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誓師

關燈
誓師

李世民早就等候多時了,見人都來齊了,他也沒有多說什麽廢話,而是直奔主題。

他的身後掛著一幅巨大的輿圖,眾人皆順著他的指尖聽著李世民的分析。

“洛陽,三面環山,一面臨水,地勢崎嶇中間凹陷,雖是四戰之地,卻也不是那麽好攻下的。”

“洛陽有八關,各個險要難攻。”

話落李世民頓了下,想起了李密曾經與王世充對峙卻怎麽也攻不下洛陽的前車之鑒。

其實不僅僅是李密攻不下洛陽,往前數數八十餘年,洛陽可以說是一直堅挺,從來未被人拿下過。

更何況自隋朝一統後,洛陽變成了除卻長安之外的另一個都城,兩代帝王均在洛陽上下了不少功夫。

洛陽城池比原先更為堅固,所以此次不過剛剛出征,但不論是朝中還是軍中,都隱隱有擔憂要主張放棄的聲音。

李世民身為元帥,壓力之大可想而知。

“直接與王世充對峙,相當不可取。”

李世民沈吟片刻繼續道:“有李密失敗的例子在前,這次討伐東都我們要換個法子。”

“不要著眼於小小一個的洛陽城,而是放眼全局,自北、西、南三面包圍洛陽。”

“我則自函谷關大道而出,牽制王世充的主力。”

“圍困洛陽的同時,孤立東都而取之,分兵扼住洛陽外圍險要之地。”

“不僅是要將回洛倉奪過,更是要斬斷王世充的援軍與餉道,一步一步控制洛陽周邊所有的要塞通道。”

說著李世民哼笑:“屆時若是順利的話,王世充便會陷入求戰不得又孤立無援的困境。”

“本就搖擺不定的州郡便會望風歸附,洛陽便成了一座孤城。”

“如此想要攻下洛陽,便會簡單許多。”

見著在場眾人紛紛陷入沈思,時不時點頭,李世民這才用手指輕點回洛倉。

這次東征洛陽,李淵幾乎可以說是把所有可以拿出的精銳與將軍都交到了他手上。

只是打仗看的不僅僅是一個將領的個人素質,其在當地是否有威望,是否熟悉地利,這些都是很重要的評判準則。

李世民一一掃過諸位將領的面容。

李安遠與劉弘基因著在平劉武周時出了大力,這次征洛陽自然也是跟著來了。

只可惜二人對於洛陽都不甚熟悉,只怕是發揮不出什麽大作用,只能好好在後方呆著了。

思及此,李世民想到了此刻正駐守柏涯的黃君漢。

回洛倉便在柏涯之下,更為重要的是此人出身鄉豪,又曾參與瓦崗軍依附李密,與王世充的軍隊有過交手搶奪過回洛倉。

是個再適合不過的人選。

“王世充太子王玄應此刻正據守東城,回洛倉便是由他看管。”

“屆時我修書一封告知柏涯黃君漢 ,由他自孟津縣借道攻回洛城。”

下一個便是龍門關,此關處於洛陽南部,位於伊水之旁,若是拿下,不僅可以遏制王世充南出,更可以斬斷他的糧道。

而恰恰好,龍門關附近的熊州正有史萬寶駐守,史萬寶自唐廷第一次東征洛陽時便被留在熊州防禦王世充。

見李世民有條不紊地說出自己的想法,位於下首的劉德威是異常感動。

他先前在晉陽輔佐李元吉,盡心盡力不提還每每要為李元吉收拾爛攤子,又顧忌著李元吉年紀小又貴為皇子,他根本不敢說什麽重話,只盼望李元吉能長大聽勸。

可誰知道李元吉反手逃跑棄城把他留在晉陽,被俘後好不容易逃歸,得了李淵的勉勵。

因著他曾是李密的部下,此次便也隨著李世民一道出征。

可與李世民這個元帥相處不過一月不到,他就覺得處處舒心。

身先士卒,與將士同吃同住,同時又謙遜好學聽得進勸,對於他手下的將領也給予了最大的尊重。

更不要提他那出色又令人佩服的軍事才能。

也唯有這樣的人,才能讓他真心信服。

正漫無邊際想著,劉德威卻突然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劉德威,大河北岸外圍據點懷州,便交給你來奪下了。”

劉德威回神領命。

李世民見狀點頭,又將目光放到了洛陽周遭的隘口,心中細細琢磨。

羅口道,伊州,轘轅關,這三處地方都是可以打通前往豫東的關卡,往後便是平原,洛陽地勢低陷,由此便可輕易自後包圍洛陽。

只是,究竟該從何處入手呢?

