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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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趕過去時, 只見地上有一角被泥水遮了過半的黃紙,其上彩墨已淡。

人影呢,人影是一個也不見。

黃紙是掉了一角在這,可其他的呢?

要折成那紙紮馬車, 單單這一角可不夠。

引玉猜到那馬車支撐不了多久, 可沒想到, 地上僅餘這麽一角紙。

偏偏……

偏偏瓢潑大雨把氣息也沖散了,薛問雪和阮桃幾人的蹤影, 徹底被淹沒。

引玉張望許久,說:“馬車也許是被暴雨沖化了, 人難不成也化了?”

“不可能, 不過他們離開應當有一陣了。”蓮升伸手探到傘外, 接了滿掌的雨,手收至鼻邊輕嗅。

她皺眉說:“不是答應了寸步不離麽, 躲雨去了?”

“躲雨?”引玉詫異, 觀四周可不像是能躲雨的,除非是到一裏外的村子去。

雨下得突然, 一裏又那麽遠,與其跑過去躲雨,還不如讓耳報神多長些枝葉當傘使來得靠譜。

“上哪躲。”引玉搖頭,“走到那已是渾身濕透,躲不躲的,還有什麽區別。”

她朝地上那角黃紙走近, 料想地上是找不到足印了。

果不其然,這地方被大雨沖刷, 別說薛問雪等人的, 就算是她剛留下的足印, 眨眼也被沖淡。

蓮升朝遠處指去,說:“到村裏看看,或許他們還真冒雨過去了。”

“當真是一事剛平,一事又起。”引玉拎起裙擺,慢騰騰挪步,挪步時緊盯腳下,省得泥水四濺。

既然是天地畫卷,那她素來是喜凈的,此前在小荒渚時還好,如今記憶完全恢覆,就算有術法傍身,也不大忍得這泥。

這一低頭,引玉隱約看到一古怪輪廓,像是什麽東西掉在地上,被染成了泥色。

不是黃紙,看似比黃紙要厚上許多。

不移山已有很長一段時日沒有住人,當年留下的東西,除卻那村子裏的,大都被埋在黃泥下了,哪還露得出來。

那可是百年,而不只是十年二十年的。

引玉手裏還拿著傘,見狀拉住蓮升,說:“等等。”

“怎麽?”蓮升停步,手裏當即被輕飄飄地塞進一把傘。

引玉彎腰時沖蓮升手指吹氣,生怕光是握個傘,也會讓蓮升疼著。她拎著裙低身,定定看了一陣,才一勾手指頭,隔空將那泥裏的物什挑了起來。

“這是……”蓮升瞇眼,在引玉擡高了手後,終於認出來,“麻布條。”

這麻布浸滿泥色,快要看不出原樣,觀粗細,的確是從那僵身上掉下來的。

引玉皺眉,手指頭還勾著,那濕淋淋的麻布懸在半空,泥水一直在下滴。

她望向遠處,不解道:“是無意間遺落的麽,還是故意扯開的,怎麽會只有這一截。”

“還得見到它才知道。”蓮升淡聲,“一路奔波,那麻布是容易散開。”

引玉收手,半空中的麻布條又跌了回去,濺起些許泥水。

明明沒碰著,她還是輕撚起手指,說:“看來還真得進村看看。”

“無妨。”蓮升往引玉懷裏投去一眼,說:“薛問雪他們必定是自己跑的,此地不該還有人想害他們性命。”

“倒也是。”引玉把傘接了回去。

如今薛問雪和阮桃的去向無從尋覓,只能到村裏碰碰運氣。

到底是多年沒下過雨,如今一下便好比傾盆,把屋瓦和窗紙全給砸壞了。冷雨灌窗,將這村子澆得不成樣。

不過,舊的不去,新的又如何能來,不移山是該迎來新天新地了。

引玉握著傘,時不時往蓮升的手瞧,打量之色尤為明顯。

“我俗還是你俗?”蓮升驀地開口。

引玉一哧,慢條斯理地說:“我不過是想說,打從你誕世起,你就沒少碰上災禍,不論是當澤芝上神時,還是在小荒渚當魚老板那二十來年,亦或此刻。”

蓮升不料,此番唯她俗,她話音一澀,說:“福禍相依,否極泰來,無妨。”

