輕微顫抖的身子,嘆了口氣沖李世民道:“能習慣你這般膽大行徑的估摸也沒有幾人了。”

李世民毫無愧疚之心的回應道:“所以便由我來殿後啊。”

杜懷信無奈看向尉遲敬德:“我的馬槊功夫比不得敬德,便先帶著他回了。”

“尉遲敬德,護好大王。”

尉遲敬德哈哈一笑:“若是哪裏傷著了大王,你便拿著刀在同樣的地方朝我來,我絕不反抗。”

杜懷信點點頭,帶著早便懵了的士卒就往回趕。

李世民見狀笑著道:“那我也要努力努力,可千萬不能讓子諾有機會上手。”

話落,就見盯著他們警惕萬分的夏軍突然齊齊松了口氣,原來是自營地出來了黑壓壓一大片的夏騎兵,正在極速往此處靠近。

雖然聽了游兵的稟告,此刻正在營地中的將領很是懷疑這是不是一個陷阱。

但是,活捉秦王的誘惑何其之大,若是賭贏了,不僅僅是能直接不戰而勝,更為重要的是加官進爵不在話下。

更何況唐軍初初抵達虎牢,恐怕根本拿不出太多的兵力,若是捉不到人,想來也沒有什麽大的妨礙吧?

於是抱著這般的僥幸心理,將領評估了一下收益與風險,沒有猶豫,直接領了五千騎兵追擊。

尉遲敬德面上不見絲毫懼意,同李世民一樣還是慢慢悠悠地殿著後。

只是心中難免有些熱血沸騰,李世民剛剛的話還尚在耳畔,如今就能親自去試試了,他們二人聯手,是不是百萬眾都無可奈何。

這般做派倒是下意識讓夏軍將領起了疑心,可開弓沒有回頭箭,此刻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就見四五個追兵眼瞅著就要包圍尉遲敬德,尉遲敬德卻只是馬槊一揮,根本沒有管幾個在他側邊的夏軍,直直就朝正前方的二人刺去。

下一瞬,這幾個追兵卻是同時倒地。

尉遲敬德自餘光瞧見了側邊躺在地上的夏軍,胸口處均是紮著箭矢。

不用回頭就知道是李世民在掩護他。

這般默契的配合一時之間嚇到了還在追擊的夏軍。

領頭的將領下意識放緩了速度,心中暗罵秦王狡詐。

因為此刻一行人所在的地方,是一處相對狹窄的小道,夏軍縱使人多,卻根本沒有法子鋪開來形成一個包圍圈。

李世民與尉遲敬德二人面對的夏軍,同一時刻至多不過十餘人罷了,根本用不著擔心,這也是杜懷信能放心只留李世民二人殿後的原因。

眼見夏軍有些不敢上前,李世民刻意也放慢了步子。

到底還是有膽大的願意搏一搏富貴,只可惜李世民早早便計算好了距離,同尉遲敬德一道輕而易舉便解決了最前頭的夏軍。

如此反覆多次,貓捉老鼠般戲耍他們,夏軍將領徹底被點燃了怒火,他看著李世民的後退路線,當即囑咐身後士卒註意防備恐有埋伏。

只是可惜他就算是猜到了有埋伏,卻忽視了此刻的夏軍早就被李世民這般反覆的舉動給消磨了士氣。

早已等候多時休息充足的五百騎兵突然在四面八方沖出,夏軍當即陷入了混亂。

此次李世民帶出來的可都是玄甲軍中的精銳,可就算如此夏軍的實力也不該如此弱的啊。

在大敗追兵,斬俘了三百餘名夏軍,並且還俘虜了兩個將領之後,李世民覺得有些古怪。

太快了,就算是有鋪墊在前,可夏軍這樣的戰鬥意志與素質著實古怪。

竇建德也算是最早起兵的一批梟雄了吧?

回想著方才他所觀察的所有,李世民十分不解,竇建德這手底下的兵的軍紀也太差了,看起來是正規訓練的時間不長。

但若僅僅是因為這個,那麽他們格外消極的態度又是怎麽一回事?