似乎是李世民沈思的時間太過久了些,杜懷信敏銳地察覺到了李世民的目光一直這三處隘口游移。

想起這段時日李世民私底下與他的對話,杜懷信想了幾息便明白了,他對上李世民的目光,見李世民沖他輕輕點頭,這才開口道:“末將覺得該走轘轅關。”

李世民眉頭微揚,在杜懷信話音剛落之際多種思緒一一閃過,幾乎是瞬間便讓他下定了決心。

“說說。”雖然同杜懷信的想法一致,但是李世民依然想聽聽杜懷信給出的理由。

不知道他們二人是不是想到了一處。

“羅口道的位置太過靠後,地勢又狹窄險要,其外的眾多州縣還在王世充手中,若是莽撞自此處進攻,恐怕派出的唐軍會有去無回。”

“至於伊州,雖然地形相對平坦,比之轘轅關好攻不少,但是……”

杜懷信說到此處頓了頓,努力回想這幾年翻閱過的所有唐朝軍報。

自李淵入主長安後,竇建德王世充紛紛想要分一杯羹,三方各有沖突,但這其中有一個人的名字卻讓他印象深刻。

李公逸。

曾經依附李密,後來歸降王世充,最後卻又奔赴李淵,就算是孤身一人也想著抵禦王世充的軍隊,可還未等他入朝請求支援,便在襄城被王世充的伊州刺史殺害。

王世充此人氣量小十分記仇,李公逸這般越過他直接選擇李淵的做法,恐怕一直讓王世充耿耿於懷。

當初的伊州可是險些因著李公逸一人而被唐廷拿下。

所以不論是記仇還是因為印象深刻,對於伊州,王世充肯定是萬分看重的。

但是,洛陽被叫做四戰之地不是沒有道理的。

想到此處杜懷信勾唇,篤定道:“因著李公逸,王世充必定會在伊州設下大量布防。”

“而轘轅關,山路十二曲,盤旋往還,怎是一個險字可以概括的。”

“但也恰恰是這一點,很容易便讓人忽略轘轅關的布防,抱有僥幸的想法。”

“王世充兵力不足,顧此失彼,我們出其不意,轘轅關很大可能會被一舉拿下。”

李世民讚嘆:“不錯,說得對極了,這個任務便交給你如何?”

尾音微揚,熟悉李世民的杜懷信輕易便聽出了這是打趣。

杜懷信不好意思般笑笑,他看向身側的王君廓道:“末將倒是想,只可惜末將對洛陽周遭了解不多,辜負了元帥的好意。”

“但王郡公便不一樣了,早年游歷多地,又曾是瓦崗軍的一員,比之末將是更加適合的人選。”

王君廓聽著頗為受用,便接著杜懷信的話自行請命。

李世民點頭:“但是打仗到底不好賭一個可能。”

“王君廓,你的首要任務便是自洛口斷王世充的餉道,在這之後有機會便想法子拿下轘轅關。”

“至於其他,羅士信,五日後我便派你帶領前軍圍攻慈澗,你可知曉?”