引玉雙眼微彎,眼中情絲在這晦雨中更顯繾綣,慢悠悠說:“幸好你是神仙,否則我們早就生死有別了,你還得在陰間搭個橋,才見得著天上的我。”

“修仙並非難事。”蓮升倒是從容。

引玉笑說:“這話可別讓些個修士聽到。”

兩人緊挨著巡完了村子,還是沒能見著人影,薛問雪等人顯然沒來此地躲雨。

是從前村進來的,走了一路,自然要從後邊出去。

找了個空,自然得另尋他法。

引玉思索片刻,豁然有了主意,說:“再找找,那白麻布也許不止一截,只是這不移山大,得費些靈力才行了。”

蓮升當即施術,片刻後還真把又一段麻布勾了過。

那麻布因為沾了泥色,差些就和大地融為一體。

“是從它身上掉下來的。”蓮升認了出來,當時那麻布還是她給僵裹上的,豈會認不得。

引玉看了,還真就是。

循著地上那一截截麻布,冒著瓢潑大雨走了一路,連術法幻化的傘都差點被風雨搗爛。

“他們在往哪走,不是躲雨,為何還走得如此匆忙。”引玉越發困惑。

當時的白麻布纏得的確不是萬分緊,卻不至於被雨水一打,便碎成一段段。

引玉心覺怪異,細看才知,麻布上斷痕幹脆,像是被劍斬斷的。

“是薛問雪?這麽看,難不成是那只僵出了岔子。”蓮升懷疑。

觀殘布所在,大致能摸透薛問雪一行人的去向。

引玉思及僵此前眼底的黑紋,心陡然下沈,說:“總不能忽然就變作不化骨了,要成不化骨,得好生骨生肉,又喜飲人血,光是活人氣息就能勾得它食指大動,它可不像。”

“先追,不過這一路過來未見打殺痕跡,不化骨非同一般,想制住它並非易事,留下的痕跡可不是雨水能掩蓋得住的。”蓮升冷冷揣度,繼續說:“ 但它本來就有別於其他僵,現在萬事還都說不準。”

“不猜了,先追著吧。”引玉雙眼微瞇。

所幸一路上都見得到染成泥黃的麻布,如此看來,那僵非得變回行走的骨架子不可。

想到那皮肉近半糜爛的死軀在大雨中狂奔,還有幾分駭人,幸好這附近荒無人煙。

到不移山外,雨勢漸小,沿途的氣息也明顯了許多,正是那一人一妖一僵的。

想來就算翻遍整座慧水赤山,也未必找得到如此密切又不合常理的三道氣息。

這一路追得夠遠,在看見地上楮幣後,引玉腳步微頓,望著遠處的平坦大道說:“這似乎是靈犀城的方向。”

“離雲鎖木澤越來越遠了。”蓮升看到紙錢並不吃驚,只是淡淡橫去一眼。

如今的慧水赤山到處鬧妖,哪哪都是橫屍,紙錢遍地倒也正常。

“無妨,反正雲鎖木澤本也不近。”引玉搖頭,赫然發覺,這地方的幹旱不輸不移山。

不移山的旱是因為地火,此地卻算不得太熱。

更怪的是,這地方屍氣濃郁非常。

屍氣濃到沖鼻,引玉捂住口鼻,說:“這地方的屍氣,比晦雪天還要濃。”

她剛想繼續追蹤薛問雪等人的氣息,不由得一頓。

僵的氣息融入其中,再不好分辨,而薛問雪和阮桃又好比跌入泥沼,怕是得在他們身側,才分辨得出他們的氣味。

“去哪不好,偏走到這地方來了。”蓮升神色不悅。

引玉撿起地上楮幣,摩挲了一下。

按理來說,撿死人錢幣容易遭難,但引玉並不忌憚。她撿著紙錢一路向前,說:“這地方陰氣奇重,卻有活人,難道是馭鬼的引他們過來?”