李世民想不明白的問題,杜懷信倒是意外知曉了。

此刻的他正在隊伍的最後頭看管著夏軍俘虜。

一個面色慘白的夏軍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倒下,杜懷信眼疾手快扶住了人。

一旁的羅士信見狀嗤笑道:“呦,發善心呢。”

見著局勢穩定,留下了可靠的人繼續駐守,羅士信得到了李世民的同意後便火速趕來了虎牢關。

這剛回來便與他拌嘴,一天天的還真是不消停,杜懷信無語:“人都投降了,也成了俘虜,各為其主,倒也沒有什麽好為難的。”

更何況每殺一個人他都會記在心裏,數著念著,只希望能早點結束戰事。

戰爭絕對是會異化一個人的。

從剛開始膽戰心驚甚至不敢殺人,到最後心態會逐漸麻木,甚至開始滿不在乎,這才是最可怕的。

杜懷信時時刻刻都在告誡自己,絕對不能成為這樣的人。

所幸這條路上他不是一個人。

李世民也是同樣的,同他一起,兩個人相互扶持著,這才沒有在一次次的血腥殺戮中失了本心。

李世民甚至私底下同他講過,等到戰爭結束,他便要出錢多建幾座寺廟立碑,為那些死在他手中的士卒超度往生。

不論如何,李世民這個想法倒是令杜懷信也有了個盼頭,他也打算同李世民一道,如此也令他減了些愧疚與負重感。

想著,看著此刻滿臉無所謂的羅士信,杜懷信嘆了口氣。

羅士信不屑一顧,他向來沒有什麽多餘的同理心,其實有時候根本看不明白杜懷信。

這杜懷信上陣殺敵也是毫不手軟的,手上早就沾滿了不知多少鮮血,怎麽還會有多餘且莫名的善心呢?

“老實聽話些,若不然便要了你的命。”

見著猛然湊近的,齜牙咧嘴做著兇惡表情的羅士信,剛剛站穩身子的夏軍再度腿軟,猝不及防之下險些要把杜懷信都帶到跌倒在地了。

杜懷信手臂一疼,倒吸一口涼氣,咬牙切齒看向羅士信:“臭小子,這樣嚇唬別人幼不幼稚?”

羅士信聽著瞬間就不開心了,他同李世民一樣不喜歡別人說他年紀小。

他當初十四從軍,開始便是因著他的年齡而引人議論的。

年齡頂個什麽用,有沒有本事才是硬道理。

“你同我不是差不多大,我是臭小子,你難道不是?”

杜懷信揉著發酸的手臂冷哼一聲:“我可不像你這般行事。”

而後他在心中默默補充,兩輩子了,他怎麽不能算是羅士信的長輩。

羅士信被堵得無話可說,他側首,頗有些不耐煩地看向那個瑟瑟發抖的夏軍,剛想說些什麽就見杜懷信擋住了他的視線。

“行了,”杜懷信打量下這個夏軍,就見他左臂的甲胄處滲出了點點猩紅,杜懷信下意識蹙眉,“等回去帶你找個醫工看看。”

這個夏軍一楞,但看著杜懷信此刻認真的神情,他也只是木木地點點頭。

而後他便瞧見了這個發善心的人兇神惡煞地看向先前嚇他的人,就聽見這二人的對話。

杜懷信磨牙:“看這個嚴重程度估摸還要額外的傷藥,這錢就由你出了。”

羅士信不可思議:“瘋了不成?!我怎麽可能為一個敵軍出錢?”

“我軍俘虜了這麽多人,你管得過來?”

杜懷信好整以暇:“可也只有他一個是因著你加重了傷勢。”

羅士信還想說些什麽:“可……”

杜懷信打斷他輕輕笑道:“小祖宗,就當是發發善心積積德,二郎先前說你戾氣太重的話你沒忘吧?”

羅士信一噎,剛剛還氣勢非凡呢,這會子一聽到秦王立馬耷拉下了眉眼,悶悶地擺擺手:“曉得了。”

而後他左看右看,終究還是不甘心地喃喃:“說不過我,你也就仗著秦王來扯大旗。”

杜懷信輕哼一聲:“二郎樂意讓我扯大旗,你待如何?”

話落,杜懷信不懷好意地湊近那個早就滿眼迷茫的夏軍,一邊指指羅士信:“瞧見了嗎?那個黑臉的家夥,你就朝他討錢,他不會為難你的。”

羅士信更加不爽:“玉面!”

“什麽黑臉,你難道不知道我有個玉面銀槍俏郎君的美譽嗎?”