羅士信渾身上下是壓制不住的激動與躁意,他堅定點頭。

李元吉看著一個兩個都不知道為何興奮的將領,無聊地撇撇嘴。

說起來這次出征東都李元吉也是跟著來了的。

這其中有李淵的推動,亦有李建成的推動。

李淵是想著讓這個不成器的兒子跟著李世民鍍鍍金,好歹要讓人們淡忘他丟棄晉陽的汙點。

當然,這其中也不乏李淵隱秘的小心思。

他看得很明白,他這三個成年兒子相互之間明爭暗鬥,李元吉自然是親近李建成,眼看李建成這個太子被李世民壓得喘不過氣,便是他這個皇帝的光輝也隱隱被李世民遮掩。

這般情況下,李淵又怎麽放心得下,李元吉隨軍便是制衡李世民的一顆棋子。

而李建成的想法也很簡單,如今明眼人誰不知道跟著李世民就能打勝仗,多少人眼熱不已。

讓李元吉跟著一道蹭點軍功,而他自己也領了李淵的令駐守蒲州防備突厥,也算是為東宮如今殘缺的軍功補上一條腿。

李元吉想著出征前李建成隱晦的囑托,不由冷笑一聲。

想把他當作墊腳石,大兄想得未免太過美了些。

他不耐煩地玩著腰間的玉佩,聽著李世民和諸位將領商討各種細節,他是半點插不進話,就跟被孤立了一般。

誰說二兄大度仁義的?

知曉他不通軍事,便是只叫上他,但卻半點不提他的名字。

不僅如此在座的還有個與他有仇的劉德威,這般對比下來,只怕他在眾人心中的形象便差了。

既能讓他憋屈又讓他無話可說,可真是好伎倆。

一整天跟幫子粗人稱兄道弟,怎麽也不見多和自家兄弟親近?

李元吉不屑地看了眼此刻面容認真的李世民,心中愈發煩躁。

遲早有一天李世民會落在他的手裏,他當然不會輕易將人殺之,那太無趣了。

李元吉想著想著輕笑出聲。

心中卻在想著,讓他痛苦了這麽多年的人,該如何折磨呢?

向來驕傲肆意的人,若是能折斷他的羽翼,把他囚禁當牲畜一般養著,每日除卻吃食便什麽也不給他,上天入地求救無門,只怕這對李世民來說比死還難受吧?

李世民莫名覺得有人盯著自己,他下意識擡眸,便對上了李元吉的目光。

就見李元吉微歪腦袋,眼眸中好不無辜,似乎是在問他怎麽了。

李世民蹙眉,隨即不再管他。

武德三年,七月二十八,慈澗。

王世充早早便收到了消息,親自領兵三萬就等著給唐軍一個下馬威了。

慈澗再往前可便是洛陽宮城了,王世充自然不會放任李世民推進戰線。

更何況如今李世民大軍初到不過幾日,又是在他經營許久的地盤上,正應該趁此良機狠狠壓一壓唐軍的士氣。

羅士信帶的是先頭部隊,人數並不算很多,驟然與王世充交手,難免有些不敵。

而李世民為了準確探查軍情,依然選擇了最辛苦也是最有用的方法,那便是親自率領輕騎先行偵查。

麻煩就這麽來了。

自新安到慈澗這一段路本就夾在山谷與溪水之間,地方狹窄不大卻十分險要。

猝不及防之下李世民率領的數百騎兵居然撞上了王世充的部隊。

但也所幸是地勢狹窄,王世充縱然士卒眾多,也難以發揮全部的兵力。

該死!

杜懷信一刀將敵軍斬落馬下,他死死盯著因沖得太急而在最前方被包圍的李世民。

王世充果然狡詐,而他手底下的士卒不愧是隋朝的正規軍,更別他還收編了其中的精銳驍果軍,其素質意志遠非之前的敵軍可比。

杜懷信被攔截了去路,不僅僅是他,其餘將領亦被攔住,李世民身邊一時之間除卻少量親兵跟本沒有得用的人保護。

杜懷信心急如焚,但是面前攔著的敵軍卻仿佛知道他的意圖般,不論他如何拼殺就是抵死不退。

敵軍沖得太近,李世民最擅長的射術也難以施展。

他們被圍數裏,進退阻絕。

杜懷信眼睜睜看著李世民身邊的親兵越來越少,而率領敵軍的是因為統帥騎兵出名的“飛將”單雄信。

他急得紅了眼,不由詢問身側跟著的親信:“李世勣人呢?先前不是說就在西邊不遠處偵查軍情嗎?”

“怎麽還沒來?!”

