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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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噎人

武德三年,七月二十九,慈澗。

“陛下,不好了!”

王世充正看著這段日子不斷有人叛逃的折子,本就煩躁不已,更何況又聽著親信惶恐不安的語調,好似是天要塌下一般,無端端惹人心煩。

“啪”得一聲,一支上好的毛筆被猛地擲出,正正好砸在親信的額角。

親信呆呆楞在原地,只覺得額角處一陣刺痛。

眼前突然一半白一半黑,濃稠的墨汁順著他的眼角滑下,在他面頰上留下一道滑稽的墨痕。

親信下意識往下看去,就見一支雕刻著精美的雙龍戲珠紋樣的毛筆大喇喇躺在他腳邊。

那兩條龍瞪著大大的眼珠子,嘴也咧得很是怪異,就好像是在嘲諷他一般。

鼻尖似乎還有檀香木的氣味縈繞,親信生了銹的腦子終於開始緩緩轉動,這支毛筆不正是當初他為了討好王世充而獻上的嗎?

“既有事為何不報,在朕面前發楞浪費時間是想死嗎?”

明顯憤懣與陰沈的聲音瞬間讓親信回神。

他立馬上前幾步,心一橫一口氣將李世民的動向盡數上報王世充。

隨著親信的最後一句話散落空中,場面一時陷入了令人難以忍受的沈寂。

親信是進退不得,神經緊緊繃著,不敢有絲毫動作,就怕王世充遷怒自身。

良久的死寂過後,親信已然滿頭冷汗,正當他要堅持不住時,突然聽聞王世充無波無瀾的語調:“五萬步騎,好大的手筆。”

“看來昨日那一戰是真的讓那個唐童生氣了,他才會如此沈不住氣。”

說著說著王世充居然還輕輕笑出了聲:“反正慈澗本也是沒有兵力據守的,如此朕便遂了那唐童的意。”

“十則圍之,五則攻之。”

“不是喜歡靠數量取勝嗎,朕倒要瞧瞧,他之後打算如何攻下洛陽。”

話落,王世充掃過親信的狼狽,像是在看一個死物一般:“傳朕的令下去,撤除在慈澗的布防,返回洛陽。”

親信呼吸一滯,聽著王世充篤定的譏諷,原先得知消息時的驚恐居然散了大半,迷迷糊糊點頭退下了。

王世充本就不喜在自己處理公務時有外人在場,如此屋內便只剩了王世充一人。

王世充的面色瞬間變得難看非常,胸膛劇烈起伏,“騰”地一下站起身,赤紅著眸子環顧四周,瞧見了身後的博古架。

正中央擺著一套他近日來很喜歡的瓷器,可此刻的王世充仿若喪失了理智一般,猛地將瓷器捉起,揚手高高舉著眼看就要砸下,卻在最後一刻生生止住了動作。

手上青筋條條暴起,王世充咬牙緊繃著臉,直到嘴內兩側被陣陣酸澀之意充斥,王世充這才側首將手中瓷器放好。

不能砸。

動靜若是太大難免會讓底下的人有疑竇。

此刻的王世充哪裏還有先前在外人面前的冷靜,他冷笑著一字一句自牙中擠出幾個字。

“好一個秦王!”