眼瞅著這人氣急敗壞又無可奈何的模樣,杜懷信得意一笑,心情大好,他輕拍夏軍的肩膀:“叫什麽名字?”

話落,他便眼尖地瞧見了此人耳垂的一點黑痣,心中念頭一閃而過,長在這個地方,倒也是稀奇。

“謝慈泰。”

沙啞的聲音緩緩響起,杜懷信有些驚詫:“這個名字,你讀過書?”

謝慈泰點點頭:“我阿耶從前也算是大戶人家,只是後來恰逢亂世便家道中落了,而我也沒有法子,就跟著夏王起兵謀生了。”

杜懷信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突然想起了方才戰鬥途中李世民的不解,他下意識開口詢問:“你們夏軍內部是怎麽回事?總覺得你們太過消極了些。”

羅士信聽著這話向他們二人望過來,同樣有些好奇,方才他都沒有過癮呢。

謝慈泰沒有立刻答話。

他看了看周圍不是麻木就是對他怒目而視的夏軍俘虜,嘆了口氣,都被捉了,也沒什麽好隱瞞的,反正他從軍只是為了謀一條生路罷了。

他因著早先念過書,交的朋友多,在夏國不算一個只關心打仗的士卒。

兼之他又心思細膩,自小想得多看得也多,輕易便有條有理給出了自己的看法:“夏王他自去歲以來便有些剛愎自用了。”

“也不知道是什麽緣故,一味被身邊人蒙蔽,許是因著早年受過官府欺騙?我覺著夏王對有些勳貴高官其實是打心底不喜的。”

“這幾個月夏王又殺了好些有功的將領,聽說都是被人嫉妒誣陷的。”

“這樣一來,除了膽大的,知曉傳聞的士卒誰還敢出頭。”

“不僅如此,你們別瞧著夏王的兵力多,可自從去歲十月以來到如今,先是羅藝後是孟海公,一直在打仗,夏軍內部早就累了。”

“眼光長遠的明白唇亡齒寒的道理,可大多夏軍哪裏知曉這些,夏王給出的理由是出於道義救援王世充。”

“可王世充此人的名聲早就臭了,為了救這麽一個不相幹的人,而接連不斷地打仗,還千裏迢迢跑這麽遠,夏軍內部早就有不滿的了。”

羅士信與杜懷信對視一眼。

哦?

情況居然沒有那麽糟糕,比他們想得好上許多。

此刻的夏軍與唐軍哪裏有外人眼裏的不匹配,這分明是半斤對八兩,甚至因著這次的勝利,唐軍內部的士氣估摸還要壓夏軍一頭。

杜懷信沈吟,看著謝慈泰的目光瞬間不一樣了起來:“我覺得你本事不錯,要不要我幫你引薦給秦王?”

謝慈泰卻是搖著頭笑笑:“不必了,我的前半生大起大落,如今我只想過安穩的日子。”

“夏王從前最是體恤百姓,也最是賞罰分明,可後者夏王如今卻是做不到了。”

“是因著掌權太久,還是別的什麽緣故,我都不想知曉原因。”

“是,現在秦王的名聲確實好,可又你如何保證在未來他不會改變?”

“我感激你們的善心,卻也不願再相信那幫子掌權的人了。”

“若是可以,我只願隱居安穩一生,等戰爭這場唐夏戰爭結束後,便給我些錢財放我走吧。”

羅士信聽到這裏皺起了眉頭,剛想打斷卻被杜懷信拉住了,只見杜懷信毫不生氣的模樣:“行,我會同秦王去講的。”

“只是,”說著杜懷信刻意拖長了音調,嘴角掛著抹自信的弧度,“我與你打個賭如何?”

謝慈泰一楞。

就見杜懷信在身上翻找著什麽,而後他自腰側一處拿出了個做工精致卻又缺了一角的箭頭,將他遞到謝慈泰手中。

“等二十年後,若你還未死,便拿這個箭頭來尋我。”

“你便好好瞧著,二十年後我會如何,秦王會如何,天下又會如何。”

“河清海晏君賢臣直,夜不閉戶路不拾遺,並非是一個不可能的夢。”

謝慈泰不知為何,心中生了莫名的情緒,但他也只是點點頭:“好,那便讓我看看,究竟會不會有這麽一天。”

羅士信看著眼前這一幕,笑著移開了視線。

說實話,他也很想知道究竟有沒有那一天,而等那天到來後,他又是不是還在在秦王手底下做事呢?