親信哪裏知道,但杜懷信也只是想要發洩心中的不安,也根本不指望親信回答。

但是話音剛落,他就在不遠處看到了李世勣匆匆趕來,他松了一口氣。

明白自己此刻是無法突圍,杜懷信深吸一口氣不顧危險沖在最前頭,一時之間殺紅了眼,就算是拼上性命也要給李世勣開條道前去支援李世民!

他沖李世勣做了個手勢,目光剛剛掃過李世民,卻讓他止不住的心驚,險些目眥欲裂。

李世民被圍困在最中央,瞅準時機一刀砍向來自左側後偷襲的敵軍,但腰側卻不可避免地被單雄信一槍刺中。

所幸甲胄堅固他又躲閃及時,沒有大礙,但劇烈的疼痛還是免不了讓李世民眼前一陣發白,他死死咬住舌尖。

刺痛讓他瞬間清醒,李世民喘著粗氣不退反進,隨意甩甩酸痛的右手,看著手中長刀滿是缺口,他狠狠一擲。

正中一名敵軍戰馬的小腿,單雄信身側本欲上前的騎兵猝不及防之下被掀翻在地,來不及翻滾,迎面而來便是一只粗壯的馬蹄,重重踏在他面上。

淒厲的慘叫與發狂的戰馬的嘶鳴混雜一處,單雄信一時間被阻攔了前路。

單雄信率領著數百騎夾道來逼,分明是抱著不死不休的念頭。

李世民沒有猶豫,趁著敵軍混亂的空擋,迅速後退,引攻馳射,敵軍皆應弦而倒,這才勉強壓住了單雄信進攻的勢頭。

單雄信微瞇雙眸,打了個手勢,身側騎兵立馬聚攏一處,拼死掩護單雄信,而他則手持長槍上前,眼看又要刺中李世民。

李世民本是打算躲閃,卻不料左側不知何時射出一支冷箭。

進退兩難,不過一瞬李世民便做出了決定,打算生生受那一箭換取機會。

千鈞一發之際,又是一支羽箭自唐軍後方射出,直直插過冷箭箭桿,冷箭偏離方向,被折斷了些許,散落地面。

羽箭死死帶著冷箭殘破的箭桿直插入地,箭羽甚至還在微微顫動。

杜懷信收回拉弓的手,心臟還在不規律地跳動,面上遍布冷汗,酸澀的汗珠滾進眼眸,他下意識眨了眨眼。

杜懷信咬牙,這才讓雙手不再顫抖,不至於連弓都拿不穩。

耳邊什麽聲音都不剩,只餘心臟的跳動聲。

冷風掠過,杜懷信下意識用弓抵擋,被一柄長槍劈裂大半,所幸親信掩護他脫了困。

等反應過來時,他覺得滿嘴血腥味,這才驚覺自己不知何時咬破了下唇。

幸好來得及,幸好他從來沒有疏忽過騎射的訓練,不然的話,要是李世民出一點意外,他該如何面對李世民這麽多年的關懷?

沒有預想中的疼痛,李世民明白自己是被救了,但他不敢有絲毫懈怠,因為單雄信一擊不成並沒有善罷甘休。

眼看雙方又要陷入纏鬥,突兀地自單雄信左前方響起一道聲音。

“單雄信,莫要傷我家大王!”

單雄信手中動作一頓,這個聲音他很耳熟,是曾在瓦崗與他交好的李世勣。

然而便是這個停頓讓李世民抓住了破綻,他毫不猶豫與李世勣合兵,一箭將王世充的大將燕頎射落馬下。

單雄信救援不及,被新加入的李世勣一部阻攔了去路,只好眼睜睜看著燕頎被俘獲。

局勢似乎產生了逆轉,原先阻攔的眾將也一個兩個突破了包圍,向著李世民的方向而來。

單雄信不甘心地又與之纏鬥了小半時辰,眼見再也沒有辦法捉住李世民,在此處也無法施展手腳,只得不情不願地退兵了。

李世民一直緊繃的神經這才稍稍放松下來,但是不過幾息功夫,他立馬詢問李世勣:“羅士信那如何了?”

