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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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殘念幻象是何時開始的, 難不成,是在她們彎腰撿了楮幣之後。

多半是了,引玉想。

殘念幻象和靈命織造出來的不同,它們虛弱易碎, 不過是一些眷念和不甘, 得附著在外物上, 才能留得一息尚存。

旁人碰了那物什,才會被拉入幻象, 萬不會無端端跌入其中。

“幻象從此始,這應該就是她的念。”蓮升擡手指向女孩。

女孩兒看似只有七八歲, 觀她方才那無動於衷的模樣, 就好像萬念俱灰, 心不該生出此執。

引玉不解,慢聲說:“多年過去, 她要是平安順遂, 此時也該有個二十來三十歲了,她的執怎會如此濃重。”

蓮升神色從容, 聲音無甚起伏地說:“有五蘊就會有所求,有求就會有執,神仙也有五蘊,更別提尋常人。”

“你是以身試法,大大方方承認神仙也有求了?”引玉好整以暇,極刻意地頓了一下, 意味深長地問:“求什麽呢,蓮升。”

蓮升餘光瞧見河邊的女孩掙紮著爬起, 唇齒一動, 咽下的是蠢蠢思動的欲。

“明珰。”她說。

河邊, 女孩氣喘籲籲地起身,嘴裏又吐出一個“貓”字。

“貓。”

引玉循著女孩的視線看去,目光落了個空,根本看不見什麽貓,詫異問:“你看得到嗎。”

“沒有。”蓮升也在思索,視線在那處來回掃動,別說貓了,連個殘影也沒見著。

“是她忘了貓的模樣?”引玉找不出其他解釋。

“極有可能。”蓮升平淡道,“也或許,和你先前一樣,靈臺受術法所封,所以殘念也記不全以前的事。”

引玉頷首說:“反正已經在幻象裏,便再看看。”

“前有龍娉馭僵,此時又有貓。”蓮升扭頭看她,“她口中的貓會是歸月嗎。”

引玉沈默了許久,看不見也便不敢篤信,可她期盼是。

女孩小聲抽泣,慢吞吞跪坐在地上,就地磕了個頭。她身量瘦弱,伏在地上時,身形幾乎不見。

她顫著聲問:“是你救了我吧,謝謝你,你是這山間的精怪,還是神仙?一定是神仙,精怪太壞,你卻是好的。”

得知這是殘念幻象,引玉說話也不再收斂,反正攪不亂此間種種。

她看了懷裏的貓,朝其靈臺點去,屏其五感,說:“龍娉操縱一眾僵,看似只是為了奪這天胎。我原來想,龍娉和歸月的相遇,應當會再往後一下,可沒想到,此時便能見到歸月,也不知今夕何夕。”

話音方落,她心中立刻有了猜想。

蓮升也想到了,當即開口:“必定是在薛問雪追蹤龍娉之後,那時歸月未被奪舍,所以龍娉還用不了她的軀。”

引玉恰也是這麽想的,緩緩道:“薛問雪追了龍娉一路,龍娉潛到村中,借村中氣息藏跡遁逃。便是在那之後,她折返到了靈犀城附近,然後才遇到歸月。”

此前她百思不得其解,總覺得歸月是在捫天都附近碰上龍娉,沒想到不是。

蓮升頷首,說:“卻不知歸月是為何而來。”

“不知。”引玉搖頭,嗤地一笑,說:“不過,天胎能通枉死城,龍娉是被枉死城舍棄了,卻又想回去,所以才不得不下這殺手?”