可真是有意思。

夏軍駐紮之地,竇建德營帳。

此刻的竇建德正盯著手中李世民的信惱火。

說起來兩軍交戰,互相發文聲討對方是一件相當平常的事情。

但王世充發的檄文又多又難聽,可把李世民氣得夠嗆。

好不容易這幾個月下來王世充消停了不少,這又來了一個竇建德。

一時之間,李世民是被兩方合圍指著鼻子罵,如今得了場勝,又自杜懷信口中得知了夏軍內部的詳細情況,當即命人修書一封,要好好出一口惡氣。

這信的內容,前頭還是很客套的套話,但到後面就逐漸不對了起來。

先是直接指出因著今日這場“意外”的遭遇,覺著夏軍不堪一擊,後又是善解人意地自竇建德一方來考慮問題。

畢竟都宣告了天下此行是為了救援王世充,若是不打一場就走,這面上畢竟難看了些,實在不好。

他也很能體諒竇建德那種進退兩難的心思,所以他真切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議。

今日這場戰役就是他在給竇建德一個臺階下啊。

這般作為不僅能挫挫夏軍銳氣,更加重要的是,在外人眼中看來竇建德可不是背信棄義不想救,就是因著打不過才不得不退。

看,這多好!

不僅是對夏軍內部極力主戰的一方有了交代,更是對王世充和世人有了交代。

如此一舉兩得,豈不美哉?

美哉個屁!

竇建德狠狠將這封信倒扣至桌面,這秦王小兒當真是伶牙俐齒。

但憤怒過後,竇建德卻是長長嘆了口氣。

就他冷眼旁觀的這幾個月下來,他也不得不承認李世民的能力在他們所有人之上。

王世充不及他,不然怎麽可能八個月下來是一場勝仗都沒打過?

王世充的本事並不小,不然當初楊廣也不會讓他帶兵去平叛李密,而自起兵以來一直無人能敵的李密便是折在王世充手上的。

這樣一個心性堅定,越挫越勇的人,到最後都被李世民打得失了心氣,龜縮在洛陽城內,再也不敢出來。

而他竇建德亦然。

他錯誤地估計了李世民的速度與決心,亦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就是慢了那一步,慢了那一個月的時間,他便只能被關在虎牢之外了。

就差這麽幾天而已。

其實對於王世充而言,懷州河陽才是最重要的命門,正是因著這兩處的陷落,才徹底斬斷了他的外援。

竇建德不是沒想過走這一路替王世充打開局面,也能讓他牽制李世民。

但是李世民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這幾處的唐軍防禦格外嚴密,一時半會他根本拿不下,無可奈何之下,竇建德才只能選擇在虎牢關外與李世民對峙。

這是李世民替他做出的選擇,他不得不被牽著鼻子走。

年紀小小,不論是眼光還是手段均是毒辣。

想著這幾日不知為何古怪的群臣與將領,還有這幾個月來發生的種種,竇建德就感到一陣煩躁。

他不知道是怎麽了,難道真的是自己當了皇帝,變了初心不成嗎?

莫名的念頭子竇建德腦中升起,若是他也有個李世民這般的人在身側,甚至能帶著他一路打天下,又該是何等輕松?

罷了罷了,還是不要胡思亂想了,竇建德冷下眉眼,權衡再三,終究還是選擇在虎牢關外與李世民對峙。

唐軍缺糧,如今虎牢關中又兵力空虛,比他也強不上多少。

他竇建德好歹也是在這亂世中摸爬滾打起來的。

說起來,這也是他第一次正真對上這個大名鼎鼎的李世民。

他倒是要試上一試這李世民的本事。

李世民既然把他拽入了局,便不要想著輕易擺脫他。

虎牢關之戰再一兩章應該就會結束了。

順便,本文中初次登場的原創角色謝慈泰當然不可能真的二十年後才再上線,不過他有一個二十年後的番外這是沒有問題的。

他算是一個有點戲份的配角,武德年間會好幾次上線,還蠻重要的。

小杜和羅士信這倆算是損友的相處模式,後面在拯救羅士信的支線裏,他們兩個還要上演真互坑大戲。

註:文中那個立碑,歷史上李世民確實這麽做了,為每一場戰役陣亡的士卒不論哪一方都立碑了,他自己還說了統一戰爭中他手殺了千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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