“有可能。”蓮升也彎腰撿了紙錢,看著無甚稀奇,便放了回去。

兩人走了一陣,不知不覺撞入一片綠霧。

引玉回過神,人竟已是在綠霧中。她一怔,回頭道:“這霧……”

蓮升輕聞了兩下,皺眉說:“霧中無毒,只是因為屍氣濃郁,才造就此色。”

“紙錢都還是新的,若說這投紙錢的不是馭鬼者,我還不信了,尋常人哪能在這地方活得下去。”引玉剛要彎腰再撿,卻發現地上再無紙錢。

連她手裏的,也不見了。

引玉思緒驟亂,想不起是不是自己丟開的。

她還在思索,冷不丁聽到一聲哭喊,那聲音聽著脆生生,似乎是個小女孩。

因為扯著嗓,聽著還有幾分像阮桃,只是阮桃不曾這麽叫過。

引玉循聲望去,趕緊奔出,不管是不是阮桃,終歸是要找著人了。

在這等屍氣濃重之地,尋常人要是神魂不穩,眨眼就會被鬼祟蠶食。

不論對方是不是設計引她前去,她都得去看看。

“這不是尋常屍氣。”蓮升冷聲。

引玉氣喘不定,也察覺出其中古怪,周遭陰氣森冷兇惡,離得越近,陰氣越是暴虐狠戾。

隱隱的,她在綠霧中看到飛來閃去的人影,哪是尋常惡鬼,更像是僵!

觀此地幹旱荒蕪,像極旱魃作祟。

哭聲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清晰,如今再聽,便不像阮桃了。

霧氣仍然很濃,引玉吹出一口氣,勉強吹散些許。

濃霧一散,遠處的幢幢鬼影一展無遺,果然全是旱魃,是背對著她們的,漫山遍野的旱魃!

這活脫脫的的旱魃巢穴,也難道此地大旱!

引玉看得心驚,不得不屏息而立,生怕引得這些旱魃齊齊回頭。她聽見哭聲,目光越過這重重鬼影,瞧見一半大的女孩兒跪坐在河邊,身邊躺著一具屍。

旱魃垂涎欲滴,顯然是被生息引過去的。

尋常生息引不來這浩蕩鬼影,如今多半是因為女孩肩上孤零零的一團命火。

女孩只有一團命火,且眉心還有一點灰色的印記,狀似刺青,卻又不是。

“天胎。”引玉說。

凡間的寒衣節是鬼門大開之日,這日出生的孩兒即是“天胎”,生來體弱,有一雙能見得到鬼的陰陽眼,死後若是修煉得當,是能當鬼王的。

彼時,她在何處,通枉死城的門便在何處。

在引玉出聲的一瞬,面前成群的旱魃齊齊朝那小孩奔去。

小孩卻無動於衷了,只定定盯著身側的屍,她方才驚呼,根本不是因為被旱魃嚇到,而是因為身邊這具屍。

她就要死了,她為何不動,是心已麻木?

引玉差點就要上前,但她愕然發現,這些旱魃的一舉一動雖然木楞,但幾乎是分毫沒差。

“提絲傀儡術。”蓮升咬定。

引玉瞇眼,既然是提絲傀儡術,那必定得用絲線操縱。

果不其然,成百根比藕絲還細的線,緊緊牽動著每一只旱魃,它們是被操縱而來!

蓮升揮手,數百根細絲便齊齊斷裂,那些旱魃當即失控。

此等僵活動自如,本就不該木木楞楞,在掙脫束縛後,它們全都恢覆了原樣,擠擠攘攘著東奔西走。

而因為河邊那女孩本就是半人半鬼的命,那點生息可有可無,一些旱魃直接將她略過,奔向了別處。

但也有的旱魃,偏就要那點生息,露出尖牙朝她身上啃去。

引玉震出一掌,狀似秋風掃落葉,將一眾旱魃齊齊掃開。

受擊的一瞬,眾僵口中竟吐出紙卷,這紙卷何其熟悉!

旱魃聞風喪膽,當即四散奔逃,留了遍地的紙卷。

引玉走向前,彎腰拾起其一,展開一看……

竟是花押。

這些僵是被龍娉操縱了!

蓮升目不轉睛地盯著河邊的女孩,微微彎腰,擡掌從她面前一晃而過。

女孩卻定定地看著別處,似乎在蓮升和引玉的身邊,還有第三人。

蓮升皺眉,直起身撥動身側的綠霧,終於明白,說:“這是假的,僵不是我們擊退的,你我誤闖了他人殘念織就的幻象。”

這幻象溫和如水,不挾任何威脅,也難怪她們覺察不到。

女孩早就支撐不住了,此時才撲通一聲倒下。她擡手朝遠處指去,懵懵懂懂地說:“怎麽是一只小貓救的我。”

作者有話說: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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