本是想給李世民一個下馬威的,不料下馬威沒給成,反倒把自己搞得狼狽收兵。

不僅如此,李世民是連一刻都不願停直接親率大軍壓上,就是為了個小小慈澗。

雖然還不知曉李世民未來的部署,但是莫名的直覺讓他心生惱意。

王世充的目光隨意掃著,突然看到了兩封被收得很好的密信。

一封是和突厥往來的信,一封是和竇建德的客套話。

王世充擰眉沈思,若是後續發展不妙,只怕要彎下腰求著這兩方幫忙了。

他冷哼一聲,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可輕易向旁人求助。

不然的話,只怕到時不僅是他便是連他的鄭國都有可能成為別人的傀儡。

他辛苦了半輩子,可不是為了旁人做嫁衣的。

秦王,來日方長。

因著王世充的快速撤兵,李世民手握大軍一路平推慈澗相當順利。

但是李世民也不敢有絲毫懈怠,抓緊時間讓士卒們移營的同時也不忘防備王世充偷襲的可能。

王世充這一個招式使得相當順手。

昨日的慈澗戰役是個例子。

先前李密因著輕敵列營而不設壘被王世充抓住機會火攻偷襲,一役便使瓦崗覆滅,這亦是個慘痛的例子。

所幸王世充這次像是真的有顧忌了,一點都沒有動靜,等李世民收到斥候的消息時,王世充已經帶兵匆匆縮回洛陽城內了。

所有的安排已然吩咐了下去,李世民終於得了短暫的空閑,眼下他還有一樁更為重要的事需要去做。

經過一輪又一輪的篩選,經過李世民長期的觀察和因著勝仗而收編的騎兵,玄甲軍,一支自覆滅薛仁杲後便有了雛形的騎兵部隊,終於在一刻徹底成型。

不論是打敗薛舉後所得的隴右騎兵,還是打敗劉武周後所得的來自馬邑與突厥的騎兵,這些本就是精銳。

但李世民依然不滿足,他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一個一個從中挑選,最終敲定了最合適的千餘人選。

士卒挑選完畢,剩下的便是將領了。

李世民興奮地叫上了秦叔寶、程咬金、翟長孫、尉遲敬德與杜懷信五人,事先並沒有透露分毫,但是李世民這一年來的行事又不是秘密,幾人哪裏會猜不到?

就在程咬金想笑著詢問是否事關玄甲軍將領一事時,秦叔寶眼疾手快用手抵了抵他的後腰。

“大王可是想要給我們……”

程咬金話還沒說完,感受著後腰處的疼痛,餘光瞥見了秦叔寶向他使的眼色,長時間交好的默契讓他硬生生將即將脫口的話咽下。

對上李世民有些疑惑的目光,程咬金尷尬地笑了笑,一時半會不知該說什麽。

杜懷信見狀趕忙上前轉移話題:“二郎叫上我們幾人應是有大事,趕緊走吧。”

李世民這才恍然大悟,暗嘆自己真是忙活傻了。

他早就在杜懷信面前透露過玄甲軍一事,翟長孫是他心中的人選一事杜懷信也是知道的。

如今他偏偏叫了這麽幾個騎射都相當出色的將領,怎麽可能瞞得過大家?

“原是想給你們一個驚喜的,既然你們都知曉了我便不隱瞞了。”

李世民說著特意走到了尉遲敬德面前,在這幾個人當中也唯有他是投唐最晚的。

更何況李世民是事後才知道李淵曾經下過的命令,對於尉遲敬德更是愧疚了幾分。

“你們都是我擇出的玄甲軍將領,你們今日便都隨我去認認人,看看你們未來的部下。”

“玄甲軍由我親自率領,它不僅是我的心腹部隊,我更要它成為當世最強的騎兵。”

話落,李世民毫不避諱自己的野心,直視還處於不敢置信中的尉遲敬德。

原先尉遲敬德同這幾人一道被李世民叫去時其實已經有了猜測,可是他萬萬沒想到李世民居然如此信任他。

他投降唐廷不過幾個月的功夫,縱然知道李世民欣賞他,也願意重用他,可是成為李世民心腹部隊的將領,這兩件事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尉遲敬德一時心緒覆雜,他有些遲疑道:“大王真的決定了嗎?”

“這些日子以來屈突老將軍等人對我和尋相的不滿,大王不是不知道。”

“我有幸投奔大王,不願大王染上非議。”

更何況尋相不知是因著心中憋屈看不慣李世民,還是因著他們二人同為降將,但是李世民卻更加重用他而心中不平衡,私底下不僅會同他抱怨,更是有好幾次主動挑釁殷開山與屈突通。

這般行事更是拖累了尉遲敬德的風評,每每在軍營中行走他總會聽到些不好的議論。

尉遲敬德胡思亂想擔心這擔憂那的,可誰料李世民只是有些驚訝,而後輕笑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你我二人意氣相投,你既然本事出眾我又為何不用?”

“更何況你若是真心想要報答我,便不要多想,我會護著你的。”

“而你要做的便是好好表現,讓我手下的舊人再也挑不出一丁點的錯,讓他們知曉我沒有信任錯人。”

李世民話音剛落,一旁的秦叔寶便按捺不住了,故意沖尉遲敬德冷哼一聲:“磨磨唧唧做什麽,當初在戰場上你與我爭鬥的兇猛呢,哪去了?”