“否則她何必殺這天胎。”蓮升淡聲,“所以枉死城的兩只妖等了龍娉多年,也不算傻等,並非龍娉不想守約,而是她回不去。”

“歸月。”引玉緊摟懷中貓,“就是在這地方,中了龍娉的招吧。”

蓮升沈默不言。

河邊的女孩連磕了好幾個頭,直起身後,掬了一捧水,澆在身側那具屍上。

屍看起來才死沒多久,身還是軟的,只是因為傷痕累累,所以看起來有些可怕。

女孩邊掬水,邊說:“勞煩你了貓兒,你這麽厲害,我擅自當你是神仙了。可是我沒辦法報答你,我身上什麽也沒有,而且……”

她微微停頓,用手背擦了眼淚,說:“我周身發冷,和阿娘臨死前一樣,我可能是要死了。”

邊上沒有瓜瓢,又沒有葉子,或是其他的盛具,女孩便是一捧接一捧地舀水,為身邊那具屍清洗臉頰。

她洗得仔細,卻又怕把屍體的面頰給蹭壞了,所以舉止小心無比,一邊說:“村裏人說,人死後要到這地方洗身,把晦氣都洗掉,然後還得接煞趕煞。我不太懂這些,是阿娘死前,讓我把她帶到這。”

貓多半是說了什麽,女孩一驚,匆忙擡頭朝上流望去,竟見一只瓜瓢從遠處漂了過來。

女孩伸手接住,抿住嘴唇不再哭,明明年紀尚小,卻一副看破生死的模樣,小聲說:“多虧了你呀貓兒仙,只是不知道,你來這地方做什麽。”

河邊的屍傷痕累累,洗是洗不幹凈了。

女孩為阿娘清洗了臉頰,又為她洗手洗腳,回頭詫異道:“你當真是從天上來的?來找人麽,找到不曾?”

才過不久,她微微露出失望之色,說:“沒有啊?那你怎麽確定她就在這裏,是別人和你說的?”

引玉聽得有些心焦,她不知道貓說了什麽,但心裏覺得,所謂的“找人”,多半是找她和蓮升。

此時必定是她被蓮升帶到小荒渚之後,晦雪天已下起冷雪,而白玉京……血災已過,天門已鎖。

龍娉便是在這之前察覺天上有變,才離開枉死城,四處躲藏。

引玉眉間凝起陰霾,說:“怪事,此時歸月不該認得龍娉,我被執刑前又不曾來過此地,歸月憑何找到此處,難道是……靈命,還是因為無嫌?”

“靈命不會現身。”蓮升目不轉睛看著洗屍的女孩,說:“一定是無嫌,那時歸月已經懷疑靈命,不免也懷疑到無嫌身上。她必定是在離開白玉京後,湊巧發現了無嫌的蹤跡,一路跟了過來。”

“果不其然,在給出十二面骰後,龍娉又‘見’了靈命一面。”引玉證實心中猜想。

“再聽聽。”蓮升放輕聲。

女孩為阿娘清洗好手腳,坐在邊上,也不嫌那屍上全是傷,彎腰便把額頭抵了過去,額抵著額,說:“你猜的啊?那你怕是猜錯了,我在小羨村好久了,從未見過別的神仙,妖鬼倒是見過很多。”

“我麽?”她又直起身,神色略顯迷茫,說:“想為阿娘趕煞,阿娘是為我而死,那僵本來是要吃我的,她卻替我擋了,後腦勺被咬去好大一口。”

那阿娘仰躺在地,若非女孩提及,旁人也不會得知,她後腦勺缺了一塊。

女孩頭一歪,說:“你不知道趕煞是什麽?人死後第七日會回魂,回魂日會帶著煞氣回來,活人要避煞,也要趕煞,這都是阿娘告訴我的。所以啊,我還得在這裏守阿娘七日,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七日之後。”

貓又說了什麽。

女孩有些難過,說:“趕煞要誦經的,要一直誦念,直到夜裏回煞。我不會誦經,我連字都不識。”

未幾,她雙目微微亮起,說:“你會呀,你要幫我?可是七日之後才到回煞夜,會不會太耽誤你了?”