李世勣急切道:“正在與王世充的主力對峙,但是後續的救援隊伍也快到了。”

李世民沒有猶豫:“走,隨我馳援羅士信。”

杜懷信有些不敢置信:“二郎剛剛經歷生死,疲倦不提,身上也帶著傷,何不休息一會,羅士信我們也可以去救。”

李世民搖搖頭,清點著剩餘的騎兵收攏部隊回道:“羅士信是我的部下,這個任務也是我交給羅士信的,自然是該我出面去救。”

“更何況此戰王世充未嘗不是存了估量我軍實力的心思,唯有讓他心生懼怕,才好順利拿下慈澗。”

話落,他輕微地晃了晃身子,腰側的疼痛再一次出現,但他面上卻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一般,所有人都沒有發現不對。

沒有再管杜懷信反對的目光,他一夾馬腹,再次率領眾人馳援羅士信。

羅士信自早晨戰至午後,依然不清楚過了多少個時辰,便是如他一般勇猛的存在,也不免有些疲憊。

他隨意抹了抹濺在眼角的血跡,打起精神應敵。

此戰王世充拿出了手下半數精銳,兩方戰了數回,就算是亂了陣型也能再次聚攏。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王世充一方逐漸有些力不從心,他們本是打算給唐軍一個下馬威的,可遲遲無法攻破,難免令人心浮氣躁。

羅士信則清楚明白,援軍很快便至,他不用太過擔心。

可令他萬萬沒想到是,援軍打頭的那一個居然是李世民。

羅士信看著風塵仆仆的李世民,甲胄上不僅滿是血跡,還有大大小小數不清的劃痕凹陷,兜鍪缺了一個角,甚至有些歪,而他身下的戰馬身上也有幾道箭傷,馬蹄處是暗紅的鮮血與泥濘的土壤混雜,一瞧便是才經歷了場惡戰。

羅士信有些晃神,說不清自己此刻的想法。

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麽都沒想,等他反應過來時,目光已然落在距離越來越近的李世民的面容上。

塵埃覆面,還有一些細小的傷口,額角與接近脖頸處有早就凝固了的血痂,看起來狼狽不已。

但是這些都沒有減弱李世民的半絲風采。

那雙炯炯發亮的眼眸,好似會說話一般,莫名便讓羅士信放松了心神。

因為李世民在告訴他,援兵已至,他會親自護住他打退王世充,讓自己不要憂心。

羅士信驀然輕笑出聲,看著來到他身前的李世民,與他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李世民勾唇,見有敵軍偷襲,一箭朝羅士信左後方射去,羅士信沒有回頭,打馬與李世民擦肩而過之際,一槍將欲靠近李世民的士卒挑落馬下。

二人配合默契,兼之援軍盡數趕來,雙方再度戰了一個時辰,終究是分不出上下,無奈之下王世充只好命令退兵。

唐鄭二軍的首次交手,王世充不僅沒有討得便宜,反倒是原先下馬威的想法徹底破滅,反倒招致了軍中士卒的非議。

見人徹底退兵,杜懷信這才趕往李世民身側,憋了許久的不滿終於盡數說出:“我瞧著二郎方才一直有意無意護著腰側,莫不是與單雄信一戰中受傷了?”

李世民笑著回道:“沒什麽大礙的,打仗哪有不受傷的?”

羅士信卻是眉心一跳,立馬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李世民一番,果然就見此刻的他面色有些蒼白。

也顧不上許多了,羅士信開口:“大王還是趕緊回軍營找醫工瞧瞧,殿後就交給我了。”

語氣不自覺帶了些強硬,李世民沒有拒絕他的好意,點點頭便與杜懷信帶著少量騎兵一道先行。

等他們一行到達軍營門口時又被攔了下來。

多麽眼熟的一幕。

“怎麽次次如此,莫不是我真的比蘭陵王還要俊美?”