“是啊是啊,我聽老秦講過你們的第一次交手,老秦私底下說了你可厲害了,是個他打心底裏佩服的對手。”

程咬金嘴快,順著心意便接口秦叔寶的話。

可下一瞬杜懷信便忍不住笑出了聲,玩味地看向秦叔寶:“叔寶,當日你回來後明面上可不是這麽說的,不是說尉遲敬德不值一提,手下敗將罷了嗎?”

秦叔寶瞪了程咬金一眼,怎麽好什麽話都往外漏。

程咬金訕訕移開視線,沖李世民使眼色求救。

李世民大笑道:“無妨,都是自家兄弟。”

“而且除了子諾,我們不都是降將嗎?你還在意這麽多做什麽?”本來在一旁安靜不語的翟長孫突然輕聲開口。

他自己當日便是李世民在李淵手中力保下來的,與尉遲敬德的遭遇倒是有些微的相似。

李世民點頭,擡手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在空中握拳沖尉遲敬德道:“可要與我共成大事?”

尉遲敬德看著眼前幾人的笑鬧,原先的猶豫漸漸消散,他看著李世民唇邊的笑意,伸出了拳頭,與其輕輕碰了一下。

隨著時間的推移,唐軍的第一個捷報也送到了李世民手中。

黃君漢一部甚是順利,他派遣了手下校尉出其不意用水軍襲擊回洛城,鄭軍死死盯著陸地,根本沒有想到會有一支軍隊悄無聲息地順著河流出現。

等鄭軍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切都太遲了,措手不及之下被人潛入了城池,直接從裏頭開了門,這下子唐軍幾乎沒有廢什麽力氣便拿下了回洛城。

黃君漢得知消息後毫不猶豫,直接下令斬斷了河陽南橋。

生生斷了河陽鄭軍渡河支援的希望,斷了王世充的一只臂膀,讓援軍只能眼睜睜看著而無可奈何。

不僅如此,回洛倉亦是落在了唐軍手中。

王世充得知消息後勃然大怒,洛陽雖然城池堅固,可是因為連年戰亂的緣故,城內暫存的糧草其實並不算多。

回洛倉可以說是王世充的命脈所在,如今被人卡著脖子,王世充說什麽都要奪回回洛倉。

王世充特地派遣太子王玄應率領精兵,就是要趁著唐軍尚未站穩腳跟的時候出擊。

武德三年,八月二十,就在黃君漢拿下回洛城的六日後,王玄應匆匆領兵上陣,還帶著王世充給的驍勇的將領,來勢洶洶。

“唉,”看著前方亮著火光的回洛城,王玄應不由嘆了口氣,“唐軍只怕早就猜到了我們會出兵來援。”

“就算回洛城中唐軍人數不多,可他們以逸待勞,等會想來會是一場惡戰。”

王世充心腹將領楊公卿聽著太子的長籲短嘆,不由開口反駁:“怎會,斥候不是才有消息來報,唐軍主力此刻不在回洛城。”

“殿下莫要憂心,此戰我軍必不可能會輸。”

王玄應蹙眉喃喃:“回洛城離慈澗也是近的很,前幾日陛下都被秦王打敗,就怕秦王會發兵來援。”

王玄應想著自己身為太子還要苦兮兮地親上前線,一時頗有些不忿:“怎麽同為太子,處境卻差得這麽多呢?”

“李淵和李建成倒是有個好兒子好弟弟,這天下都沒一統呢,就可以舒舒心心地居於後方過舒坦日子。”

楊公卿不以為然譏笑道:“殿下不覺得有趣嗎?”

“如今秦王功勳漸重,殿下覺得唐王和他的太子能容得下秦王嗎?”

王玄應嘖了聲:“是這個理,我身邊又不是沒有覬覦太子之位的兄弟,可陛下從來沒有過換掉我的想法。”

“倒時我們便可等著唐廷內部兄弟鬩墻父子相殘的好戲,這唐廷啊看似繁華,內裏的毛病可多了去了。”

話落,楊公卿不再說話,眼看眾人就要抵達回洛城下,他細細打量了一下,果然看著就是守衛不足的模樣。

楊公卿主動請命:“殿下身子金貴,便由末將領軍先攻,殿下在後頭看著便可。”

王玄應點頭。

等兩軍交手後,局勢都在朝著楊公卿先前的猜測而走。

唐軍根基未穩,先前攻下回洛城的校尉只帶著七十餘人戮力拒敵。

眼看唐軍就要抵抗不住,楊公卿立於城墻之下,高聲大呼:“先登城墻者,賞牛馬百匹,黃金百兩!”