“你不找她了?”女孩又說。

或許是歸月變作了人身,讓這女孩兒看得兩眼發直。

女孩驚嘆:“你看起來年紀輕輕,怎麽長了一頭白發,因為是神仙麽?那你一定是千年的神仙。”

銀發,又是貓。

果然是歸月。

清洗完屍體,自然要帶回屋中,就連誦念經文,也要在屋中進行。七日之期一到,亡魂就會歸家,而煞氣也會相伴而來。

約莫是女孩想親自拖著阿娘回去,偏不讓歸月做這苦差。她一直擺手,還護在阿娘身前,說:“是我帶阿娘來的,要親自帶她回去。”

女孩本就只有幾歲,身量瘦瘦小小,拖起屍時搖搖晃晃,似乎隨時要倒,她每邁一步,都要使盡全力。

所幸……她的阿娘也瘦弱,那屍看著跟紙片一般。

引玉擡步跟去,說:“去看看。”

她看向女孩身後,心覺可惜,“如果看得到歸月就好了。”

“不是在你懷裏麽。”蓮升說。

引玉低頭一笑,說:“也是。”

到小屋,女孩把阿娘的屍放在床上,或許因為她命將盡,印堂處那灰色的天胎紋越來越明顯了。

她也意識到,自己命不久矣,坐在椅上歇了一陣,說:“只要能撐到阿娘的回煞夜,我也就知足了。”

過了一陣,女孩詫異:“你真的能幫我?”

看不見貓,卻見一縷生氣飛入女孩眉心,女孩臉上的死氣頓時消減了許多。

歸月平日是不愛搭理人,卻並非冷心冷情的性子,其實只要她想,便能黏膩到讓人生煩。

就好比,她同引玉討酒的時候。

七日說長不長,說短又短不及一眨眼,可在這殘念幻象中,還真的就只是一彈指。

回魂日一到,歸月便要開始誦經了,所以女孩跪到地上一動不動,一聲不吭。

引玉搖頭哂笑,說:“我還從未聽過歸月誦經,如今才知道,她原來還會這些。”

“耳濡目染,總該記得些,況且她素來聰明。”蓮升不吝誇讚,只是語氣淡了些。

引玉意味深長地看她,說:“歸月可不敢進小梧墟,就算是耳濡目染,也是從我這聽去的。”

蓮升神色未變,只說:“我怎麽不知道,你平日還會在外邊誦經。”

“在那以前,你還不知道我會教人吹塤呢。”引玉閑閑散散往墻上一倚,說:“塤曲原就是在你那聽到的,經文也是從你那學來的,我所做都是在暗示旁人,我對你有多上心。”

她說得何其直白。

蓮升心緒如蓮池,被輕輕撥動,所思如漣漪,全映在了臉上,凝在了花鈿裏。

她仍舊佯裝出一副淡然處世的樣子,說出口的話卻慢上了幾分,像是被欲念絆住了,字與字之間,變得藕斷絲連,“暗示?我看你是明目張膽,想叫我知道。”

“那時候你知道不曾?”引玉環臂逼近。

蓮升未語,唇卻微微分開,話已經抵到舌根。

太近,連吐息都帶著清冷的香,此世的蓮花真身,可太合她了,引玉想。

引玉知道,打從蓮升還是“澤芝”的時候起,便對她的心思有了幾分明悟,也曾用鯉魚作餌,勾得她欲罷不能。

可如今不適合纏綿,不能親,不能忘我。

所以引玉垂下環起的雙臂,食指微屈,往蓮升手心勾去。

接著,她的手指便被攥了個正著。

是夜,回煞之時。

屋外嘩嘩作響,好似大雨傾盆。

可這地方遍地都是旱魃,豈會忽下暴雨,隨之陰風撞窗,方知並非冷雨驟下,而是煞氣流星趕月般,匆匆襲來。

煞氣,無盡的煞氣!

尋常人的回魂夜,哪會帶回來這麽駭人的煞氣,分明是有人使計。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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