杜懷信聽著李世民的小聲嘀咕,不由自主想出口吐槽。

李世民向來自得自己的面容,因為他確實有這個資本,便是連李淵都忍不住炫耀的心思。

杜懷信不由想到了平劉武周後李淵舉辦的一場犒賞出征士兵的宴會。

那時百官皆在,酒過三巡,李淵特地招了秦王上前宣讀聖旨。

往常這個活應該是溫彥博的,因為他不僅口齒伶俐講得一口好官話,更是因為他面容俊美,談吐不凡,氣質絕佳,向來受娘子郎君的追捧,是個完美的大唐門面。

但那次李淵特地選了李世民。

李世民果然不負李淵的厚愛。

一步一步上前,走得極穩,儀態相當出色。

身姿挺拔氣宇軒昂的同時又溫文爾雅,神態自信,口齒清晰,宣讀聖旨時抑揚頓挫,咬字還帶了些說不清的獨屬於貴公子的風流。

聲色低醇卻又不失清潤,尾音似乎帶著笑意,有股說不出的溫柔,讓在場的不少宮女都紅了臉。

本是多數人焦點的溫彥博立馬少了許多關註,李淵得意洋洋反問群臣:“如何?”

“秦王比之溫彥博如何?”

在場眾人紛紛笑著喊著秦王,一時之間將宴會的氛圍推至頂峰。

唯有溫彥博無奈搖頭喝著酒,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讓李淵記掛上的。

“哎,果然還是要我摘兜鍪讓你們看清楚。”

李世民有些自得的聲音打斷了杜懷信的回憶。

就見李世民摘下兜鍪,意氣風發地向守營的士卒展示自己的面容。

縱然狼狽,可他卻依舊大大方方的,任憑士卒看個夠。

士卒這才驚訝請罪將人放進去。

李世民哈哈大笑,一面走著一面突然起了興致沖杜懷信問道:“你說,我比之衛玠蘭陵王如何?”

杜懷信跟在李世民身後欲言又止,憋了好半晌才道:“二郎在我心中是最好看的。”

李世民樂得彎了眉眼,誰料下一瞬居然瞧見了不知從何處竄出來的李元吉。

李世民瞬間收斂了神色:“四弟,你如何在軍中游蕩?”

李元吉輕笑:“我好歹也是跟著二兄出來打仗的,怎麽好什麽都不做,拖二兄的後腿?”

“所以我特地請教了一圈將領,都說尉遲敬德馬槊的本事很不錯,恰巧我也擅長使用馬槊。”

“不知二兄可否將尉遲敬德借與我,也好讓我練練本事?”

李元吉雖然是平常的模樣,可是他話語裏潛藏的不以為意卻讓李世民狠狠皺起眉頭。

“將軍並非你的玩物,若是你真心實意想要請教,我會去問問尉遲敬德的想法,到時再安排時間讓你們先比試一二看看水平。”

李元吉嗤之以鼻,整個大唐都是他家的,居然還要在意一個小小降將的想法。

這個尉遲敬德也就是運氣好扒上了李世民,先前還未投降的時候李淵便招降了夏縣呂崇茂,下了道命令要他暗中除掉尉遲敬德。

可惜呂崇茂不爭氣走漏了風聲,反被尉遲敬德殺害。

要他說,這種人指不定心中如何憎恨唐廷呢,也二兄喜歡做戲招攬人心。

真真虛偽至極。

李元吉想著打量了眼李世民,不由出口譏諷道:“二兄這是怎麽了,不是說出去偵查敵情嗎?怎麽弄得如此狼狽。”

“是二兄的身手退步了,還是身邊人保護不利,實在該罰。”

聽著李元吉拖長的怪異的語調,杜懷信被氣出了一肚子的火。

李世民已經習慣了李元吉時不時刺他幾句,只是冷笑道:“四弟,莫忘了我們如今是在軍中。”

“我為元帥,統領諸將,軍中,你便只是我的下屬。”

“你哪來的膽子敢越過我動我的人。”

李元吉磨牙,說不過就拿身份壓他是吧。

他猛地拂袖,轉身便走。

眼見人走遠了,杜懷信才瞧瞧打量李世民的神情。

依然是冷著張臉,看起來很生氣的樣子。

下一瞬他就聽李世民道:“這一次差點便讓王世充鉆了空子。”

“既然想著主動挑釁,便該知曉惹怒我的後果。”

“明日,我便親率步騎五萬,要王世充再也不敢據守慈澗。”

杜懷信楞了楞,後知後覺才反應過來,原來李世民現在生氣的居然不是李元吉而是王世充?