此話一出仿若炸了鍋一般,一時之間所有人都紅了眼,身下動作更加急促,一個兩個都不要命了似的搭著梯子就往上爬。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一個士卒憑著多年來行軍的身手和足夠狠辣的心腸,一路踏著同袍作為墊腳石率先登上墻頭。

唐軍大驚,紛紛抽出佩刀就要與之纏鬥,誰料此人好似泥鰍一般滑溜得不行,躲閃的同時還順手斬殺了幾個唐軍。

楊公卿瞇著眸子,看著上方的士卒洋洋得意地沖下頭看了一眼,二人目光相接,楊公卿大喜道:“此人再賞黃金百兩!”

然而就在楊公卿話落的一剎那,一支羽箭泛著冷光破空,直直紮入士卒的人中。

士卒晃晃身子,踉蹌幾步猛然自城墻上跌落。

轟然一聲巨響,士卒瞬間便沒了呼吸。

楊公卿震驚之下不由上前幾步,透過薄薄的塵土,他看見了早已血肉模糊了的士卒,偏偏他面上還能看清掛著的興奮的笑意。

“楊將軍,秦王率兵來援了!我們要擋不住了,快撤!”

頗有些淒厲的吼叫驟然讓楊公卿回神,他本還想著是哪個大膽的敢動搖軍心。

可這個聲音是如此耳熟,直到他再次聽到這道聲音的主人驚恐尖叫,他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是王玄應出事了。

“來不及了,楊將軍!”

他心中一驚也顧不上躺在地上早已死透的士卒,慌張領兵回防。

他根本不敢想象若是王玄應在他手中出事的場景,王世充絕對不會放過他的。

黑夜中,李世民率領兩千騎兵。

所有人皆皂衣玄甲,分為左右兩隊,猶如一股黑色旋風融入黑夜當中,給人帶來了極大的視覺壓迫,不過幾息功夫便打亂了鄭軍的陣型。

打頭的那一個尤其驍勇,所過之處必要帶走一條人命。

他的身後是五名將領,各自率領著自己的部隊自側翼沖陣。

有驚慌的鄭軍曾與李世民交過手,認出了來人是誰,當即丟了膽氣抱頭鼠竄,嘴裏還在不斷高呼“是秦王!”

“我軍敗了,我軍敗了!”

一處的騷亂瞬息便擴散至全軍。

楊公卿氣不打一處來,剛巧有個滿嘴失敗的士卒經過他身側,楊公卿沒有猶豫將之一刀斬殺。

但是早就混亂了的士兵哪裏又是楊公卿一人能阻攔的,危險之下所有人都下意識朝著最安全的地方跑去。

而要論最安全的地方,自然就是有著眾多親兵保護的王玄應所處的位置。

人擠人人推人,楊公卿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指揮著士卒撤退,而李世民哪裏又是好相與的?

他當即給還在城內堅守的唐軍打了旗號,城門緩緩開啟,兩方夾擊之下,鄭軍大敗。

玄甲軍的第一次出手,漂亮至極,深深震撼了所有人。

不僅是震撼了鄭軍,更是讓在回洛一帶本還猶豫不決的二十多處堡聚瞬間下定決心,紛紛投奔唐軍。

王玄應灰頭土臉地逃回洛陽,不出意外地迎來了王世充的一頓臭罵。

王世充強忍著將手旁硯臺砸到王玄應頭上的沖動,深吸了口氣,這才勉強壓下心底的憤怒:“所以你便這麽回來了?”

“朕是怎麽教導你的!”

王玄應戰戰兢兢,根本不敢擡眸查看此刻王世充的神情,只是小心翼翼回道:“要學劉先主,戰敗不丟心氣,不屈不撓終為帝。”

王世充冷笑著起身走到王玄應面前:“記性倒是不錯,可你又是如何做的?”

“不過一場失敗而已,你便怕了唐軍不成嗎?!”

“若是朕,必要在城西修築月城,留兵戍守。”

“既然秦王占據回洛斬橋毀朕一臂膀,那朕就要死死盯著這支留守的隊伍,讓它動彈不得,讓它成為一步廢棋!”

說著王世充怒極拂袖,語氣中不自覺帶上了些失望:“朕昔日同李密交手,節節敗退,可朕有想過放棄嗎?還不是生生熬死了李密,王玄應,你太叫朕失望了。”

王玄應心頭一驚,慌亂之下跪在王世充面前不斷請罪:“兒知錯了,兒立馬再率軍前往回洛牽制唐軍。”

王世充揉揉眉心揮揮手:“下去吧,朕想獨自待一會。”

等到王玄應走後,王世充想了許多,最終不得不承認那個讓他看不起的唐童,不過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便扭轉了他的看法。

李淵這老賊運氣是真的好,王世充磨牙,這麽優秀的人怎麽就不是他的兒子呢?

王世充搖頭,他也得想法子拖住李世民進攻的步伐。

王世充細細琢磨著,李世民年紀小但名氣大,一般這樣的少年天才最是容易高傲自滿。

若是想法子放低姿態後退一步,說不聽就能換來短暫的喘息之機呢?

王世充半點不在乎自己的臉面,能笑到最後的才是贏家。

想清楚了接下來該幹什麽,他當即吩咐人把使者叫來,囑咐了幾句,便讓人快馬加鞭前往慈澗。

慈澗,早早就收到了王世充使者來信的李世民此刻卻在閉目養神。

杜懷信一面稟報一面將信交到李世民手中。

李世民睜眼,冷哼一聲,看都沒看眼王世充的來信,便直接丟到了杜懷信懷中。

“我才不要看這廝的信,不是覺得我是個童子嗎?怎麽如今還巴巴湊上來。”

好家夥,杜懷信是萬萬沒想到李世民還記得這個仇,如今更是連“這廝”都罵了出來,可見是一直耿耿於懷。

李世民難得有如此任性的時候,杜懷信自然是要配合的:“那二郎想要我如何?”

李世民好整以暇地調整了下坐姿,讓自己更加舒服,這才慢慢悠悠道:“我要你給我讀出來,王世充的信看一眼便覺得是汙了眼睛。”

“如今我肯紆尊降貴用個耳朵聽聽,已然是大度極了,不在意他的汙言穢語臟了我的耳朵。”

瞧這副驕矜到極點的模樣,杜懷信拆開了信忍俊不禁:“好好好,都聽二郎的。”

杜懷信隨意掃了幾眼,動作一頓,又認認真真看了好幾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這才開口:“王世充這封信看著像是來討饒的。”

“王世充言明自己會在三日後青城宮列陣,要同二郎隔水喊話,雖然沒有寫出明確的內容,可是看這信中的用詞卻是恭謙極了。”

“莫不是慈澗回洛的兩次失敗讓王世充心生不安了?”

李世民來了興致身子不由自主前傾,杜懷信本想聽聽李世民的見解,誰料居然聽到了他略顯興奮的聲音。

“呦,這麽快便要向我這個童子低頭了?”

杜懷信無語。

說實話吧,現在可是李世民自己口口聲聲叫著自己童子。

他怎麽看怎麽覺得李世民此刻沒有半點生氣,還頗有點樂在其中的意思。

但是這話他是決計不敢說出口的,上回上頭打趣李世民的後果就是他整整一周都沒沾半點葷腥,讓他難受了好一陣子。

“哼,吩咐下去,我們也跟著列陣,我倒要瞧瞧王世充打算耍什麽花招。”

三日後,唐鄭兩軍隔水列陣。

不論是鄭軍還是唐軍,都是抖擻著精神嚴陣以待。

王世充身披甲胄,站在最前方,隔水沖李世民高聲道:“隋末喪亂,天下分崩。”

李世民有些無聊地聽著,感覺上是老一套的話術,接下來總不會要開始講自己如何如何可憐了吧?

果不其然,王世充接著道:“唐占長安,鄭據洛陽,亂世之中世充唯願自守,只求自保,不敢西侵長安。”

李世民嗤笑一聲,這說得也未免把自己摘得太幹凈了些。

當初劉武周南下的時候,偷偷摸摸蠶食大唐土地的人是誰,總不能是夢中下的命令吧?