第二日早晨,李世民親率步騎五萬,列陣陳兵谷水之上。

李世民立於高處。

士卒面容或是嚴肅,或是興奮,或是疲憊,但這些都沒有讓李世民動搖分毫。

他擡首,攥緊手中的旌旗,猛地舉麾高聲誓眾:“隋室無道,毒被蒼生。”

聲音自山谷中回蕩,足以讓每個人都聽清楚。

此刻李世民的聲線略微低沈,可其中包含的堅決之意卻令在場之人皆心頭一凜,下意識擡眸追尋李世民的身影。

杜懷信位於隊伍的最前頭,他敏銳地察覺到周遭士卒的吸氣聲。

同時不知是不是巧合,此刻居然起了風,山林在瞬間便嘩嘩作響。

草木與枝葉碰撞的聲音在同一時間匯合一處,那是無數野草勁枝的生機勃勃的響動,雖然不大卻滿含力量感。

因著前些日子下過雨,此刻的風裏似還有著嫩芽破土而出般的生命力,令人聞著便覺得心情暢快。

“我國家受命於天,寧濟億兆,王世充敢抗大邦,數行侵暴,枉殺良善,恣其淫酗。”

李世民的聲音愈發悲愴憤怒,控訴王世充的所作所為猶如實質,在場眾人的眼前都仿佛出現了王世充燒殺搶掠的畫面。

亦有士卒想到了曾在楊廣治下的暗無天日的生活。

兵役勞役繁重,每日都有人死於烈日下,死於河道內,甚至是死於高句麗境內,生前不得安穩,死後還要被野狗啃食屍身。

處處是枯骨,何處是故鄉?

風在這一刻更大了。

肆虐著本就搖搖欲墜的枝丫,發出陣陣尖嘯悲戚的聲響,如怨如訴,讓人聽著莫名膽寒。

“國家為百姓除害,事不獲己。”

原先陰沈的濃雲在此刻被吹散了些許,點點日光透過雲層灑下,落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李世民的聲音愈發高昂,仿佛是被捆綁束縛已久的威鳳終於掙開枷鎖,展翅高飛。

“各宜整爾軍容,理爾器械,立勳立效,躬行天討。”

風漸漸弱了,日光在這一刻徹底破開雲層,大片大片傾瀉而下。

士卒呼吸急促,也顧不上刺不刺眼了,只覺得李世民仿若天神下凡,一個兩個均是睜大雙眼搶著想要看清李世民此刻的風采。

話到此處,李世民一頓,神情嚴肅眉眼冷峻,刻意壓低了嗓音吐出了最後一句。

聲音裏滿是肅殺之意,讓眾人直面了戰場上的血腥氣。

“敢有犯命者,斬無赦!”

“出兵!”

話說作者想問問各位小天使,對於局勢戰略計策的分析這些內容,各位小天使是怎麽看的?如果覺得無聊不喜歡的話,作者在寫武德後期的戰役和貞觀初期的戰役時會盡量縮減這部分內容。

註:文中李元吉的想法出自《舊唐書李元吉傳》高祖將避暑太和宮,二王當從,元吉謂建成曰:“待至宮所,當興精兵襲取之。置土窟中,唯開一孔以通飲食耳。”

溫彥博那個故事出自《舊唐書列傳十一》高祖常宴朝臣,詔太宗諭旨,既而顧謂近臣曰: “何如溫彥博?”其見重如此。

李世民最後的誓師出自《冊府元龜》旦日,陳兵水之上,步騎五萬,帝舉麾誓眾。曰:“隋室無道,毒被蒼生,我國家受命於天,寧濟億兆。王世充敢抗大邦,數行侵暴,枉殺良善,恣其【缺字】酗,國家為百姓除害,事不獲已,各宜整爾軍容、【缺字】爾器械,立勳立效,躬行天討,敢有犯命者,斬無赦!”

作者超級喜歡這一段誓師。

缺的字在文中是作者自己補的,水平有限還請各位小天使見諒。

本章中戰略局勢分析參考《新舊唐書》《中國歷代戰爭史》《布局天下-中國古代軍事地理大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