但是王世充的臉皮向來厚得很,顛倒黑白的話這麽一講是臉不紅心不跳,面上滿是堅定和無辜。

但一味的示弱也是不可取的,王世充話鋒一轉自傲道:“熊、谷二州距離我軍不遠,我若取之,豈非輕而易舉之事?”

這是先賞人顆甜棗再給個大棒啊,杜懷信嘖嘖稱奇。

若是換一個同李世民一般年紀的,性子平些的元帥或許會被王世充唬到,可誰讓他的對手是李世民呢。

杜懷信想著就見到李世民已經半闔著眼,是半點不耐心聽下去的模樣。

“考慮睦鄰友好,我這才作罷。”

王世充唯恐自己的恐嚇還不夠,頓了片刻環顧四周,唐軍主力都在,正是個散播謠言擾亂軍心的好時機。

你奪我回洛倉,難道唐軍這麽遠道而來的運糧就方便了?

兵不厭詐,秦王還是見識太少,王世充一時頗為自得:“秦王舉大軍而來,深入我地,三崤之道陡峭非常,千裏運糧從未有之。”

“秦王這般用兵歷史上可曾有誰成功過嗎?”

話到最後帶上了絲絲威脅,李世民這才起了興致,在心中點點頭。

王世充畢竟還是個在隋末亂世中占據一席之地的梟雄,這番話不可謂不惡毒,正正好好中了唐軍最不足的地方。

便是李世民刻意在一路上奪了許多水庫保證水路通暢運糧方便,可到底距離太遠,始終是個隱患。

李世民也指望不上長安了,早早給附近州縣下了教,讓他們幫著運調糧草,如此一來能支撐的時間便會久一些。

見王世充說完了話,李世民也不甘示弱,向身旁的宇文士及耳語了幾句,便派人出去回應王世充的話。

在平劉武周後,宇文士及算是正式倒向了李世民。

此次出征李世民亦把他帶在了身邊,尋著機會磨礪宇文士及。

除此之外,派遣宇文士及回應王世充而非他本人出面,更是對王世充的不屑。

想要嚇唬他,那便看看最終是誰丟了臉面。

宇文士及上前幾步不卑不亢:“四海之內皆承唐為正朔,唯公執迷不悟阻攔我朝教化。”

“東都士庶關中義勇,皆肯效力期盼王師,陛下不願違背眾願,這才出兵討伐。”

說著宇文士及自長安的方向拱了拱手:“若公只求自保想轉危為安,那麽還不速速投降,如此還有富貴可圖。”

這便是在用王世充先前說過的話堵他的嘴了,偏偏還讓人挑不出半點錯漏。

“如欲相抗,就無需多言了。”

王世充面色鐵青。

李世民不是才二十出頭嗎?可為何說起話來如此狡詐,比之他這個混跡朝堂多年的人也不差了。

氣急之下王世充開口反駁:“你又攻不下我的洛陽,我們互相息兵講和,對你我雙方難道不好嗎?”

李世民有些不耐煩王世充的胡攪蠻纏,剛想說些什麽,突然想到了一個絕妙的點子,他招呼宇文士及湊近悄悄說了一句話。

眼見宇文士及表情怪異像是在忍笑,杜懷信一時被勾起了好奇心,他輕聲詢問李世民:“二郎說了什麽?”

李世民得意地揚眉,哼笑道:“馬上你就知道了。”

下一瞬,宇文士及一本正經的聲音響起:“奉詔取東都,不令講好也。”

王世充一口氣被卡在喉嚨口,上不去下不來,腦子一片空白嗡嗡作響。

李世民居然用了如此無賴的回答。

這要他怎麽回覆?

想著這段日子搜集的關於李世民的消息,王世充被氣到眼前陣陣發黑。

當初一門心思反對李淵手敕堅持出兵討伐劉武周的,不正是李世民嗎?!

怎麽現在來給他裝起乖順了!

本章二鳳名場面,奉詔取東都,二鳳說話噎人水平一流。

作者昨天在忙著普通話考試,很晚才看到各位小天使的回覆,能得到小天使們的支持作者很開心。

註: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出自《孫子兵法·謀攻篇》

我軍敗了出自一個網絡梗,但是歷史上也確實有這麽一件事的,出自淝水之戰中朱序的名言“秦軍敗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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